祚延二十三年八月十五,仲秋正好,水色长空浮云一带,极高远处一点黑影掠过,丝丝缕缕的风携了那遥遥的孤鸟清啼回环而来。
白衣的少女碎步小跑上山阶寂寂,袍幅轻扬,鬓边细细梳成的几条辫子随着她笃笃的脚步蹦跳翻飞。秋阳遍照,澄澈的天光落在柳烟的眉间发上,卷出一汪灵动的异彩。
徒步登了半日的山,她微微有些喘息,嘴唇却微抿着,目光犹是清寒。即使因为劝说宁椴斩断与宁家所有的关联而和他分道扬镳,她自己却也终不能挥手浮云。耽搁的这十来日便是仍不放心宁氏众人,留下来暗地观察太子和国师的动静了。不知云尧是何打算,总归越昱平识得大局,并未在如此战时与宁安王翻脸。这种情形下只会也只能是表面平静和睦,底下却暗流狂涌。宁安王军仍由宁家将领执掌,然而军中已被太子国师不着痕迹地安下了众多眼线,动静调遣屡屡受制,眼见是易主在即了。宁安王倒是出人意料的镇静,不过在柳烟看来他那是受惊吓过度陷入呆滞,呆滞过后又因为智力低微能力低下是确实一筹莫展,再加上胆小怕事,他一直保持安静无动作也是情理之中。
宁椴自然不能回军中,也不能回王府。半月之内他一直在悄悄东奔西走,柳烟知道他是在给宁安王室寻找将来可去的避处,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皇帝想要找到什么人,谁又躲得过?何况宁安王室单是嫡支便有一百三十口,哪里藏得下这么许多人来?
她一直没有显身,就这么不远不近默默看着,却也不肯离开。青芒拗不过她,只好临走前替她将那个她从云尧灵识中救出的人压制在了锦烟琉璃的深处,好让她多撑一段日子。看到第十日,她长叹一声,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于是本该人好月圆的日子,她回到了师门殷琊山。
树木渐稀,阳光越来越多地洒在脸上,山径曲折一转,抬头,一处开阔地蓦然眼前。径边芳草萋萋,虽是深秋犹有绿意,秋风一过,便有一道深浅交替的绿线碾压而过,激起后浪压过前波。柳烟慢下脚步,深吸一口秋意。往事如前尘,人心终难测,一时间诸多思绪追忆潮涌而至,只是心中那尘埃沉重仍在隐隐作痛。
一个跳脱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这静景之中,由不得她不收回纷乱的心绪:“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许久不见,师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出水芙蓉,人面芙蕖啊。”
柳烟倒似是习以为常,将身子转了一个角度,正对上身子侧后方将将路过的一株古木。那浓密的树冠一抖,一个颀长的人影便轻松落地,带下了几片泛黄的叶子。“二师兄。”柳烟唤道。
从树上跳下来的男子咧嘴一笑,手中折扇轻敲另一手的掌心,绕着柳烟上下打量一番,继续道:“果然女大十八变。以师妹现在的姣好秀媚,怕也能跟凌师姐媲美了,哈哈。”
还“哈哈”?柳烟暗骂。白如琛座下统共三名直系弟子,郁和清排第一,她排最末,这位衣冠楚楚却学猴爬树的便是中间的那个,岁星二弟子曾睦是也。这人和他师兄锦岳公子有几分相似,皆是风流潇洒处处留情浪荡人生,只不过郁和清还懂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祸害自家师妹,曾睦这混世魔王却是谁也不放过。
想来白如琛一生行为肃正,品行高洁,真如散仙般清静飘逸德高望重,不知为何竟教出了这三个孽障:一对登徒子,再加上一个叛逆儿。
“二师兄,”叛逆儿此时对着登徒子之一皱了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这些闲情雅致?”
曾睦毫不在意,嘻嘻笑道:“师妹怎么也学得跟师兄似的无趣,只知道板着脸说教?鸡婆婆当神仙去了,我们做小辈的不正该弹冠相庆鸡犬升天么?”
游戏花丛伤了无数芳心的锦岳公子郁和清无趣、板着脸说教?可见你确实不可救药。柳烟心道。这曾睦一向狂妄无礼,对师尊长辈鲜少用敬称,不仅不用,还给他不乐见的人都取了别号,就如荧惑星于琰,不过是偶尔实在看不过眼教导他几句,就被他安上了“鸡婆婆”的尊号。
“于师叔入仙自然是好事。可毕竟事发突然,师叔身后的事还都未作安排。何况自古我殷琊五星入仙皆有征兆,怎得这一回丝毫也无?师兄不觉得奇怪吗?”师兄妹三人中最爱说教的其实是老三。
这下曾睦真皱眉了,嘴上却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师妹,你才刚回来,还是先歇息一下吧。用脑过度会生皱纹的哦~”
他师妹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他一下,却显然没打算歇息,那股销声匿迹了好久的泼辣劲儿倒被他给逼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师叔入仙了这么多日还无人接替荧惑星之位?你想瞒我什么?……”
听她双手掐腰不带喘气的咄咄逼问,曾睦痛苦呻吟一声,打断道:“饶了我吧师妹!不是我想瞒你什么,而是师父师兄想告诉你什么。你就是唤雷劈了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哼。师父和大师兄才不会不愿告诉我什么事!”柳烟气咻咻地叫道,话音落了神情却也落了下来。是么,师父和郁和清就不会瞒自己骗自己么?有那么多自己愿托付性命的人已经背叛了自己,世上还有谁能去信任?
曾睦见她脸色忽沉,也不明所以,只以为她又发小孩子心性,便走近前来拉住她的手朝山上行进,一边笑道:“师妹也别太心急,师父师兄最疼你,一定会给你解惑的。二师兄我也最疼你~”
低头默默的柳烟恍然一醒,赶忙甩掉他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师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哈哈,师妹是怕和为兄亲近了往后嫁不出去?莫怕莫怕~为兄会负责的~”
于是,原本寂静的山路上便充满了曾睦得逞的笑声和柳烟愤怒的骂声……
……
郁和清凝视着不算久别的师妹,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日才作罢——当然他的用意和他师弟的完全不同……良久,他轻轻出声问道:“一切还好么?”
柳烟微微张大了眼睛,他的声音何时变得有些低沉沙哑了?作为五星之首白如琛的大弟子,想来这些天来忙碌师门事务,他清减了许多,脸上的棱角也愈发显现出来。不知为何,柳烟还察觉出有一丝沉郁萦绕在他眼中
“自然好得很。”她笑道。这不是她认识的郁和清,那个笑容飞扬随性悠然的少年哪里去了?他身上微凉的气息让她心中一阵阵的揪痛,鼻子深处有些酸,她不想再把自己的那些事情拿来增加他的负担。
“怎么呀,我们英明伟大智慧坚强的师兄打理了一下师门事务就累成这副模样啦?”她勉强拔高自己的情绪,打趣着说,声音有些尖。
郁和清微微一笑,眸色暖了少许,探出手想如往常般去抚摸柳烟的面颊,却生生停在了半空。柳烟看着那就要碰到自己面颊的修长手指又缓缓收了回去,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那指尖上传来的微薄凉意刺得有些涩痛。
“喂,到底出什么事了?!平时话那么多,这会儿倒沉默得很……”前半句还是强笑着说出,后半句已是抑制不住担忧慌乱心酸了。
见她当真焦急担心,郁和清忙安抚一笑,只是这笑意也是勉强,“没出什么事,这不都好好的么。你还没给我讲你的妖界奇遇呢。”
“别改话题!”柳烟怒,“于琰师叔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入仙?”
“烟儿。”一声和缓清淡的呼唤瞬间终止了廊上紧绷的气氛。
柳烟猛地回头,定定看向声音来处。白袍胜雪,步履缓静,殷琊山岁星白如琛谪仙般闲庭漫步而来,身后是千里长空如洗万类秋景如画。
喉中如哽,眼眶不能控制地潮热起来,直到白如琛走至近前,柳烟才念出“师父”两字,声音仿佛被堵在了心胸深处,吐出来的只余游丝气流。
白如琛的笑容极淡,目中的光芒却极暖。柳烟几步迈到他面前,立在那儿怔怔看了半日才想起该跪拜,刚作势俯身便被他一把拦住。
扶着她的胳膊,白如琛也如她的两个师兄般将她打量一番。末了抬头看进柳烟的眼睛,淡淡叹息:“吃了不少的苦啊。”
只这么一句话,柳烟以为早已被自己咽回心灵深处的泪水又一次决堤。白如琛抬起手抹去淌到她颊边的泪水,仍是极淡地笑着,极暖地看着,“回来就好。”
柳烟摇了摇头,不想让师父看见自己的脆弱,挤出一个笑容半诘半嗔着问:“师父去哪里了,方才也不接我?”
“你二师兄又把太白星座下得罪了,为师自然得去道歉不是?”白如琛笑意深了一些,身后跟着的曾睦很应景地撇嘴掉眉。
柳烟也配合地笑了笑,虽然她知道任曾睦如何开罪了太白座下那些个弟子,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非对他不依不饶。只是她突然不想再对门中突变纠缠不休,日后有的是该有的真相和冰凉的清醒,此刻她只愿简简单单去相信,也许是最后地享受被哄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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