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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太子

作者:雪瑰 当前章节:4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19

祚延二十三年七月廿十,太子越昱平提前自皇族祭祖太庙返京。

秋意渐深,深深浅浅的棕褐红黄悄悄沿叶脉侵袭着原本深翠欲滴生气勃然的青绿,又层层叠叠漫溢出浓荫树冠流淌进愈发清淡高远的天空,时时南飞的雁字排过,流连一周终是消失在旷远的天际。风中携来一脉湿重浸寒的气息,一丝一缕的深色云翳在天顶慢慢氤氲凝聚,不知这第一场秋雨何时到来。

太子清晨便进了宣平门,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甫回到宫中也不略作休息,换上朝服直奔了皇帝平日审理奏章召见臣吏的垂拱殿,不能僭越便立在龙椅一边听了早在殿外等了几个时辰急得满脸是汗的左右丞相和兵部尚书侍郎的奏禀:封守南部紫金、南澜、宛成三郡的靖平王勾结大理王残余势力,着十五万大军起兵作乱,一昼一夜已下白原、渝恒两城,眼见广安郡已是不敌,叛军锋芒直指中原帝都要害。而西部武安王也趁机暗调军队潜入函谷关,与靖平王成犄角之势进逼皇城。东部宁安王、北部兴安王倒无甚动静,却也不知究竟作何心思。

越昱平初闻这般突发军情微微一惊,虽然这些年来父皇撤藩之意渐显,却没料到自建国以来便镇守边疆的四王竟有两王同时作乱,显是早有预谋。宁安、兴安两王的毫无动静比大张旗鼓高举反旗更让人疑虑重重、捉摸不透,只怕此时率然发兵,反中了四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略加斟酌,却也不能再三犹豫,皇帝偕同其余几位皇子仍在太庙祭祀,并不知军情紧迫至此,一时也不可能赶回。越昱平在挂于垂拱殿一侧墙上的堪舆图前默立一会儿,便下令着威远将军冯以宁率十万云麾军赴广安迎头抵阻靖平叛军主力,宜林卫六万以何凌为统制从两侧包围夹击,防止叛军将战线推向两面;骠骑将军蓝析风将九万昭武军赴函谷关,与驻守玉门关的五万西庭军配合速战拿下武安封地。敕令宁安、兴安两王勤王,同时暗调昭威军、云骋军加固东、北两线战防,羽林、宜林、静林卫巩固京畿。

大臣们领命下去,只余越昱平一人在覆盖了几乎整面墙的巨大堪舆图前拧眉沉思。此事确实蹊跷,如此大乱之前竟一丝征兆也无,可见割据势力计划之精、密谋之深。太祖皇帝封赵、俞、宁、程这四位随其打下江山、平乱攘夷、匡扶天下、功名赫赫的开国元勋为异姓王镇守四方,本来是为防其在朝夺权争势以至臣强君弱臣众主寡,不曾预料四王数十年经营,到了祚延年间已然成为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朝廷心腹大患。祚延帝几次欲行撤藩,终是有所顾忌,不想四藩早已闻得风声,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可笑那宁安王作假还真是有模有样,太子凝眸蹙眉沉沉想道,两年前居然自请遣宁安郡主入宫作女官侍奉圣驾,这类似外邦送质子来朝的做法不过是为博取父皇信任而已。父皇有意作势安抚四藩之心,便直接指了宁安郡主为太子妃。宁安王藉口推托侄女年幼,将婚期定到明年开春,现在倒明白其用心了。

他轻哼一声,并不觉有什么可惜,朝中对那宁安郡主的风评皆是温婉宁秀、端庄和雅、娴淑柔顺、知书达理之类的中庸之辞,想来也不过是仕族女子那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的温顺木讷样子。虽然清楚知道自己将来必是要娶同这般一样德孚众望恪守规矩的女子为妻,一如所有皇室望族的政治联姻,与妻子相敬如宾却白头如新,到底意难平。

拂袖走出了垂拱殿,太子直往莫释诃国师府上去了。炎朝皇室礼法,为表对护国法师敬意,自皇帝以降包括太子在内皆不可轻易宣国师入宫,而应亲至其府。国师座下弟子众多,每逢战事也是关键的资源,太子决定令云尧国师及其弟子护卫皇城,而遣莫释诃随军出征。云尧为人冰冷难近,行事诡谲不经,常为朝中臣僚诟病,与之相比,莫释诃为人行事皆极正派,口碑颇佳。可越昱平却与云尧走得更近,彼此十分信赖。不过太子一向公私分明,行事谨慎,不在朝事上显出分毫偏颇,不然众臣必要进谏储君应兼听得体,近贤臣远小人了。

那边国师府的正门已遥遥在目,却看见似是有一个小厮探头探脑躲在门里,一见带着一众侍从的太子骑马远远而来,立马缩了头不见了。太子面上仿佛不曾觉察任何异常,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紧,仍不改步速地驱马向国师府行去。

自入宣平门已有一个时辰,天空中深浅成霾的阴云越聚越多,暗沉沉压在头顶仿佛有洪荒巨兽在云层上奔腾咆哮碾轧而过。雨是不久了。

越昱平下马后抬眼看了看已不见蓝色只余灰白的天色,忽觉心中一滞一阵气闷。两天来他便隐约感觉心脏不适,常有滞闷之感,只当是奔驰劳累不以为意。身边近侍随他已久,看出他略皱眉头下脸色有一丝苍白,上前几步担忧开口道:“殿下……”

未及侍卫把话说出,他抬一抬手制止了,便几步迈进国师府。

马上有家仆进去通报,管家携丫鬟小厮拜见了,便要引太子到正堂去坐。越昱平却没动,负手立在前庭,心下念头一转,微一抬颌淡淡一笑,道:“早听闻国师府中有几处景致颇是精巧,今日既来了,何不稍加游赏,想来莫尊者也不会怪本王唐突了罢?”

说罢,便抬脚绕过正堂朝后花园信步而去,左右顾盼,倒真是一副游园赏景的悠哉神情。管家也不敢阻拦,只有唯唯诺诺跟随其后,顺着太子目光有板有眼地介绍亭台楼阁水榭竹轩各处景色,心中却焦惧难耐,不知国师会怎样处罚他私放外人进连一般家仆都不准踏足的后花园。眼睛向太子身后侍从一瞥,指望他们能有人出言相阻,却不想太子这些近侍全是当年随他征战由他亲自督训出的真正军人,令行禁止,一丝不苟,这时只是面色不改不起波澜地紧跟在后。

越昱平缓缓踱步最后停在了后花园中央一处莲池边,一路上那些精雅回廊、异域奇芳、花藤仙鹤等别处难见之景其实都未看进眼里。见到那小厮急急奔进府内若有所隐的情状已然生疑,进到这国师府中那胸中的滞闷竟愈发深重,疑心莫释诃在自家府中行巫蛊之术危害社稷,更担忧父亲兄弟遭其荼害,他漫步园中只为顺着心痛之感找到根源,现下到了这莲池岸边,那胸闷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太子看向那池子,碧水微荡,残荷犹在,十丈见方许的一泓翡玉静水别有一般幽静意味。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难道竟是在水下安了什么机关咒法?太子心中暗忖,却苦于不精玄门术法,无从勘破。

这时莫释诃已从正堂方向匆匆赶了过来,一身居家便服,额上汗渍未消,表情倒还平和一如往常。望见太子身影,他几步趋到太子身前,俯身一礼,低头敛声恭敬说道:“微臣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越昱平眼睛微微一眯,目光似无意地打量过国师,温雅笑道:“莫尊者不必多礼。尊者忧劳过度,已是因病告假两日,贸然打搅,是本王唐突。”

莫释诃忙再拜道:“殿下这是折煞微臣了。皇上与殿下日夜操劳国事,微臣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因这不经的身骨常常不能尽忠报效,实是功不抵罪。幸得明君,仁爱臣下,才宽臣至此。”

“父皇自然会体悯尊者劳苦功高,尊者不必过谦。”越昱平扶起莫释诃,纵是胸中滞闷如堵,脸上也不露出半分,依然淡然含笑,谦谦温文如玉。

却不知莫释诃心中动着另一番心思。方才一整套官场应对自然而然,这时想来心中却泛起滚滚怒意:既已抓住了那妖孽,自不必再在此逗留,何必还如此卑三下四,虚与奉承?

原来莫释诃正是听到心腹家丁鸣铃示警,才急忙从折磨柳烟的密室中赶了出来,本来心中便已扫兴不满。柳烟被他关在湖底密室,施了夺心咒,恍恍惚惚半昏半醒间只觉得自己的记忆被翻来覆去抽出塞回,并不知已经距她潜入莫府过了两个昼夜。

体内两股剧毒冲突回折,她本来精疲力竭又要昏迷,却生生被这火毒炙烤冰.毒封冻刺激而醒。左边身体霎时如进万丈火海,焦烧灼痛顺着血液啃噬着每一寸神经,右边身体却是深坠千年冰川,酷寒冻住了所有感官,沉沉向心脏冲去。两股剧毒随血液回流至心脏,冰火相袭非灼非冷,仿佛无数钢针自内向外突刺不止,忽而又木木然如心跳已止生命已死。柳烟禁不住如此痛苦却叫也叫不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喉中血腥翻滚,干呕喘息不止。

正当柳烟就要支持不住,那个温和淡静长风流水般的声音复又响起:“别怕……”这一声却仿佛叹息。那声音一起,心脏痛楚便减了几分,柳烟神智也随之恢复不少。她又喘息几下,却是为了凝住心神,稍稍理了一下混乱不堪的思路,忆起莫释诃所说所为,脑中渐有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能置信的想法,于是用尽全力想道:“你是谁?你在哪里?”

那声音一时没有作答,停了一停才响起,这次那声音不再如之前断断续续低微难辨,而是清晰仿若响在耳际:“我是灼斓。我在你心里。”

柳烟闻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还想再问清楚,却听那声音又恢复了断断续续,一如既往的安然之中隐隐含了一丝歉意:“对不起……是我害你受苦……不能跟你说太多话……会夺走你的灵识……”

言罢,那声音便归于寂然。柳烟拼命在脑中发问,再无人回应。

她静了一静,立时痛苦又占据了她的意识,侵袭向她的神智,她咬裂下唇才忍住没有昏过去。

不管兰妖灼斓为何在她心中,此事是真是假,目下最紧要的还是逃出此地。周身剧痛中她倒清醒起来,既然不能指望心中那个来路不明的妖精,那便自己想办法,总不能就乖乖在这里等死。

一念至此,她勉力抬头环视一番黑暗的密室,大约五丈见方,除去七星炉和燃着的火盆,再没有其他物什。

若是莫释诃一心要擒灼斓这般万年道行的妖,那即便他知道此时这妖在一个凡人体内也不会掉以轻心,必是在哪里布下了可以存蓄大量灵力的太一初元阵,以阵中久积的弘厚之力维持铁镣上缚着她的强大术法。柳烟想到这里再竭力抬头四顾,阵法果然不在密室之内。

但这阵法也不可距施法处太远。如此一来,很有可能便在她背后墙中或是地板下,也可能……在上面?她蹙眉沉思,惨白的颊上额上全是因忍痛费力思考而慢慢沁出的汗水,花青长衣也被汗水血水紧覆在身上。上面最为可能,这处密室显然建在地下,若要在墙中地板下再设阵法还需破石损壁,不如在地表方便有效。

柳烟于是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天顶石壁,却因灵力受制无法透视。她脖颈支持不住颓然垂下头,绝望之中只好再寄希望于那个声音。

“帮帮我……至少让我看一眼……”再无力集中神智心中默想,这一次她已是声音低微颤抖着念了出来。

许久没有应答。

柳烟无声叹息,意识因失了方才那抹希望而渐渐散丧。

“我帮你。送你到上面。”那声音忽地突兀响起,清晰悦耳。

不等柳烟来及想怎么送她上去,突然心脏之中仿佛点燃了一捧真火,热烈昂扬如歌如笑地肆虐蔓延开去,一瞬间便发散灼烧遍了她的全身。一时间冰火剧毒的煎熬、铁镣创伤的疼痛还有疲惫无力的沉重尽数为这灼灼火焰焚燃殆尽,眼前自下而上冲出了一世界的如华明亮,红紫明黄,阴森的密室也在这骤然繁华的视线中摇曳出温暖静好。神智猛然恍惚飘摇,不知自己何悲何欢,何来何往。

“把住心神!”那声音在这无边安详美好中突然炸响,竟是从未有过的犀利锋锐。

柳烟猛一清醒,周身痛楚又要卷土重来,这时那仍烈焰忽地生出一股强横推力,直直将她推出了天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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