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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世纪的曙光

作者:岳南 当前章节:1178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0:40

秦俑的问世是世界文化史上的一个喜讯。埃及金字塔虽好,但不能与此

相匹敌。这是中国的骄傲,也是整个东方的自豪。

——日中友好联盟会会长浜野靖吾

走出混沌

1974 年春天,严重的旱情威胁着中国西部的八百里秦川。返青的麦苗在

干渴的折磨下趴伏在大地上,以祈求上天的恩赐。水,在这片黄土地上,一

切生命都需要水的滋润。忠诚的祈祷并没有感动上帝。日复一日,依旧不曾

有一滴水珠从天上洒下来。坐落在骊山脚下的西杨村自然也不例外。或许,

贫困与落后,更加重了他们对水的关注与对麦苗的厚爱。这片土地的每一个

主人都深深懂得,田园的麦苗枯萎之时,也是他们自身的生存受威胁之日。

一切故事都从这里开始——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村南的柿树园,白光闪闪,折射出令人心焦的光。奔

走了一下午的西杨村生产队长杨培彦和副队长杨文学,站在柿园一角的西崖

畔上。二人眼望着这片只长树木,不长庄稼的荒滩,不由再三犹豫,踌躇不

定。

太阳从西方落下,小鸟跳动着在树林中寻找栖身之处。杨培彦终于下定

决心,挥起笨重的镢头在脚下石滩上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就在这里吧!”

杨文学望望骊山脚下那个断裂的峪口,正和身前的圆圈在一条直线上。

他点了点头:“但愿土地爷帮忙。”

此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不规则的圆卷将意味着什么。

翌日晨,以西杨村杨全义为首的6 个青壮年,挥动大镢在杨培彦画的圆

圈里挖掘起来。尽管地面布满了砂石,镢到之处火星四冒,但在干旱中急红

了眼的农民,还是以猛不可挡之势穿越了砂石层。将近中午,工程进度明显

加快。

当挖到1 米多深时,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层红土。这层红土异常坚硬,

一镢下去只听到“咚”的碰撞声,火星溅出,却无法穿透土层。

“是不是咱们挖到砖瓦窑上了?”井底的杨新满放下镢头,不解地望着

众人。

“可能。听老人们说,咱这一带过去有不少烧砖瓦的土窑。”杨全义说

着,递过一把镐头,“来,用这玩艺挖挖看。”

井下又响起了咚咚的声音,坚硬的红土层在杨新满和杨志发两个壮汉的

轮番攻击下,终于被凿穿了。这是一层大约30 公分厚的粘合状红土,很像烧

窑的盖顶(实则是兵马佣坑封土的夯土层)。有了这样一个概念,在以后的

挖掘中出现的陶片,都被他们和砖瓦窑联系在一起,也就不再奇怪。

越过了红土层,工程进度再次加快。不到一个星期,这口直径为4 米的

大井就已深入地下近4 米。这时,他们手中的镢头离那支后来令世界震惊的

庞大军阵,只有一步之遥了。

历史应该记下这个日子——1974 年3 月29 日。

当杨志发的镢头再抡下去又扬起来的瞬间,秦始皇陵兵马佣的第一块陶

片出土了。奇迹的第一线曙光露出地面。

遗憾的是,这块陶片的面世并没有引起杨志发的重视,他所渴求的是水。

此时,水比陶片更为令人渴盼。于是,杨志发和同伴的镢头便接二连三地向

这支地下军队劈去。

一块块头颅,一截截残肢、一根根断腿相继露出,大家终于注意了。

“这个砖瓦窑还有这么多烂东西?”一个青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沮丧

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砖瓦窑嘛,还能没有点破烂货?快挖吧,只要找到水就行。”杨全义

在解释中作着动员。那青年人叹了一声,又抡镢劈向军阵。

在井筒西壁的杨志发突然停住手中的镢头,大声喊道:“啊,我挖到了

一个瓦罐。”

听到喊声,正在运土的杨彦信凑上前来,确是有一个圆口形的陶器埋在

土中,便好心地劝说:“你慢慢地挖。如果没坏,就拿回家到秋后焐柿子,

听老人们说,这种瓦罐焐出来的柿子甜着呢!”

一旦人的具体目的改变,行为也随之转换。在得到和利用的心理驱使下,

杨志发不再盲目地大刀阔斧劈下去,而是镢手并用,连刨带扒,轻轻地在这

个瓦罐四周动作。土一层层揭去,杨志发心中的疑窦也一点点增加。当这件

陶器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眼前的东西根本不是要找的瓦罐,而是一个人样的陶制身子(实则是一

个无头空心陶俑),他晦气地摇摇头,用足了劲掀入身旁的吊筐,示意上面

的人拉上去。

当这件陶俑身子刚刚抛入荒滩,井下忽然又发出一声惶恐的惊呼:“瓦

爷!”

众人又一次随声围过来,又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了明显

的变化,肌肉在紧张中急骤收缩起来。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陶制的人头,形象极为可怖。

只见这个人头上长角(实则是武士俑的发髻),二目圆睁,紧闭的嘴唇

上方铺排着两撮翘卷的八字须,面目狰狞可怕。有一大胆青年用镢头在额头

上轻敲,便听到咚咚的响声。

“是个瓦爷。”有人做了肯定的判断。

“我看咱们挖的不是砖瓦窑,是个神庙摊子,砖瓦窑咋会有瓦爷的神

像?”有人推翻了以前的判断,同时又提出了新的见解。这个见解得到了多

数人的认可。

“甭管是砖瓦窑还是神庙摊子,找到水才是正事,快挖吧!”组长杨全

义又把大家的注意拉回现实的生活中来。没有人再去发表见解和为此大惊小

怪了。摆在面前的的确如杨全义所说,找到水才是正事。

随着镢头的劈凿,铁锨的挥舞,一个个武士俑头、一截截残腿断臂,一

堆堆俑片,被装进吊筐拉上地面,再抛入荒滩野地。

出土的陶俑终于引起了一群儿童的兴趣,他们纷纷奔向荒滩捡拾俑头,

先是好奇地玩弄,接下来便将俑头立于荒滩作为假设的坏蛋,在远处用石头

猛烈轰击。有聪明的孩子则采取“古为今用”的方针,将俑身和俑头一起搬

到自家的菜园中,在俑的手里塞上一根长杆,杆头上拴块红布,然后再找来

破草帽,将陶俑打扮成一个活脱脱脱的看园老翁,立在院中,日夜守护菜园,

使麻雀不敢放肆地前来啃啄返青的菜苗。

在所有拿走俑头的人们中,只有一个70 多岁的老抠作了完好无损的处

理。她把俑头的尘埃用水冲洗干净后,在自己那两间低矮灰黑的土屋里摆上

案桌,将俑头小心地放在上面,点燃香火,以虔诚的姿态大加叩拜。自后,

家中整日香烟燎绕,老妪的精神日渐爽朗起来,和儿媳的吵骂也明显减少。

正当人们对陶俑大加戏弄,损毁或膜拜之时,村南的井下发现了更加奇

特的情形。

在离地面约5 米的深处,大家发现了青砖铺成的平面,同时,还有3 个

残缺的弩机和无数绿色的青铜箭头。这是地下军阵向两千年后的人类发出的

最后一丝信号,兵器的出土意味着对砖瓦窑和神庙两种推想的彻底否定。随

之而来的应是一种更切合历史真实的构想诞生。可惜,这里没有人再去理会

这最后的讯息,更没有人再围绕这稍纵即逝的讯息去思考些什么了。让众人

欣喜和激动的是,尽管没有找到地下水,但却找到了硕大的青砖和铜器。本

世纪20 年代,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周围,不断有秦砖在农民的耕作中出土。

这些刻有精巧图案的秦砖,引起了官僚、军阀以及小姐、太太们的兴趣,从

而兴起一阵抢购秦砖之风。伪陕西省省长宋哲之,曾用一块秦砖一斗麦的高

价,搜购了一汽车秦砖拉往省城。农民们并不知道秦砖汉瓦的文物价值,见

抢购之风兴盛,便好奇地四处打听和猜测,最后一致的结论是:用秦砖作枕

头,可以避祸免灾,延年益寿。对于今天正在打井的农民来说,砖层的出现

自然是个喜讯。尽管一时还不能辨别是不是秦砖,但毕竟是古代的东西,先

拿回家做成枕头试验一阵子,再做好坏真假的结论,则是最明智的办法。于

是,井下的秦砖很快被哄抢一空,走入千家万户的炕头。

当别人哄抢秦砖时,有一位青年却棋高一招。他默默地伏在井下,从泥

土中捡拾看上去并不显眼的青铜箭头。附近的三里村收购站以14.4 元的代

价,将这几公斤青铜购去后,村人才蓦然醒悟:“还是这家伙有心计。”

打井工地围绕着“瓦爷”的出现这个话题,确是沸沸扬扬热闹了一阵子,

终又归于静寂。大家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样,重新抡起手中的撅头,向

大地母亲的肌体劈去。

那支庞大的地下军队,不惜以个体毁灭的代价向世界投递信息,却未能

得到破译和救援的相应的回声。人类的目光,穿越军阵又匆匆移去,双方都

未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纵然地下拥有千军万马,但他们已无法再向

人们发出一丝哪怕是微弱的呼唤讯息了。

绝望中诞生

历史应该记住他的名字——临潼县晏寨公社水保员房树民。

他的工作职责是管理、调配晏寨公社的水利建设和水源利用。西杨村打

井的消息自然会输入他的意识储存。事实上,这口井开工的第三天,他就察

看过地形和工程进展的情况,并对在此处取水充满了信心。于是,听说井已

深入地下5 米多,仍不见一点水星时,他便揣着诸多疑问来到西杨村。

“这口井为啥还不出水,是不是打到死线上去了?”房树民找到生产队

长杨培彦询问。

“不像是死线。可不知为啥,打出了好多瓦爷。”杨培彦回答。

“什么样的瓦爷?”房树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像真人差不多,还有好多青铜箭头、秦砖。”杨培彦含着烟袋,像叙

述一段久远的故事,详细地介绍了打井过程中发生的一切。

房树民来到了井边。

他先在四周转了一圈,捡些陶片在手里端详敲打一阵后,下到井底。

井壁粗糙不平,一块块陶片、碎砖嵌在泥土里,只露出很小的部位。他

用手抠出半块砖,来到组长杨全义的跟前:“这井不能再挖下去了。”

“为啥?”杨全义吃了一惊。

“你看,这砖不是和秦始皇陵园内出土的秦砖一样吗?”

“差不多。可要这些东西也没啥大用处。”杨全义仍然不解其意。

房树民爬出井口,找到生产队长杨培彦:“我看这像古代的一处遗址。

先让社员们停工一天,我打电话让县上来人看看再说。”

当天下午,临潼县文化馆馆长王进成带领文物干部赵康民、丁耀祖,骑

车来到西杨村。生产队长杨培彦介绍了一番情况后,领他们到菜地、滩头查

看了几个较完整的陶俑。几个人震惊了,他们在临潼这块文物宝地,接触了

许多形形色色的古文物,从未发现过如此高大的陶俑,惊诧之余,又一时难

以断定属于哪个朝代的文物。假如是在秦始皇陵的封土边出土,则无疑是属

于秦俑。可是这里离那个高大的土冢,尚有三里多地,秦俑跑到这里干什么?

他们没有为此多伤脑筋,目前最急需的是把这些文物收拢起来,以后再

慢慢研究。

“这可能是极有价值的国宝,井不要再打了。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拢起来,

送往县文化馆收藏好? .。”馆长王进成对杨培彦叮嘱了一番,即刻返回临

潼。

第二天,县文化馆赵康民又骑车来到西杨村,和社员一起四处收拢捡拾

陶俑、陶片,同时又赶去三里村废品收购站,将青铜箭头买回,装满六架子

车派人送往县城后,他再来到打井工地。从农民家中找来铁筛,将可能带有

陶片的泥土全部过筛,以寻找细小的陶俑碎件。许多俑耳、俑鼻、俑指被筛

了出来。赵康民又指导社员在井下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发掘。

目的基本达到,赵康民以惊喜和激动的心情,伴随最后一筐陶片进入临

潼城。

如果说水保员房树民的一个电话,使这支地下大军看到了一丝面世的亮

光,那么,这点亮光也仍然只是暗夜里的萤火,一闪即逝了。

临潼县文化馆没有将这个重大的考古发现继续上报,只是让文管干部赵

康民在馆内的一角悄悄地对陶俑进行修复。这种令人费解的心态和处置方

法,使这支地下大军再一次陷入绝望。

当然,文化馆领导及赵康民也有自己的苦衷。那还是在1964 年,正是全

国上下大搞“四清”运动时候,年轻气盛的赵康民曾因为把渭河北岸出土的

南北朝时代的几个石雕像用车拉到县文化馆收藏,结果被当作搞“封资修”

的典型,在全县通报。

历史上常有许多东西应该属于未来。眼下,“批林批孔”正热火朝天,

鉴于历史的教训,在报与不报的两难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陶俑进入临潼县文化馆的两个月后,由于一个青年的偶然出现,使这支

地下大军终于绝处逢生,大踏步走向当今人类的怀抱。

正在家乡临潼县度假的新华通讯社记者蔺安稳,无目的地来到爱人所在

的县文化馆闲逛。当他走到陈列室一个淡暗的角落时,心蓦地一颤,禁不住

出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蔺安稳急急奔上前去仔细察看。只见一个个形同真人的陶俑,身披铠甲,

手持兵器,好不威武。他当即断言:“这是二千年前秦代的士兵形象,为国

家稀世珍宝。”

自小喝渭河水长大的蔺安稳,太熟悉自己的故乡了。周幽王戏诸侯的烽

火台、杨玉环洗凝脂的贵妃池,项羽火烧阿房宫、刘备智斗鸿门宴? .无数

流传民间的故事伴他度过了天真活泼的少儿时代。当他还是一名中学生时,

他便按照父辈讲述的故事,四处寻觅遗迹。秦始皇陵那高大的土冢也由此成

为他嬉戏的乐园。他曾无数次从陵墓的封土上滚下,又无数次攀上去。这里

留下了他童年的足迹和青春的梦。

1964 年, 23 岁的蔺安稳结束了西北政法学院新闻系的四年大学生活,

迈进新华社国际部的门槛,开始了记者生涯。不幸的是,一帆风顺、踌躇满

志的蔺安稳在“文革”中因为写了一篇《和陈伯达、戚本禹商榷》的文章,

一夜之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受到隔离审查。在这段岁月里,他通

读了《史记》、《纲鉴易知录》、《资治通鉴》。凡书中提及有关家乡的章

节句子,他都牢记心怀。有关秦始皇陵的记载更是烂熟于心。正因为如此,

他才敢对面前的陶俑作出大胆的结论。

蔺安稳以记者职业的独特敏感和根据他所掌握的历史知识,去西杨村作

了深入调查了解后,写出一篇最终改变了这支地下军队命运的文章:

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

陕西省临潼县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出土了一批武士陶俑。陶俑体高

1.68 米左右,身穿军服,手持武器。是按照秦代士兵的真实形象塑造的。像

这种同真人一样的立俑,还是第一次发现。

秦始皇陵周围以前曾出土过陶俑,但都是一些体积不大的跪俑。像这种

真人一样的立俑,其珍贵的地方,在于这是一批武士。秦始皇用武力统一了

中国,而秦代士兵的形象,历史上未有记载。这批武士俑是今年三、四月间,

当地公社社员打井时无意发现的。从出土情况推测,当时陶俑上面盖有房屋,

后来被项羽焚毁,房屋倒塌,埋藏了两千多年。这批文物由临潼县文化馆负

责清理发掘,至今只清理了一部分。因为夏收,发掘工作中途停止了。

秦始皇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是并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生产队

随意在陵园掘土挖坑,开荒种地。出土文物中的金属制品,有的竟被当作废

铜烂铁销毁掉,一些石制、陶制物品则被抛来抛去,实在令人心痛和不安。

(新华社记者蔺安稳)1974 年6 月24 日,蔺安稳回到北京,将文章修

改后交于《人民日报》。出于某种考虑,人民日报没有公开登载这篇报道,

而是把它刊登在内部编印的《情况汇编》上。这篇文章,是关于秦始皇陵兵

马佣发现情况的第一次文字报道。内参稿印发后,立即引起毛泽东、周恩来

等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视。6 月30 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先念同志对此文

作了批示:

建议请文物局与陕西省委一商,迅速采取措施,妥善保护好这一重点文

物。

随着内参与批示的面世,世界第八奇迹穿透两千年岁月的尘封,终于在

东方闪烁出它最初的光辉了。

历史的信息

据考古学家论证:秦始皇陵周围共埋藏形状不同的陶俑万余件,陶马近

千匹。这样一支浩大的地下俑群,千百年来是否向人类传递过信息?这历史

的音讯是怎样传出,又是如何消失的?

历代王朝编纂的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一切故事都来自于民间——讯

息之一:

明崇祯17 年(公元1644 年),李自成在西安建国后,亲率大军东渡黄

河,直上北京。多尔衮带领数十万八旗子弟进驻山海关以东的茫茫雪原,虎

视眈眈翘首西望。大明帝国已走到了它的尽头,向历史的死海沉去。

由于战祸连绵,骊山脚下难民云集。西杨村自然添了不少逃难的百姓。

依然是春旱无雨,村中仅有的一口井已不能满足众人的需要。于是,难

民们便组织起来,到村南的荒滩上掘井取水。

一切都极为顺利,仅三天时间,井下已冒出清冽的泉水。然而,一夜之

间,井水又流失得不能倒桶提取(考古人员今天判断,井水是流入了陶俑坑)。

众人见状,无不称奇。

有一青年找来绳子挂在腰上,下井查看。当井上的人们急着要得知缘由

时,却意外地听到了井下一声恐怖的惨叫,随后再无声息传出。人们赶快把

青年拉上来时,只见他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忙乱中,人们将青年抬回村

中,用姜汤灌醒,他却只能用手比划,说不清是何缘故。

一大胆的汉子提刀重新下井,探看究竟。由于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井底的

灰暗阴森,大汉便以手摸壁,四处察看,发现井壁已被水泡塌了厚厚的一层。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响动,大汉打个寒战,急转身,只见一块

井壁塌陷下来,随之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处站着一个张牙舞爪的

怪物,晃荡着似在向他走来。

大汉本能地举刀砍去,随即向井上发出呼救。当他被拉出井口时,已面

如土色,昏倒在地。

消息传开,无人再敢下井探寻。西杨村一位老秀才遍查历史古典,终于

找到了“不宜动土”的根据。这口谜一样的井随之填平。

老秀才为让后人牢记“不宜动土”的缘由,特地用“笔记”形式记载了

事件的详情:

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七,民于村外掘井,三日,乃水出。是夜,则水

失而不得倒桶。众人见状,无不称奇。一后生缒井而下,随恐嚎而昏厥。姜

汤灌之,后生乃不知井下何者也。另有壮士提刀复入其井,壁塌,见一怪物

如真人,咄咄作噬人状。士骇极,举刀砍之。怪物乃不倒。村人闻呼将士提

出,士乃久昏不醒。吾闻之,告不宜动土也,复平之。呜呼,国之将亡,必

有妖孽滋生,是以记之,以醒后世者也。

老秀才这“不宜动土”的理论,尽管没有让后人醒悟,并停止在这里的

发掘,但这份“笔记”,应该是最早的秦始皇陵兵马俑信息的记载。讯息之

二: 清宣统年间,骊山脚下的下和村一个叫和兴道的老人猝然病逝,家人悲

痛之余忙给死者筑家送终。在一位风水先生的指点下,坟址选在了西杨村南

的荒滩上,按风水先生所言:“此地背倚骊山,西靠秦陵,东傍少华秀峰,

面临渭河滔水,实为难得的风水宝地。葬入此处,保证家业兴旺。”

和氏家族按风水先生指点的具体位置,悲喜交加地掘了下去。当墓坊快

要完工时,令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看上去面部狰狞的陶俑头露出地面,

慌恐中,和氏请来族里长者察看,经过一阵深思琢磨,长者断言:“这是不

祥的征兆,咱受风水先生的骗了,他想绝咱的后代啊!”

事情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按当地风俗,人死后只能选一处墓址,墓位选

定,一旦挖下第一锨土,无论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要把死者埋入此

处,若再改址,家中必然还要有人接着死亡。

既然已无路可退,而这里又明显发出了“不祥”的信号,怎么办?悲愤、

沮丧已极的和氏家族一致决定:“拿风水先生试问!”

拿了赏钱正在家悠然自得地喝酒的风水先生,被突然闯来的四个大汉扇

了几个耳光,酒桌也四脚朝天。没有等风水先生发话,四条大汉便把他挟持

到墓地。这时整个陶俑已被在焦虑中变得疯狂的和氏家族挖了出来。

风水先生一见这仰躺在地上的真人模样的“怪物”,先是大

吃一惊,随着额头沁出的汗珠,渐渐从模糊中醒了过来。在他几十年看

风视水的漫长生涯中,像这样的事情却没遇到过,真可谓世道沧桑,奇事百

出,让他大开了眼界。

面对这狰狞的“怪物”与和氏家族悲愤的烈焰,老先生惊恐之中便充分

显示了他久经沙场、浪荡江湖的才能和胆识。他先是把脸一沉,来到和氏家

族长者的面前,大声质问:“你们如此恩将仇报,是何意思?”

“你看,这是什么?”长者抖动着花白的银须,指着陶俑:“你让先人

同妖怪作伴,是不是想断我子孙?”

风水先生狡黠地笑了笑:“原来如此,你来看,这是什么?”他把长者

的视线引向不远处的荒滩野地。

荒摊上十几座土丘隐约可辨,长者望着,大惑不解。“不知道吧。”风

水先生变得温和起来:“我来告诉你,那土堆下埋的全是作古的先人,这些

先人的后世子孙也都一个个发了起来。你们过来看。”风水先生领着和氏家

族众人来到土丘旁,逐一指点:“这是三国时五官中郎将赵世济的父亲葬地;

这是明嘉靖年间礼部尚书王战胜母亲葬地;这是清康熙四年状元郎杨茂完父

亲葬地,还有这几座,全是历代名人士家的先人葬地? .”

风水先生清了下嗓子,对那白发长者:“他们的后世凭什么得以显赫,

成为人上之人?”

“凭什么?”此时,和氏家族已被风水先生这番云山雾罩、不着边际的

演讲弄得晕头转向,不得不强按怒火反问。

风水先生见和氏家族已被唬住,便大着胆子继续行施他的骗术。他来到

陶俑前,用手一指:“就凭他,是他的功劳。”

和氏家族更是如坠雾中,接下来就只有听凭风水先生那巧言如簧的解释

了。

“先父临死的时候,把我叫到他的跟前,悄悄地对我说,‘孩子,我看

了一辈子风水,对四周了如指掌,可就是西边那块荒滩捉摸不透。看上去那

是平常的一块地,怎么在那里入葬者的后世一个个都发了。我平生没敢让一

人葬于此处,你也不要随便让人在此入葬,等有朝一日琢磨透了,再去行施

吧。’说完,先父就闭上了眼睛。”风水先生讲到这里,像集市上说书卖艺

的行家,故意留下悬念,以吊起众人胃口。

“后来呢?”终于有人入了圈套。

“我记住了先父的遗训,开始琢磨这个地方,但30 年没能开窍。后来我

来到皇姑庙,终于得到了仙人的指点,才醒悟。原来这些入葬的先人墓旁都

有这个宝贝,这就是古书上说的仙神,是它的保佑才让入葬者的后人显赫起

来。”

“真的?”和氏家人已完全被他征服。

“我见你和氏一家为人厚道忠诚,和我家父辈又有交情,才将墓穴选入

此地。我有心告诉你们这个秘密,但天机不可泄露,只凭自然。想不到今天

你们如此放肆,真是岂有此理!”风水先生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

吁,作冤屈状。

和氏家人终于豁然开朗,由悲转喜,白发长者红着脸过来陪理道歉,急

命人将风水先生领回家酒肉伺候? .

为洗刷刚才的耻辱,老先生借着酒劲,心生鬼招,以捉弄和氏家人。酒

足饭饱之后,他把招数悄悄地告知白发长者,领了赏钱,扬长而去。

半夜时分,和氏家人将陶俑偷偷抬回家中,用绳子捆绑起来放入死者面

前,死者的儿子咬破手指,将血溅于俑头之上后,挥动桃木条子向俑身猛力

抽打,直到黎明鸡叫三遍才停下。如此连续三日,和氏家人再在夜深人静时

将俑悄悄运往墓地埋起来。这是风水先生对和氏家人的报复。而和氏家人却

真认为如此去做就能子孙兴旺、家业骤发? .

这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是后来考古学家在附近农村调查中得知,讲

叙者就是那位风水先生的儿子,时已年过八旬。早年也曾以祖传的观风看水

为生,当年他父亲向他讲述这个故事的目的在于启发他随机应变,转高山为

坦途,化干戈为玉帛,以应付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

故事尽管有渲染编撰的痕迹,但基本事实似不能否定,因为在后来大规

模的发掘中,证实确有十几座墓葬已穿入俑坑,其中一座为汉代,两座为明、

清时期墓葬,周围的陶俑都有挪动的明显痕迹。可惜这些信息,没有传给更

多的人类,就被愚昧埋葬讯息之三:

1932 年春,在秦始皇陵内城西墙基外约20 米处,农民在掘地中,从1

米多深的地下挖出一个跪坐式陶俑,此时关中正值军阀混战,狼烟四起。这

个陶俑很快下落不明。据推测,此俑很可能被逃往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带走。

1948 年秋,在秦始皇陵东的焦家村附近,农民又挖出两件跪坐俑,两俑

均为坐像,身着交襟长衣,脑后有圆形发髻。一件被临潼县文化馆收藏,另

一件藏于北京历史博物馆。

尽管这三件陶俑已经幸运地重新回到人间,但人们在拥抱它的同时,只

是欣赏敬慕他们自身的价值而作出:“是属于秦国全盛时代的伟大艺术创作”

的结论,却来去聆听更多的心音。所以当新的陶俑又一次扑向人类怀抱之时,

遭到同样的结局是注定的讯息之四:

1964 年9 月15 日,《陕西日报》在一版并不显要的位置登载了一则消

息:

临潼出土秦代陶俑最近在临潼秦始皇陵附近又发现秦代陶俑一个。是在

焦家村西南约150 米处,今年4 月,群众在整理棉花地时,距地面约一米深

处发现的,为一跪式女俑。这一陶俑比解放前发现的两俑更为完整。头发、

衣纹清晰可见,神态幽静大方,栩栩如生。现文物保存在临潼县文化馆内。

这是秦俑被埋葬二十多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官方文字报道,也是这地下

军阵最有可能走向人类的重要讯息,可是随着人们好奇心的满足,这讯息便

很快烟消云散,飘渺于无垠的宇宙了。它们走出黑暗,重见光明的日子,就

注定要等到十年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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