从这个程度上讲,乐砂的确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赢了顶级杀手喜鹊一把。
不过,如果这样就值得高兴,那也未免太过于阿Q精神了。乐砂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为他的双眼,做出任何的担忧。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个很快,是在两星期后。
两个星期以来,喜鹊从没向他发起过一次正面的进攻,它只在离乐砂的不远处的某一个枝头,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乐砂已经到了自己防线的极限。十多天了,乐砂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甚至没有敢闭目养神一次。乐砂感觉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要不是很益于从小练武造就的体格,乐砂早就倒下了。
他开始明白,“我方在明,敌人在暗”是军事上是一个多么痛苦的局面。
现在,他正在往一个方向移动。
乐砂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守夜,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
一条小山路,弯弯曲曲的,七转八转的盘旋在这一带的山丘上。
难得的是,这山路旁意有一个小酒店。
过往的人,都会从这里喝上一杯,再买点干粮,几瓶小酒带上身上。否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再也没有任何休息和补给的地方。
无论是什么样的行人,见到这样一个酒店,总会非常开心。
乐砂也是这种行人中的一个。他又过了两天没有睡眠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要崩溃了,就在这一天,他一定要睡觉不可。他也知道,如果睡觉,他一定会失去他的眼睛。
他开始明白那些因喜鹊而自杀的人的心情。
这是种地狱一样的体验。除非你被喜鹊盯上过一次,否则,你怎么也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乐砂这名字,是师傅起的,希望他能够像砂子一样坚强,快乐地承受生命中一切的不幸。
但乐砂现在是肯定快乐不起来的,他也不愿意承受这一切。
所以,乐砂在酒店坐下来以后,开始用洒精来麻醉自己,一杯又一杯。
——反正都不能挽回的,又何必去想它。
请不要怪乐砂的消极。任何人,知道自己眼睛将不属于自己的时候,都不会有太正面的想法。
乐砂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着。这酒又苦又涩。
闷,很闷,这是乐砂有生以来,喝得最闷的一次酒。
体内酒精的渐渐增加,却来不及抵挡得住乐砂对自己双眼的忧虑。
乐砂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要成为瞎子,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小伙子,女朋友跟人跑了不成?”酒店的老板,一个60多岁的老婆婆,估计是看到乐砂的异状,走了过来问道。
乐砂此时是不想和陌生人讲话的。
“有啥事,就和我老太婆说说吧,总比闷在心里好些。过往的客人,都愿意来我这倾诉一下的。”老婆婆一边呵呵地讲,一边又拿了两瓶酒过来,放在乐砂所坐的桌上。
乐砂想了想老婆婆说的也对,便指了指喜鹊,道:“你看见那只血红色的鸟了么?它要挖下我的眼睛。”
老婆婆笑了笑,道:“那样一只鸟,怎么能取下人的眼睛?”
乐砂道:“我知道它能。”
老婆婆道:“你怎么知道它能?”
“我就是知道。”
老婆婆说:“你可曾亲眼见过,它挖下别人眼睛的全过程?”
乐砂道:“这倒没有。”
“那你就是听别人说的咯。”老婆婆又笑了笑。
乐砂沉默,这是最好地回答。
老婆婆又道:“年轻人,你知道我们乡下人家,是如何对付野兽的么?”
乐砂挺起头,看着她,表示愿意听听她的方法。
老婆婆道:“我们走进屋里,关上门窗,点上灯火,任何野兽也不敢进来了。”
乐砂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老婆婆道:“你觉得不安全,那我老婆子再给你守着那老鸟,你安心地睡一觉,怎么样?小伙子呀,再不睡一觉,我看你连命都要没有了,命总比双眼重要得多。”
乐砂知道,此时这老妇人的方法,是绝对挡不住江湖一流杀手喜鹊的进攻,这无疑只是一个童话,一个对乐砂的童话。
而乐砂却愿意相信这样一个童话。
当你走头无路时,听到这样一个童话总是好的,它让你再次有一点点希望。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能让你有许多的盼头,能减少你心中许多的恐惧。
这至少是件好事,不是么?
乐砂还想再考虑一下,用什么姿势睡比较安全,比如,脸朝下,用被子把自己全部盖住,等等。
然而,他接触到床的那一刹那,他就失去了知觉,憨然地进入要梦乡。他已经太疲劳了,又喝了许多酒。
【正邪武林】 第一卷 喜鹊 002
在一条繁华的大道上,有一家全城最有名气的酒馆。这酒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好,好在它的大小跟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名气。能在一个繁华的城镇站住脚跟,自然和一些乡野的小店子不同。这酒馆靠的是它的质量,饭菜的质量,酒的质量,服务的质量。
再加上并不昂贵的价格,使这些成为了各种人都愿意聚集的场所。
除了小老百姓以外,江湖中人,也喜欢在这种地方聚集。
一者,武林中人,大都嗜酒,以实惠的价格,喝上两口,对不少人而言,是个生活的好乐子。其二,来这里找人、找探消息,那是再好不过的。
因此,这间酒馆除了两三桌空着,其它地方都坐满了人。
酒馆的门口,现在走进了两个人,都是20出头,杀气腾腾的。两人跨进了前门后,也没管伙计的招呼,径直地穿过了大厅,快步迈上楼梯,就到了两楼。
看见两人气冲冲的上来,掌柜赶紧也离开了一楼的柜台,跟着走上来。
掌柜道:“两位大爷,有何贵干呀?”
两人中前面那位,长得虎背熊腰,凶煞着脸。没有答话不说,还一手抓起酒店掌柜的衣领子,顺势把他提起来,重重地压在了楼梯边的墙上。
掌柜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空中,脸涨得通红,道:“大爷,大爷,有话好说,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壮汉只道:“他在哪里?”
掌柜道:“小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呀……”
壮汉手上加重了力气,掌柜“唉哟”一声惨叫,壮汉又道:“我再问一次,他在哪?”
掌柜用尽最后一丝吃奶的力气,道:“大爷我真不知道您在说谁,我要知道准全部告诉你呀。”
“喜鹊。他在哪?”
掌柜道:“他不在这。”
“你敢骗我?”
掌柜解释道:“他只每月放银两在这,要我们负责给他带话而已。”
壮汉的手松了下来。
掌柜脚一站到地面,人就倒了下去,半跪着使劲地喘着气。
壮汉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如有不实,哼,你自己想想会怎么!”
掌柜抬起头看着壮汉,道:“小的不敢,一定告诉大爷。”
“你可知道他?”壮汉指了指他的同伴。
掌柜道:“小的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认得。”
“他的江湖绰号叫铁牛,现在你可知道他了?”
掌柜道:“嗯,这个嘛……”
壮汉厉声道:“说实话。”
掌柜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然后道:“他是‘客人’中的一个。”
“什么样的‘客人’?”
掌柜顿了一下,道:“两年前,有个下人打扮的人,拿着银两来到我们这,说那次服务的‘客人’叫铁牛,让我们帮忙传话。”
壮汉道:“对,就是两年前。这样的定单,你们是怎么传话给他的?”
掌柜道:“我们把每月的名单整理好,写在一张白纸上,初二的那天,就会有一只乌鸦来取走。”
这时,那个叫铁牛的人,发疯似的叫道:“是不是只红色的乌鸦?血红色的!”
掌柜不语,算是默认。
“就是它,它就是‘喜鹊’!”铁牛站了出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看到没有,我就是你们的‘客人’,这就是你们的服务!”
再细一看,原来这铁牛已成了瞎子。
铁牛发疯似的拨出腰间的大刀,尽力向掌柜砍去。眼下,掌柜的性命不保。
就是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刻,不知从何处发来一只暗器,“当”的一声,把铁牛的大刀打落在地上。这暗器竟是一只筷子。
在这二楼的酒馆内,只有三个人,有能力看清这只暗器的出处。其中包括那壮汉,还有发暗器的人。而第三个人,此时却低头不语,继续吃他的酒菜,似乎对这样的江湖纠纷,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壮汉看了看发暗器的人,打了个揖,道:“兄弟请道上姓名来。”
那人没有讲话,缓缓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壮汉却明显感觉到一股杀气,没有理由的杀气。
那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道:“掌柜是没有武功的人,要打,我和你们打吧。”
壮汉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在高人面前现丑了。如果这是您要的人,小的按您的意思办就好。”转身拍了铁牛一下,又道:“我们走。”
那人却道:“你们走不得。”
壮汉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道:“为何?”
那人没有回答壮汉的话,反而问道:“你们觉得,自己是好人么?”
壮汉哈哈大笑,道:“当然不是。如果是好人,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洒店来,乱杀一通。”
“那你会武功吧?”
壮汉道:“略懂皮毛。”
那人一字一句道:“好了。除了好人和不会武功的人,我杀每一个自己遇到的人。这下你有答案了吧?你们俩都是符合条件的人。”
壮汉道:“你要杀尽自己遇到的坏人?”
“嗯。”
“为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仿佛在暗示,壮汉和铁牛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知道答案。
这时,铁人插话了:“万一你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岂不是找死么?”
那人道:“是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至少到现在,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壮汉和铁人的脸,一下就变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脚下一蹬,已飞了过来。
那人手上只拿了另一跟筷子,但在壮汉和铁牛眼中,现在这根筷子,却比任何利剑都犀利。
“当”的一声,壮汉拨出剑挡住了一次进步,铁牛则已经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那人再一蹬腿,发起第二次进攻,壮汉再没能挡住。
筷子直接插在壮汉的心脏上。
壮汉道:“你敢杀我,会有报应的……”还没说完,就已应声倒地。
那人却看也没看壮汉一眼,走下楼梯,就此离去。
经过了这么一番打斗,二楼的所有酒馆客人,不知何时都早已离去。
除了一个人。
他就是这酒馆内,第三个能看清那根暗器的人。
他就是乐砂。
乐砂此时,眼睛并没有瞎掉。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摆脱了喜鹊的追杀。
那天,他一觉醒来,惊出一身冷汗。他无法想象,自己就在一个不会武功的老妇人的“守护”下,就这么不安全地睡起觉来。
他更没有想到,一觉起来,还能清楚地看见这个世界——喜鹊并没有出手。
他忽然感觉,活着真好,这世界还不算那么坏。
然而,当他走出房门,心情就降了下来,喜鹊还是在一个枝头,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是没有出手,并不代表下次不会出手。
乐砂又一次活在了喜鹊的阴影下。
乐砂做了一个自己觉得很英名的决定,在解决喜鹊这个问题之前,他都要在老妇人这时睡觉。师傅曾告诉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成功过的方法。
他觉得,师傅虽然没有教他武功,但教给他的这些方法,都非常实用。
话说回来,后来的这一个月,乐砂就开始打探起喜鹊的相关消息,每次离开婆婆这里,他都会3、4天不睡觉,避免喜鹊的攻击。然后,回到老婆婆家里,才一次睡个够。
这样调查,效率当然非常低下,但至少乐砂觉得这样很安全。
因此,一个月后,乐砂到了这个酒馆,成为了在场能看清这暗器的第三个人。
乐砂再大口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肉,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酒,然后往窗外一跳,出了酒楼。
七转八转的,乐砂到了一条小巷,他就在巷口,买起一个包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现在的他,似乎已经不再担心自己的眼睛,他可以感觉到,一切事情将会在今天得到解答。
高兴的他,还朝停在枝头的喜鹊吹了几下口哨,从包子中取出一小块肉丝,扔上屋檐,示意让喜鹊也吃上点儿。
不过,喜鹊并没有领情,还是一动不动地在它的屋檐那,静静地盯着乐砂。
“真是只倔强的老鸟。”乐砂埋怨道。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乐砂的胃口,一个大包子,他三口两口地就吃完了。抹了抹嘴边的油,乐砂又道:“这人脚程怎么这么慢,并天了都没来……”
又过了几分钟,才见一人,勾着腰,像贼一样的从另一个小巷走出来,不时还回头偶而张望了几下。这人,正是刚才酒楼的掌柜。
掌柜出了小巷,径直地向乐砂这里走了过来。
显然,和乐砂所想的一样,掌柜的目的地,是乐砂所在的巷子。
掌柜走近乐砂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他直视着乐砂,脸上显露出惊讶的神情。
乐砂笑了笑,道:“你认出我来了?”
掌柜也友善地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刚才应该在我们家吃过酒的,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对吧?”
乐砂道:“好记性,果然是做掌柜的料。我刚刚还觉得,你可能是某位江湖人士所扮,现在我已不太怀疑了。”
掌柜道:“客官,您跟着小的,是有什么事?”
【正邪武林】 第一卷 喜鹊 003
乐砂直接道:“我要你带我去打一个人。喜鹊。”
掌柜道:“刚才我们在二楼的对话,想必客官也听到了吧?”
“是的。”
掌柜道:“那刚才我已讲得很清楚了,喜鹊不是个人,喜鹊只是只鸟。”顿了一下,掌柜又继续:“而且,每月只有喜鹊来找我,我从不知道如何去去找它。”
乐砂指了指一个屋檐,道:“你看那边。”
那正是喜鹊现在所在的地方。
掌柜惊道:“喜鹊?你是谁?”
乐砂道:“我是现在的‘客人’。”
“好,我马上带您去找他。”
乐砂道:“难道他有交侍,只有现任的‘客人’,才有见他的资格?”
掌柜道:“不是。但他交侍过,如果有一天,有个眼睛没瞎的‘客人’来找到我,那这人肯定来头不小。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他说可以带人去找他。”
“这么说,他倒有点慈悲之心,也算是个好人了。”乐砂心中盘算了一下,刚刚想借酒楼那人来杀喜鹊主人的计划,是要泡汤了。乐砂看得出来,那人功夫不错,就这江湖中,想必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而且,刚才酒楼一战,那人最多用了三成的实力。
只用了三成实力,又说明那人是个很稳健的人,遇事都多留几分心。
一个有实力,又有心计的人,无疑是个可怕的人。乐砂只愿这辈子都不要做他的对手,乐砂他细想想,自己毕竟出不算好人,又是练武中人,不禁一阵寒颤。
想完这一阵,乐砂抬起头,直视着掌柜,示意他说话。
掌柜道:“这巷子右边第三间,就是他的接头处。我每次只是把纸条从门缝塞进去,没有见过他,祝你好运。”说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竟有些可怜的眼神。
乐砂收回自己的眼光,对掌柜道:“我知道了,你走吧。”乐砂闯荡江湖这么久,已经能够从眼神来看出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次掌柜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讲出来了。
掌柜也没有丝毫的停留,拔开腿就去,仿佛此地有无穷的危险。
或许,对危险的事情没有丝毫好奇心,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乐砂本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但这次是逼不得己,他是其中参与者之一。否则,他是绝不会对这喜鹊有丝毫兴趣。
这巷子都是些年代久远的房子。如果让乐砂估计,与其说喜鹊的主人是住在这里,倒这如说这是个临时会头的地方,乐砂绝不相信,江湖中大大有名的喜鹊,是在这种地方生活的。
乐砂到了第三间的门口,刚想敲门,却见门缝下递出一张纸条。捡起来一看,是他!和上次的那张一样,一样的纸,一样的字。
——“我要你的眼睛。”
乐砂对着门,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门下又传出一张纸条:“我知道,你是我现在的‘客人’。”
乐砂又道:“那我想问,你收了多少钱,才给我提供服务的?”
第三张纸上写着:“你是免费的‘客人’。”
“为什么?”乐砂几欲疯狂,他完全没有想到,要取去他的双眼,却居然一文不值。
第四张纸:“因为你是他的人。”
“他是谁?”
“你是谁?”
“你想干什么?”
出了第四张纸以后,屋里的那人象是没有墨水了一般,不再写字,只留乐砂在门外大叫。对着门内喊了几分钟,都不见有回音,乐砂便运起掌气,准备强行进入其中。
乐砂倒要看看,这房内是何等高人,竟能如何神秘。
手掌接触到门,刚要发功,却发现房门居然没有锁。乐砂便轻轻一推,轻松地起入了房里。这是一门很平常的小平房,屋顶的一些瓦片已经脱落,却没有人去修理它,看来,这房子平时却是没有人住的。
乐砂再把这房子找了个遍,都没有见到那人的身影。
这时,却听喜鹊“哇哇”地叫了几声,乐砂出门一看,喜鹊扔下来一个字条,然后就飞走了。
字条上写道:“一年后,取你眼睛,好自为知。”
拿着字条的乐砂,呆呆的望着喜鹊远去的方向。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要干什么?
他在等人。
但此时的这个他,却不是喜鹊的主人,他是杀了铁人俩人的“那个人”。
现在,那人又回到了刚离开的酒楼,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他就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又点了一坐相同的菜。
小二面有难色,似乎在埋怨由于他的回来,吓走了店内的客人。但想到早上他杀人的情形,到了嘴边的话又吐了回去。
很快,一菜的酒菜就全上了上来。
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估计早上的血案,现在已经在城里传得风云满天,也没有有胃口来一个血案现场吃东西。
那人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口菜一口酒地吃着,等着他期侍的人出现。
很快,他就等到了他要的人。
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好大一群。
这群人显然是一个组织的,这从他们统一的行动可以看得出来。这群人都带着杀气。
那人却没看他们一眼,冷冷地道:“那么,你们中能说得上话的,是哪个人?”
人群中前排的一个,向前站了一步,道:“我是‘无眼’老五,你可以和我说。”
那人打量了这“无眼”老五一眼,道:“你就是为早上那两人来的吧?”
老五怒道:“嗯,早上是你杀了我们的人?”
那人道:“如果那两个是我的人,我是不敢再说出来的,因为他们的功夫,却差得很,说出来丢人。”
老五道:“你少小看人。再怎么说,我们‘无眼’帮也是这一带响当当的地头,就算你是强龙,也该怕我们三分的。”
那人却没有接老五这句话,口中开始数道:“一、二、三、四……”
老五道:“你看不起我?你可知,我为何叫‘无眼’老五,因为我杀人从来不看人,别人都说我不长眼睛。”
那人笑了一下,道:“在这点上,我们倒是一样的。”又继续数了下去:“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老五道:“你先报个姓名,我手下不杀无名小卒。”
那人道:“既然你叫无眼老五了,那我只好有眼阿十了。不过,有眼无眼的不好听,你叫我阿十就行。”
老五道:“你是现取的姓名?”
“是的。”
老五简直要气疯了,道:“你简直欺人太甚!”
这叫阿十的人,却笑得更开心,道:“等等,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老五眼睛瞪着这人,却也不再说话。
阿十道:“你带了几个人来?”
老五道:“三十有余。你想干什么?”
阿十拿起装筷子的竹桶,道:“我刚算了下,这里共有四十一根筷子,看来还多出了几根。”
老五怒道:“你说我们每人只等于你手里的一根筷子,好狂的小子。拿命来!”说完整个人就冲了上来。
老五觉得挥出的这一拳,用尽了毕生的心血,可谓虎气冲天。
但是,当老五的拳头打到阿十的前一刻,老五停住了。
一支筷子穿过了他的喉咙。
阿十冷静地道:“看得出来,你的实力比早上那小弟,是好上一些。但这么意气用事,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早上那家伙,倒还能让我出第二招的。”
刚刚还在旁观的一群跟班,一见老五已倒,就各自逃命,仿佛这眼前的阿十,就是阎王爷一般。
阿十轻轻一跃,单手一拍,跑得最后的那个小伙子,就全身一点也动弹不得。
小伙子道:“大爷饶命,以后小的一定做好人。多多行善。”
阿十嘴角一颤,道:“我管你行不行善的,我只问你,你们帮里,还有没有关押着的人?”
小伙子摇摇头,赶紧道:“回大侠,一个也没有。平时,无眼老五见人就杀,不会让他的仇人留在世上的。”
阿十放开了手,道:“好,你走吧。”
小伙子脚还在发抖,一下子也回不过神来,等他稍微缓过气,马上就溜得无影无踪。
阿十嘲笑般道:“唉,又是一群无能的匪类。什么时候,才能杀几个有点能耐的家伙……”
【正邪武林】 第一卷 喜鹊 004
乐砂心情愉快地走在大道上,现在他觉得,世界上的阳光都是为他一个人而开放,世上的鸟语,也只为他一个人鸣唱。他终于不再需要忍爱喜鹊带给他的恶梦,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在他喜欢的任何地方。
昨夜,他就是在城墙角下睡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半夜,他曾被寒风冻醒,但他看着满天的繁星,心里却是无比的舒畅。他想到前段时间,一睁开眼就在不远处的枝头看见喜鹊的日子,现在仍心里会害怕。
所以,人生,真是个太奇妙的东西。有时它会让你觉得生活糟糕透了顶,有时又让人觉得,似乎情状也没那么坏。
乐砂就这么走着,不时地踢起一块路上的石头。他抬头一看,却见到了一个无比奇特的景象。
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
这是个极好看的女人,身材苗条,健康得有些黝黑的皮肤,她没有带任何武器,却透露出让人无法接近的气息。那是一个尊敬,一个尊严。
乐砂再往前走了几步,对她轻轻道了句:“你好。”
她点点头,道:“你也好。”
乐砂看她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便道:“你是在等人么?”
“是在等人。”
乐砂挠了挠头,发笑道:“你等的人可是我。”
女人没有笑,冷静地道:“等的是你。可是,你笑什么?”
乐砂又笑了笑,发自真心的笑,顿了一下,便说:“我发现,近几日来,我的人缘似乎好起来了。”
“人缘好就值得你这么笑么?”女人还是很冷静。
“这倒没有,我笑的原因,是我觉得最近运气不是很好。所以,在能笑的时候,我想多笑一下。否则,只怕我以后想笑时,已没有机会了。”
女人问道:“你怎会没机会笑?”
乐砂摆了摆手,道:“如果有个人,给你留了张纸条,说一年以后要来取你眼睛,你觉得以后大笑的机会还多么?”
女人道:“那要看留纸条的人是谁了,如果是传说中的喜鹊,那真的机会不多。”
乐砂笑道:“宾果。你答对了。”
女人似乎忍不住一阵发寒,又似乎没有。而这个小动作,却被乐砂看在眼里,乐砂又是一阵大笑。
“你又在笑什么?”女人又问。
乐砂转了两圈脖子,又扭了扭腰,好好地放松了一下,然后道:“我刚才担心,你是一个和喜鹊一样令人寒怕的家伙。但是,从你刚才惊讶的表情来看,你连喜鹊都觉得奇怪,自然不会威胁到我的性命。”
女人接话道:“所以呢?”
乐砂又将双手从背后举起,好好地伸了个懒腰,道:“所以,我原本以为见了你以后恶梦就要来了。现在看来,至少我还能笑到一年以后,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女人冷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你现在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
“这样的人?”
女人答道:“视野小,无远见,胸无大志,目光短浅。”
乐砂哈哈大笑:“没错没错,我正是这样的人。做个这样的人,总是比其它人快乐一些,你不觉得么?”
女人道:“这倒很像那老头子的性格。没想到,你却都学了过来了?”
“老头子?”乐砂问道。
女人道:“对,就是那老头子。”然后,女人往路旁让了一步,正眼看着乐砂,道:“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乐砂并没有走,他上前了一步,盯着那女人,道:“你来,就是想问我这些问题?”
女人点头。
乐砂道:“你是不是觉得,把一个陌生人拦在路上,对别人乱问一器,是没有礼貌的行为呢?”
女人点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女人笑了笑,这一笑,仿佛有千百种感情融在其中,女人道:“别人拦你会,我拦别人会,但若是我拦你在路上,是不会有什么唐突的。”
乐砂问:“为什么?”
女人又笑了笑,似乎发觉乐砂对她的好奇心,她很满意,又道:“有些事情,你以后就会知道。现在,你还是赶路吧,还有人在前面等着你呢。”
乐砂板起了脸,道:“我并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那并不是什么乐趣。”他顿了顿,看了看这个女人,又想了想,便道:“不过,既然你已不愿意说,我想我也是不能找到答案的了,那我走好了。”说完,便大步地向前迈走。
女人脸人露出了笑容,她对乐砂的表现,还算满意。
乐砂刚走了三、四步,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道:“那么,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你就叫我竹居夫人吧。”那女人道。
“哦,竹居夫人。”乐砂嘴里重复道念了几遍,以使自己能把这名字和这女人记于心中,然后,就继续往前迈进。
很快地,乐砂又碰到了一个人,坦然地讲,如果可以选择,乐砂也是绝不再要遇见他的。他也是站在路中间。
乐砂摊了摊手,开口就道:“我会武功,但我不是坏人。”
那人笑了笑,他是阿十。
阿十道:“原来你是记得我的。”
乐砂上前一步,道:“任何一个人,总不会连别人在身边杀了两个人,都有没有一点知觉。小说中的这些情节,只是装酷罢了。”
阿十笑道:“但那天你显然不是在装酷。”
乐砂沉默了一下,又道:“老实地讲,我是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阿十又笑了,道:“你很老实。”
“平时不是,但今天是。”
阿十耸了耸肩,示意了一下,道:“为什么”?
乐砂道:“因为我今天碰到的都是聪明人,不和聪明人作对,最好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不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
阿十笑道:“我的问题很简单——你愿不愿意和我作对?”
乐砂使劲地摇了摇头。
阿十道:“那你就只有一条路:和我合作。”
乐砂脸上露出了笑容,阿十也笑了。这互相一笑,让彼此间的距离接近了不少。
就这样,乐砂糊里糊涂地成了阿十的同伴。他并不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和阿十在了一起。
就像阿十所说的那样,他并不想和阿十作对。
既然阿十只给他两条路选择,而他又不愿意走其中一条路,那实际上就是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不是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世上却很少人能明白。大多数人认为,一切事情都需要是明白而且清楚的,他们不愿糊糊涂涂地过一生。
这也是他们没有乐砂快乐的原因。
【正邪武林】 第一卷 喜鹊 005
乐砂和阿十两人结伴而行,没有去行侠丈义、欺善扶贫,反而在阿十的带领下,先去了一家饭馆。
一跨进门,店小二就上来招呼道:“两位客官,旅途劳累了,请上座。两位有没有马匹需要照顾的?”
乐砂对店小二尴尬地笑了笑,道:“小二,我们两人没有备马,而且,我们也不上二楼了,就是这楼下,找个小桌子,各要一碗面就成。”
小二走了上来,拉着乐砂的衣袖,边扯边道:“客官您开玩笑了,我一看两位,就知道两位是行走江湖的大侠,怎有不嗜酒之意,至于盘缠则再不是问题,俩位还是请上座吗。”
乐砂脸上还是笑着,但脚步却没有移动。他并不是花不起这钱,而是他认为,阿十找他必有重要之事,还是简单解决温饱问题,找要事办了要紧。至于这喝酒之事,倒可以等阿十这个瘟神走了之后,自己来日再来喝的。
乐砂虽有自己的想法,阿十却全然好像不知一般,拍了拍乐砂的肩膀,把他使劲地往前推,仿佛两人已是多年的好友一般,对着店小二道:“小二,来两瓶好酒,一盘牛肉,一盘红烧肉,其它再按你们家拿手的,再随便上几个菜。”
“好咧,客官俩先这边坐,菜马上就来。”一有了好生意,这店小二的心情也异常的好,哼着小调子就走了。
两人下坐。
乐砂此时没有一丝吃喝的欲望,他直视着阿十。阿十见状也看着他,并诡异地笑了笑。
乐砂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要把阿十的心思全挖出来。
阿十的笑容变化莫测,就犹如一张平静的海面,你却不知其下是否是致命的旋涡。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开口。
这是一场没有武功、没有杀伤的战斗,双方斗的不是武力、智慧,而是心理,两个老江湖的心理战。
几分钟过去了,情况没有细毫变化。店小二拿酒上来,看到两人异常的情况,像看熊猫一样顶着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手上的两瓶酒放下,没有打扰这奇怪的两人。
又过去了五分种,店小二又蹬蹬蹬地拿着红烧肉和一大盘牛肉上来,走到乐砂和阿十这桌,仿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仔细一看,两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邪了!小二心里纳闷道。“嗯,嗯。”小二有意地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些声音来打断这尴尬的场面。
乐砂这时终于动了一下,抬起右手,向小二挥了挥,示意小二可以下去了。小二见状,知趣地走了。
乐砂拿起洒杯子,在自己和阿十面前各摆了一个,又提起酒壶,给阿十先满上,然后手掌向上,对着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任何的表情,阿十只伸出右手,拿起酒杯抬了起来,一饮而尽,又把空酒杯放回了原处。
乐砂本来刚要给自己倒酒,没想到他饮得这么快,便把缩回来的酒壶又伸了出去,给阿十再满上,这次,乐砂并没有再示意敬他。
乐砂再快速地给自己倒酒,边倒边说:“你叫阿十,对吧?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
阿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淡淡地笑了笑。
乐砂出笑了笑,继续道:“当我从师父那学成闯荡江湖以来,这么多年一直和各种人相处,我自信,已经阅人无数。”
阿十还是在笑。
乐砂道:“但我从你脸来,竟读不出多少信息。”
阿十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道:“那也许是因为我碰到的人也不少,所以我知道伪装的缘故。”
乐砂也拿起酒杯,不过只是抿了一下,道:“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只是这个原因么?”阿十问道。
乐砂把头向前一探,像要述说一个秘密一般,低声对阿十道:“当然不止这个,还因为你有很高深的武功。”乐砂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辞,又把身体缓了回来,道:“在我看来,这江湖之中,能杀你的人,已不多了。”
阿十冷笑道:“这倒不假。”
“呵呵,你是个很有自信的人。”
“除了自信,你说漏了一点,我做事还是很小心的,这也是我那么多年来还能活着的重要原因。那么你呢,你是怎么样的人?”阿十看着乐砂的眼睛,问道。
乐砂道:“我?也就是不高不低,勉强混江湖时,不被人欺负吧。”
阿十道:“和我的自信和谨慎不同,你很谦虚。”
“何以见得?”
阿十又诡异地笑了,他对乐砂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在酒楼的边上,发现了一只大鸟在‘哇哇’地大叫,一只红色的大鸟。”看着乐砂惊讶的表情,阿十很满意,又继续道:“我想,当时值得传说中的喜鹊追击的,整个酒楼除了我以外,就是你了。”
乐砂笑了,道:“你的推理能力相当不错。”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现在还没有瞎。作为一个能在喜鹊之下逃出来的人,我想肯定是有点能耐的。这就是我的结论。”阿十道。
乐砂勉强笑了一笑,道:“这不是什么能耐,只是一点小运气罢了。”
阿十道:“运气也是一种实力。最起码在江湖,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喜鹊嘴下睁开双眼离开的人。”
乐砂道:“这就是你选择我的原因?”
阿十道:“选择?”
“作为你的同伴。”
阿十哈哈大笑,道:“是的,作为我的同伴。”
谈话间,两人不停地各自喝酒,各自喝完就倒自己的,互相没有劝酒,但酒瓶很快就见底了。
难道这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道理?
当然,此时两人是绝不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知己”的。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有着不同的观念。
甚至乐砂还不知道两人走在一起的原因。
乐砂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便对阿十道:“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