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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回首是海烟

作者:雪瑰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19

青芒背着柳烟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匆匆行着。

细细的汗珠爬上他的前额,为了防止惊动道行精深的灼斓莫若,他不得不用步行这种方式带着柳烟潜逃出来。而他背上本应无知无觉的少女,细看之下此时却是微睁着双眸,雪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颜色,却隐隐现出一丝顽强的神情。

终于走出了竹林的范围,他缓口气,轻声对背上的女孩说:“咱们已经出来了,就快能进万安了。”

没错,青芒是要带着柳烟去京城。

适才觉察到一直昏睡的她竟然微微动弹了一下,他又惊又喜,以为几天来不断给她灌输法力终于有了效果。低头看去,却发现她依旧气若游丝,面无人色。

“……青……”她将眼睛打开了一个细缝,模糊看见是他,却已然耗去了大半的力气,连他的名字都唤不完整。

“你要什么?喝水么?饿么?哪里痛?”他赶忙问,又紧接着补充一句,“你别说话,动动眼睛示意我就知道了。”

她却不给他反应。又阖上眼睛缓了半刻,她才又声音微弱地断续道:“……带……宫……”

青芒却马上明了了她的意思,心中那丝残留的喜意被彻底扫清。她想去再看看她最牵挂的那个人。此时她醒来……不过是回光返照。

纵然如此,他不敢有半点延误,立时背上她便走,一路赶到了这里,赶出了竹池,站在这枯草连天的莽莽原野上。天色已经暗了,不知哪里来的翻腾的阴云层层叠叠喑哑着、倾轧着,日光早已隐去,月光却不出来,极目远眺,天地只余灰蒙蒙的沉寂。到那个城郭便是最快的马也须一整日,但这对青芒并不算什么,只要出了竹池的地界,他马上就可以施法带着柳烟到达万安。

然而就在他准备这么做时,背上的女孩突然微微一震。

青芒一惊,这动静对于她来说,已是情绪剧烈波动的表现了。

他站住,偏过头,仔细谛听一时,恍然明白了缘故。

不多时,便见自远处匆匆奔来两骑。两个白衣青年骑在马上,近前来能看见俱是焦急沉重的表情。

其中一人不等马完全停下,便一跃而下,就着那股被甩下来的冲力直奔到他们跟前。后面一人也没有慢多少,便停在了柳烟面前。

这时柳烟竟不知哪来的气力,半开了双眼,竭力对来人扯出一个浅到极致的微笑。

“……烟儿……”郁和清凝视她良久,只费力挤出这么两个字来。……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痛得很,苦得很?

随后到的曾睦甫一瞧见自己师妹的样子,也是惊痛得脑中空白,讷讷半日说不出话了,此时听见师兄开了口,自己才恍然一醒,忙强笑着问:“师妹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感觉柳烟在自己背上极轻地动弹了一下,青芒沉吟一下,替她回答:“不碍事,前些时候耗法力太巨,还在调养。我正要带她去寻访隐居诸川郡的半仙赵轻凌,他专长帮人恢复灵力。”

曾睦一向细心,看柳烟的神气并不完全信青芒的托辞。郁和清更甚,只是关心则乱,一时竟理不出这话的真假究竟。然而纵是他们再多疑惑,他们要去做的事也是半点拖不得。

这边柳烟也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们。曾睦赶紧说:“我们要去仙界,突然感觉到你许久没有出现的气,便寻着绕道过来看看你。”

柳烟当即心下了然亦释然,竟拼着这力气说出句子来:“你们……快去救……凌……师姐……我……不打紧……”

她的两位师兄对视一眼,又看见她焦急的眼神,再听见青芒又说:“你们快去吧,早一些希望就大一些。不然烟儿也不会安心养病。”于是咬咬牙,跟柳烟道一声“保重”,便转身上马。

柳烟用尽力气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郁和清在马上最后回首看她,看着他们消失在天边。突然眼泪就流下来。

青芒心中大痛,回头去看她,却见她颊边挂着泪,嘴角挂着笑。想来,来不及回师门,却竟在这里再见了自己的师兄,听闻自己的师姐也有可能获救,她心头不能放下的这些事情,也能安心了吧。

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青芒微闭上眼,一刻后猛张开,瞳中青白光芒一闪,一人一妖便消失在原地。

……

灼斓等人冲进小屋,果见早已是人去楼空了。

“……”兰妖恨恨一顿足,半日说不出话来,“马上就到时辰了!……他竟把她带走了!他们会去哪儿?!”

“你先别急,想想青芒这时最可能去哪儿?”鸢颜跟进来,抱着手臂蹙眉道。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若不能在她身体完全损坏之前把灵识转到新身体里,就根本没救了!他……”灼斓一时还是无法平稳情绪,听了鸢颜的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道,“我想不出来。都到这时候了,他能去哪儿?”

“咱们赶紧去找吧!”金秋急急叫道。

“天地这么大,上哪里找去?”灼斓咬着下唇,紧锁眉头。

这时莫若走过来,道:“他带她走,不外乎是想再寻可以救她的地方……那么他可能会想到人界的几个术法门派去,或者仙界……但如果……”

“那咱们就分兵去那几个门派和仙界啊!”没等他话说完,金秋又急性子地嚷起来。

灼斓咬唇只沉吟一瞬,便道:“无论有没有用处,都得试试。马上把长老们叫来!”

莫若沉思地看了她一眼,未尽的话也没再说下去。

但如果,不是青芒要带她走呢?……可是若说她自己要走也太匪夷所思,她怎么可能醒来?那余下的一魂二魄也早已残损地连她的命都险些支持不住,哪里能给她睁眼的力气?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赶来的长老们。

……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垂拱殿里亦是灯火通明,年轻的皇帝半倚在御座上,手中松松握着一册本章,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地掠过上面的字句,面色安详而平静,只有微锁的眉心透漏出些许这位君主的真实情绪。

殿中没有旁人。新继位的皇帝偏好清静,也不喜太多人在旁伺候,批阅奏章和读书撰文时更是如此。

夜里起了一层凉风,从紧闭的窗缝中窜进来一些,搅乱了四面烛火,一时殿中有些影影幢幢。越昱平抬头看了一看,微紧一下眉头便又低下头去。宫女隔一段时间会静悄悄走进来剪去灯花,他此时也懒得去管。

就在此时,他突然没来由地心中一紧。一种莫名酸楚的疼痛如潮般袭上他的心头。他微一怔愕,恍惚想起这种感觉似乎以前也曾有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了,原来是……那个时候。他想起来了。那时他第一次走进国师莫释诃的后花园,第一次看向那个莲池……那个锁住了她的莲池。他看着平静的水面,突然心中就痛起来。

越昱平猛地站起来,四下一阵环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怔怔又立了半日,他突然一笑。怎么会是她呢?这宫殿四处封闭,半点动静都无。何况,她若来了,也怎会不出来和他见面。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苦涩。

他又想起,那时他救她出来后,那一夜风清月白,也比不过月下她那素若青莲净如白梅的容颜,那清越温雅肝胆冰雪的风骨。

想了许久,他自失一笑。今天是怎么了?竟一直在想她……或是,从来就未曾停止想她,只是强压在心底,用事务冗杂塞满心头,好不让想念在自己不留意时,冒出来,涌出来,瞬间疯长成暗伤颓废。

皇帝坐回原处,重新摊开一本奏折。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烛火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他,像是要把这灯下疾书的剪影一笔一笔刻进脑,刻进心里,刻成最深最痛的印迹,连死亡也带不去。

青芒搂着柳烟的肩头,隐身观察着四周。他心中除了悲和痛,不知怎么突然泛起一丝焦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又或者是离了竹池太久。离了竹池太久又怎么样?反正姐姐狠心若斯,留在那里也是无用……可是姐姐真的……真的没有办法救烟儿……?会不会离开竹池反而害了烟儿?

他吸口气,晃了晃脑袋,使劲把纷乱的念头赶走。已经出来了,已经来不及了。事已至此,还多想什么?

一个突然的响动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有人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没有通传,没有行礼。那人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进殿来,身后门也不关。

越昱平抬起头来。

“殿下。”走到殿中央,昔日的太子侧妃微微一笑,一如过去那般唤他。

越昱平并不惊慌,依旧平静地看着她。也不问她是如何从监禁的地方逃出来的,又怎么通过那么多内侍宫人,来这里做什么,只是一言不发。

苏绘月凄然一笑,那笑意竟连青芒看了都心惊。“我把外面那些人都杀了。可笑还有一个术士侍卫想要拦我,呵呵,他哪里是我旖旎仙子的对手?”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自己的刺绣手艺胜过了哪个宫女一般。

青芒明白了。自云尧一走,朝中就连一个国师也没有了。宫中的结界也随即削弱,他这样的妖精若在平常还会有人发觉,此时根本无人知晓,也怪不得她能轻而易举逃出来杀进内殿。

越昱平只是交握手指平和地注视着她。他的佩剑此时挂在墙上,云尧留给他的护符也已用完。无法可施,他只是静观其变。

苏绘月却突然笑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此时回荡在空荡荡的殿中,却只剩诡异。

她笑出了眼泪,透过泪光瞅着书案后的人。“殿下殿下……”她笑着念道,“何苦绝情至此?何苦绝情至此……”

“此”字还未吐完,便见她一纵身飞扑了上来,指间寒光微闪。越昱平一惊,没料到她竟毫无预兆地发出攻击,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沉,半躺上身想躲过刺来的利刃。

便是如此,恐怕就算伤不到要害,也必要伤及肌理了。若那刃上有毒,也还是难逃此劫。那一瞬间他的脑子竟飞速把情况分析了一遍。

却没有预想中的利器刺入血肉的痛楚。

他马上向旁边一侧,避开方才的方向直起身来,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心脏停顿了一时的跳动,绝眦欲裂。

苏绘月在距书案半丈的地方被迫停住,挡住她的人两手紧紧攥着她手中的匕首,而那匕首的另外半截,深深扎在那人的胸口上。

乍一看,他还以为她穿的还是临走时专门穿给他看的妃色长裙,细看之下,原来她一如既往地喜欢素净的颜色,是一身的雪白。

那雪白,已经被染作了明艳的红。

刺进她胸膛的匕首无毒,但附着最恶毒的术法,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血,在半刻之内尽数流光。

他僵立了一霎那,即刻扑到她身边,紧拥起她瘫软的身子。

她微笑着看着他。然后安静闭上了眼。

他紧盯着她,脑中空空荡荡,耳中似乎呼啸着从不知名方向来的飓风,刹那间将他所有的悲喜都涤荡殆尽。然后仿佛一股巨大的力自他腹中汹涌而出,似是向上的,狠狠挤着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把它呕出来;似是向下的,拽着他的肝胆,一直一直下沉,沉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只想从此沉入地下沉进土里,闭上眼在不管纷扰。

可是在旁人看来,他还是那样的。只是跪在那里,怀里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低着头却直着腰板,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苏绘月看着他的模样,看他根本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看他连自己还身处危险也不顾,哑声一笑。也缓缓瘫下去。

她之前就服下了毒药。想要杀了这人之后,再随他一起去。只是这搏命一击后,她竟再没力气出手第二次。

青芒还隐在阴影里。他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停滞的大脑不能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冲出去?她怎么有力气冲出去?为什么竟没有看住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余自问的力气,却给不出一个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她的身体,至此,是全然毁损了。那一魂二魄逸散的声音,轻轻传进了他的脑海。

烛光安谧,洒下一地暖黄。

……

神界历二万七千四百五十六年,紫微穆曜星主出兵妖界沧延,毁之。然主因星力窜袭崩,后紫微澄恪星主继,休兵。是年,沧延妖众返东海,另觅新陆而安。

……

大炎祚延朝二十三年末,术门之中,旖旎自尽于宫,锦绣陷仙界,玲珑随兄退、自此未见行迹,绮罗弑君而亡,姽婳亦匿迹、疑身死妖界。自此,七仙殒其五,再无七仙之说。殷琊交恶仙界,渐式微,终泯然如余众门派矣。自此,再无五星入仙之说。

……

大炎祚延二十四年初,新帝登极,改号长宁。削靖平、武安、宁安诸王爵,赐靖平武安枭首示众,其亲眷贬为奴充发北疆。宁安王坐犯上图谋,念其勤王有功,贬为庶人,令居岭南郊。然此地瘴毒厚戾,宁氏竟多得以天年终,盖因有术者名椴倾力护之。二年初,兴安王坐赃,削爵为庶。至此,炎初所封四异姓王俱遭贬斥,四王之乱平。

……

今上削藩风行雷厉,然独顾念宁安郡主。盖因妃舍身救驾,上追为后,赐谥昭静。

……

这祚延二十三年末、长宁元年初的,席卷了天地诸界、涤荡了浩海岚烟的一场诡谲波澜,终于,尘埃落定。

.。

尾声

长宁三年暮春,已是柳絮飞满城的节气。万安城郊的千百种野芳早已次第盛放,此时就连城内石路边缝隙里的泥泞里也突突地吐出团团的锦簇,照得的这平日略显威严的万城之城也面泛柔媚的光彩。

时值晌午,店铺开张了大半,街景也是一片熙熙攘攘。零星的叫卖声混杂在嘤嘤嗡嗡的交谈声讨价声插科打诨声中,偶尔一两声孩童的叫嚷,把原本柔和的阳光都搅得热闹起来。

永康街上此时走着两个青年,远远一看便觉气度不凡。身上的衣服乍一看朴素无华,却都是最上等的料子。两人俱是微挑的狭长的凤眼,面容亦是七八分相似,一看便是兄弟了。只是其中一个左顾右盼不安生,连走路都有些大大咧咧,不时还有眼尖的老板从店里奔出来,对着这人点头哈腰一番,这人也不拿势,反而见了谁都嘻嘻哈哈打招呼开玩笑;另一个却是迥异,只见这人面上淡淡,只是目不斜视地默默走着,内敛安静却掩不住通身的尊贵威仪,可不看那恬淡的面容,他深色的眸子被日光一映,竟时不时折射出一丝压抑而清冷的忧郁。

越昱容偷眼观察他哥哥好几回了,心道自己费了老大功夫把这人拖出来散心,怎么像是一点没散?

长宁帝越昱平此时即位也有两年还多。他虽生性仁悯,对付国中朝中的顽疾却也手腕强硬,帝王心术他虽不喜,却也不是不会。两年来,自他父亲一朝开始渐生的贪败渎职官野勾结得以肃清不少;自建国初立下的官制他也显冗杂,正预备着手去改;水利农垦在兴,通商贸易在导,文史卷籍在理,民心民生在安;番邦外国常有来使,他也欢迎,鼓励与炎朝增加来往互通有无;边疆的少数民族,他推行顺其土俗的政策,要求华夷一体不分高下。于是这炎朝从四面海疆到中原沃土,无处不安澜;从京里贩卖蔬果的小商到丝绸路上持节的使臣,无人不安泰;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隐隐竟有了盛世开端的雏形。

然而,有一处虽安澜,却不安泰。那便是这帝国最高处的人。

年轻的皇帝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持重,眼中却鲜有真正的笑意。

于是朝中便有多心的,私下里说,别看皇上面上宽和容人,实里却是极严苛的。不然怎么无论臣工们做得多好,皇上都难得给个嘉许的眼神?

这话传到越昱容耳中,肃王爷哼哼一笑,道:你们累不累?圣心也容你们揣测?得了嘉许的折子嘉许的奖赏还寻摸嘉许的眼神儿?当陛下有那么多眼神儿给你们!再者你们领着朝廷的俸禄,干得好是你们应该的,干得不好就得等着领罚,怎么我皇兄还亏你们嘉许了?陛下什么心性,你们放一百八十个心,只管该怎么进言就怎么进言,该怎么办事就怎么办事。只要你们办得好,陛下不会亏待你们,也别束手束脚怕陛下责,只要你们不犯该死的罪,脑袋就掉不了。真掉了,王爷我陪你们一起掉!

这话可把这帮子人吓得不轻,一个个灰溜溜回去该干嘛干嘛了。不过肃王爷本人清楚自己哥哥一直这副样子的原因。

不过就是个女人嘛,那个宁安郡主到底是个什么倾城绝色,亡故了两年还在皇兄心里阴魂不散?

心里想着,他又斜睨了越昱平一眼。不想这一回他皇兄倒被他睨出话来了。

“不是说出来散心么,一直看我做什么。”越昱平淡淡道。

我是叫你出来散心!又不是我自己要散!当弟弟的心中憋气道。

两年了,这做皇帝的一直不肯充实后宫。自登极时追封了宁安郡主为昭静皇后,他后院里居然就这么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皇后!为此肃王爷腹诽了好久,朝中的臣工们可就没王爷这么好耐性,早叫嚣成一片要皇帝立后纳妃,递上去催促的推荐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皇嗣社稷”的叫喊声绕梁不绝。上月,长宁帝才封了两个美人。

徐美人和李美人皆是出身大家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礼温婉可人,也都是花容月貌的佳人。可在越昱容看来,这天大的好事到了自家哥哥那里,简直就是被逼无奈。

还没听说过男人为女人守寡的!不能理解的肃王爷很容易就想歪了,心道大哥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还真跑去问了。彼时皇帝陛下正端坐案后批阅奏章,听了他的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肃王爷嘿嘿一笑,领了白眼心满意足地走了……

怎么新得了女人,倒像是被抢了女人似的!这时肃王爷还在腹诽。转眼一看自己哥哥倒难得往旁边的一家店铺看去,赶紧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却是一家客栈大小的二层楼店铺,门面不怎么华丽,却自有一种典雅的意味在里面。与别家门前稀稀落落不同,这家并不张扬的店铺竟是门庭若市,进出的多是衣衫轻薄巧笑嫣然的女子。

“这是上月新开张的布店,”见自己哥哥感兴趣,越昱容赶忙介绍,他常在市井厮混,又爱与市井豪侠商客往来,跟赤刀盟分舵主混江湖杨易景又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对万安城中的事简直没有不知道的。“这老板柳青的妹子原先就在京里做生意,卖的是扇子,只是卖了两三年也不见起色。后来去家寻了哥哥来,这不没几天就又开了绸缎店布店成衣坊,说是布料花色都新,走俏的很。”

越昱平没有接话,看了一会儿店门,笑了笑,便转身要走。

越昱容愣了一下,心想这一转身又不知要不吭声只顾走多长时间,忙叫住了他:“大哥,咱们进去看看吧?我也才认得柳老板,倒觉得他虽是个生意人,却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越昱平回头看自己弟弟一眼,倒有些讶异。他对二弟再清楚不过,固然是朋友遍天下,但真正能得他真心佩服的倒真查不过五个。

沉思着笑笑,他点了点头。

两人步进大堂,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正往外窜。边窜还边回头笑嘻嘻嚷着:“好姐姐我可再不敢了——你可别跟大哥告诉去——”一头差点撞到肃王爷身上。

越昱容也不恼,也笑嘻嘻拉住他,道:“这不是老跟着杨槐的小子么?你怎么在这儿?”

杨槐正是杨易景给自己取得字。木文一看清眼前的人,立马夸张地作了个揖,头都快扎地上了:“原来是二爷大驾!小子冒犯啦——”

“少跟我装模作样!”越昱容笑骂,又问,“你也认得这家的老板?”

“跟柳老板倒不怎么熟,”木文直起腰笑着回答,“只是原先柳姐姐卖扇子的时候就认得。”

想来他话里的“柳姐姐”便是柳青不成器的妹子了。

别了木文,两人继续往里走。不多时就看见柜台那边一个青衣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点货,纵然不能看见正脸也能感觉到此人身上脱俗清俊的气质。一个身着鹅黄缀缃色丝绦的女子正绕着他团团转。

看见那女子的背影,越昱平不为人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自嘲地笑了:怎么会是她?这女子的身量比她可还略高挑一些……何况,他看着她……被葬进皇陵……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痛,原本还有些的兴致此时也缺缺了。

她那时临走,笑着对他说,下回,要穿鹅黄的给他看。

越昱容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哥哥已经在这么一会儿间心绪大改了,只顾走到近前去。只听见那黄衣女子对着柳青的耳朵喳喳念叨,似是在说家族里的事情:“……莫若大哥给你来信了别当我不知道!要是有急事你就快回去嘛,我再没本事也不会把铺子给烧了!”

“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他们嫌原来找的那个地方不好,又寻着了一个更好的要搬去。”柳青一边转到另一匹布边细致地查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妹妹的话,“我回不回没多大差别。”

这可不就是兰妖青芒和曾经的柳烟,准确的说,是明经遥的壳子柳烟的芯……那夜亏得莫若及时赶到,她灵识在逸散前的一瞬被他用灼斓的石簪收了去。石簪不能固着灵识多久,莫若连招呼都来不及跟青芒打,就匆匆回去了。还是作法完毕后四顾少了一人,金秋跑去把还立在垂拱殿里形同槁木的青芒揪了回去。

换了明经遥的躯体,柳烟一时醒不过来。沧延众妖又不能再在人界逗留太久,于是一部分道行低的妖精留在人界隐蔽处继续修炼,等到新沧延建好他们再行前去。剩下的几百号道行精深的妖孽连带一个人类丫头便启程出海寻新岛去了。

又过三个月,柳烟终于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不稳定,尚须灼斓等时时看护,便继续跟着妖精们漂在海上。半年后他们到达一处荒岛,地方倒够大,就是灼斓嫌它灵气不足。不过形势所逼,也只能先安顿了再行打算。于是妖精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设立结界修筑法地,探测各处的地形灵力,总之忙的不亦乐乎。新任的紫微星主偶尔会来逛逛,不过灼斓对这个神界亲善妖界的破天荒大事件不怎么乐意——“他是来帮忙的?不来还好,一来咱们就少了个劳动力!”她说的是鸢颜。

柳烟除了每日几个特定的时辰必须呆在灼斓的眼皮子底下——以防一个不小心她的灵识又跟新身体分家了——也没什么事好做,天天四处晃荡,爬爬山,捡捡贝壳,缠缠灼斓或是青芒,日子倒也清闲快活无比。这么又过了一年有余,灼斓见她身体基本稳定了,又知道她心里放不下家乡,何况一个人跟着他们这些妖也没什么意思,便催她回去,又叫青芒护着她。

青芒倒不以为意,妖的寿命长,即便有几年不见也不当回事。他也乐得偷得清闲,跟着柳烟去人界,就不用总被自家姐姐派去干这干那了。柳烟却很是凄凄哀哀了一阵,拉着灼斓舍不得,直到灼斓答应一等到新沧延建的差不多就去看她,她才依依不舍地放手跟着青芒上了船。

一人一妖漂洋过海回了京城,不想青芒即刻便显现出了经商的天赋,很是让柳烟无语了一段时间。于是便有了当下的情景。

这时越昱容已经出声唤道:“柳老板!”

兄妹俩一起回过头来。

肃王爷没有看到自家大哥如遭雷击的神情,柳青却清楚自家妹子此时的心情。

瞥了她一眼,柳青拱手冲着越昱容笑道:“原来是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他妹妹微垂着头不看眼前两人,甫一见的惊过去后,便是不辨悲喜的酸楚涌上心头。

越昱容哈哈一笑还过礼,犹豫了一下怎么介绍越昱平,便征询地看向哥哥。却见哥哥呆呆看着对面的女子,没有任何反应。

越昱平前所未有的表情引起了弟弟的极大好奇。他转回头细细看是什么样的女子竟勾了自己都快去修道了的哥哥的魂。一看之下,只觉她的面容有些熟悉。想了想,他恍然大悟:他去年见过昭静皇后的画像,原来这女子跟她倒有七分相似。怪不得。

柳青见二人也不说话,只管瞅着自己妹妹,便轻咳一声,欠身文雅道:“这便是舍妹。宁儿,还不见过两位贵客?”

越昱平看见柳青身后的女子闻言慢慢移出来,抬眸。同样不辨悲喜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维:那双眼睛!……再不会有别人有那样的眼睛。

只见这二十来岁、正值最好年华的锦衣女子又低下眸去,裣衽盈盈拜下去,眉目安详静好,姿态优雅柔和。

“小女子柳宁,见过二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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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卷 人生若只如初见

长相守

烟水初销见万家,东风吹柳万条斜。三月的和风微醺,如雪的飞絮一卷,便又是一个明净的春天。

“竟真的又是春天了。”勒马停驻城门外,劲装束发的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缰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紧了一下,倒映着春日清晨下帝都肃静庄重又生机勃勃的城门的清眸也泛起层层涟漪,掩饰不住的欢喜,丝丝缕缕的情怯,还有隐约萦绕的怀念怅然。

五年了。

五年前离家时,她还是个少不更事不知人情险恶的富家小姐,满心满意只念着一日嫁入个门当户对的家族,将来也如祖母、母亲还有所有她所见过的妇人一般,从恭顺得体的媳妇做到尊贵威严的婆婆,名头从少夫人换到老夫人,全心全意帮衬着夫君操持好家里,再得几个孝顺的儿女,这辈子便也算得圆满。然而谁知冥冥有定数,人生终久不如她所想。一个春日里,哭哭啼啼地被说她骨骼清奇天资不凡的师父带走,便是五年艰辛修行闯荡江湖。走过千里路,见过万万人,五年后她终于又在一个春日里回乡,春风扬起鬓边的碎发,她已是义名远播、侠肝赤胆的江湖女儿。

婉枫微微笑着,一紧缰绳,控马向城门踱去。五年了,他可还好么?

她还记得彼时初见,锦衣长袍的他站在将将吐露新芽的柳枝旁,几条碧绦拂上青色的衣襟,抬首先是微微一惊,转而便微笑了——儒雅温文,略略带了几分稚气矜持。一双眼睛故意作出成人的稳重老练,底下却还是孩子的清澈明亮,映出面前少女歪过头打量的姿势。

“荆冒失,冲撞了小姐。”

“嘻,”暗笑他故作谦和有礼装大人,她一时不禁“嗤”地笑出声来,原本也是得体周全的礼数早扔到了九霄云外,“我到你家来,又闯到你的院子里,怎么反倒是你冲撞了我?”

谢家二公子谢荆听到女孩这么直直说来,不由也是一笑,还是一副不符年龄的彬彬有礼,问:“恕荆冒昧揣测,小姐便是岳家大小姐吧?”

“我叫岳婉枫。”女孩倒是大大方方。

“晚风,好名字。”少年故作深沉地叹,“晚风不许鉴清漪,却许重帘到地垂。平野无山遮落日,西窗红到月来时。”

他那一副穷酸文人伤春悲秋的模样又把女孩逗得忍俊不禁,边笑边说:“你弄错啦!我是婉约的婉,枫叶的枫。”

“啊,”少年赶忙学着大人那般欠身行礼,“荆冒失,万望小姐见谅。”

却见面前的少女竖起三根葱样的指头,嘻嘻笑着:“三次了哦,谢二公子。”

见少年不解,她更乐:“又是冒失又是冒昧,你可是冒犯本小姐三次啦!公子说,可该如何补过呢?”

便是那时吧,还是再然后竟又遇见在宫中专为官宦子弟开办的学堂里、一同读书习字言笑无忌呢?就这么放不下了一个人,再听家中大人谈论起谁家嫁女谁家娶亲也有意无意留了份心。然而十三岁上被进京办事的川华门掌门慕容英一眼相中、费了老力说动了岳家长辈,她便自此走上了与他全然不同的路。

已经策马走进了万安城内,看着街边商铺一家家下了门板开张迎客,川华门新晋的护德弟子岳婉枫悠然愉悦地追忆着往昔之事,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嘴角忍不住向上轻翘,却压不下眉尖那一丝近乡情怯将见故人的紧张急切。

沿着榆林街慢慢走着,仿佛是故意延迟,她不停左顾右盼,见了每一家店铺都在心里细细回忆它先前的样子——那一间茶铺可不是以前常去的么,阿荆还总装出以茶代酒豪情万丈;这一家药店也是进过的,那会儿是和他一起捡了一只流浪猫,还自说自话地配了补品要给小猫补身子……

走到街北端,眼看就该拐进另一条街时,婉枫停了下来。

何时这里多出一个扇店来了?她想着,脚已经从马上落了地。

小小的门面还没有开张,漆着赭石的破旧木门依旧紧锁,门右边的木框上悬着一块又长又窄的木牌,上面一个极清俊的“扇”字。

这么清淡,倒不像生意人的做派。她寻思着,一边走上前了一些想仔细观察。正是她刚走到木牌边,木门便突然毫无征兆地从里打开了。

一个十四五的少女自门里探出半边身子来,雪青缎面的男式长袍,显眼的是腰上束着的一条镶紫玉银腰带,长发散在肩上,倒似还未来及梳洗,眉清目秀的脸上略带了些惊讶的表情。

没料到出来的竟是一个才及笈的少女,婉枫一怔。那女孩倒是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这位姐姐来的这么早,真是怠慢了。不好意思。”侧过身便把她往里面让。

婉枫原本没有打算进去,更不用提买什么扇子了,可见这少女这般热情,也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面子,便犹豫着低头进了那家略显昏暗的小店。没想到店内却有一缕幽香弥漫,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倒有一番别样的风情。婉枫一面细细环顾着店内,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什么香?竟从未闻过。”

男装少女转过柜台,笑答:“不是熏香。我不太喜欢熏香,太浓,刺鼻。这是北昆仑的紫镜兰,在洁净之雪里深埋十个冬天,滤出花汁压成片,再掺了龙涎凤泪用精火煮沸,便成了。随便放几片在屋里,味道便不浓不淡刚好。”

婉枫闻言却讶然抬头:“姑娘是殷琊山人?”

少女也是微讶,笑道:“正是。想来姐姐也必是江湖中不凡之辈,单听我说紫镜兰便识出了。柳烟离开师门有一段日子了,也不知现下江湖上是如何一番景象,姐姐可愿进屋一叙呢?”说罢,便把婉枫让进里间。

一时柳烟端出了茶来,婉枫对着她又是好一番打量。末了,叹道:“我早听闻过妹妹的名头,却不知妹妹竟如此年少——殷琊山岁星座下姽婳仙子,两年前九岳郡旱灾时,妹妹也是随了岁星奔走救助,活万万人啊。”

柳烟抿嘴一笑:“姐姐谬赞了。什么仙子,不过是那些人闲着无聊,叫我师姐锦绣仙子也就罢了,还偏拉我来充数。至于救灾,那也是师父英明决断运筹千里,再者,扶危济困本也是我们这些的本分罢了。”

两人又是一阵闲谈,都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末了,见日已当空,柳烟只觉不好再耽搁婉枫,便笑问:“姐姐这次可是专程回家的?”

两人都是纯粹直爽的江湖女子,婉枫早不对柳烟设防,便告之实情:“倒不全是。我的一位好友去年秋闱高中状元,我听说了便急急要赶回来,路上又有事耽搁了这么许久,这不,等回来都春天了。”

柳烟见她眸光闪烁笑意如醉,便明了那是哪一种好友了。正也要高兴,脑中却一闪念过,面上便是一凝,问:“去年秋闱?姐姐说的可是谢荆谢子青?”

婉枫却没留意柳烟神色的变化,听到心上人的名字眼睛更是明亮:“妹妹也听说过他?看来是真出息了。”

柳烟勉强一笑,心念一动,站起身来道:“遇见姐姐也是缘份,妹妹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便给姐姐画柄扇子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耽搁了妹妹这么久不得做生意,那还有白拿的道理?”

那边柳烟已经取了一打扇子来,团扇折扇一应俱全,笑吟吟问:“姐姐喜欢哪种呢?”

婉枫看推辞不过,只好选了一柄折扇。只见柳烟从怀中掏出一支极细的紫毫,一阵描描画画,片刻工夫便抬头笑道:“成了。背后还可以题字的,姐姐有什么喜欢的诗么?”

婉枫低头略想了一想,脸微微一红,道:“一回到青陌山见石壁上刻着一首,可惜只有一半。

千峰樗蒱皆过眼,万顷碧凝成沧烟。

切磋琢磨如圭璧,有匪君子终不谖。

谁问年年春去否,忆君无时能悠然。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柳烟抬眼看了她一瞬,复又低下头在画好的扇子背面写起来,一会儿,便笑了笑,把完成的扇子推到婉枫面前。

婉枫接过,只见正面是如火红枫接天蔽日,红枫深处隐隐几缕云烟袅袅,一派秋意盎然;背面题着一首名为《春日怀人》的诗:

一段白梅伴垣香,十里轻蹄雪尘扬。

二月息风绕云起,九重高天春景长。

三十冬夏云与月,八方飒飒鬓染霜。

四海五湖残履尽,七魄六识存故乡。

千峰樗蒱皆过眼,万顷碧凝成沧烟。

切磋琢磨如圭璧,有匪君子终不谖。

谁问年年春去否,忆君无时能悠然。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婉枫读了几遍,抬头惊喜道:“妹妹也见过这首诗?怎么妹妹竟知道全的?”

“那是当初过青陌山偶然想到便随意刻上的。嫌它失于矫揉造作夸大其辞,便只刻了半首。”柳烟笑笑。

婉枫更是既惊又喜:“这竟是妹妹写的?!这真是……”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描述感情,她又恍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妹妹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不能谖的君子?”

“是啊。这是写给我师兄的。”柳烟淡淡答道,脸上尽是平静安详,完全没有婉枫的那种羞喜惦念,“不过现在想来,大约一直放不下的,大概只是和师兄一起的那段纯净天真无忧无虑的童年日子吧。毕竟师兄只把我当作师妹,而我也不能总当一个认不清现实的孩子。就算只是有这么一个可信可托的师兄,上天也待我不薄。”

婉枫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怔,很小心地问:“那你就这么放下了?”

“放下了。”柳烟恬然一笑。

……

“川华门!?”杨易景大手一拍柜台,震得台上一摞扇子跳起老高。

柜台后的少女眼也不抬:“什么这门那门,我看岳婉枫是好人就行。你们门派争斗,可别扯到我这儿。”

赤刀盟和川华门一向不和,也那怪杨易景激动。“岳婉枫?你知道她什么人吗?川华门那老贼窝里仅次于掌门的五大护德弟子之一!娘的,还叫什么仁义礼智信,我看净是些鸡鸣狗盗!那丫头是什么来着?哦,是义,还人称什么义火明月……”

柳烟抬头一眼瞪来,打断了赤刀盟江北五郡分舵主的口沫横飞:“我问谢荆的事哪!”

“谢荆?”杨易景喘了口气,端起茶杯咕咚咚一阵猛灌,“不就是那什么挂在公主裙带上才当上的新科状元?他怎么了?”

柳烟蹙起眉心,放下手中的扇子,凑过身来:“你的消息没问题吧?那个谢荆确实和三公主有瓜葛?”

杨易景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你去打听打听,我槐大哥的消息什么时候错过?瓜葛?现在万安城里谁不知谢荆早跟三公主不清不白了啊?”

柳烟猛直起身口中“啧”了一声,杨易景立马知道自己说话又唐突了,赶忙又是赔笑又是赔罪。柳烟却顾不上理论这个,掐腰在柜台后面疾走了几个来回,直看得杨易景眼花缭乱才罢。

“三公主才十四岁!这怎么可能?”

“嗨,那小子好像自小就是个风流种子,到处沾花惹草,还挺招小姑娘们喜欢。这不,不知怎么又招惹上金枝玉叶。那三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的李贵妃的独生女儿,看上了那谢荆便要死要活非他不嫁。李贵妃略施手段便把他弄成了状元,现下就等公主及笈了。”杨易景一边装模作样品着所剩无几的茶一边娓娓道来,末了还满不在乎地加上一句:“现在就这世道,都这么回事呗。”

柳烟紧皱着眉头,目光直投向门外的春光。许久,也只能一声长叹。

……

花园里,梨花遍开如新雪,桃李不言下有蹊。花丛之中,一对身影缓缓移动着。男子俊秀儒雅风度翩翩如临风玉树,女子眉目如画又英姿潇洒如雪中傲梅,怎么看都是一双珠璧玉人。然而两人的脸上却一丝笑容也无,春日的暖风里也仿佛凝满了霜寒。

“阿荆。”很久,那女子轻声唤道。

男子停下脚步,看向婉枫。

“没想到,我们再相见时,竟是这般情景。”她苦笑,却也淡淡。一夜无眠,早流尽了泪与恨,余下的,只觉世间荒谬无理而自己愚蠢可笑。

“婉枫……你知道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知己,无人能替代!”谢荆先是低头不敢看她平静如死的眸子,接着抬起头急急解释。

婉枫更觉可笑:“是啊。公主是你在世上唯一能助你腾达的人,也无人能替代吧?”

“……你不明白,你在江湖呆久了,又怎么明白官场险恶?我爹只是礼部小小的员外郎,若是不能找到一门好婚事,我又如何能安身于官场?这是现实啊,婉枫!你不是总说要我不要总是沉迷于幻想而要面对现实么?”

婉枫听了,只是微笑着点着头,“你我虽是分开了五年,书信却一封都没断过。怪只怪我失察,只从那些信里看见一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竟没有看见那个人是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谢荆,这就是你说过的壮志雄图吗?这就是你描画的清明世道吗?这就是你希冀的为国为民吗?!”越说到最后,越是痛心疾首不能自持。

“我如果连仕途都不能入,又何来为国为民清明世道?!世道如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带着风声的一声脆响,堪堪打断了谢荆也变得激愤的话语。谢荆微微偏了头,却没有抬手去捂被婉枫扇了一掌的面颊。婉枫站在他的对面,还是安安静静凝视着他。

“谢郎,谢郎~”忽然不远处传来少女甜糯的唤声,“子青,子青哥哥,你在哪里呀?”

婉枫向着三公主的来处看了一眼,转回头看着谢荆突然变得紧张局促的神情,又是笑着点点头,之后身形一动,便跃上墙头消失在了院墙的那边。

谢荆怔怔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直到三公主跑到他的面前不满地摇晃着手:“子青哥哥,你在发什么愣啊?我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诶,这里怎么会有把扇子?”

谢荆低头一看,果真,不知何时,身旁的石头上多出了一把折扇。伸手取来打开,扑面而来是秋意红枫,层层叠叠,无边无垠,如火如荼,灿然如歌。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

是夜,清风习习。

“婉枫姐姐。”柳烟见了来人,静静唤道。

灯下的女子依旧劲装束发,神情之中却隐然如隔世再生。“我是来向妹妹辞行的。”川华门护德弟子平静笑道。

“……”沉默一会儿,姽婳仙子轻叹一声,“姐姐保重吧。”

婉枫还是笑笑,起身。

临出门时,她回过头,唇上笑意淡然,看向柳烟的目光却是深深:“妹妹,你是幸运的。你的君子依旧还是君子,而你自己,至少还有个可信可托的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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