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里清晨稀薄而柔软的阳光,绵绵密密落在犹带夜寒的草木青石之上,饱浸了泥土芬芳草叶清气的微风过耳,几缕鬓发四散飞扬。略有些坑凹不平的白石阶,踏在上面有一丝担心因湿滑而摔倒,却丝毫不减慢快跑的速度,满心欢快还有些许骄傲满足,一路跳跃着碎步攀上似乎太高的殿堂。仰头是高啄檐牙、碧瓦飞甍,长乐瓦当、朱漆巨柱,金字额匾、青兽斗拱;回首便盈目青翠,晨光熹微,鸟鸣相应,万物葱茏……
……那是凄凄惨惨的白,漫过了每一寸土地覆盖了每一个角落,天空也苍茫茫灰白成深深浅浅的阴霾,仿佛有一双静谧的眼睛自那里默默注视着苍白得凄惶的大地。四下是杂乱的声音,纷纷攘攘的过往杂乱,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空气深处不知是谁在凄厉哭泣,可在自己听来却仿佛天地寂然无声。只是空茫地把目光放在眼前的一点,脑海中也如大雪覆地,似乎空白似乎喧嚷,僵直地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无力地放在膝上,不能动弹不愿动弹,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那是叔王在说话,脸色一如往常,语气毫无波澜,眼睛竟敢直视着自己,仿佛他所说的话所作的决定是对自己的天大恩惠,或者甘心情愿地走向他替自己定下的命运是自己应尽的义务。难以置信,出离愤怒,却无从反抗……
……那是慌乱破碎的脚步,看不见尽头的泥泞小路,身后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喊叫声;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有力的手,一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几幢青瓦白墙古朴宁静的小楼,少年人的明亮笑声,阳光穿过参天古木荫荫绿叶细碎印在他们俊朗飞扬的眉间……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起伏峭拔的青青远山,遥遥仿佛漫入了天际。薄薄的轻岚出岫,湛湛青空静云舒缓,极目而眺,山的那边,仿佛是波涛翻墨、无边无垠的大海,那极深的海蓝交融着山青,吞吐着清净微凛、沧桑安寂的混沌呼吸……是幼时常常梦中情景,仿佛另一个人的记忆深埋心底,这一切熟悉如斯,几乎要让自己混淆了现实与梦境,当成真的曾来到于此,久居于此,深爱于此,守护于此……
柳烟在混混噩噩中猛然惊醒,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当她勉强抬头看见莫释诃高深莫测的双眼时,才注意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不知建在何处的黑暗密室里,手脚被四条与她手臂一样粗的玄铁锁链牢牢拴住,吊在密室一面凸凹冰冷的石壁上。
“……呵,”柳烟勉强动了一下,发现所有灵力被一股强于自己千倍的力量制住,五脏六肺因这股强横的力量止不住瑟瑟颤抖。不仅如此,手脚微微一动,那锁链便盘绕着束得更紧,直割裂了她的皮肤深深嵌入血肉,一时脉脉鲜血自高悬的腕部蜿蜒滑下,将她身上花青的衣裳染作深紫。她痛得浑身发抖,却生生咬住了嘴唇,不发一声,只拿已因忍痛而充.血的眼睛狠狠看定面前的莫释诃,等最初一阵剧痛过后,颤抖着惨白的秀唇冷笑一声,“竟用连国师大人都得存蓄几年的灵力来压制,国师大人抬举我了。”
莫释诃负手微抬下颌静视于她,背向密室内熊熊燃烧的火盆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过了许久,他也冷冷一笑:“柳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不过你竟羸弱至此,倒叫鄙人不由吃惊。”
“哼,”柳烟强忍痛意,任殷.红的血灼烧着从伤口涌出又冰冷地淌过皮肤,她却看也不看,“小女子才疏学浅,哪里入得了国师大人法眼。”
“哈哈哈……”莫释诃忽地仰天大笑,语气刻毒.,“那你还胆敢夜闯我府,就为了替一个肮脏狐妖寻什么天罡七星炉?”
柳烟虽是痛怒相交,脑子却不乱,听闻这话,她猛然抬头喝问:“你怎知我来寻七星炉?果然这一切皆你布局,引我前来,又是为何?”
莫释诃并不急于作答,只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柳烟几眼,之后慢慢侧过身,让她能看到火盆那边正对着柳烟那面墙前放置的东西。
在密室阴悚的黑暗里,暗红摇曳的火光下,那里立着一个高约五尺、暗黑石壁阴雕符文、七足支地、身周靠上一圈排出七个七星钉钮的器物,那石壁吸进周围所有的光线,深静地端坐在那一片沉重的漆黑无光里。
柳烟不禁又是挣扎一下,立刻那铁索又深入血骨几分,才有些凝合的伤口再次涌出血来。她痛得轻嘶一声,却也顾不得许多,哑声问道:“那就是七星炉?!”
这时火光已经可以照到国师的侧脸,看出莫释诃是个看似而立的男子,三缕清髯飘逸而下,相貌端正肃静,若不是身处如此诡异之处,倒确实像个恪尽职守、广博多识的护国法师。
他嘴角抽.动一下,表情在光暗交际中仿佛微微凝固,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正对柳烟,双眉之间紧皱出几条深深的刻痕,目中闪过一种似惊似诧的复杂神情,那神情停驻在脸上却变成了每一线纹路都透出的阴沉愤怒。
“你……竟真不知七星炉面目?”他低声仿若自语,狠毒的目光却不曾离开被缚着的柳烟半分。只见他一抖衣袖,那柄三镶如意滑入手中。他目光一扫手中法器,将如意抛起凌空一旋,换成手持柄首倒拿的姿势,向前一送用柄尾狠狠抵住了柳烟的胸口。
那正是柳烟心脏的位置,她立刻感觉一股冰冻千尺凛冽刻骨的寒意自那如意柄尾喷刺入胸,暴烈地侵入每一条血管将血液封冻成冰,五脏六肺在冷气下沉重的死寂连颤抖也不能,心脏在一瞬停止了跳动,复而激烈地挣扎。意识渐失,视线模糊,她只觉心脏中那仿佛有异物要挣脱冲出的感觉更强烈的出现,可这一次又有些微不同,那东西似乎并不像在镜中窥视李珩时那般雀跃急切,反而像是被另一种意念强力控在心中,与莫释诃那冰冷寒气相斗相争。两股力量在柳烟体内冲突争夺,她感到仿佛被撕扯成片,再禁不住痛呼出声。极度痛苦之下,仿佛幻觉,她隐隐约约在听到心中有一个温和包容的声音轻轻说话,那声音如阳春里山涧清凉澄澈琤琮碎玉的流水,如高秋里深远苍穹中穿过的通朗豁达的苍然长风,安详舒缓似乎完全不在意周遭危险困境,却带着一种静谧却无止无尽的深稳力量牢牢守住了柳烟的灵识魂魄。
“谁……是谁……”柳烟淡薄的意识喃喃相问,那声音只是低低地、柔和地安抚着她:“……别怕……不用怕……你会挺过去……别怕……”
这时另一个冷酷压抑着暴怒的声音突然炸响。早已因痛苦寒冷和失血过多而精疲力竭,柳烟却依然费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昂首看向莫释诃。他此时已撤去了如意,脸上却充溢着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神色。
“你不知七星炉面目,竟像是第一次见到,难不成你在妖界万年竟不曾见过?方才我看你记忆,除去那些不值一文的什么幼年生活、至亲离世、叛家出逃、师门收留的破烂东西,竟几乎寻不到一丝关于妖界的蛛丝马迹。你藏得好啊,灼斓!”
闻言柳烟只当这人神经错乱,声音低微却依然清晰冷漠地说道:“我的童年记忆没让国师大人赏心悦目,真是我的不该。只是据我所知,兰妖灼斓远在沧延,若是国师想了解妖界风土人情,去那里大约比在国师这舒适豪华的待客厅里更容易找到她。”
“哼!”莫释诃听她讽刺怒哼一声,压低了声音恶毒笑道,“灼斓,你不必再装。我终究高你一筹。枉你万年修行,到了这小姑娘体内还不是受我摆布。你不用气,就连你的妖界都在我控制。这七星炉我本是寻来为我妻儿重铸魂魄,却不想青丘传来消息说被你收留的叛离狐妖返国,我想这岂不是天赐良机,若收买那青丘国长老击毁李璘三魂七魄,李珩必会求助于你。可怜她还不知你早也魂魄散尽,内丹裂损,五脏成灰,灵识离体。哈哈,”说到此,他大笑一声,眼中全是狂怒与狂喜交织的疯狂神色,“不过你让你弟弟用幻象代你,假装你仍在沧延,办得倒也挺好。现在连沧延山上那些妖精都不知他们无人能敌的灼斓尊者已死吧!你弟弟蠢不可及,果如我所料只能探知到七星炉在大炎境内,于是叫李珩到此求助于明仞。明仞啊明仞,不愧是我的好哥哥,果然君子风度,依照与我约定不插手人界事务。然后,这条线便延伸到了你,我一直在找的灼斓大人……”
莫释诃得意地大笑起来。柳烟脑中一片混乱,这一切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国师话中意思她全不能理清,一时万千疑问涌上心头,却绝不愿开口询问。
“你还要继续假装吗,妖孽!”莫释诃停住大笑整张脸又变得狰狞无比,“我早知你寄身的这个小姑娘离了殷琊山就来了京城,只是白如琛那老儿为了护她,在她身上下了九曜护体,若不能将她引到我自己的结界里便不能探知她所在,人皇脚下又不能大张旗鼓派人寻找。不然我何必费如此功夫,让她在我眼皮底下快活两年!”
“你说的这一通鬼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你费尽心机,就为引我前来,真是枉为护国法师!”柳烟眸中利光乍现,咬牙骂道。
“哈哈哈……听这话,灼斓大人倒很有一番人皇治下本分良民的气象。什么护国法师,我来这里就是为寻找你,不然岂会屈尊府就侍那人皇!蛰伏几十年,今天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一切全如我预料,进行得如此顺利。天不助你,灼斓!你当年杀我妻儿、毁我道行,今天你的报应到了!”
最后一句已然嘶喊,莫释诃扬手猛挥如意,只见缚住柳烟两手的铁链蓦地滑.动起来,铁质的冰凉粗糙变作了鳞片的湿滑凉腻,竟是铁链化作了一赤一银两条手臂粗细的长蛇!蛇头向下盘绕着爬向柳烟头部,信子嘶嘶喷吐着凉气。面前莫释诃高声大笑,状如疯狂。
柳烟仍是看也不看,凭了一股硬气咬牙瞪视着国师。莫释诃见她不惊不叫,脸上微露失望,手中如意又是一扬,两条毒蛇爬到柳烟肩头,同时张开血口狠狠咬了下去!毒牙深入血肉,痛楚难当,可柳烟却依旧只是略皱眉头,面肌微颤,银牙咬碎,一声不发。
莫释诃正想再施恶咒,突然室中响起两声“叮叮”之音,像是轻敲银器。他紧了紧眉头,仿佛天大的娱乐被打断,却还是一挥如意让双蛇别变回了铁链,然后收起法器,略掸了掸衣袖,转身朝隐藏在一面墙里的暗门走去。
拉开暗门,莫释诃又转过头来对面无人色眼神却丝毫不弱的柳烟冷笑道:“那两条蛇一条寒螭冰.毒一条烛龙火毒,哪一种毒都能让你立毙于此。不过两毒相抵你死得不会那么快,冰火两重天的个中滋味你有充足时间慢慢品尝。”言罢哈哈一笑负手走出了密室,留下柳烟一人终于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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