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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赵蕤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0:16

或曰:晋景文兄弟孰贤?虞南曰:何晏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故知王佐之才,著於早日,及诛爽之际,智略已宣。钦、俭称兵,全军独克,此足见其英图也。虽道盛三分,而终身北面,威名振主而臣节不亏,侯服归全,於斯为美,太祖嗣兴,克宁祸乱,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时,厥功为重,及高贵纂历,聪明夙智,不能竭忠协赞,拟迹伊、周,遂乃伪谤士彦,委罪成济,自贻逆节,终享恶名。斯言之玷,不可磨也。

东晋自元帝以下,何主为贤?虞南曰:晋自迁都江左,强臣擅命,垂拱南面,政非己出;王敦以盘石之宗,居上流之要,负才矜地,志怀问鼎,非肃祖之明断,王导之忠诚,则晋祚其移於王氏矣。若使降年永久,仗任群贤,因涧之遗黎,乘刘、石之衰运,则克复中原,不难图也。

或曰:伪楚桓玄有奇才远略,而遂至灭亡,何也?虞南曰:夫人君之量,必虚己应物,覆载同於天地,信誓拟於暄寒,然後万姓乐推而不厌也。彼桓玄者,盖有浮狡之小智,而无含宏之大德,值晋末衰乱,威不逮下,故玄得肆其爪牙;以侥幸之馀、而逢神武之运,至於夷灭,固其宜也。

宋祖诛灭桓玄,再兴晋室,梁代裴子野优之於宣武,其事云何?虞南曰:魏武曹腾之孙,累叶荣显,濯缨汉室,三十馀年。及董卓之乱,乃与山东俱起,诛灭元凶,曾非己力。晋宣历任卿相,位极台鼎,握天下之图,居既安之势,奉明诏而诛逆节,建瓴为譬,未足喻也。宋祖以匹夫提剑,首创大业,旬月之间,重安晋鼎,居半州之地,驱一郡之卒,斩谯纵於庸蜀,禽姚绍於崤函,克慕容超於青部,枭卢循於岭外,戎旗所指,无往不捷,观其豁达,则汉祖之风;制胜胸襟,则光武之匹,惜其祚短,志未可量,此为优矣。

宋孝武、明帝二人孰贤。虞南曰:二帝残忍之性,异体同心,诛戮贤良,割剪枝叶,内无平勃之相,外阙晋郑之亲,以斯大宝,委之昏稚,故使齐民乘衅,宰制天下,未逾岁稔,遂移龟玉,缄虽固,为大盗之资,百虑同失,可为长叹,鼎社倾沦,非不幸也。

齐建元、永明之间,号为治世,诚有之乎?虞南曰:齐高创业之主,知稼穑之艰难,且立身俭素,务存简约;武帝则留意後庭,饰过度,然能委任王俭,宪章攸出,礼乐之盛,咸称永明,宰相得人,於斯为美。

宋齐二代,废主有五,并骄淫狂暴,前後如一,或身被贼杀,或倾坠宗社,岂厥性顽凶,自贻非命,将天之所弃,用亡大业乎?虞南曰:夫上智下愚,特禀异气;中庸之才,皆由训习。自宋齐已来,东宫师傅,备员而已。贵贱礼隔,规献无由,多以位升,罕由德进。此五君者,禀凡庸之性,无周、召之师,远益友之箴规,狎宵人之近习,以斯下质,生而楚言,覆国亡身,理数然也。

梁元帝聪明才学,克平祸乱,而卒致倾覆,何也?虞南曰:梁元聪明技艺,才兼文武,杖顺伐逆,克雪家冤,成功遂事,有足称者。但国难之後,伤夷未复,信强寇之甘言,袭褊心於怀楚;蕃屏宗支,自为仇敌,孤远悬僻,莫与同忧,身亡祚灭,生人涂炭,举鄢郢而弃之,良行惜也。

後齐文宣帝,狂悖之迹,桀纣之所不为,而国富人丰,不至於乱亡,何也?虞南曰:昔齐桓奢淫亡礼,人伦所弃,假六翮於仲父,遂伯诸侯;宣武帝鄙稔忍虐,古今无比,委万机於遒彦,保全宗国,以其任用得才,所以社稷犹存者也。陈武帝起自草莱,兴创帝业,近代以来,可方何主?虞南曰:武帝以奇才远略,怀匡复之志,龙跃海,豹变岭表,扫重氛於缝阙,复帝座於紫微,西抗周师,北夷齐寇,宏谋长算,动无遗册,实开基之令主,拨乱之雄才,比宋祖则不及,方齐高则优矣。

隋文帝起自布衣,光有神器,西定庸蜀,南平江表,比於晋武,可为俦乎?虞南曰:隋文因外戚之重周室之微,负图作宰,遂膺宝命,留心政治,务从恩泽,故能绥抚新旧,缉宁遐迩,文武制置,皆有可观。及克定江淮,咸同书轨,率士黎献,企伫太平。自金陵灭後,王心奢汰,虽威加四海,而情堕万机,荆璧填於内府,吴姬满於下室,仁寿饰,事将倾宫,万姓力殚,中民产竭,加以猜忌心起,巫蛊事兴,戮爱子之妃,离上相之母,纲维已紊,礼教斯亡,牝鸡晨响,皇枝剿绝,废黜不辜,树立所爱,功臣良佐,诛翦无遗,季年之失,多於晋武,卜世不永,岂天亡乎?

或曰:王霸之略,请事斯语矣。敢问殁而作谥,及改正朔、易服色,以变人之耳目,其事奚象?对曰:古之立谥者,将以戒夫後代。随行受名,君亲无隐。今之臣子不论名实,务在尊崇,斯风替也久矣。昔季康子问五帝之德於孔子,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分时化育以成物,其神为五帝纬。古之王者,易代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生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配木,炎帝配火,少配金,颛顼配水,黄帝配土。帝王改号,於五行之德,各有所尚,从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后氏以金德王而尚黑,殷人以水德王而尚白,周人以木德王而色尚赤,此三代之所以不同也。及汉之初,公孙臣、贾谊以为汉土德,以五行之传,从所不胜,秦在水德,故谓汉据土而克之。刘向父子以为帝出於震,故庖牺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黄帝下历唐、虞、三代,而汉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号,著赤帝之符,得天统矣。昔共工以水德间於木火,与秦同运,非其次,故皆不永也。以此观之,虽百代可知也。

★臣行第十

夫人臣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大臣也。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已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忠也。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

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沈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後害,如此者,谀臣也。中实险讠皮,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彰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智足以佣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於朝廷,如此,谗臣也。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谄主以佞邪,坠主於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於境内、闻於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

子贡曰:陈灵公君臣宣淫於朝,泄冶谏而杀之,是与比干同也,可谓仁乎?子曰:比干於纣,亲则叔父,官则少师,忠款之心在於存宗庙而已,故以必死争之,冀身死之後而纣悔寤,其本情在乎仁也。泄冶位为下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怀矣。《诗》云:民之多僻,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

或曰:叔孙通阿二世意,可乎?司马迁曰:夫量主而进,前所韪。叔孙生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古之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挠,大直若诎,道同委蛇,盖谓是也。

或曰:然则窦武、陈蕃,与宦者同朝廷争衡,终为所诛,为非乎?范晔曰: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昏俗,驱驰厄之中,而与腐夫争衡,终取灭亡者,彼非不能洁情志、违埃雾也,悯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相恤也。以Т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值际会,协策窦武,可谓万代一时也,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世心矣。

或曰:臧洪死张超之难,可谓义平。范晔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相其徒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势利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悬之会。忿ぉ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

或曰:季布壮士,而反摧刚为柔,髡钳匪匿,为是乎?司马迁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於楚,身屡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非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勇也。其计尽无复之耳。

或曰:宗壳之贱也,见轻庾业。及其贵也,请业为长史,何如?裴子野曰:夫贫而无戚,贱而无闷,恬夫天素,宏此大猷,曾、原之德也。降志辱身,俯眉折脊,忍屈庸曹之下,贵骋群雄之上,韩、黥之志也。卑身之事则同,居卑之情已异。若宗元无怍於草具,有韩、黥之度矣,终弃旧恶,长者哉!

世称郦寄卖交,以其绐吕禄也,於理何如?班固曰:夫卖交者,谓见利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社稷,义存君亲可也。

或曰:靳允违亲守城,可谓忠乎?徐众曰:靳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亲也,於义应去。昔王陵母为项羽所拘,母以高祖必得天下,因自杀以固陵志。明心无所系,然後可得事人,尽其死节。卫公子开方仕齐,十年不归。管仲以其不怀其亲,安能爱君?不可以为相。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门,允宜先救至亲。徐庶母为曹公所得,刘备乃遗庶归。欲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公又宜遣允也。魏文帝问王朗等曰:昔子产治郑,人不能欺;子贱治单父,人不忍欺;西门豹治邺,人不敢欺。三子之才,於君德孰优?对曰: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非,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优劣之悬,在於权衡,非徒钧铢之觉也。

或曰:季文子、公孙宏,此二人皆折节俭素,而毁誉不同,何也?范晔称:夫人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宏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毁誉别者,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故前志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无以殊,核其为仁,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者优矣。

或曰:长平之事,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可为奇将乎?何晏曰: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後亦难以重得志矣。向使众人豫知降之必死,则张虚拳,犹可畏也,况於四十万被坚执锐哉?天下见降秦之将,头胪依山;归秦之众,骸积成丘,则後日之战,死当死耳,何众肯服?何城肯下乎?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足以强天下之战;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故兵进而自伐其势,军胜而还丧其计。何者?设使赵众复合,马服更生,则後日之战,起非前日之对也。况今皆使天下为後日乎?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於邯郸者,非但忧平原之补缝、患诸侯之救至也,徒讳之而不言耳。且长平之事,秦人十五以上,皆荷戟而向赵矣。夫以秦之强,而十五已上,死伤过半,此为破赵之功小、伤秦之败大也。又何称奇哉?

或曰:乐毅不屠二城,遂丧洪业,为非乎?夏侯元曰:观乐生与燕惠王书,其殆乎知机合道、以礼终始者欤?夫欲极道德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岂其局迹当时、止於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不屑苟利,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围城而害不加於百姓,此仁心著於遐迩矣;迈令德以率列国,则几於汤武之事矣。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人明信,以待其弊,将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开宏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招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人应如草,思戴燕主、仰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於两邑,乃致速於天下也。不幸之变,势所不图;败於垂成,时变所然。若乃逼之以兵,劫之以威,杀伤之残,以示四海之人,虽二城几於可拔,则霸王之事,逝其远矣。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也。岂不虑不速之致变哉?顾业速与变同也。由是观之,乐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或曰:商鞅起徒步,干孝公,挟三术之略,吞六国之纵,使秦业帝,可为霸者之佐乎?刘向曰:夫商君,内急耕战之业,外重战伐之赏,不阿贵宠,不偏疏远。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厉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夫霸君若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信之,此管仲、咎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之旧恩,弃交魏之明信,诈取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强而莫亲信也。藉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也。卫鞅始自以为知王霸之德,原其事,不伦也。昔周邵公施美政,其死也,後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诗,是尝舍於树下,不忍伐其树,况害於身乎?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户,无怨言。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钺之诛,身死车裂,其去霸者之佐,亦远矣。然孝公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使卫鞅施宽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几霸者之佐乎。

诸葛亮以马谡败於街亭,杀之。後蒋琬谓亮曰:昔楚杀得臣,然後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哉?亮流涕曰:孙武所以能制胜者,用法明也。是以杨於乱法,魏绛戮之。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耶?习凿齿曰:诸葛亮之不能兼上国也,岂不宜哉!夫晋人视林父之後济,故废法而收功;楚成ウ得臣之益已,故杀之以重败。今蜀僻陋一方,才少上国,而杀其骏桀,退收驽下之用,明法胜才,不师三败之道,将以成业,不亦难乎!代以周勃功大霍光,何如?对曰:勃本高帝大臣,众所归向,居太尉位,拥兵百万,既有陈平王陵之力,又有朱虚诸王之援,郦寄游说,以谲诸吕,因众之心,易以济事。若霍光者,以仓卒之际,受寄之任,辅弼幼主,天下晏然,遇燕王绾之乱,诛除凶逆,以靖王室,废昌邑,立孝宣,任汉家之重,隆中兴之祚,参声伊周,为汉贤相,推验事效,优劣明矣。

後汉陈蕃上疏荐徐稚、袁闳、韦著三人,帝问蕃曰:三人谁为先後?蕃曰:闳生公族,闻道渐训;著长於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至於稚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或曰:谢安石为相,可与何人为比?虞南曰:昔顾雍封侯之日,而家人不知,前代称其质重,莫以为偶。夫以东晋衰微,疆场日骇。况永固六夷主,亲率百万;苻融俊才名相,执锐先驱,厉虎狼之爪牙,骋长蛇之锋锷,先筑宾馆,以待晋君。强弱而论,鸿毛太山,不足为喻。文静深拒桓沛之援,不喜谢元之书,则胜败之数,固已存於胸中矣。夫斯人也,岂以区区万户之封,动其方寸者欤?若论其度量,近古已来,未见其匹。

隋炀帝在东宫,尝谓贺若弼曰: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其间优劣何如?对曰: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太子曰:善。

故自六正至於问将,皆人臣得失之效也。古语曰: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阖庐以吴战胜无敌於天下,而夫差以见擒於越;穆公以秦显名尊号,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异也。是以成王处襁褓而朝诸侯,周公用事也;赵武灵王年五十而饿死於沙丘,任李兑也。故魏有公子无忌,削地复得;赵任蔺相如,秦兵不敢出;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齐有田单,而襄王得国。因斯而谈,夫有国者,不能陶冶世俗、甄综人物、论邪正之得失、撮霸王之馀议,有能立功成名者,未之前闻。

★德表十一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欲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流宕,慎其所与,节其所偏。故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闻少见者,戒於拥蔽;勇猛刚强者,戒於太暴;任爱温良者,戒於无断;湛静安舒者,戒於後时;广心浩大者,戒於遗忘。

《人物志》曰: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柔顺安恕,美在宽容,失在少决;雄悍桀健,任在胆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用在桢,失在专固;论辩理绎,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搏周洽,崇在覆裕,失在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局;休动磊硌,业在攀跻,失在疏越;沈静A1密,精在元微,失在迟懦;朴露径尽,质在中诚,失在不微。多智韬情,权在谲略,失在依违。此拘亢之材,非中庸之德也。

文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凑,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流四远,深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也;事少者,执约以治广,处静以待躁也。

夫天道极即反,盈则损。故聪明广智,守以愚;多闻搏辩,守以俭;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贵广大,守以狭;德施天下,守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传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傲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此九言,古人所以立身也。《玉钤经》曰:夫以明示者浅,有过不自知者弊,迷而不反者流,以言取怨者祸,令与心乖者废,後令缪前者毁,怒而无威者犯,好众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慢其所敬者凶,貌合心离者孤,亲佞远忠者亡,信谗弃贤者忄昏,私人以官者浮,女谒公行者乱,群下外恩者沦,凌下取胜者侵,名不胜实者耗,自厚薄人者弃,薄施厚望者不报,赏而忘贱者不久,用人不得其正者殆,为人择官者失,决於不仁者险,阴谋外泄者败,厚敛薄施者。此理之大体也。

故《傅子》曰: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後身正,身正而後左右正,左右正而後朝廷正,朝廷正而後国家正,国家正而後天下正。故天下不正,修之家;家不正,修之朝廷;朝廷不正,修之左右;左右不正,修之身;身不正,修之心。所修弥近,所济弥远。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正心之谓也。

★理乱第十二

夫明察六主,以观君德,审惟九风,以定国常。探其四乱,其四危,则理乱可知矣。

何谓六主?荀悦曰:体正性仁,心明志同,动以为人,不以为己,是谓王主;克己恕躬,好问力行,动以从义,不以从情,是谓治主;勤事守业,不敢怠荒,动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谓存主,悖逆交争,公私并行,一得一失,不纯道度,是谓衰主;情过於义,私多於公,制度逾限,政教失常,是谓危主;亲用谗邪,放逐忠贤,纵情逞欲,不顾礼度,出人游放,不拘仪禁,赏赐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罚,以逾法理,遂非文过,而不知改,忠言拥塞,直谏诛戮,是谓亡主。

何谓九风?君臣亲而有礼,百寮和而不同,让而不争,勤而不怨,唯职是司,此礼国之风也;礼俗不一,职位不重,小臣谗疾,庶人作议,此衰国之风也;君臣争明,朝廷争功,大夫争名,庶人争利,此乖国之风也;上多欲,下多端,法不定,政多门,此乱国之风也;以侈为博,以伉为高,以滥为通,遵礼谓之拘,守法谓之固,此荒国之风也;以苛为察,以利为公,以割下为能,以上为忠,此叛国之风也;上下相疏,内外相疑,小臣争宠,大臣争权,此危国之风也;上不访下,下不谏上,妇言用,私政行,此亡国之风也。

何谓四乱?《管子》曰:内有疑妻之妾,此家乱也;庶有疑嫡之子,此宗乱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国乱也;任官无能,此众乱也。

何谓四危?又曰:卿相不得众,国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国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国之危也;民不怀其产,国之危也。此治乱之形也。

凡为人上者,法术明而赏罚必者,虽无言语,而势自治;法术不明而赏罚不必者,虽曰号令,然势是乱。是故势理者,虽委之不乱;势乱者,虽勤之不治。尧、舜拱己无为而有馀,势理也;胡亥、王莽驰骛而不足,势乱也。故曰:善者求之於势,不责於人。是故明主审法度而布教令,则天下治矣。

论曰:夫能匡世辅政之臣,必先明於盛衰之道、通於成败之数、审於治乱之势、达於用舍之宜,然後临机而不惑、见疑而能断。为王者之佐,未有不由斯者矣。

卷三·文下

★反经第十三

故《尹文子》曰:仁义礼乐、名法刑赏,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故仁者,所以博施於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敬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人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生乖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凌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

《文子》曰:圣人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其作囿也,以奉宗庙之具,简士卒,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人时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於下,万人怀德,至於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外内钳举,奸人在位,贤者稳处。《韩诗外传》曰:夫士有五反。有势尊贵,不以爱人行义理,而反以暴傲;家富厚,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凌私斗;心智惠,不以端计教,而反以事奸饰诈;貌美好,不以统朝莅人,而反以蛊女从欲。

太公曰:明罚则人畏慑,人畏慑则变故出;明察则人扰,人扰则人徙,人徙则不安其处,易以成变。

晏子曰:臣专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妒。《韩子》曰:儒者以文乱法,侠者以武犯禁。

子路拯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於患也。子贡赎人而不受金於府。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贡让而止善。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

慎子曰:忠未足以救乱代,而足以重非。何以识其然耶?曰:父有良子而舜放瞽叟,桀有忠臣而过盈天下,然则孝子不生慈父之家,而忠臣不生圣君之下。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过职,而职不得过官。

《鬼谷子》曰:将为去箧、探囊、发匮之盗,为之守备,则必摄缄、固扃,此代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扃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智者,有不为盗积者乎?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里者,曷常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代而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跖之徒问於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後,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

由是言之,夫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忠孝贤智之道、文武明察之端,无隐於人,而常存於代,非自昭於尧汤之时,非故逃於桀纣之朝,用其道则天下理,用失其道而天下乱,故知制度者,代非无也,在用之而已。

★是非第十四

夫损益殊涂,质文异政,或尚权以经纬,或敦道以镇俗。是故前志垂教,今皆可以理违。何以明之?

《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语》曰:士见危致命。又曰:君子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

管子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古语曰: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行者,不可存也。《吕氏春秋》曰:夫人以食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矣;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矣;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矣。杜恕曰:夫奸臣贼子,自古及今,未尝不有。百岁一人,是为继踵。千里一人,是为比肩。而举以为戒,是犹一噎而禁人食也。噎者虽少,饿者必多。

孔子曰:恶讦恶以为直。《管子》曰:恶隐恶以为仁者。魏曹义《至公论》曰:夫代人所谓恶扬善者,君子之大义;保明同好者,朋友之至交。斯言之作,盖闾阎之白谈,所以救爱憎之相谤,非笃正之至理、折中之公议也。世士不料其数,而系其言,故善恶不分,以覆过为宏也;朋友忽义,以雷同为美也。善恶不分,乱实由之;朋友雷同,败必从焉。谈论以当实为情,不以过难为贵;相以等分为交,不以雷同为固。是以达者存其义,不察於文;识其心,不求於言。《越绝书》曰:女不贞,士不信。《汉书》曰:大行不细谨,大礼不让辞。

黄石公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司马错曰: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人;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後王业随之。

《传》曰: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语曰:礼义之不愆,何恤於人言?语曰:积毁销金,积谗磨骨,默羽溺舟,群轻折轴。

孔子曰:君子不器,圣人智周万物。《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载井,圣职教化。

孔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孔子曰:晋重耳之有霸心也,生於曹、卫;越勾践之有霸心也,生於会稽。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覆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

《韩子》曰:古之人,目短於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疑於自知,故以道正己。《老子》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

唐且曰:专诸怀锥刀而天下皆谓之勇,西施被短竭而天下称美。《慎子》曰:毛嫱、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亻其,则见者皆走;易之以元纟易,则行者皆止。由是观之,则元纟易色之助也,姣者辞之,则色厌矣。

项梁曰:先起者制服於人,後起者受制於人。《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史佚有言曰:无始祸。又曰:始祸者死。语曰:不为祸始,不为福先。

《慎子》曰:夫贤而屈於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於贤者,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使其邻家;及至南面而王,则令行禁止。由是观之,贤不足以服物,而势位足以屈贤矣。贾子曰:自古至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耳,而民必胜之矣。故纣自谓天王也,而桀自谓天父也,已灭之後,民以骂之也。以此观之,则位不足以为尊,而号不足以为荣矣。

汉景帝时,辕固与黄生争论於上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夫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人弗为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而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贯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君有失行,臣不上号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南面,非杀而何?

太公曰:明罚则人畏慑,人畏慑则变故出;明赏则不足,不足则怨长。故明王之理人,不知所好,不知所恶。《文子》曰:罚无度则戳而无威,赏无度则费而无恩。故诸葛亮曰: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

《文子》曰:人之化上,不从其言,从其行也。故人君好勇,而国家多难;人君好色,而国家昏。秦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以思虑御勇土,吾恐楚之图秦也。

墨子曰: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曹子建曰:舍罪责功者,明君之举也;矜愚爱能者,慈父之恩也。《三略》曰:含气之类,皆愿得其申志。是以明君贤臣,屈己申人。

《传》曰:人心不同,其犹面也。曹子建曰:人各有好尚。兰ぇ孙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英之发,众人所乐,而墨子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语曰:以心度心,不容针。孔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管子》曰: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古语曰: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

语曰:忠无不报。《左传》曰:乱代则谗胜直。

《韩子》曰:凡人之大体,取舍同则相是,取舍异则相非。《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从龙,风从虎。《易》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语曰:一栖两雄,一泉无二蛟。又曰:凡人情以同妒。故曰:同美相妒,同贵相害,同利相忌。

《韩子》曰:释法术而以心理,尧舜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以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轮。使中主守法术、拙匠执规矩,则万不失矣。《淮南子》曰:夫矢之所以射远贯坚者,弓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人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杜恕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虞不须稷、契之佐,殷、周无贵伊、吕之辅矣。

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办,不可以应敌。《左传》曰:豫备不虞,故之善政。《左传》曰:士谓晋侯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仇之;无戎而城,仇必保焉。《春秋外传》曰:周景王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於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人。夫备预,有未至而设之,有至而後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後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瀛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人以佐灾,无乃不可乎?

《左传》曰:古人有言:一日纵敌,数代之患也。晋楚遇於鄢,范文子不欲战,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三略》曰:无使仁者主财,为其多恩施而附於下。陶朱公中男杀人,囚於楚。朱公欲使其少子,装黄金千镒,往视之。其长男固请,乃使行。楚杀其弟。朱公曰:吾固必杀其弟。是长与我俱,见苦为生之难,故重其财。如少弟先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固轻弃之。今长者果杀其弟,事理然也,无足悲。

语曰:禄薄者不可与入乱,赏轻者不可与人难。《慎子》曰:先王见不受禄者,不臣;禄不厚者,不与入难。田单将攻狄,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弗能下也。何者?昔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立而杖插,为士卒佳,此所以破燕。今将军东有液邑之奉,西有蒉上之娱,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鸟也。後果然。

语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语曰:交接广而信衰於友,爵禄厚而忠衰於君。

《春秋後语》曰:楚春申君使孙子为宰,客有说春申君曰:汤以毫,武王以高阝,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贤人也,而君藉之百里之势,臣窃为君危之。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八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其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贤人也,君何为辞之?春申君又曰:善。复使人请孙子。

韩宣王谓扔留曰:吾两欲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用田成、阚止而简公弑,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其党;其寡力者,又籍於外权。群臣或内树其党,以擅王命;或外为势交,以裂其地,则王之国危矣。又曰:公孙衍为魏将,与其相田需不善。季文子为衍说魏王曰:王独不见夫服牛骖骥乎?不可百步。今王以衍为可使将,固用之也。而听相之计,是服牛骖骥之道。牛马俱死而不成其功,则王之国伤矣。愿王察之。《傅子》曰:天地至神,不能同道而生万物;圣人至明,不能一检而治百姓。故以异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制宜者,圣人之治也。既得其道,虽有相害之物,不伤乎治体矣。水火之性,相灭也。善用之者,陈鼎釜乎其,爨之煮之,而能两尽其用,不相害也。天下之物,为水火者多矣,何忧乎相害?何患乎不尽其用也?《易》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

陈登为吕布说曹公曰:养吕布,譬如养虎,常须饱其肉,不饱则噬人。曹公曰:不似卿言。譬如养鹰,饥则为人用,饱则去。

刘备来奔曹公,曹公以之豫州牧。或谓曹公曰:备有雄志,今不早图,後必为患。曹公以问郭嘉。嘉曰:有是。然公提剑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召隽桀,犹惧其未来也。今备有英雄之名,以穷归已而害之,以害贤为名,则智士将自疑,回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者?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曹公曰:善。《傅子》称郭嘉言於太祖曰:备有雄志而甚得众心。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也,为之死用。以嘉观之,其谋未可测也。古人有言曰: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宜早为之所。曹公方招怀英雄,以明大信,未得从嘉谋。

《家语》曰:子路问孔子曰:请释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子曰:不可也。昔东夷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婿,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然非贞节之义矣。仓吾娆取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酿之让也。今子欲舍古之道而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以非为是乎?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书》云:事弗师古,以克永代,匪说攸。赵武灵王欲胡服,公子成不悦。灵王曰:夫者所以便用,礼者所以便事。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人而厚其国。夫剪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人也;黑齿雕题,是冠秫缝,犬戎之国也。故礼服莫同,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谋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谋可以便其礼,不法其故。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离教,况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迩之服,贤圣莫能同。穷乡多异俗,曲学多殊辩。今叔父之言,俗也;吾之所言,以制俗也。叔父恶变服之名,以忘效事之实,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遂胡服。

移风易俗,莫善於乐。《孟子》曰:天道因则大,化则细。因也者,因人之情也。

李寻曰:夫以喜怒赏诛,而不顾时禁,虽有尧舜之心,犹不能致和平。善言古者,必有效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设上农夫欲令冬田,虽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于时,其道光明。《书》曰:敬授人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阴阳、敬四时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抱鼓之相应也。太公谓武王曰:天无益於兵,胜而将所居者九。曰法令不行而任侵诛,无德厚而日月之数,不顺敌之强弱而幸於天,无智虑而候氛气,少勇力而望天福,不知地形而归过於时,敌人怯弱、不敢墼而信龟策,士卒不勇而法鬼神,设伏不巧而任背向之道。凡天地鬼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以决胜败,故明将不法。司马迁曰:阴阳之家,使人拘而多忌。范晔曰:阴阳之道,其弊也巫。翼奉曰:治道之要,在知下之邪正。人诚向正,虽愚为用;若其怀邪,智益为害。夫人主莫不爱己也。莫知爱己者,不足爱也。故桓子曰:捕猛兽者,不令美人举手;钓旦鱼者,不使稚子轻预。非不亲也,力不堪也。奈何万乘之主,而不择人哉?故曰:夫犬之为猛,有非则鸣吠,而不遑於夙夜。此自效之至也。昔宋人有沽酒者,酒酸而不售。何也?以有猛犬之故。夫犬知爱其主,而不能为其主虑酒酸之患者,智不足也。语曰:巧诈不如拙诚。晋惠帝为太子,和峤谏武曰:季世多伪,而太子尚信,非四海之主,忧不了陛下家事。武帝不从。後惠帝果败。

《左传》曰:孔子叹子产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人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哉!《论语》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汉文帝登虎圈,美啬夫口辩,拜为上林令。张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问曰:东杨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弊,徒文具耳。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辞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口辩,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於影响,举错之,不可不审。帝乃止。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讽谏何异?扬雄以为赋者,将以讽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竞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於正,然觉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讽帝。帝反缥缥有凌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类俳优,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君子,诗赋之正也。

《淮南子》曰:东海之鱼名,比目而行;北方有兽,名曰娄更,食更候;南方有鸟,名曰鹣,比翼而飞。夫鸟兽鱼,犹知假力,况万乘之主乎?独不知假天下之英雄俊士,与之为伍,岂不痛哉?狐卷子曰:父贤不过尧而丹朱放,兄贤不过周公而管蔡诛,臣贤不过汤武而纣伐。况君之欲治,亦须从身始,人何可恃乎?

孔子曰:不患无位,患己不立。孔子厄於陈蔡,子路愠见曰:昔闻诸夫子:积善者,天报以福。今夫子积义怀仁久矣,奚居之穷也?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以仁者为必信耶?则伯夷叔齐为不饿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耶?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耶?则关龙逢不见刑;汝以谏者为必听耶?耶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仁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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