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他们攻下来了!”阴云滚滚的天际,狐妖金秋如一团烈火般掠下,一步跳到无想峰议事大殿边沿上,冲着负手静立殿边凝视苍空的青衣女子急急叫道。
久久没有回应。
金秋更急,回首看了一眼紧压群峰步步逼来的沉重阴霾,又转回头来焦灼地盯着灼斓的背影,却一句话也不敢乱说。
神界大军一日前已经突破沧延外围,下到了一千丈天。青龙、白虎、朱雀神君兵分三路,沧延妖众势单力薄,重伤过半,眼见青龙神君率领的正面主力已要压至无想峰。
长发一缕缕纷乱地拂过灼斓如冰似霜却依旧秀美无双的面颊,向来光芒飞扬的瞳中竟隐隐是深重的哀伤。良久,她才在身后金秋焦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却是问:“鸢颜怎样了?”
金秋急得要冒火,听她这么问也只好回答:“鸢颜姐姐……仍是未醒。”
灼斓原本不愿鸢颜对上青龙,鸢颜却执意要率众直面迎击,被青龙伤及心魄,已是昏迷了五个时辰了。现下莫若勉强抵住青龙攻势,却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姐姐!快离开这里吧!我们守不住了!”金秋再忍不住。
灼斓却仍是不动。苍空长云,天风浩荡,衣衫猎猎飞扬。她仰起脸,微眯了眼,负在身后的双手死力相扣,指尖深深陷入肉中。
……
“沧延要守不住了?!怎么可能?”万里之外,蒙了稀薄晨曦的房中,柳烟惊惧问道。
扶着她胳膊的男子面色暗淡地轻轻点头。
她反手紧握住青芒的臂膀,一时失语,只能殷殷深深看着他。
“也不必太过担心……”青芒见她这副模样,却抬起头来微笑,轻拍她两下,“有些事情……既然躲不过,也就不过是去承受罢了。”
“承受……?”柳烟用几乎是不可思议到谴责的目光瞪着他,“失家败亡,这要怎么去承受?!”
青芒只是静静回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忧伤的笑意,低眉,正欲开口,门外却突然一片嘈杂。
柳烟神色一变,握在青芒臂上的手不由收紧。
房门遽然破开,一队法师冲了进来,立时团团将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青芒已经在他们破门的一刹那消失了。
只听为首的玄衣法师冲着柳烟喝道:“大胆妖孽!还不快快跪下就擒!”
这么快……柳烟心中冷笑一声。“敢问这位官差,本郡主何时成了妖孽了?”她略一挑眉,嘲讽笑问。法师最是看轻习武卖力之人,她还偏问他叫官差。
她早知云尧一定发现了她已然得知七年前冤案的内情,再加上知道了他与宁清莲苏绘月的关系,必定不会放过她,而她作为“早该被除掉的人”,又身处君藩之争的风口浪尖上,太子怕是也不会保她。只是不曾想这人竟连一丝救命之恩都不顾念,醒转不到半个时辰就来拿人。
“官差”冷笑一声:“妖孽何须再耍口舌之利?国师大人亲见你与千年妖精潜入京城,意欲乱我社稷!你也不必狡辩,你身上带的妖气可是一时半会儿掉不了的吧?”
“哦,对。”柳烟神色仿佛恍然,“难为他还费力寻这么个理由。他干的那些龌龊事,也能找到些和这一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大胆!”玄衣法师喝道。
“再者,你以为就凭尔等鼠辈,能拦住本郡主?”柳烟傲然一笑,右手便要抬起。
却不等她施法,那为首的法师冷冷一笑,挥手,一个人影便从这一众法师围外被扔了进来。
柳烟眼角一跳,忍不住便一脚踏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被堵住口鼻的少年一张清秀的脸全然惨白,正是守在她房门外的宁椴!
“你们……!”她转眼怒视为首者,咬牙恨道。
两支法剑直直指着地上的宁椴,脖颈上紧贴着剑尖的位置上一道鲜血蜿蜒而下。为首的呵呵笑道:“我劝郡主还是好生跟我们走吧。这小子挺有骨气,术法不怎么高明却也敢以一当十,郡主不想失去这么个忠仆吧?”
柳烟紧盯着毫无知觉的宁椴,眼中满是痛意。指尖深攥,正欲抬头,忽然外面又是一阵嘈杂。
来人却是越昱平。
柳烟突然想笑。到底来了么?见太子看着房内场景微蹙起眉心,她轻笑出声,不等他说话,便歪过头点点,道:“殿下也来拿我这妖孽了?也好,殿下还是看着我死安心一点,是吧?”
越昱平直视着她,眉头皱的更紧:“郡主此言何意?”
柳烟突然觉得这整个人世都是个大笑话,用整个生命去保护的东西,到头来却被人告知只是旁人的玩具;用全部心血去守望的人,到头来却是必除自己而后快的仇人!想起前几天还在为自己是存是忘患得患失,为自己究竟是谁进退痛楚,她觉得连自己都如此可笑。
“殿下到了现在,还要这么问吗?”忽然平静,她抬头,眸子明净澄澈,笑得了无牵挂,“七年前殿下就想要宁言潇的命,她的爹替她死了。今日再无人替她,殿下还不动手么?除掉我,再无人知晓那些你们不愿人知的,再随便安个罪名,宁氏一族也就完了,岂不一举两得?”
越昱平眼中诧异愕然,隐隐一丝痛意滑过。
不等他说话,她又继续笑道:“对,我是妖孽。我与沧延妖尊灼斓亲近,还将他们引入大炎,我还到过沧延妖山。我用的那些术法全是妖法。来抓我吧。”
闻言越昱平猛地抬头看她,一向不露声色平静稳妥的脸上再掩不住惊痛质问。
柳烟笑着。玄衣法师不愿再等,朝着越昱平颌首一礼:“殿下,请允我等拿下这妖孽!”
越昱平却不看他,只是紧盯着面前的女子,下颌紧绷,缓缓摇头问道:“你救过我……你若是妖孽,为何要救我?”
“是啊,我为何要救你?”柳烟目光静静投向他的眼睛,却像是穿过他看向缥缈的虚空,“你看,我确实妖孽不是,竟去救自己的杀父仇人。”
……
灰重的天际被惨白的闪电撕裂,雷鸣如吼,狂云如怒海巨浪狂啸卷来,霎那遮蔽了目光所及的天地苍穹。阴云之中,琉璃薄光渐显,点点铺满,细看之下无穷无尽,皆是天界的神兵。
苍天之下,沧延独静。怒风呼叫,树影狂乱,残叶成刀。隐隐山崩之声,地裂之声,声声如泣。
一立耸然如云的峻拔高峰,怒海之中傲然静默,仿佛视世上万物皆蝼蚁。
阴云团聚,神光猛涨。
巨石飞滚,碎岩四溅,浓云呼啸,风如鬼魅,轰然的一响。傲立天地间亿万年的沧延山无想峰,崩断倒坍。终是,天崩地裂。
一口鲜血喷出,倚在灼斓怀里的鸢颜绝眦欲裂。灼斓慢慢拍着她的肩臂,静静看着云霄之中一截一截隆隆崩塌的山体,目中空空荡荡。
身后金秋已是泪流满面,却还强忍着不哭出声。
眼前的空气微微一波,一道白光,黑色战衣的莫若出现在他们面前。看了看洞中躺在治愈灵光之中了无生机的众妖,他疲惫的目光转向灼斓,肩头的黑衣颜色深重些,是血。
“准备转移吧。我已经给青丘发了信。”
良久,灼斓才像是听到了,转过目光,淡淡说:“逃到那里又有什么用?灭了沧延,下一个便是青丘。”
莫若神色也是淡淡,看向崩塌的无想峰,不说话。
就这么沉默着,满是妖众的洞中仿若无人。仿佛过了一千年,莫若才慢慢开口。说的却是:“来了。”眼睛看着的一处便渐显出一抹极亮的神光。
青龙负手走过来,无人拦他。只有灼斓搂紧了醒来不久又受重创的鸢颜。
走到灼斓身前,他缓缓跪下身来,定定看着鸢颜。鸢颜却闭了眼转过头去,失血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
他面上冷峻的线条纹丝不动,深静的眸中却隐隐温柔痛惜。下意识探出手去,慢慢想要抚上眼前女子苍白绝美的面颊,却被另一只手轻轻阻住。
“既然当初放弃了,现在又屡次三番打击伤害,何必再来打扰她的清静?”灼斓平淡说出,眼睛只看怀中的人。
青龙目光一滞,眼中强压下去种种情绪,缓缓又移回手来。
“神君与我,是敌非友。神界先任朱雀神君已陨,现在只有妖族鸢颜罢了。神君既要剿灭妖魔,便再不必顾念什么。”灼斓继续说,声线平平,毫无感情。怀中的女子也还是紧闭着眼,一丝表情也无。
闻言,青龙抬起眼来,视线往灼斓身上轻淡一带,便立起身来,退上一步,目光再在鸢颜脸上流连一次,转身,离开。
消失在清冷神光之中的那一瞬,神界青龙神君的身形微微一震。那是身后响起刻骨铭心的熟悉声音。
“恒然,是你逼我。”鸢颜说。
……
越昱平蹙眉看着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那男子一手揽住柳烟,四面法师俱是如临大敌。便是并不通术法的他也能感觉到,纵然是出尘的飘逸和绝世的高华,也掩不住那男子身上传来的强势的压迫力。
“呵,”那男子微微一笑,风华便倾众生,说出的话却是嚣张至极,“你们既然说柳烟是妖孽,那不来个把妖孽岂不是拂了你们的兴致?纵使烟儿有罪孽滔天,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她一根毫毛。若真有谁胆敢伤她,我定让他百倍还过。话已至此,就此别过。”
说罢,身形微动,清光闪过,被团团围在房内的两人连带人事不知的宁椴,便齐齐失了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