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世界奇迹,更多的则会是关于人类生死的困惑和爱的痴迷,以及对人生主
题意义的思索,同时她也一定会想到作为人类一员的自己所苦苦寻求的生活
真谛和最后归宿。秦始皇陵兵马俑给予她的深切感受一定不是生活的永恒而
是生命的死亡与再生。
当三毛走出展厅来到篆刻图章的小卖部时,有一个衣着华丽看似气派非
凡的妇人也走了进来。三毛低着头默默地观看面前的一切,那位贵妇人横在
柜台中央,态度傲慢地对年轻的女服务员嚷道:“师傅,你的图章怎么刻?”
服务员礼貌地作了回答。贵妇人递过一张纸条,气势依然咄咄逼人:“就按
这个名字这种样式刻,要赶快刻,刻好后送到××宾馆第五层412 房间,不
要耽误。”
我望望三毛,又望望这位贵妇人。忽然觉得人的差异如此之大。在这个
狭窄的空间里贵妇人的身材是那样肥胖,服饰和打扮是那样华美,神态又如
此旁若无人和沾沾自喜,相对瘦弱和穿着朴素的三毛,她应该更能令人注意。
但在注意贵妇人时除了心中的愤慨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东西。因为人的
伟大在于真善美的集中统一。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越发感到三毛的真正魅力,
并对她多了一份心愿,愿她生活得更富有和更美好。
三毛要走了,我觉得应该送送她。当她一旦发现别人非常喜爱她时,她
便像孩子一样给人一种更加亲切和善良的馈赠。她突然伸开双臂,紧紧地将
我搂在怀中,亲吻着我的头发和面颊。我 的身心受到强烈的震颤,
我蓦地产生了一种感觉,这是一种从来 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催
人泪下,像她这样一位善良多情的女人,为什么命运总在捉弄她,使她饱受
了人世的痛苦和情感的折磨。她曾因数学成绩平平而遭到同学的讥讽和老师
的侮辱,不得不在家独自一人面壁七年。她曾遭到一位不良男子的骗婚而无
脸再见亲朋好友,不得不离乡背井、浪迹天涯。她曾与荷西在沙漠里度过了
欢快、浪漫的眷属生活。但随着荷西的去世,她又坠入了生活的低谷,命运
之神又向她伸出了残忍的手,扼住了她喘息的咽喉,以致使她恶梦连绵,憔
悴不堪? .我无法抑制情感的闸门,我的泪水潜然而下。
“噢,这是泪水。”三毛动情地望着我的脸颊,掏出手帕拭去我的泪水。
她转过身走到将要开动的旅游车上,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一个黑色的皮夹子走
过来:“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作为纪念。”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她低下头不再
看我,以此掩饰她内心情感的波浪而不在这种时刻失态。
她送我的夹子很旧,里面残留着几页她的手迹。这无疑是陪伴她度过千
山万水的心爱伙伴。由此我更加对她的真诚和善良多一份敬爱。
我觉得我应该回赠她一点礼物,我从旁边的小卖部里暂借了一本价值25
元的兵马俑画册送给她。也就在要握手言别的时候,我的一位同事却在不远
处高声提醒我:“你怎么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她,这不是吃亏了?”
这位同事的话被三毛和车上的台湾人清楚地听到了。我的头顶如轰然响
起炸雷,我感到无地自容。我想当场谴责她,但终于没有付诸行动。也许我
们太贫穷了,贫穷得在人的交往中为一分钱的得失而费尽心机去盘算,其结
局却是人的情感、情谊越发冷漠和淡远。我记得三毛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
“其实台湾人也不是大陆人所想象的那样富裕。”在这贫穷与苦难的进程中,
人应该注重物质但更应注重情谊。物质可以买到,真正的情谊是金钱所难以
买到的。
握别的时候,她的眼角挂着泪珠,她告诉我:“也许在几个月之后我还
要回来看你的。”
然而,我等到的不是她的归来而是关于她自杀的噩耗。
我觉得她的死因一定像她说的一样:“我很累、很憔悴、睡不着觉。晚
上时常做恶梦,像是生活在梦中。”她感到自己在折磨自己、空耗生命,在
漫漫长夜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为此她痛不欲生。她确信这一个个恶梦
都是上帝为她安排的生活方式,自己只是一种简单的形成。在这个短暂的形
成中,她经历了她所能经历的一切,完成了自己所要完成的事情,她感到她
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在这生命之灯忽闪忽灭时,她希望获得新生,而这个
新生必须通过死亡去获得。台湾人对宿命论和人的生死转换的宗教理论是极
为信服的,那么她渴求新生的寄托就是自杀,她把自杀当作寻求新生命的唯
一形式,这种形式不是消极的,而是一种毅力与精神的再现。人的一生一世
不只是怎样面对生存,且还有如何对待和进入死亡。三毛的溘然长逝,是超
脱于尘世的对生活和生命自身更高层次的拥抱。我等待着她的新生,等待着
她的到来? .
漂亮的小姐说完她要说的一切,泪水盈满眼眶,我在递给她一条毛巾的
同时,竟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烫。明亮的灯光下我们相对无语,静静地
为三毛的去世而祈祷。
送走面前的小姐,已是凌晨三点多钟。夜色依旧黑暗无光,四周出奇地
宁静,世界依然安详地沉浸在温馨的梦中。望着长空中一颗飘逝的流星,我
在心中轻轻地呼唤着——
归来兮,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