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所谓的术法千奇百怪,看似玄妙诡秘,实则渊源可追。柳烟方入门时,师父白如琛就教导过她:其实人之一界本无术法,盖自五界连通之后,一些神仙妖魔因了种种缘由际遇到了人间,有意或是无意透漏了一些仙术妖法的法门,又被一些有心人详细记载传承,兼之循人自身之利弊修改完善,是故人界术法得以发源流传。
所以大凡术法,凭它再如何千变万化,归到源头也不离其宗。譬如声名赫赫的殷琊山一系术法,便是主要模仿修习仙界之术。然而仙术虽是轻盈飘逸修身养性,却弊在战之不强,这在平日也就罢了,然人界数史千万年,安宁日子终是少得可怜。动乱争鸣之年,殷琊也无力独善其身置之世外,所以渐渐又在仿仙术之中加入了些须仿神术的内容。
人界术法多是仿仙妖之术,而仿神魔之术者鲜有。仙妖之性与凡人还略有相近,皆可由凡界人、物修炼而成,而神魔则是人所不能企及的存在,修习神魔之术艰辛无比且十分危险,滥施神魔之术便是背天逆命的行为,极可能遭反噬而失心丧命异化成虚,这还是最轻的惩罚。所以殷琊山虽浅习神术,也只是将一小部分皮毛中和了原有术法改变而成的。
殷琊五星之一的岁星一支,向来修习“社稷”“重华”一系仙术,辅习中央勾陈一系神术。但柳烟辅习的却是南方朱雀一系的神术,那日潜入国师府盗七星炉时对敌莫释诃,祭出的金红凤凰便是朱雀神术。
所以她现在认得,沧延妖界长老鸢颜所施法放出的,不是一般的凤凰,而是货真价实的、没有中和任何其他种类法术的、纯粹而强大的、神鸟朱雀。
她并没有昏迷很长时间便醒了过来。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远离了激斗中心的结界里,青芒一手托着她的肩,另一手前抵在结界壁上,像是在全力抵住源源不断袭来的法术余波。
见她醒了,他低下头笑笑,问:“你怎么样?还好么?”
柳烟“嗯”了一声,紧紧眉头,觉得方才那奇异的感官尽失的被屏蔽感已然尽去,便费力撑着地想起身看看目下究竟如何情况。
青芒忙用托着她的手发力将她扶坐了起来,一边说:“本来姐姐是要我带你突破青龙布下的结界离开这里的,可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想留下看着,才把你移到这里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不然我们还是下去?”
才坐稳的柳烟赶紧摇了摇头,目光十分的坚定……还有些热切。
“我猜也是。”青芒轻轻笑出了声,线条柔和清俊的侧脸瞬间于这硝烟战雨之中镀过一层阳光。
柳烟呆了呆,又马上将注意力转回了战场。此时无想峰的大殿中早已光焰炙灼,强光之中分辨不清是敌是我。
柳烟眯了眼,从怀里摸出一把许久不曾用的团扇,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口中默念咒诀,再将那白扇往眼前一立,扇面立时微放白光,上面白绢之色如清晨薄雾烟散般点点褪去转息透明,而透过扇子而见的景象已然隔绝了所有法术的余光,其中激战人影历历清晰。
灼斓静立大殿中央凹地,周身衣物发缕全不受疾风狂声所撼,纹丝不动宛如雕像,一手下垂,一手捏了奇异的符咒在胸前,眼睑微降,容貌平和安静如捧瓶讲法的南海观音;金秋在一旁持双匕抿唇警戒,显见是灼斓的护法,眸中金光四射,扬舞脑后的长发竟也渐渐退去了黑色换上金黄;另一处莫若一手前伸击出一卷狂烈而凝着的灰白旋风袭向面前一人,另一手悠然负后,看来胜局已是手到擒来;而大殿高高的上空、顶壁之下,正是同时放出青龙朱雀的两人——鸢颜此时手握金黄长链,冰雕玉刻的绝美容颜冰寒冷冽,足蹬虚空后跃几丈,金链暴涨伸长,两端如龙似蛇呼啸奔腾向对面袭去;对面淡定而立的青衣男子却微垂着视线,袖手只令身周飞旋盘绕狰狞啸叫的蛟龙迎向那金链。
“怎么可能?短短四千年,青龙竟变得如此之强?”青芒不用通过柳烟的扇子也可看清,这时诧异道,“不仅能如此轻易潜入沧延结界直攻无想峰,设下结界使外界无法救援,而且只带了心宿神将一人而来,就算知道姐姐才恢复灵识力不如前,可还有莫若大哥鸢颜姐姐,他就如此轻敌?”
柳烟闻言,又凝神看了一会儿,鸢颜的金链冲突缠绞,携风声杀意凛冽围袭,直直指向的全是青龙的要害,却久攻无效,每每被那蛟龙或咬或扑或一扫尾,而那蛟龙已有了反扑的势头。
“鸢颜尊者好象……有些落了下风……”看罢,她犹豫道。
“……确实。”青芒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不过等莫若大哥解决了心宿,那青龙就绝敌不过了。”
“嗯……”想了一下,柳烟还是问出了口,“鸢颜尊者原本是……神界朱雀一族的吗?”
青芒看了她一眼,倒不显得很惊讶,只是淡淡笑着答道:“很敏锐。看来你在朱雀一系的法术上已有修为。鸢颜姐姐曾是神界的朱雀神君。”
柳烟抬起眼来,微讶地看向他。她原本推测出鸢颜定然原是神界之人,不然妖是绝不可能会使用神术,却没料到她竟是与青龙一般位阶的神君。
“鸢颜姐姐为紫微星君所不容,被剃去神骨打下九渊。姐姐便救了她回来。”青芒简单说道,显然不愿多提。
柳烟识趣地不再多问,转回头又去看战情。心宿果然不敌莫若,此时已经连连退却,双手前护,除防御外再没有反攻的余地。鸢颜那边却是另一番形势,原本攻势凛然的金链竟被那青苍蛟龙牢牢衔在了口中,利光刺目的长尾回身一甩,便向对面朱衣胜火傲然挺.立的女子冲刺而来!
柳烟心中大惊,下意识便跪起身子前倾出结界,两手掐诀就要向那疾飞如电的蛟龙放出术法。对立的掌心中才有紫光一现,她便被身后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去,手中的术法也不知如何被青芒熄灭了。
柳烟第一反应是微怒微惊地看向青芒,眼中不解不甘,却见青芒无奈又仿佛觉得好笑地一摇头,把她的脑袋又转回了前方,让她看看现下的情形。
原来就在方才那短短一息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残像突现般挡在了鸢颜身前,莫若已然横持一柄妖力凝成的冰蓝长刃于千钧一发斩去了蛟龙一须,而那心宿神将早不见了踪影。此刻两方凝然对峙,青龙依然默立彼端,一双清冷凤眼却第一次抬了起来,冰冷无波地直视正对的莫若。
“呵……你还真是胆大。”这边青芒的声音却忽然放松下来,仿佛确定胜券在握,“知道你刚才为何昏迷?是那青龙潜入大殿时第一个看见了你啊,从你身后远远地就看了你一眼,你便撑不住那般的强力了,这会儿还想对他施法?”
柳烟还在紧张地看着眼前一触即发又不知会如何发展的局面,心不在焉又不甘示弱地随口答道:“是啊小女子确实螳臂当车。不过青芒尊者这样赖着不走还无所作为就不怕回去被令姐骂么?”
这些话说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索,一贯保持得极为周全严苛的礼节客套连带着内敛得体的形象也就全不见了踪影,这时便只剩下一个嘴巴不饶人的刁钻丫头。青芒先是愣了一愣,马上便无声地微笑了起来。
远处灼斓施法将近完毕,也放下手抬眼凝视着眼前的情势。金秋解除了护法任务松了一口气又不耐烦起来,跺跺脚便想冲到前面插上一手。
灼斓太了解她,她还没来及动弹便被紧紧拉住了。小狐狸扭回头不满地撅起嘴,却没有丝毫效果。
“……”柳烟注意到了这与方才她和青芒极相似的一幕,无语地撇了撇嘴。原本还觉得金秋刁蛮任性胆大妄为,看来……自己跟她差不多。
忽闻莫若开口,语气淡冷平静。“神君还是请回吧。我沧延无意争斗,却也决不畏战。若是神君以为我沧延无人,便可一举攻下,那神君未免谬误。”说罢,扬袖一抖,一枚丹红明珠便缓飘而出,慢慢移到青龙面前。
青龙目中清光一凝,伸手接下了那枚明珠。
“无论神君此次前来为何,然神君不曾断下杀手,我沧延也不会自毁道义。心宿神将被我封在灵珠之内,待神君回到神界自可开启。莫若但劝神君一句,凡事贵在适可,而执念误人,神君自是最明白不过。”
言罢,莫若侧过身,不再看青龙,只是扶过犹在微微喘息的鸢颜,转身要降到地上。
青龙看着他们眼中有什么东西轻微一动,握住灵珠的手指不觉收紧。
这时灼斓轻笑出声,逸逸然漫步到空中面对青龙,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向侧面如展开画卷般地一抬,霎时间天地之间充溢流淌起宛若风铃随风碎摇碰撞的声音,久违的白亮阳光倏忽而下,自大殿的四方穿云冲雾而入,一柱柱通灌殿中暝瞑,在所有神、人、妖的面目之上泼洒下瞬间灿然的洁净雪色。
结界破了。
原本寂静的极峰突然充斥了遥远却在不断迫近的喧嚣,下面的沧延山众正进逼而来。猎猎的锦衣轻纱被上冲的烈风撑拉撕扯激扬身后,仰起的面目或精致或妖娆,却都冰寒肃冷,眼角飞散着深色煞然的妖气,沧延山中的千年妖众闻听到妖尊的召唤,在青龙结界破碎的同时,齐齐向着无想峰顶而来。
青龙低颌似听非听,最终仰头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噙起了一丝不知何意的淡漠笑意。
“你好自为之吧,朱雀。”手握灵珠转过身欲行,却终是踟蹰一下微偏回头,他轻声说道,听不出感情。
鸢颜冷冷看着那青色身影淡褪,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