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丘狐国这边混乱一片的时候,两个被灼斓担心会命丧天界的罪魁祸首却在优哉游哉。
“啧啧,你看这什么神花,一点儿都不实用!”金秋盯着千年寒冰晶堆砌成的道旁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丛丛水晶石花,撇嘴道。又四下打量一番风景,整条冰色长路都悬空在如海星辰之中,上下瀚宇寂寥,前后夜色苍茫,仿佛整个时间空间都在此凝滞,唯有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冷眼旁观,好似伸手可及,却又遥遥渺渺。近前,唯留一丁清寒。“这地方这么死气沉沉的,也不知道鸢颜姐姐以前在这种地方怎么过的。”继续评论。
青芒看她就这么大咧咧地站在那儿,不知是第几万回叹气了。“金秋姐姐,咱们好歹是妖……来这里还是收敛一些吧?”
金秋一眼白了过去:“怕什么?既然是青龙叫咱们来的,咱们就是光明正大!”
青芒无语。是青龙神君的邀约不错,不过那邀的是鸢颜,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只是当时因为灼斓莫若都不在所以坐镇青丘统帅妖族的鸢颜见了那卷金色的卷轴,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便随手丢开了,被这两个小贼乘机拾了来,现下便成了“他俩受邀而来”……
“……这事,咱们是不是还是鲁莽了些?”跟着金秋又默默走了一会儿,青芒还是忍不住道,“或许有诈……”
“啰嗦!”金秋不耐,“你怎么越长大就越像姐姐啊?成天操心这操心那的。他邀的是鸢颜姐姐诶,会害她么?要我说,就是死在这里,也比被瞻宇那家伙整日关着强!”
这是金秋坚持要来的除了好奇的另一大原因:她终于逃到狐王怎么也够不到的地方了。自他们按着卷轴上的方法进入神界以来,走在这一条卷轴上指的路上,倒是没遇上任何障碍,看来青龙的确布置好了一切,只是不知他在这交战正烈之时叫鸢颜来是为何。
“那好。”青芒再次叹息,道,“这里有三个疑问。第一,青龙为何邀鸢颜姐姐。第二,就算他对鸢颜姐姐无恶意,可见了我们会怎样。第三,姐姐快回青丘了,若是知道咱们擅自进入神界,就算咱们有命回去,她会不会放过咱们。”
听了这话,金秋终于放慢了一点脚步,蹙起眉心:“都说了不会有事的……我以前听姐姐说过,青龙神君原先是个性情挺温和的人,跟莫若大哥差不多脾气一样好,是后来才变得又冷又硬起来……我猜啊肯定是因为鸢颜姐姐,姐姐说鸢颜姐被打下九渊的时候,他们俩都快定亲了!你想谁受得了这种打击啊。所以说,即便来的不是鸢颜姐,咱怎么也算亲戚吧?他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说不定他听了姐姐的话,打算和咱们联手呢。”
青芒听完她一通夹杂了无数八卦的长篇大论,毫不留情地戳向她的软肋:“你‘忘了’提姐姐会不会放过我们的事。”和这个一同长大的小狐狸一处时,青芒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必沉稳,不必淡然。
金秋:“……”
青芒:“你瞪我也没用。”
金秋:“……”
青芒:“你怎么会那么怕姐姐……哎呀!……你要是打死了我,姐姐更不会放过你!”
……又一片混乱中,两只妖精终于走到了长路的尽头。
路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接着一处狭窄的断崖。这浮空的巨石下,仍是那片无边无垠的星海。
已经有一个人在崖上了。
目光依然静静投向脚下的星空,青龙身形未动,只是淡淡开口:“我知道她不会来。”
“那你还邀?不是自讨没趣嘛。”除了灼斓,金秋是谁也没怕过。
青龙极轻地笑了一声。
金秋在他后面眨了眨眼睛。
依然背对着他们两人,青龙却仿佛看得见金秋的一举一动,问:“怎么?”
“没什么。”狐妖皱皱嘴唇,一脸无所谓,“就是觉得你的笑声很像莫若大哥啦。”
这原本是句没什么意思的话,却令恒然转过了身来。
“我很像他?”他问,眉微蹙。
“有时候。”金秋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这有什么问题?难不成青龙神君大人是觉得把你和一个肮脏的妖孽相提并论辱没了你?”
一旁的青芒在心里继续叹息:……你是来别人的地盘挑衅的么?还嫌这地方安全?
青龙却不以为忤,又笑了笑:“有趣的孩子。”
金秋最忌讳别人说她孩子气,当即回击:“我是小孩子,那你就是老头子!你叫我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青芒心道:叫的明明不是我们……
恒然垂眸微笑,又转回身颌首看向星海。一身白衣衬着星与夜,寂寥的颜色就那么漫延开去,便在这时空的凝固之中,悠悠慢慢回扬成寒冬里冰雪那凛冽而又温柔的清息。
“其实你不跟我们打架的时候,还是可以看的。我也就不替鸢颜姐可惜啦。”唯一煞风景的是金秋中肯的评论……
青芒终于理解了无语问苍天的深刻内涵……
大概从未被人评价为“可以看”,青龙怔了一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我终于明白了,高傲刚烈如鸢颜,当年怎么会愿意留在妖界。”再次面向他们时,他的眼睛里已是盛了满满的笑意,不复方才的寂静冷然,“和你们在一起,是要有趣的多啊。”他轻轻叹息。
金秋对“有趣”这个词大不以为然,正要再反驳,却被忍无可忍的青芒打断了:“青龙神君,我想我们还是谈正事的好。毕竟时间宝贵,经不起耽搁。”
青龙抬起视线看向灼斓之弟,颌首一笑。
……
“他们到底还是去了?!”此时青丘国的主殿里,墨发紫眸的绝色女子又惊又怒。
“你之前知道他们要去?!”墨发青衣的绝色女子也很激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莫若赶紧插进来,生怕这两个女人又冲动之下要直奔神界闹事,“鸢颜,到底是怎么回事?”
鸢颜恨恨叹出一口气,道:“还能怎么?……青龙写来一封信,我没看,谁知被这两个小孽障拿去了,结果就出了这事。”
“恐怕那青龙本是想设计加害鸢颜尊者,却不料是金秋和青芒去了。”瞻宇冷静分析道。
其他众人一阵沉默,在场的中间只有瞻宇不知道青龙跟鸢颜的过往。不过,只认为灼斓不疑青龙是因为女子对感情总容易充满信任,莫若对青龙邀鸢颜赴神界一事也心存担忧。但灼斓本就不同于寻常女子,她信任青龙自有不可推翻的证据:六千年前救起鸢颜时,她便感知到这被打下九渊的朱雀神君身上附着机极强大的魂命相连守护,那便是被守护者受到的任何损伤都会反映到守护者身上。她不信除了青龙,神界还会有其他有此等法力的人愿为鸢颜随时付出性命。之所以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因为,她看着鸢颜刻意封闭自己的心灵去忘记这个人,而神妖之别,即使有情也终不能相守,如此,倒不如忘记更好。
“……这么说来,是青龙发信来请你去神界的?”此时,没有接瞻宇的话,她转向鸢颜,也顾不得像往常般对“青龙”两个字三缄其口了。
“我没有打开卷轴,不过想来是这么回事。本以为他们两个看看也就罢了,不想……”
灼斓长长叹息一声,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殿边坐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就这两个孩子不叫人省心。”
虽然对灼斓一听是青龙的邀约就掉以轻心很不以为然,莫若却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情形这女人是不会再闹着要跑去神界了。何况另一边还有个人族的丫头一直隐晦地鬼笑着时不时“瞅”他——虽然她眼睛看不见,那种转头的方式却无疑是“瞅”——提醒他想起适才阻拦灼斓的情状,他觉得这件事最好赶紧平息,他才好安排一旦有变如何解救金秋和青芒。
却不想瞻宇却冷冷开口了:“听灼斓尊者的意思,是不必担心金秋他们两人了?尊者真是好气量!”
原来虽然表面一派平静,狐国国主的心里却不比别人好受一丁点。他还是少年时便认识了金秋,那时两人都不知道金秋便是公主一系的继承者,金秋虽然长居沧延山,但也偶尔偷偷潜回青丘,两人便一同各地探险游玩,那些日子倒也轻松无比。后来他被选为狐国新一任国主,而她也成了沧延山长老,他依然把她当做自己亲妹妹那般看待,即使是在李璘这件可能关乎整个妖族的事情上,他也纵容她救那孩子、溺爱那孩子。他总想,只要有他在,便能收拾一切她丢下的烂摊子,护她周全。可是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小狐狸闯祸的能耐……这时又看见灼斓如此放心,出口便不免急躁了。
灼斓却能理解他的感受,并不恼,道:“你先莫急,我放心自有放心的道理。时候到时,自会与你分说。”
见他仍是一脸不信服的表情,她也只是笑笑,分出心来四下看了看,问莫若:“那丫头呢?”
自进了青丘,灼斓便一步不让柳烟离开自己身边,这时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刚才到外面去了。”却是鸢颜答的,“估计是闷得很。真不知道你把她带回来做什么,都已经是现在这般情形。”
“我自有道理——”万年妖尊歪歪斜斜站起来,摇到外面找她曾用的寄体去了。留下依然忧心忡忡的瞻宇,微蹙眉头盯着灼斓悠然的背影。莫若和鸢颜却一点不意外,知道灼斓那般松散的模样不是因为她就多能放得下心,而是因为她一向寡静,偶尔情绪一激烈便容易出现这种事后无力状态……
狐国出乎意料地抵抗住了神族对最后一层结界的冲击,此时正休战,外面终于有了阳光。
灼斓在台阶上找到了盲眼女孩,她正跟一个小姑娘笑着说话。
见了那个小姑娘,灼斓的眼神隐隐一凝,却又马上回复回来,笑着说:“这不是小璘儿么?怎么在这里呢?”
小女孩抬起头来甜甜笑道:“灼斓姑姑好!我出来玩儿,这个姐姐陪我玩儿呢!”正是当初被姐姐李珩带去京城向柳烟求救的李璘。
那时她一直昏迷,并不认识为了救她从此过上了完全不同生活的柳烟,柳烟却是认得她的。“我感觉她熟悉,就问她,没想到真是呢。”她对着灼斓微笑道。
“小璘儿,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个姐姐,她为了救你可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呢!”灼斓拉过小女孩儿的手,笑说。
小姑娘惊讶地“啊”了一声,转向柳烟:“这个姐姐都没有告诉我!……”却被一声炸响打断了。
灼斓感觉到是神术的波动,眼色一凛,直起身来,三人周围已然布上了结界。
一片云烟过后,大殿中奔出来预备攻击的妖们也停在了那里。
“这个降落地点似乎不好啊。”青芒冷静地说。
“……姐、姐姐……你你你回来啦?”金秋显然承受不了本来打算偷偷回来却一睁眼便看见嘴角冷笑的灼斓这样的打击……
灼斓笑意更深:“这问题该我问你们吧?”
两只小妖对视一眼:完了,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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