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起,鸿雁来,玄鸟归去。雨洗秋街不动尘,青山红树满城新。
京城万安,秋雨才罢,瓦缝参差间溢出几带仍旧泛白的天空。街上尽是雨后积水泥泞,只有道路中心顺长并列铺砌的三纵宽约两尺的石条上映着干净明澈的水光。
已是正午时分,万安城却是一副久眠方醒的模样。避雨的行人才出门,零落的店铺甫开张,街上大小的摊子也陆续摆了出来,时时还有青纸伞摇摆开合,仿佛一朵朵乍绽又凋轻盈散落的野芳。
一片清淡寡色的雨后图景中,却扎扎点染了一抹明艳夺目的色彩:正有一个红衣胜火双手叉腰的少女遥遥傲立在街景中央,屡屡引得路人侧目而讶。
那不是狐妖金秋又是谁?随白远聆漪赶了两日到了这人皇辖内,瞅着同伴也没什么心思理她,她难得闷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这会儿第一次进了人界京城,又忍不住左看右瞧一番,闷闷哼了一声,顿了顿脚,再不走了。
“这不是已经到了人界京城了吗?为什么姐姐还不来找我们?”她气鼓鼓冲前面换了一身士人惯常穿的青布长衫的白远叫道。
白远这才停下脚步,半回头瞟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淡淡责道:“你最好还是小声一些。想让聆漪费力以真气覆妖气的功夫全作废么。”
狐妖一甩头,别过眼不看他,一双妙目朝着街上过路人又是一轮,见他们也回瞅着她,更加不高兴起来:“怎么,我哪一点不像人么?他们都这么看着我!”却不知自己装扮确实与众不同:一身窄袖紧身火红截裙金黄滚边,绑腿高靴,一头长发全辫成一根,缠了与衣裙同色的绸条绕过脖颈沿右肩挂在胸前。她倒是记得把自己那一双亮金妖眸变成了黑色,只是这一副星火跳跃般热烈俏丽的模样还是惹得过者见者频频注目。
白远微微一笑,眼眸微转,道:“是不怎么像人。”末了又追补一句:“你看狗都不怎么看你。”
金秋气极将头甩了回来,却也想不出骂回去的话来。
鹤妖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心想这小狐狸道行虽深,却一直跟在灼斓身边,由灼斓在山里抚养长大,不知世事,不通人情,处处还都仿若孩童,只知一腔热血冲动行事,两日来不得进展已是极度不耐,殊不知身处人界处处掣肘难行,前路未卜而大战将至,形势堪忧。
想到此,他又顺便瞥了一眼跟在最后的莲妖聆漪。只见这白莲花姑娘对前面争闹仿佛不闻不知,头上裹着的白纱也掩去了不少面容,只静静走着,整个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安谧温婉。
白远又是暗叹一声,还未及想下一步该如何,就听金秋又开口道:“本来我们以为到了京城姐姐自然会出现,水到渠成。看来现在并不是那么回事,难道姐姐不在这里?”
“嗯……”白远沉吟一下,“只怕是青芒消息有误。只有灼斓石簪才能感应玉龙环,而石簪又给了李珩当作信物。”
“这是为何?”金秋诧异道,“难道石簪与那玉龙环同出一石?我只知那石簪能掩盖妖气。这样玉龙环便是姐姐亲自做的喽?”她略想了想,拿右手食指敲了敲左手手心,恍然:“本该如此。从来不听闻哪里风传有这种神器,姐姐却总有办法护人灵识救人性命。说来鸢颜姐姐不就是这样被姐姐救下的么?”
白远赞同地点了点头,神情却愈发凝重:“目下只有先去找李珩了。”
小狐狸闻言立刻便皱着鼻子在空中嗅了一嗅,蹙眉咬唇说道:“我能闻到李珩李璘来了这里,但城中大概才有激斗,戾气杀气扰乱了她们味道的踪迹,估计她们已经离开了。那不成天罡七星炉也在这地方?”
“那便去找散仙明仞。”白远也紧起眉尖,“无论如何,他总该知晓李珩下落。”
这时聆漪已经走了上来,难得开口问他:“为何偏要李珩去寻他?他的弟弟明释不是个天赋更高的孩子?”
白远轻轻摇了摇头,只简单答道:“明释与灼斓有些过节。更何况他早已消失很久了。不谈这些,既然在此不能作为,我们还是尽快去明仞处罢。”
言罢,鹤妖打头反身离开,青衫下摆旋绽成一个小小优雅的弧,几丝鬓发飞散风中,清隽面孔微扬。转眼人已渐远,清影笼在雨意薄雾里依稀潇然出尘。后面一捧明火一瓣白莲也飘然跟上,三个风华绝代的身影便如此遥遥失却在了茫烟之中、城墙之外。
三个妖都未发觉,一个蜷伏的影子从始到终躲在街角一处屋檐之上凝视着他们,手中一面青铜圆镜凉凉反射出一闪明光。
是夜,东宫。
战事紧迫,形势危急,兼之国师莫释诃叛国谋逆之事并未拿实,上午只是收押了莫释诃本人和他座下几名弟子,并未大张旗鼓地查抄国师府也未向外声张。不过只凭他意欲谋袭储君,就够他死罪。国师云尧将旧时同僚拿灵锁缚在了天牢底部,调遣弟子或预备随军出征、或出往京畿四处巩卫,又费了一番功夫封锁莫释诃被捕消息,安定人心。来来回回忙了一整日,此时方闲下,却不急回府,留在了太子书房屏退旁人与越昱平密谈。
“……这么说,那女子必是灵力高绝之人了?可为何我能听闻她在我脑中说话?”太子正坐在宽大书桌后,两手支在桌上平起交握。
云尧闲闲斜靠在紫檀雕古玉纹椅的扶手上,浅紫白云压纹缎面斜襟长袍,莲瓣镂雕透青白玉冠簪碧玉云头,修长的手指轻抚下唇,意义不明地微微笑着,一双妖魅凤目映着满室明灯潋滟回环,沉吟片刻才低笑一声道:“殿下可是有个懂术法的相好?”
越昱平略一蹙眉,问:“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云尧微正了正身躯,手指放下,雪白双手轻轻交错,“只有两人心血相连,才能心通灵识。”顿了一顿,“意即,那女子怕是曾用上古禁术以心头之血救殿下于垂危,自此殿下与她便能互感痛怒危急,甚至可以以心传言。”
越昱平闻言不禁显出震讶之色,侧眸深思良久,方道:“祚延十九年,平大理之乱时我曾胸腹受伤,回京后两月复发,那时太医们都觉不治,却奇迹般好了并不再犯。可是为此?”话虽如此,脸上仍有难以置信之色。
云尧却不急回答,只又抚着嘴唇嘴角微扬,长睫一动,瞳光明暗。“殿下并不认识这样一个女子?这般我倒想见见她了——是怎样一个奇人竟不惜起用禁术以命度命,还不让人知晓自己的存在?殿下可知,心血禁术必耗损自身命数,方能换人活命?”
越昱平直起身子,纵是面色平静如常也掩不住目中震愕复杂,停了一停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如此,那女子岂不是……?”
“故言那人必是灵力高绝,否则一般人使此禁术早己命断气尽了。”
“可看她不过及笈之年,如何灵力如此之高?她到底是人是妖?”太子从适才情绪中恢复过来,皱眉思索问道。
云尧又是一笑,掸了掸一尘不染的前摆,悠悠然站起身来,优雅走上几步,道:“或是人,或是五千年道行以上的大妖,不然进到京城地界,何以瞒过我和莫释诃那老儿?”翩翩施了一礼,也不等太子答言,便告辞道:“天色已晚,请允微臣告退回府。依臣之见,现下若想查得那女子身份,还得殿下好好想想何时结交下这么个佳人。”说罢哈哈一笑,回身便走出门去。
太子却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随性礼数,目送云尧身影消失,思虑重重立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只觉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五味杂陈。
却也不由他寻思太久,正当他停在一坐凤翔九天九枝烛台前凝眸沉思,忽听窗棂上有人轻轻一扣。
橙黄烛焰在他沉敛星眸中斑斓一跳,心下却隐约浮出一丝了然之意,仿佛宿命之感已知来人是谁。
慎然推开雕花轩榥,抬首,她在院中静静立着。
夜风中青丝柔拂,衣角翩飞,月白素色长衫在窗里泄出的那袭明亮中深静洁然。身上已看不出血火苦战的痕迹,只余下一脉清和淡雅的出世风姿。
那女子抬起头来,白日里不曾看清的面容此时在灯光下明晰清亮。本已失血的苍白面庞在夜寒冷露中仿佛有薄霜轻凝,清秀绝伦的眉眼稍稍带了清冷倦淡之意,明眸潜光宁隽,静颜澄然寂然。繁华尽落而白梅傲雪,铅华不着犹明月乘风,静水流深冰星耀暗,一挺秀树沐温淡夕照而俊逸绝世。
越昱平一时微怔,比起宫中佳丽的雍容富丽、娴淑典雅,或是小家碧玉的妩媚轻柔、羞怯温婉,她略显寡淡寂冷,却自有那种飘逸清绝、端雅素净的书卷之气,更兼淡静下隐隐藏着一股灵秀,竟不觉夺人心神。
一时间,窗内窗外,光明光暗,一个挺拔俊雅,一个静谧宁逸,两个剔透剪影遥望相对,夜深风静,灯火才洗浮尘,影影叠叠,远映出一世离合悲欢,倾城绝世,瞬间深镌。
柳烟微微俯头一礼,轻声道:“打扰殿下,望殿下恕罪。”
越昱平开口唤道:“姑娘……”千言万语要问,这时却不知再说什么。
“今日多谢殿下搭救。”柳烟依旧淡冷。
“哦,”太子负手笑了一笑,调整了一下心绪,“那本是应该的。只是不知莫释诃为何囚禁姑娘?”
柳烟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殿下还须小心,莫释诃狡诈多谋且法力高深,即使被缚,也可能对殿下不利,切不可掉以轻心。”
太子一愣,复温和笑道:“多谢姑娘提醒。可姑娘……”
“小女子此次前来,就为说这些,请殿下恕小女子唐突。”柳烟却打断了他的话,又是一礼,便反身要走。
“姑娘!”越昱平急忙叫道,“至少……我还不知姑娘贵姓。”
“……宁。”柳烟沉默一下,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便回身疾走几步点地跃上墙头消失在了深重夜色中。
“宁……”留下越昱平一人手扶窗底,深思的目光追进无星无月的天际,口中轻念这姓氏,若有所悟又如坠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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