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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回首是海烟.2

作者:雪瑰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19

……

祚延二十一年夏,川华门护德弟子、江湖人称“义火明月”的岳婉枫重伤于突围南夷邪教之役,月余,终不治。自此正道又失绝世佳才,江湖儿女齐哀之。

虫声阵阵,反给这炎夏平添了一丝微末凉意。小小扇店门板已上,门缝中却还泄出一丝亮光。女店主歪在里屋藤椅上,用手擦着一面青铜雕画圆镜,镜中光影离合,一幕幕景象次第闪过。

一阵突然而至的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柳烟一惊。皱起眉头,姽婳仙子有些不满地缓缓挪到门口开了门。一个青衫男子猛地扑了进来,眉眼间尽是憔悴灰暗,一身的锦衣华袍也是凌乱起皱。

未及柳烟对他上下打量,那男子已经紧紧抓住柳烟,口中传出些嘶哑难以辨认的声音。对着他焦灼得几近崩溃的眼神,她过了好久才听出他在说什么。

“她在你这儿买过扇子、她在你这儿买过扇子!是不是?”

“她?”柳烟一边尝试着挣脱他紧攥的手,一边皱眉问道。

那男子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捧给柳烟看,嘴里还没停下意义不明的问话。

柳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接过扇子打开,马上了然。

原来是他。

这些男人,都只会在失去之后才学会珍惜吗?

“婉枫姐姐已经过世了,不知谢公子还想要问什么。”她声音微冷。

“我看见、看见她没死!这扇子……求姑娘,求求你,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谢荆断断续续喑哑得语不成章。

脑子倒还不笨。柳烟心中讥笑。这柄画枫折扇本是在岳婉枫最感幸福的时候吸收了她心绪的温柔波动而成,若是以灵力凝聚得当,此种波动便能对本人能形成最具安抚力的结界。柳烟送她这么把扇子,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在日后得知真相而痛苦的时候还能身处这种安抚结界之下,稍微好受一些。不想她却把它留给了谢荆,这样一来,扇上凝结的岳婉枫的精魄便会不断呼唤自己的主人,而若是持扇之人也在挂念精魄的主人,那么精魄便会将主人的现时影像传到那人的梦中。枫,本就是怀人之物。

阴差阳错啊。柳烟心中叹道,嘴上却说:“即便婉枫姐姐没死,谢公子还要找她做什么呢?公子是状元,又快做驸马了,这么一个草莽女子何足挂怀?”

谢荆对着她呆愣半晌,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良久,他的目光稍清明了一些,眸中千般痛意闪过,一撩长袍前摆,双膝便是一曲,就要给面前的少女跪下。

柳烟支起一手,他的腿便似被冻住,无论如何动弹不得了。“行了。我也不要别人跪我。”说罢,回身进屋拿出了那面镜子,伸手在上面一点,镜中便渐渐浮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谢荆一看见那个女子,上身便猛地探了过来,奈何腿还是不能动,就只能那么姿态怪异地架在空中。

镜中,岳婉枫静静躺在床上,月光透过薄纱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憔悴的容颜仿佛要溶进那深沉夜色。

谢荆看着那身影,初闻噩耗时如遭雷击般的惊痛不信,四处奔走时遍寻无果求告无门的心力交瘁,无眠时翻来覆去回忆她的焦灼折磨,和梦醒时眼前空空茫茫的幻灭绝望,终于尽数化成热泪决堤。

柳烟最看不得男人哭,不顾谢荆的眼神蹙着眉收回了镜子。“她受了重伤,不是受师门之命,却是为了救无辜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南夷邪教极看重以幼童祭邪神的仪式,奉之为神圣,这回又是百年一次的大祭,自然不会放过毁了仪式的岳婉枫。加之现下川华门式微,他们只好对外称她已死,这样南夷一时也不会去找川华门的麻烦,至少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她在哪儿?”谢荆猛抬起头,目光如炬。

“九岳郡明池山中。”柳烟淡淡道,“你要知道,你若是去找她,首先未必能找到;再者即使找到了,她也未必理你;最后,若是她肯理你,愿意和你在一起,那么别说你的仕途,连你的性命都是堪忧——她江湖上的仇敌可是太多。”

谢荆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看向柳烟的眼神也变得如她一般清明平静,“我知道的。”

柳烟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两人相对良久,终是柳烟先不耐了:“谢公子,我已经解了你的束腿咒,你可以来去自如了。”

谢荆却嗫嚅半天,才踟蹰道:“姑娘,那把扇子……”

柳烟猛然意识到枫扇还在自己怀里。他还想要这把扇子啊。她看着眼前儒雅男子的憔悴不堪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气又突地堵上胸口,握着扇子把手一抱,蛮不讲理起来:“我这扇子当初是送给婉枫姐姐,不是送给你的。如今婉枫姐姐不要了,自然还该我收回。你若想要,我这里一柄扇子五两银子,一口价。”

数日奔波下来,不说脑子混沌心力不济,就是刚得到的好消息也足够让谢二公子失去常识,他听了柳烟一番谬论,竟愣愕半天,略显赧颜地低下头:“姑娘见谅,我出来忘了带钱。我这就回家去取,一定给姑娘送来。”

拿眼睛斜了他半日,柳烟叹了一口气,递过了扇子,“算了,这把扇子给你便是。”见眼前男子欢天喜地地双手接过扇子,她又恶狠狠补上一句:“这扇子可不是给你的,是送婉枫姐姐。到时你见了她,可要把扇子还她才是!”

谢荆连忙点头不迭。

眼看他便要走出店门,一直托颊思索的女店主突然又出声唤道:“谢公子!”

他回过头来。

“见到婉枫姐姐时,跟她说,”一夜以来姽婳仙子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扇子名叫……‘长相守’。”

……

“你还没听说吧,那个新科状元谢荆昨晚留了一封信就消失了,哈哈,把三公主气得,宫里正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呢!”过午日光正好,杨易景一只臂膀支在柳烟柜台上,正兴致勃勃发挥京城消息老大、或称八卦之王的特长。

耐心画完最后一笔,柳烟微微抬起明眸,嘴唇抿成一个隐隐矜持的形状:“经过这么件事,我大约是不再会太喜欢三公主了。”

“哈哈,”杨易景嘲笑她故作姿态,“还不会太喜欢?您当您谁哪,娘娘还是太后啊?”

“都不是。”她在京城混江湖的大笑声中轻眯了眯眼,看向门外,“估计,我也就是她大嫂吧。”

门外,正是春风绕云起,高天春景长。

.。

凡世稀

子夜寂寥,整个京城都沉在静默无声的深睡之中,只余一牙孤月冷眼旁观。

月色里千叠檐牙暗影憧憧,零星的银光散落路上,连深凉的夜风也放慢脚步。

然而榆林街尽头的一间小店里,却从门缝中隐隐透出些微亮的昏黄,晕开极近处的一缕夜色,朦朦氤氲成模糊暧昧的光雾,仿佛是夜中一抹淡淡戏谑的笑意,盈盈倚在门边独赏月色悠然。

店内,一豆轻颤的烛火下,面容依旧略显稚嫩的女店主正倚伏在台上专心算账,轻软的手指不太熟练地拨弄着金黄的算珠,时不时微蹙眉心对着另一只手边的账簿细细琢磨。十年养尊处优的郡主,三年闲云野鹤的隐修,诸如算账、做生意这般实实在在的事情对她来说倒成了难题。

算了半日,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小脸皱起来,似是嗔怒似是沮丧,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自暴自弃地趴到自己胳膊上,哼哼着自言自语:“算不对、算不对,啊,又赔掉了!……赚钱怎么这么难啊……”

正念叨着,突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在了空气中:“是哪家不会做生意的又赔钱了?哦——小师妹啊——”声音清朗悠然,却满含了促狭的戏谑。

闻声柳烟吓了一跳,转瞬便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拎起手边毛笔便对随着那笑声微微晃动的烛火恨恨一弹,道:“你又来装神弄鬼!下次传音过来不能找个正常时间么?又是到哪儿寻花问柳才闲下来,想起我来了?”

那烛火似有生命般摇头晃脑一番,笑道:“烟儿这话倒是醋意浓浓啊,为兄可受不起——说正经的,刚听见你说又赔了,可要帮忙吗?”

“不必。”女孩又是淡淡叹息一声,这回却是真正沉郁倦淡起来,“我这里再赔,也有钱花。前些日子叔王的人找到我了。”

听了这话,烛火连接着的声音也低沉严肃起来:“他们找到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时不管不顾地跑出来,现在还能那么任性么?”柳烟把算盘又拉回来,心不在焉地胡乱拨着算珠,“毕竟那也是自己家族,我还能真看着它因为自己亡掉啊?嫁就嫁呗——最不济就是当个皇后嘛,有什么。”

“……”那边无语良久,才回答,“我都不知道该为你的献身精神而涕泗横流,还是为你的惊人言论而凝噎相看了……终身大事,你还是谨慎考虑。毕竟宫门一入深似海,你又是耐不住拘束的人,何况……”

“我都知道,”没等他说完,柳烟便轻挥了下手,接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能改变什么?”

那边的人又是沉默一时,再开口,声音却是清淡平和了:“依我看,你是到了京城见了太子本人,动心了吧?”

“师兄就知道胡说!”灯下少女第一反应是断然否认,脸上甚至带上了些许怒色,话出口后却顿住了,闪烁的目光也渐渐缓静下来,朝着一个方向怔怔投过去,一动不动。

烛火那边的人看不到这边的情形,只是叹息一声接着说:“烟儿,我太了解你。你不是认命的人,任权势地位家族天下,你只要你的命在你手中。若非你自己甘愿嫁给太子,即使违天背命,你也必将抗争到底。”

柳烟紧紧眉头,正欲答言,突然眼神一动,问:“师兄,是你那边的声音吗?”

修法之人五感敏锐,饶是店内仍是安然平静,她却觉察到远处隐隐的嘈杂声。

“我这边安静得很。”郁和清答道。

“嗯,那师兄先休息吧。”

郁和清自然明白是自家师妹这里有情况,便道了一声“当心”便断了连接。

慢慢收拾起算盘账簿,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女店主正欲施法唤出影像,便听见店门上急促的轻声叩门。

柳烟心下一惊:这人的声息竟瞒过了自己的觉察!当下右手掐诀,缓缓向门前靠近。

叩门声愈发急促,门外的人像是绝望困顿已极,那敲门声一时将夜色也搅得焦躁不安。

已经走到门边的柳烟把心一横,没有掐诀的左手猛地拉开门,便被一个人影扑了满怀!她急忙后退几步,一道阻挡的法术脱手而出!

扑进来的人却顾不得这些,急急把门关好,转回身来对着一脸戒备的柳烟低声急切地诉说半天,吐出的却尽是些古怪的音节。

“波斯人?”彩衣斑斓,银铃斜挂,一头金黄卷发垂至腰际,玲珑别致的面孔衬上海一样蓝的眸子,明明是个异族舞姬。待到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样貌,又听她这么说话,柳烟才放下手来,诧异地问道。

那女子闻言大喜,方才情急之下忘了说汉语,这时也想起来了,“是、我是波斯来的……你……能让我在这里吗?”虽说说了汉语,却也声调奇特断续不畅。

没有察觉到这波斯女子身上有法力,柳烟收起决法,打量那女子一番,问:“你为何深夜跑到这里来?外面……外面那些人是抓你的?”店外的嘈杂更近,纷乱的脚步声中间杂着几声男人的呼喝,她立马猜出了外面的人和这深夜造访的异族女子之间的关联。

那女子深碧的眸色一暗,道:“我叫……叫碧姬。他们是来捉我的……是太子……太子殿下的人。”

五雷轰顶。三年前就已被册立的太子妃呆愕原地,瞪着金发碧眼的女子维持了那个可称为无表情的表情良久,直到那名叫碧姬的女子小心发问:“你……你怎么了?”

碧姬,肯定不是她的本名,说不定是哪个把她献上去的狗官给她起的名字……被眼前女子一问,柳烟倒缓过神来,依旧看着她思索起来。这倒不需太多猜测,进贡胡姬歌女这类事情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你是跑出来的?不愿在宫中呆?”稍稍理清了思路,柳烟问道。

“嗯……”那胡姬垂下头去,嗫嚅,“宫里……很繁华……很好看,可是我不愿嫁给太子……我有心上人的……”

原本她的汉语就不好,这么一放低声音更是难以辨清,何况太子妃正无意识地对自己进行催眠:我没听清……我没听清……

“你怎么了?”碧姬抬头问。

“……太子殿下要你嫁给他?”

“嗯……我不愿意的……”再次低下头娇羞状。

“……”

……

这么交流严重障碍地来回几次,柳烟实在憋闷得受不了,把她拉到了里屋去,灭了蜡烛,在里屋门口设了障,端了杯水出来,这才稍稍安顿了一些。

“你人真好!”碧姬双手捧着茶水感激道。太子妃心下更加郁闷……

“他们找来了怎么办?”感激完又想起重点紧张地问。

“放心,有我呢。”我怎么会让他们再把你抓回去嫁给太子?越昱平你这禽兽……

“你人真好!”看着眼前少女稳妥自信的模样,碧姬更是感激无比。

“……那你的心上人他在哪里?”帮人要帮到底,藏得了她一时藏不了她一世,总得把这个问清楚。

“他、他在大理……”更加娇羞。

“诶??”大理,我又听错了吧……

“嗯、我原先……不是在这里,是大理……后来太子来了,我就到了这里……”

哦。柳烟心里对她的话翻译了一下。原本这胡姬是先去了大理卖艺,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大理男子两情相悦,结果不久就大理之乱,越昱平率兵前去平叛,对这异色妖娆的女子见色起意,当地的狗官便把她送了上去讨好献媚……哼!越昱平你这禽兽!

刚想到这里,便听见又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然而这回的却是凶狠粗暴,外面还喊着:“开门!快开门!”碧姬立刻吓得瑟缩起来,柳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心中骂着起身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个缝,一队官兵便涌进了屋里,柳烟不急不慌,冷冷看着他们在外屋搜索半天没有结果,领头的正呼喝一声:“进里屋搜!”便被她淡淡打断:“慢着。”

若是旁人这么说,这些骄纵兵众根本连理都不会理,可这女孩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然的贵气威严,这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上下打量她一番,那兵头哂笑道:“哟,小妞倒是厉害得很——你说不让搜我们就不搜了?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可别把你吓哭了,我们是当朝太子殿下的人!”前几句满是调戏意味,到了后面又倨傲凶狠起来。

柳烟微微一笑:“小女子不才,只听闻太子殿下的神策军威武豪迈平乱护国,竟不知还有尔等宵小饱食终日夜扰百姓。”

那为首的大怒:“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把这刁民拿下!”话音一落,屋里的其他兵汉便一拥而上要捉拿柳烟。

柳烟身形一动,那帮兵汉便扑了个空。呆头呆脑地相互看看,一个个露出恼羞成怒的神情,又要朝柳烟这边扑过来。

却见眼前的女子不紧不慢地从腰上取下一个物件,向着他们亮了亮,便又收了回去。兵汉们皆不知何意,动作停了一时,为首的却知道那是什么:九羽凰印!当朝皇室女子以凤凰为标记,除皇太后、皇帝后妃佩凤印,其余皆佩凰印。凰印又以羽数区分级别,例如亲王郡主佩五羽,公主、长公主佩七羽,而九羽只有一个人能佩,便是……太子正妃。

浑身抖若糠筛,为首的兵头颤巍巍跪了下来。虽然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太子妃会出现在这里,那凰印却是货真价实。那兵头颤抖着吓得苍白的厚嘴唇俯首拜道:“小的、小的参、参见太子妃……娘娘饶命……”别的兵起初还不知为何自家头目突然向着这小丫头下跪,愣愣看着他,此时听他这么一叫,才也吓得跪了一片。

柳烟却更皱起眉:连称呼都不知道,这肯定不是太子亲兵,甚至连东宫的都不是。他们来抓碧姬到底为何?嘴上却若无其事缓缓道:“起来吧。里屋各位是否还需一搜呢?”

“不、不敢!不敢不敢!”为首的立马涎着一张脸陪笑,“娘娘歇着吧!小的们立刻出去!”

“等等。”柳烟止道,“你们在哪处当差?太子殿下可曾吩咐你们什么了?”

“小的们都是城门上的,今天突然被太子殿下的将军调来,说是抓……找一个胡人女子。太子殿下的圣颜小的们哪能见到啊,更不知有什么吩咐了。”

“哪位将军?”

“……小的们也不大认识,就是常跟在殿下身边的、什么安将军?”

“……你们下去吧。”柳烟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一群兵痞立刻屁滚尿流地爬起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兵的脚离开门槛,柳烟背着的手便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一捏,放出了一个遗忘符。这帮兵汉只会记得自己已经搜过了这个地方,却绝不会记得这里有个太子妃。

直接用术法对付他们也非不可以,只是太大动静很有可能惊动坐镇京城的两位国师,倒不如先让他们听话好办些。

事情虽然解决,柳烟脸上却仍是一片隐隐的肃杀。安恪,并不是太子的将军,而是国师云尧座下的习武法师之一,常年护卫太子而已。如果是太子本人差遣亲兵调派其他卫戍军,常理下是不会派他的。除非,是国师云尧欲矫太子之名调动军队。

但他又为何要抓捕这么一个胡人女子?

……

清晨,曙光初现。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万安城外尽是生机。一匹骏马载着一个男子疾速奔到城门前,对着仍紧闭的城门看望半天,一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一会儿,两个女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其中较矮的女子放开紧抓在身边胡人女子腕上的手指,冲到男子马前,欢声道:“师兄来的真快!我还怕你来晚了呢——”

郁和清跳下马来,笑看着眼前女孩:“你又长高了哦。”

柳烟撇撇嘴:“又来嘲笑我矮!……不说这些了,时间紧迫,可别让那些人再找着。”说着拉过那胡人女子,“这就是碧姬,劳烦师兄把她送到大理吧。找到她心上人后,就让他们赶紧去别处,离大理越远越好。”

郁和清一点头,朝着碧姬一拱手,便翻身上马,拉了碧姬上去,又冲着柳烟一笑:“你自己也保重。是非不明,事关太子,教你不理会也不现实,只是万分小心便是。”言罢青衣一摆,两人一马便远远遁入了前方的地平线。

师兄一走,柳烟的神色立刻沉郁下来。整个事情疑点太多,连头绪都理不出来,她目前法力尚不足驱动夏火千秋镜窥看结界深严的皇宫核心的情形,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夜探东宫。

昨晚几乎一宿未眠,却除了让郁和清将碧姬带到大理之外一个办法也没想出来。碧姬倒是什么也没听到,昨夜柳烟在里屋门口设下的障其实根本就不是为挡住官兵,而是将外面的声音与里屋隔绝。异族女子天性单纯胸无城府,除了觉得柳烟实在是个天大的好人外什么也没想,便欢天喜地地跟着郁和清走了。留下柳烟一个人朝着皇宫的方向长叹一声,心道,越昱平啊,若不是牵扯到你,我哪里用的着这么劳神费力?

……

又是夜晚。清寂的夜色下深宫愀然,层层重重的院落殿阁静默端严,即使是灯火通明,也压不过那深刻在每一个瓦缝里、每一处石墙下的寂寥孤冷。春天里依旧如此,那换到冬日又该如何?柳烟下意识紧了紧夜行衣,银色面具下的嘴唇微抿,茫茫然有些心痛。

挥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又挨着墙走了几步,四下看看,正欲翻身跃上墙头,突然听到有人声正从墙那边传来。

又没有能察觉。她轻咬下唇。最近是怎么了?

却听见那边的人说:“……尊者,那胡姬仍未寻到。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是国师。没察觉也不奇怪。柳烟赶忙收起所有气息灵觉,尽力把自己的踪迹抹去。

“……不能再拖了。若是再找不到‘天命之人’,殿下就要支撑不住了。”另一个年轻却低沉的声音答道。

云尧。

“天命之人”?柳烟眼珠一转。那不是百年一见的所谓“药人”么?……太子要支撑不住了?什么意思?

“那以尊者之见,我等应该如何行事?”

“……现在就随我出宫,我要亲自搜寻那女子。”

声音渐远,随即墙内又恢复寂静无声。

是了。自太子大理平乱归来,就不曾出现在外庭。宫中只说是鞍马劳顿稍事修养,可越昱平难道又是那种耽于安逸不顾国事的人?必是受了重伤,被封锁了消息。那碧姬也不是什么要嫁给太子,而是被云尧认作“天命之人”而想将她抓来救活太子!可他怎么确定碧姬就是“天命之人”?她确乎天生灵力充沛,即使丝毫未被开发,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灵力也能护她声息瞒过柳烟的体察。可这难道便成根据?倒像是碰运气罢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顾不得再想云尧的做法,她按墙翻过,见四下无人,几个纵身便落到太子寝宫窗外。

果然,里面些许人声,却是压抑不住的惊惶绝望。柳烟心中一沉,再顾不得许多,一手撑地施下驱散决,立时屋内的宫女太医皆目现昏沉茫然之色,昏昏然挨个走出了屋去。

柳烟再不多等,翻身跳进了窗内,在皇宫结界内施法自然遭结界反噬,五脏抽搐,她的动作都有些滞缓。云尧和安恪一走,太子寝宫中便无修法之人,此时经柳烟施法,屋内便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不是再无一人。柳烟慢慢走近远离窗户的床榻,一步一步,都像是足踏棘刺。

曾经持缰傲立意气风发的男子此时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光华深敛沉着淡定的眼睛紧阖,从来带着温隽笑意的脸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惨白透明。

终于走到他的塌前,怔怔半日,忽觉自己的面颊微凉:何时泪已拆两行?

心痛。原来这就是心痛。心痛你生在这寂寥之中,又要与这寂寥之中一步步走向更深重的寂寥。心痛你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在梦里忍受人所不知的痛苦与挣扎,无处诉说无人依靠,静静的,就只是静静的,躺在这里。

若能换你再度温然微笑俯视山河,便是归于寂灭、亡于无名,又何所惧?

……

“你能不能换一天来啊?没看我都快累死了吗?!”歪斜在藤椅上的女孩不满嚷道,面前的男子却还是嬉皮笑脸赖着不肯走。

“我瞧着妹子精神得很嘛——这扇子真是急用,下午我就得出发,妹子行行好行行好——”

“腻烦死人。”柳烟嘟囔一句,撑起身子去拿扇子。其实她确实是勉力而为了,前一天晚上刚救活了一个垂危之人,没把自己的命丢在那里她已经惊讶不解了好久,这会儿还得画扇子——几个时辰前救当朝太子之命,几个时辰后给京城混江湖画扇子好助他在江湖上滋事……手肘不经意间碰到腰间的九羽凰印,柳烟暗自长叹:我这太子妃当的——

“诶,妹子,我在宫里面的眼线说今天宫里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我看妹子不如多画几把扇子,指不定可以趁机卖到宫里呢。”

柳烟白了杨易景一眼,哼了一声,揉揉酸痛的手腕,道:“我可不稀罕。”

“是是是——妹子最清高了,哪稀罕那些臭钱。”杨易景继续逗她,“妹子是天仙下凡,咱们凡世里的这些俗物,没一个妹子稀罕的!”

柳烟抬头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脑中浮出一个温然微笑的挺秀身影,嘴角便不觉也噙上了笑意。

“有的。”她没头没脑这么来了一句,“有稀罕的。”

神妖变

“妄念一动,必成无妄之灾。星主恕罪,我朱雀一族无从受命。”

这句话说出来,或者在更早以前,她就已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她一向是骄傲的。

天赋风华,能力才干,朱雀族年轻一辈中再无人能与她比肩。族中各位长老尊者,哪一个不是对她青眼有加,更不用提族长对她自幼的亲自教导和不加掩饰的钟爱。不仅朱雀族内,连青龙、白虎、玄武这些旁族也知道,下一任的朱雀神君,便是这个倍受重视、有着一双紫金华瞳的丫头。

收住手势,她微笑站定,身周方圆十丈流光溢彩,无数无根明焰定定燃在半空中,排成繁复奥妙的阵形,烈烈焰尖直直冲向高空。

一旁观看的妹妹早兴奋地拍起手来:“姐姐的红莲祭火练到第六重啦!姐姐最了不起了!”边叫着,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头红发便如半空中那些火焰般明艳而炽盛。

鹤颜的眉眼其实与她的极其相类,只是因为眸色和发色与她相去太远,以至于在旁人看来,这两姐妹倒不像亲生的。她的头发是墨黑的,而瞳子则是稀有的紫金色。那是华贵的紫铜泛着如同阳光般灿烂的暖色,传说,那是神族中王者才有的瞳色。

她看着妹妹,原本骄傲飞扬的笑容里多了一些疼爱。“鹤颜,站开一些。”嘱咐着,她又把手向外一推,阵中火焰立刻如利箭般向外疾射开去!

其实不必嘱咐,她早在妹妹身上加了防护结界。被强力的法术掠起的疾风扬起了火红的鬓发,鹤颜看着自身边疾驰而去的烈焰,高兴得又欢呼起来。

她却没有笑,而是定定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立着一个白衣宁静的男子,也正微微笑着看向她。而他的手里,正握着一团衰弱挣扎的火焰,显见是方才红莲祭火中的一朵。

什么人居然能生生接下她修炼到第六重的红莲祭火,而且竟将那法术钳制至此?

一向羞怯的妹妹早已躲在了她的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看着那人。那人见状笑笑:“鸢颜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练功也罢,这万年的树,还是不要伤了的好。”一边说,一边还用空出的手抚了抚身边的珈楠树。树上映着斑驳天光的琉璃叶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抚慰,竟在他手触上时齐齐簌簌一响。

她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就是鸢颜的,只觉得这人简直讨嫌无比,定是外族故意来寻衅的:他既能一只手接下她的祭火,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早在这些珈楠树上也加了防护?

“你是谁?”既然料定这人来意不善,她自然也不会有好声色。

那人对她的无礼一点不悦的神色都没有,仍温煦笑着,答:“青龙族恒然,冒犯小姐了。”

她不是南海那天生琉璃身菩提心的龙女,纵然聪慧灵性,也没有预知将来参透命运的本领。年少跋扈的她,从来不曾知晓,是不是在那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她的命数便记入了冥冥,从此、不复轻狂模样。

再见他,是在受封神君的大典上。那时的他,依旧温煦笑着,站在紫微星主的左侧最近的位置。

她见到他并不惊讶。那日回去后不久,她便听闻了新一任青龙神君受封的消息。她因为年幼,没有资格参加大典,却不妨碍她听说,那个青龙族新的族长,名叫恒然。

她反复琢磨了良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青龙族新任的族长要巴巴地跑到自己朱雀族修炼的地方与自己照一次不太愉快的面。不过毕竟还是孩子心性,既然想不明白,过了不久她自己便忘了。直到轮到自己披上那身华服,登上那个大殿,觐见那位君主的时候。

虽说前任朱雀神君对她着意培养,她也算得年轻一辈里最得体持重的,然而毕竟是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免惴惴。

步入大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最高处的御座,饶是踏出的步伐谨慎稳妥,脸上的表情稳重到位,华服包裹着的她依然是随着那离最高处越来越近的步伐、感觉身体一寸一寸麻木起来。

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虽然紧张,她的脚步不却敢稍停。直到步至最高的台阶下,她才略略缓了一口气。没想到便是这么最后的一不留神,她险些闹了大笑话。

却是停下脚步那一刹那,大约是落脚处不对,装饰繁复厚重的礼服前摆竟不期然向后一顿,把她整个身子都向下一扯!

啊——,她在心里哀叫,难道自己要成为神界历史上第一位在受封大典上被自己的衣服绊倒、摔成狗啃泥的神君吗?!

却不料只是一瞬不为人察的摇晃,她便不知又怎么站定了。顾不上想到底怎么回事,她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几乎目眦尽裂地发现,便是方才那一摇晃,竟把身上佩戴的众多宝石珠串中的一颗给晃了下来!现下正藕断丝连地挂在衣带上,眼看就要落到地上了!

脚下的台阶由天界最纯粹的冰晶砌成,那粒珠子也是极珍贵的琉璃宝石。粗制滥造害死人!她绝望地几乎想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声晶石相撞的脆响惹来所有人的注目和随后族内长老们的责骂了。

然而这次——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她惊异地偷眼查看了一下地面,却什么也没发现。这种场合也容不得她想太多,她只有又抬起眼依照程序准备拜见紫微星主。便在这时,她碰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又是这人!她当场顾不得许多,条件反射地暗暗瞪了回去。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他看见了自己的这番窘态?!这人果然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自那以后,她与其他三位神君一同统领神界事务,倒也顺利和睦。只是大约是早结下的梁子,她和青龙神君恒然常常意见冲突,无不相让,对彼此看法之中偶有的偏颇也是异常眼亮。不过这从一些方面来说倒是好事:正因为两人互为制约,众多关乎神界安危利害的决策才得以不失于一家之见。那一段时间,大概是神界少有的平稳安定的黄金年代。

不过虽然总和青龙作对,她私下里觉得自己并不讨厌他的。其实但凡女子,对自己的心意都能敏感觉察,只在于自己愿不愿承认而已。

一切平静得仿佛便会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到地老天荒。直到那一天他再次来到朱雀族的领地。

其实这些年来他早已是她宫殿里的常客了,自然是为了公事居多。所以这日见到他,她让了他坐,也不客套,直接就问他来意。

然而他这回来的目的确实出乎她意料。

“……行焕那孩子,虽说看着莽撞了一些,却也是我们族中这一代里极出类拔萃的,想来略经些年月,便也是族中的栋梁……”

她听着恒然语速平缓却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的长篇大论,有些懵地打断他道:“你是……说亲来的?”

恒然笑着点点头:“你是朱雀一族的族长,又是鹤颜的亲姐姐,自然此事要找你。”

“可是,”她还是有些缓不过神来,“我从没听说鹤颜和行焕相熟啊?终身大事,还得你情我愿才行吧。”

“你便去问问你妹妹便是。”恒然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更加茫然。

第二天再见到他,她脸上茫茫的表情还未去尽,又多添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眼神。见到她这副样子,他很愉快地笑了起来:“她同意了是不是?”

“……你们不是给我妹妹下了什么迷魂药吧?”两天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实在太超出朱雀神君的理解范围:鹤颜怎么会答应?还一脸羞喜的表情?一向深居简出的她到底什么时候和一个外族男子相识还私定终身了?还有,最关键的,这个恒然怎么知道的比自己还多?!

青龙神君脸上温雅的笑意更深:“鸢颜,聪明如你,怎么有些事情就明白不了呢?唉,我便告诉你吧,鹤颜和行焕在一个月前的祭星会上见过的。”

不听还好,一听她按捺不住腾地站了起来:“就见了一面?!这种事情怎么能这么随便?!”

恒然轻叹一声,安静看着她,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本就如此。有人见一面便是一生,有人日日相见也是枉然。”

怔了片刻,她缓缓又坐了下去,茫然道:“我不知道……可我以为,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不该多了解一些么?”

恒然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们两人都愿意,你我何不成全他们?你大可以放心,若不是了解我这位族弟的为人,我又怎么敢说给你的妹妹?”

她依然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恒然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再次叹息,良久,才又开口:“说到这事,其实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了解肯定很重要。你看,”他顿了顿,“有一个人,我第一眼见了便觉亲切,后来又相处了很久,了解也够深,却不知她怎么想。”

原本她还在神游天外,他的话也听得半半拉拉,但是后面的毕竟还是听清了,心便是不由自主向下一沉:原该知道的,像他,又怎么会没有心上人?收起心绪,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那要看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恒然微微低眸像是想了一想:“是个很倔强的女子,凡事都要自己担。但是我知道,她内心很柔和。”

“不知道你们清净孤高的青龙族女子里还出了这么个不寻常的?”她依旧笑道。

他又看了她半日,才道:“我们青龙族里确实少有这样的女子。”

对上他的目光,她突然若有所悟,心脏在那一刹那漏跳了几拍。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物什,在她眼前展开手掌。

那是一粒朱红色的琉璃圆珠,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正是受封大典上,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再也没寻到的那颗。

那是她一生最静好的时光。

没有人看出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位神君之间发生的微妙变化,就如那时没有人看出他在大典上悄悄施法帮她稳住身形又拾起那颗珠子。

即使不能日日相守朝夕相对,但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她便明了,他也懂得。他们仍如过去一般恪尽职守竭忠尽智,只是朱雀神君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族内天资卓越的孩子,渐渐心中也有了几个可供候选的人。

等到培养出了能够胜任族长一职的年轻一辈,她便可以离了神君之位了。

她便可以嫁给他了。

然而世事从不如人愿。那些静好的时光,那些幸福的念想,在变故与坚守面前,终是太渺小。

她立在大殿中央,激烈过后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说:“妄念一动,必成无妄之灾。星主恕罪,我朱雀一族无从受命。”

大概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可笑得荒谬吧。毕竟不过是星主要出兵剿灭妖族,为人臣者,领命便是,何必搭上了自己的全部,只为了一两个零落的理由?

她不想知道为何星主一定要剿灭妖族,既然神妖两族往往相安无事。她只知道,千万年来,但凡神界介入五界纷争,无论胜负,必遭重创。神界举兵,往往汇集全体神族的灵力,战场上杀戮疯狂,都会一一反应到神界平民身上,然后便是多少年的缓慢恢复,万物凋零。而且世间五界,本就旨在平衡。妖魔不犯,为何高居天界的神要故意打破?所以她站出来,就没打算要再站回去,任白虎玄武眼色频频、其他神臣叹息劝阻。

所以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所以她被剔去神骨、打下了九渊。

她想起来了。回忆断在这里,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九渊里那不见天日浑浑噩噩的跌落,想起遍体几乎摧折灵魂的痛楚,想起那时她站在那里,他一直不发一言,连看她一眼、都不曾。

一种凄苦的绞痛涌上心尖,痛得她眼前的混沌都荡开一些。

她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

“……呀,她长得好漂亮!“一个稚嫩的孩声。

“才比不上姐姐!”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说了不让你们两个下来,偏不听。不准再打扰我施法,听见没有?”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满是无可奈何。

挣扎着勉力睁开一线眼睛,视线里是微微摇曳的水色,和水色上一个淡青色的女子。

无力再支持,她又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身上好像有了些力气,能看清眼前的事物了。自己像是躺在一个水池的底部,池边仍立着那个女子,正摊开左手,手心不断飘零出朵朵淡青兰花,落在水上、徐徐绽放成一池轻灵。

那是极炽盛强大的妖力。她心下忍不住泛起些厌恶,自己的身体却如饥似渴地贪婪吸收着这妖力。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这么昏睡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去的折腾了一些时日,她身上终于有足够的气力了。那青色的女子也收了法术,将她从水底移了出来。

还不等她问,那女子倒先开口了:“莫若移了些他的妖骨给你。他是九翼雪豹,好歹比我这类草木精灵适合你些。大体你恢复的差不多了,可能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妖骨……原来如此。她余光扫到她躺了好几日的、散发着轻纱一般寒烟的清池,水中倒映着她的模样,依旧是墨发如瀑、容颜纵然苍白也绝美如故,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神界王者的紫金华瞳,此时已失却了阳光的华彩,只余下、清冷的紫铜萦绕着冰寒的冷意。

是妖啊。曾经神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朱雀神君,现在变成了妖物。

她嘴角挑起一抹苦笑,看向身边的青衣女子:“灵兰一族,楚瑛之女,灼斓。”

却不想这女子心情很好地笑了:“很少听到有人提起我爹亲啦。”说着向近处的石头阶梯走去,她犹疑一下,也跟了上去,“神君也不必问为什么我们要救你,毕竟无论神君初衷如何,也为我们妖族说了话。也是因为神君的坚持,朱雀一族失去族长众心不稳,神界自顾不暇,我们妖界才躲过了一劫。更何况——”

这时她们已经上到了阶梯尽头,她才发现原来之前她们一直在地下。抬眼望去,是在一处洞中,几缕稀薄却明亮的阳光从天顶几处曲折的罅隙中穿透洒下,石壁上青蔓紫藤碧花点缀,淙淙水声传来,是一脉清泉涌出地底,漾成一面明镜。上面有涓涓细流沿石缝而下,顺支在岸边的竹节注入潭中,竹节随水轻起轻落,水声相碰叮咚琤琮。灼斓说到最后,却停了一停,最终长叹一声,掩过了后面的话。

——更何况,有人在你的心神灵识上加了魂命相连的守护,不惜一切也不肯让你消失呢。若是你的魂魄消散了,他的便也消散了。

随着灼斓的脚步走出了洞府,外面正是天光明媚,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春天啊,在没有季节的天界,从来见不到这样岁月轮转的印迹。她默默看着,默默想着。

见她不语的模样,灼斓淡淡叹息一声,又要出言安慰:“神君啊——”

却被她静静打断:“上一任朱雀神君已经死了。我叫鸢颜。”

灼斓眨了眨眼,还未来及说话,便又被打断,这回却不是鸢颜。

“姐姐——”两个孩子大呼小叫地扑到她身前,犹是气喘吁吁。见到鸢颜俱是一愣,金眸的女孩倒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清秀的男孩则在生人面前略显出了几分腼腆。

“又疯到哪里了?还不快来见过鸢颜姐姐?”灼斓嗔怪着,转了头又对鸢颜说:“这是我养的两个小魔头,若是下次遇到他们又在哪里惹是生非,直接丢出山外就是!”

听了这话,饶是鸢颜也忍不住淡淡笑了一下。又听见两个孩子连珠炮似的嚷嚷起来。

“……我说你是我姐姐,金秋偏说是她的!姐姐,你评评理嘛!”男孩委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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