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清凄。
一片孤月静默高悬,于零落的枝桠间印上自己淡薄寂寥的影子,如一弯冷眼,平静到冷漠地远远观望着烽烟大地。
与太子大军严整肃穆的营地不同,靖平王的军营虽然一般静寂,却从每一丝空气的波动里都透出不可掩盖的颓败萧索。
山崖上的女子默默看了这败军最后一眼,转身。
“仙子走得倒轻巧。”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崖下的暗影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低哑的男声。
绮罗仙子毫无惊讶之色,只是收回已然踏出的一步,连头都懒得偏一偏。
自崖下跳上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冷的杀气,一看就知是老于此道的杀手。
“仙子要走,于情于理,难道不该与王爷一别么?”话说得客气,背在身后的右手却已经握紧了长匕。
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宁清莲隐在黄铜面具下的嘴角噙上一抹微讽的笑意,淡声道:“王爷所谋本就是逾矩之事,现在又何须拘泥礼节?”
蒙面人冷冷一笑:“仙子当初鼎力相助我家王爷大事,现在又知道王爷所谋是逾矩了?只怕到了今日,仙子想独善其身也没那么容易了。”
宁清莲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笑话,抬起下颌仿佛不能控制地出声笑出来。蒙面人立时警惕起来,握在身后的匕首也移到了身侧,只要眼前女子敢有半分动弹,这凶器马上就会插在她的后心。
“转告你家王爷,他误会了。绮罗从来不为任何人谋事,又谈何鼎力?”宁清莲终于止住笑,悠悠道,“我告诉你们,我帮你们不过是为了与云尧为敌,如今你们这般气候,我何必再留?”话至此处,笑意全消,冰寒的语气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她话音甫落,那蒙面人便一弹而起直扑她而来,匕首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道狠毒。
刹那,尘埃落定。绮罗仙子缓缓放下掐在蒙面人脖颈上一招毙命的手,淡淡看着他垂死惊异的眼睛,道:“你们料定我现下灵力空耗,无力保命吧。只不过,若是我本来也就无命可保呢?”
蒙面人缓缓仰面倒了下去,再无了声息。淡薄月光里,只余下宁清莲盈盈秀立的影子。
面具掉落在地上,翻滚一下,归于沉寂。露出长年隐没的清冷容貌,幽婉月色下额上一道惨淡的疤。握着插在左胸口的匕首柄,她慢悠悠抬起头看着月亮,渐渐被匕上剧毒麻痹的脸上显露出的却是慵懒倦怠的神色。方才她本可以闪过一招护自己周全,却拼着被刺掐住了杀手的脖子。
无命可保啊。自从七年前眼看着父兄亲族受戮,又救弟弟不得,被同门师兄云尧制住,她的人生就只余下仇恨二字。那上元夜一战,她终是不能忍心伤及无辜的四皇子,最后败在了云尧手下,弟弟没有救出,唯一的妹妹宁清菂也在之后的逃亡中身遭恶疾亡故在了颠沛的途中。而她自己,也因为在那一战中被云尧重创,心血经脉受损,人命微薄。额上的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本来已经是病体单薄,她却既不寻医也不修养,剩下的那些宝贵的性命,全被她拿来消耗在复仇之上。可是云尧还没有杀,她的生命却已经要走到尽头。
不甘心啊。她慢慢吐了口气。无知觉的膝盖渐渐瘫软下去,她却依然痴痴看着月亮。不甘心啊。怔怔地,不觉眼角一颗晶莹的珠粒滚下,划过鬓角,停在颊边。
意识渐模糊了。隐约中,一双手臂撑住了她将颓的躯体,后心一股暖流注入,源源不断地驱逐着遍布血管的僵冷。
脑中混混沌沌,不知为何她却知道来人是谁。恨,怒,哀伤,还有心中丝丝缕缕纠缠的痛,她想大声嘶喊,却尽数化作了汹涌的泪水从紧闭的眼中决堤而出。
那人轻轻在她的额角印上一个冰凉的吻。她用尽全身力气,骤然张开眼睛,低低恨声吐出一个字:“滚。”
“……你不是想杀我么?”云尧静静看着她,“现在是多好的机会。”
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她惨白的嘴唇因为紧咬而颤抖着,泪痕未干,脸上却只剩了滔天的恨意。
云尧轻叹一声,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痛惜担忧:“你以为我遍寻‘天命之人’是为了什么?还不知道好好把身子养好。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你何必如此心急。”
“不用国师施舍!打着什么‘天命之人’的借口,你做下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我看着你多活着一日,便生不如死一日。你既然想救我,那好,现在你就死吧!”拼尽了余下的全部力气,宁清莲嘶声喊出。
云尧还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现在不成。大事未毕,太子还未登极,叛军还未平复,妖界之事也没有定论。这些事一了,我一定满足师妹的心愿。师妹若是不放心,”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来,“这是母子千杀盅,我现在就服下子盅,母盅交给师妹。只求师妹等到大事告成,若彼时我仍不死,师妹就用母盅引子盅取我性命就是。”
宁清莲冷冷看着他,月色里清寂的容颜不显半分表情。眼看着云尧从瓶中倒出一个黒粒吞了下去,又把瓶塞塞好,放进她的衣襟内。
做完所有事情,云尧抱着她站起身来,低头对她说:“你中的毒太烈,我一时解不了,得带你回营。杀我一事,就先放放罢。”
宁清莲仍是不回答,厌厌阖上了眼睛。
……
云袅抱着胳膊立在室中央,微微摇曳的烛火下,微蹙的眉心和轻抿的朱唇出卖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担忧。
强压下万般思虑,她耐心看了榻上颜色惨淡的女子和榻边自家兄弟一时,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阿尧……你把她带回来,不怕出事么?”
云尧头也不回,依旧慢慢运灵力注入宁清莲的脉络穴位,淡淡答她:“她伤成这样,还能出什么事?”
“可是……”玲珑仙子不甘急道,“她这样的伤,如何救得?再者,太子若是发现了呢?”
这话说的不中听,云尧微偏过头,波澜不惊里些许带了些冷意:“你何时怕过太子了?”却不回答她前半句的问话。
“……你现在知道心疼了?那当初又何必做下那等事情?”云尧云袅两兄妹向来亲如一人,云尧更从未对妹妹稍加过颜色,这回他却为了宁清莲语气不善,云袅也怒从心起,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她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还不是你害的?!你害死了她全家,她一心杀你,你还偏要救她!你知不知道这毒根本救不了的!……哦,不然再去寻那什么天命之人吧,哥哥不是最……”
“住口!”云尧猛地直起身来,厉声低喝打断了她。抬起头来,一向魅惑的凤目中此时却是雷霆怒色。
看他如此阴沉暴怒的神情,云袅却一点不肯示弱,更是扬起下颌,咬紧了嘴唇瞪着他。
室内的空气一时凝结如冰,连烛光似乎都受了惊吓动也不动。
却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僵持。
云尧云袅皆直直瞪向来人。柳烟静静立在门口,一袭白衣洁净如雪,一如怀中皎白的猫儿。
未等两人发问,她已经踏如了门内,走近床榻。云袅心下倒是奇怪,几日来见这女孩极是拘谨礼数,也从不以太子妃自居,此时怎地如此随性妄为了?半点也不避讳他们顾忌她方才听见了什么。
探看了一时,只听柳烟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她是我的堂姐,国师是知道的吧?”
云尧抬眸看着她,貌似在揣测她这话的含义。
她轻笑一声,续道:“国师好歹对我宁家还余下这丁点仁慈,言潇感激不尽。你放心,这一时半会儿我也不想纠缠当初之事,善恶人心,自有天知。我要救她,只为她是我堂姐,别的,”她低头抚了抚白猫,“全都不为。”
“白猫”莫若在她的指尖下稍稍伸展了一下身子,如星猫眼沉静如水地打量过云尧云袅,最后定定停在榻上宁清莲惨白如死的面容上。
“多谢……太子妃。”云尧顿了一顿,俯首拜道。
“不过且不论我是不是天命之人,这人单凭我是救不了的。”并不理会她的礼数,柳烟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这毒是有解药的。”
闻听前半句,云尧蹙起眉心抬起眼来看着她,强抑的失望之色瞬间爬满他的瞳仁。后半句既出,他还未及反应,云袅倒开口了:“有解?怎么可能?‘阙尽’一毒可是人间至烈,何曾有人中之得解?”
“人间自然无解。”柳烟微微一笑,“仙界苦珥草,却专克‘阙尽’。”
“苦珥草?”云尧低眸沉吟,“为何我等从不曾听闻过?”
姽婳仙子但笑不语,心里却道:你要是怀里抱着个万年大妖,什么事听闻不了?
“便是真有这么一种苦珥草,我们又怎么去找?”这次是云袅发问。
“那有何难?”柳烟轻抚着猫儿的耳尖,淡淡道,“既然国师白日里已经基本查出了我门荧惑星的所在便是仙界与人界的交界之处,我家师姐也是急于去寻,何不同去呢?”言罢,嘴角又是一缕清浅的笑意。
云尧沉默一下,露出了这日夜里第一个笑容,一如平日那般高深莫测,“郡主好谋划。我只答应替你们查找于琰下落,这回郡主倒捕得机会要我替你们去救了。”
“国师此言差矣。”柳烟依旧微笑,“我等做徒儿的去救师长,怎会找人‘替’?只不过是顺道同行,两全其美。何况于琰师叔必定比我等对仙界更为了解。”
“哼,说什么救自己堂姐?我看还不是为了利用我哥哥?”云袅讽刺笑道,其实她并非刻薄锋利之人,只是这些时日来变故骤起,兼之今夜之事弄得她心绪难宁,不觉竟变得急躁不平起来。
柳烟静默一时,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若二者所在并非一处,那分别去救师叔、去寻仙草便是。只是天地垂怜,这两件难事的解法竟巧在一地,我们又为何不能合其力成其事呢?”
听她这么说,云尧云袅两兄妹倒无话可说了。其实权衡利弊,她说的自然是最佳之法,只不过这对兄妹皆是人中之精,向来只有他们算计别人的,此时突然着了一个小丫头的道,心下不禁有些不甘不愿。
凝视了宁清莲半晌,云尧终于发话:“那便按郡主说的行事吧。”
柳烟满意一笑,正欲开口,突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儒雅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不可。”
房内三人俱是一惊:竟是太子越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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