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观赏这一非同寻常的兵马俑奇观后,离开博物馆。这一奇观是迷人
的,也是巨大的,我对发掘、维护这人类宝藏的考古学家和管理工作者表示
敬意。
——法国陆军参谋长、上将 施密特
面对宝藏的困惑
文物,作为人类自然和社会活动的实物遗存,无论它最初是精神还是物
质,先进的还是落后的,乃至于当时它是服务于人民大众的还是反动帝王贵
族的,都从不同的侧面和领域揭示了中华民族亘古以来绵延不绝的生存、繁
衍、斗争、发展的历史,以及历代先驱的思想道德和科学文化水平。因而,
它的价值和对人类的启迪作用是永恒的。人们可以对历史长河中的某一段途
程和某些人物作出不同的评价。但是,反映这段历史的文物的价值并不受人
们对历史评价的影响和限制,都是全民族乃至全人类保护、研究和利用的珍
贵历史宝藏。
由于战乱、兵燹等原因,中华民族在历史进程中曾出现的短暂的大秦帝
国,留给后人的文字史籍和实物资料极为匮缺,这段历史越来越被淹没在风
烟尘土之中。秦始皇陵兵马俑、铜车马、马厩坑、珍禽异兽坑的发现和发掘,
以及秦陵地宫奥秘的探索,无疑填补了这段历史研究的空白,并从各个不同
的侧面展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风采。那朴素生动的陶文化,刚健恢宏的铜文
化,盖世无双的冶金技艺,非凡卓绝的战阵布局? .组成了一部浩瀚的秦代
历史经典。每一件出土的文物都是古代先民们伟大智慧与非凡创造力的血汗
结晶,是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历史见证和永恒的历史丰碑,是融多个民族、
多种文化而成一统的第一个封建大帝国的立体而完整的象征。直到今天,这
些埋藏了2000 多年的出土文物,在维护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中仍蕴含着巨大
的感召力和凝聚力,发挥着其它精神和物质无法代替的纽带作用。同时,秦
陵出土文物那丰富多彩的内涵和神秘莫测的玄机妙法,已成为其它民族和国
家借鉴和观赏的文化财富。
回首17 年对秦始皇陵文物的发掘与保护,考古工作者与管理工作者为此
付出的努力并取得的巨大成就是显而易见的。只要随意翻动一下秦俑博物馆
厚厚的游客留言簿,就会清楚地看到远道而来的中外游客是怎样一种心灵的
震颤,无论是国家元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无不为这本世纪最壮观
的考古发掘留下钦佩敬慕之情。
然而,明珠的闪亮并不能全部掩饰落在它身上的尘埃,秦陵文物在发掘
和管理中的缺憾与不足,同样应该引起我们的共同关注,诸多已成为过去和
将要发生的悲剧不应再无休止地困惑着考古学家、管理人员和一切瞩目关心
秦陵文物的人们。
中国的田野考古事业比之世界田野考古学的兴起要晚了许多岁月,因而
它的缺憾也无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早在兵马俑发掘之初,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所长、著名考古学家夏鼐大师
就曾对发掘中的过失作过尖刻的批评:“兵马俑的考古发掘怎么能像农民挖
土豆一样胡刨乱挖?而修复却又用筛子筛、刷子刷、清水冲? .这完全违背
了考古学的方法和意义。”
尽管夏鼐大师这时尚未亲临现场,他所听到的关于秦俑发掘与修复的消
息,难免有些夸大了事实。但并不是毫无根据,事实上也确有一个阶段我们
的部分考古工作者是这样发掘和修复的。
1978 年底,秦俑工地出现了边发掘、边修复、边建馆、边准备对外开放
的“大兵团作战”的方法。除考古队人员外,工地上还出现了大批的当地驻
军、社员和前来实习的学生。有的农村社员上午放下手中的锄头,下午便走
进诵坑挥动了掏铲、铁锨。在对考古知识及文物价值毫无基础的情形下,陶
俑自然被视为常年挖刨的土豆。其结果是,许多陶俑在他们挥动双臂极为卖
力的挖刨下,被砍掉了头颅、削掉了鼻子,铲掉了臂膀? .由于陶俑的大面
积揭开,对大雨的肆虐毫无办法加以对付。许多木车遗迹以及陶俑陶马身上
的艳丽彩绘,都在雨水的侵蚀浸泡中荡然无存。
1979 年春,夏鼐大师率专家、学者百余人,前来秦俑工地考察和研究后,
指出了一系列秦俑考古发掘中存在的缺点和失误。由此,秦始皇陵乓马俑的
发掘工作不得不暂时停止。随后。国务院、国家文物局、社科院考古所及陕
西省文物局、考古研究所派出专家,亲赴秦俑发拙工地进行调查研究,并和
实际考古发掘人员一道总结了发掘中的失误,共同制定了新的科学的考古发
掘方法,兵马俑坑才又得到了重新发掘。但由于种种原因,秦始皇陵兵马俑
的发掘又几度陷于了“发掘——停止、停止——发掘”的状态之中。至今,
除三号俑坑全部发掘、修复完毕外,一号俑坑大部和二号俑坑在试掘后回填。
一号俑坑发掘和修复了的陶俑陶马仅占整个俑坑的1/3,而二号俑坑尚未进
行正式发掘。因而,秦俑博物馆所展示给今天游客的也只有三号俑坑和一号
俑坑的极为少量的兵马俑的雄姿,二号俑坑仍未向今天的世人开放, 8000
兵马俑仍有大部分在短暂的面世后又重新被埋入黄土之下。那气势磅礴、恢
宏雄壮的军阵,那奥妙无穷、深不可测的军事战略战术,那精美绝伦、盖世
无双的整体雕塑艺术群,便无法让今天的游客亲眼目睹并彻底地感受和领
悟,无法让研究者作更加深入的了解和全面的探究。这种种原因和目前的现
状,给这里的考古人员和管理工作者带来的遗憾完全与前来观光的游客及不
同学科的研究者是相同的。
尽管我们面对的是诸多遗憾,但这种种遗憾对深藏在地下的文物未必不
是一件幸事。从我国近几十年考古发掘的诸多遗迹和陵墓可以看出,文物的
损失与破坏令人震惊和悲叹。1958 年,新中国成立以来有计划地主动以考古
手段发掘的明十三陵中的定陵,出土的几百匹足以代表中华民族古代纺织与
刺绣艺术顶峰地位的织锦布料,几乎全部损坏、变质。而定陵地下玄宫出土
的万历皇帝及两位皇后的三具尸骨,也在“文革”的狂潮中随着腾天的烈焰
化为灰烬,消失在苍茫的宇宙,给人类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巨大的悲愤和遗憾。
六十年代初,当周恩来总理赴陕西视察时,陕西省政府曾提出了发掘唐代乾
陵和其它帝王陵墓的设想,但未能得到获准。周恩来总理引用定陵织锦损坏
变质的教训,解释了不予批准的理由后,郑重而风趣地指出:“目前我国还
没有足以使文物不受损失的科学保护方法,祖宗留下的遗产还是让土地神多
替我们保护几年吧。”
然而,秦始皇陵兵马俑脱离了土地神的庇护,已经在走向人类的怀抱。
我们在满怀热情迎接这支秦代大军的同时,也对它们提出的苛刻要求感到棘
手甚至不知所措,由此而来的失误与缺憾、忧思与困惑,已是无法避免了。
当我采访了周铁、张志军两位文物保护专家后,方知秦兵马俑同样受到
了较为严重的损坏,井出现了许多急待解决的问题。而这种结局的原因自然
是多方面的,有的属于不可抗拒和难以改变的自然因素所成,有的则是人类
本身制造的失误。
一号坑兵马俑军阵气势雄伟,辉煌壮观,而人类为此构筑的以保护为日
的的拱形大厅,也不失恢宏壮阔的气度与风范,如此大跨度的拱形建筑,其
设计者的苦心和施工者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它在中国遗址性博物馆建筑史
上的地位也是没有可与之匹敌的。但由于设计的匆忙,资金的缺乏,材料筹
备与运输的困难等诸多人为的和自然的原因,大厅留给人们的遗憾也是显而
易见且难以弥补的。
当观光者走进一号坑大厅,首先见到的是一个四边直上直下的长方形俑
坑,而当年俑坑中那精心设计的长长的门道却压在了大厅墙基的身下而无法
恢复,给人们造成一种非历史真实的误解,削弱了兵马俑军阵布局和战略战
术思想的艺术性与震撼力。同时,根据专家张志军先生对大厅监测结果得知:
下雨或下雪的异常天气,都会使坑内湿度相对上升10%以上,而在正常天气
中,阳光的照射可导致坑内温度在短短的2 个小时之内上升7℃以上,湿度
却又相对地下降13%以上。这种温湿度的巨大反差和迅速变化,对坑中的秦
俑表面彩绘特别是在修复中粘接陶片的环氧树酯化学胶,都会造成极大的损
伤并缩短了本身的有效寿命和应起的关键作用。这种大厅的建筑结构使深入
地下4.5 米但体积较小的三号俑坑,温湿度的反差更为明显,损害力也将更
为严重和突出。
经过修复的兵马俑重新下坑复位后,曾几次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倒塌现
象,这种现象的出现显然是没有对陶俑采取任何预防倒塌的措施所造成的,
其倒塌的结局是再度使完整的陶俑变成碎片。从断裂的陶片可以看出,大量
的断茬面仍是经过人工修复所涂化学胶的部位,而这些部位所涂胶的痕迹只
占原断裂茬面的一半左右,且在茬缝处又很少发现本应使用的金属勾接加固
部件和其它有效的修复物质。因而一旦修复起的陶俑倒塌,再度破损成零乱
的陶片已是必然。
秦俑坑土质的黄沙积成,经保护专家周铁测试,黄沙土质失水后体积收
缩约30%左右。由于日光的曝晒,俑坑中的土隔梁渐已收缩裂变,而骊山脚
下农民采石炸山所发起的隆隆炮火,给近在咫尺的秦俑坑带来了相当于人们
已有轻微感觉的三级地震,从而使俑坑土隔梁的裂缝越发增大井延伸,并有
倾刻塌陷覆没陶俑的危险。在一号坑中部有一条横贯整个坑中的巨大裂缝,
这条裂缝已穿透大厅墙基并延伸到大厅外部,已对这座高大恢宏的拱形建筑
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尽管以吴永琪为首的修复专家,已用了钢架将土隔梁拦
起来作了“无害性有损”的探索性修复,并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但这种方法
对土隔梁的现状能维持多久,也是一个未知的课题。
当然,令人困扰的问题是多方面的,兵马俑的颜色保护问题,空气、温
度对俑的腐蚀问题,地震对兵马俑乃至整个博物馆的威胁问题,? .无不在
困扰着秦俑人的心。硬度相当于水泥凝固后的陶俑,历2000 多年水淹土埋而
未变其质,但出土仅十余年,有的周身己生出绿毛。而出土的金属兵器,也
不同程度地染上了绿锈。青铜一旦被氧化即成为氧化铜,原有的特质将不再
存在? .
秦俑的保护已刻不容缓,秦俑人面对大自然和现代人类本身给其造成的
损害,他们在苦苦探寻足以解除一切问题的可能药方。但这个药方却又迟迟
未能寻到。
秦俑馆前的特大爆炸案
1991 年3 月20 日,临潼县公安局迅速向省市公安机关和附属单位发出
了一份通报。
秦俑馆前发生特大爆炸案的情况通报
3 月19 日下午1 时10 分左右,秦俑馆附近约300 米处的华岳照相部秦
代服装照相点,发生特大爆炸案。
炸死3 人(董××,男, 19 岁,邢××,女, 19 岁,二人均为照相
点工作人员),另一名王建荣,男,26 岁、白水县尧禾镇北草村6 组农民。
炸伤3 人。
临潼县公安局局长王风学,副局长郝金岗、张发战,副政委张忠全接到
报案后赶赴现场。
王建荣自幼丧失父母,婚姻问题迟迟不得解决,生活失去信心,加之对
现实政策不满,3 月1 日就写好了长篇遗书,要一死惊人。
3 月19 日上午,他提上装有炸药、雷管的皮箱,当天11 时左右赶到秦
俑馆附近,在仿造的铜车马上照相时引爆自杀。
同时还在其家中搜出了存放的雷管等罪证。
事隔一天之后的3 月21 日,《陕西日报》在头版公开报道了这则令人震
惊的消息:
临潼县公安机关查清一起爆炸案
本报讯本月19 日中午,临潼县境内秦俑馆以东300 米处发生一起爆炸
案,炸死3 人,轻伤3 人。省市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后,迅速赶赴现场,指导
当地公安机关开展破案,抢救受伤群众,在白水县公安机关的配合下,8 小
时查清全部案情。
罪犯王建荣,现年26 岁,白水县农民,因婚姻问题产生悲观轻生思想,
留下遗书,携带爆炸装置,于3 月19 日中午1 时许来到秦俑馆附近的华岳摄
影部秦代服装照相点。当工作人员为其拍照时,引发爆炸。除王犯当场炸死
外,另2 名照相点工作人员也被炸成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省公宣)
不难看出,(陕西日报)的这则报道,实则是临潼县公安局所发通报的
改写,其内容基本是重复的。但只要仔细对照两篇报道,又不难发现,《陕
西日报》在报道中将“在仿造的铜车马上照相”悄悄地隐去了。这绝不是作
者的疏忽和遗漏,而恰恰是破费了一番苦心才作出了这样的抉择。其目的是
为防止读者将仿造的铜车马误为真正的铜车马,而引起不良的社会效果。
但是,作者的这番苦心最终还是没有达到目的。就在爆炸案发生的不几
日,当地农民以及西安市众多的市民、游客,还是把假的当作真的流传开来。
直到十几天之后,笔者踏上了西安开往北京的列车时,仍有不少乘客在议论
“秦俑馆铜车马被炸”的消息,其活灵活现、令人大惊失色的描绘与叙述,
仿佛让听众觉得他们似乎亲眼目睹了秦俑馆铜车马被炸的惨象,以致整个车
厢四座皆惊,为之哗然和感叹不已。然而,可以断言的是,所有的演讲和宣
传者都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只有一个仰躺在中铺上默不作声的人亲眼目睹
了这一爆炸案的整个过程并了解了大部分事实真相——那就是笔者。
3 月19 日上午11 时40 分,我结束了对秦俑馆一位工作人员的采访,像
往常一样手提采访包,来到馆外当地群众开办的饭摊前津津有味地吃着兰州
拉面和夹馅烧饼。12 时半又来到了一个茶摊前品尝关中的大碗茶到底是何种
滋味,同时,我也想借此和主人闲聊,了解他们的心理状况和当地习俗。我
在秦俑馆采访的几乎每一天中午,都是如此安排。而此时我断然不会意识到
也不可能意识到, 20 米开外的不远处,将在40 分钟后发生特大爆炸案。
但事实毕竟发生了。
当我捧起大碗茶,准备一饮而尽并向主人告别时,身旁突然响起了一声
惊天动地的炸雷,我的身心在雷声的震撼中蓦地颤抖了一下,不等在懵懂中
醒过神儿,手捧的大茶碗里已不偏不斜地飞入了半块手指,淋漓的鲜血将大
碗茶染成殷红的浆汁。
我抬起头,向爆炸声的中心部位寻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完好无损、专供照
相使用的“铜车马”随着腾起的硝烟和尘土倾刻化为无数块碎片在天空中飘
荡、翻滚。透过浓浓的烟尘,依稀可以看到两条大腿和一个人头从树稍和房
顶上慢慢滑下,几条身影如同在电影中播放的特技镜头,先是蹦跳起来,再
是张扬着双臂缓缓倒下去? .
硝烟散尽,人群从四处涌来。“铜车”已荡然无存,”铜马”伤痕累累。
令人惨不忍睹而又胆颤心惊的是,那从树梢上落下的人头和半块臂膀仍在微
微颤动,四周仰躺着十几个被炸伤和惊昏的男女。黄色的土地上涌起黑红的
血水。
惊骇、迷惑、恐怖? .现场一片混乱。
有清醒者拨开骚动不安、惊恐不已的人群到附近的派出所挂通了医院和
公安机关的电话。几十分钟后,医院的救护车和临潼县公安局的警车相继开
来,并迅速地投入了营救和侦破工作。
我在帮助医护人员将受伤者抬上救护车后,留在原地跟踪公安刑侦人员
的侦查足迹,并打开采访本记下了侦破此案的详细经过。
有目击者向刑侦人员反应:下午1 时左右,有个长发高个身披大衣的青
年人,手提一个不大的棕色皮箱来到“铜车马”照相服务人员面前问道:“秦
俑馆的铜车马在哪里?”两名专管招揽生意的年轻服务员立即答道:“这就
是秦俑馆的铜车马,快照个相吧。”
提皮箱的青年人望望面前的“铜车马”,没有吭声和动作,冰冷的面部
表情给人一种淡漠和犹豫的感觉。
“快照吧,机会难得,你看这铜车马多好。”服务员以惯有的招揽顾客
之道,自以为已准确地猜中了青年人踌躇不前、犹豫不决的表情是啬惜钱财
的心理反应,于是又以极大的热情和多年总结出的劝说,终于使年轻人来到
了开票处,拿起笔写下了“白水县尧禾镇北草村王建荣”的地址和姓名。身
边的服务员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似乎在暗自庆贺又一次胜利。
可惜,常识只能是常识。此时服务员的洞察术和惯用的伎俩已经偏离了
正常的轨道,向悲剧的深渊滑去。当青年人放下手中的笔以和服务员同样的
笑容大踏步踏上“铜车马”之时,死神悄悄地降临了。
青年人刚刚坐稳,摄影师便举起早已准备就绪的相机。一声“咔嚓”的
轻微响动还没有落下,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吼。青年人的碎尸乱骨飞向天
空的同时,“铜车马”的木片和铁筋毫不留情地楔入两个服务员的乳部和小
腹下方的致命部位。其实,当救护车匆匆赶来时,医护人员和目击者心中都
一样地明白,这两个均为19 岁的青年男女,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个繁
华的大千世界再也不属于他们了。
值得庆幸的是,为青年人照相的摄影师尽管在爆炸的轰响中倒入了尘埃
之中,但死神没有收留他,依然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暂时留存下来。因而,他
怀中相机里那个摄有青年人面貌的底片也由此成为刑侦人员迅速、准确查清
罪犯的重要依据。
当然,这只是部分目击者向刑侦人员提供的不可能与事实完全相吻合的
一些情况。而另一种说法却让人更感到惊恐:当罪犯王建荣乘车来到秦俑馆
前时,他将装有烈性炸药的小型手提箱隐藏在身披的大衣内,走进秦俑馆并
越过两道警卫防线进入一号坑展厅,当他发现展厅中只是站立着一片泥塑的
“瓦爷”时,便不感兴趣地走了出来,寻找他要找的爆炸目标——铜车马。
但当他踏上铜车马展厅门口的台阶时,他的手提箱由于身体的抖动从大衣内
暴露出来并被守卫人员及时发现。因秦俑馆早已制定了不许游客提包进入铜
车马展厅的规矩,故此他的爆炸阴谋没有得逞而转向馆外的假铜车马。
从实际勘查和大量的走访调查推断,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不
是这样的程序,那么,罪犯从上午11 时进入秦俑馆车场到下午1 时实施爆炸,
在这长长的两个小时内他会干些什么?
在遍地血污、碎尸、残片的爆炸现场,几乎所有身穿警服和便衣的公安
人员都在忙碌着勘查、测绘、照相、化验?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他站在现
场一侧静静地观察着面前的一切,面部表情沉重而严肃,优虑而焦燥不安。
我知道,在这极为复杂的情愫中,最能使他感悟的是什么。
我轻轻来到他的面前交谈起来,我和他早已认识并打过数次交道。他是
秦俑博物馆公安科科长冯得全。
“又给你敲了一次警钟。”我说。
他“嗨”了一声:“何止是一次警钟,简直是在我心里捅了一刀子。前
几年在上海湛江饭店发生过一起爆炸案,凶手是个女犯,炸死了两个人。后
来公安机关审问罪犯时,她说最初是想来秦俑馆引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来
成,结果在上海实施了犯罪行动。早在那个消息传来时,警钟就在我心里敲
响了。”
“如果这个罪犯真的将出上的铜车马炸毁,我看对你这个公安科长的处
理绝不会轻。”
他苦笑着轻轻摇摇头:“对我怎么处理倒不重要,也无所谓,只是遭受
的损失和影响恐怕不是能想象的了。”
“我们应该在兵马俑坑和铜车马展厅安装像机场检查站那样的检测器,
这样或许就能避免恶性事故发生。”我望着他阴沉的脸,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他长叹了一声,又摇摇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不用说安
装检测器的投资问题,即使安上,这么多的游客又以怎样的方式和程序进行
检测?秦俑馆毕竟不是机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警卫人员的素质和辨
别能力,加强责任心与使命感,别无他法。”
我点点头,心想他说的也许符合秦俑馆的实情,在这块满是血污的土地
上,他惊恐而又威严地站着,他在为整个秦俑馆的安全而陷于深深的不安与
沉恩之中。
秦俑馆前的爆炸案,在给秦俑馆领导人和工作人员又一次敲响了警钟的
同时,也在他们心中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增添了一份沉重的忧虑。就在
爆炸案发生的当天晚上,正在西安办理公务的袁仲一馆长,立即返回秦俑馆,
召开了全馆工作人员紧急会议,在强调了全体人员要提高警惕的同时,又对
公安科和警卫中队格外叮咛一番。
会停了,人散了,袁仲一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他曾几次从宿舍里走出
来,头顶时隐时现的星斗,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夜幕中徘徊。他深知,只要秦
俑馆存在,罪恶还将会在这里产生,如果哪一天秦俑博物馆的文物遇到不幸,
他这个一馆之长该如何向中国乃至世界人类交待?
武士俑头再次被盗
就在这次爆炸案发生 2 年之后的一个冬天,冯得全和袁仲一所担心的事
情,再一次降临到秦俑馆。
1993 年7 月13 日,青海省大通县后子河乡东村农民韩光云,踏上了开
往古城西安的列车。随着列车不住地颠簸荡动,这位21 岁的男性公民的思绪
也在剧烈地翻腾。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要走出那个偏僻贫困的乡村,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一
番的打算。只是一个偶然或者说是必然的事件,让他不得不作出了这个抉择。
尽管这个抉择很令他感到为难和苦涩,但也有一线甜蜜的曙光似明似暗地映
照着他——这是关于一个女人的事件。
在他的眼里,那个女人是世界上最为美丽也是最为可爱的,他无法详细
地回忆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或许是在小学,也许是在上初中的
时候,跟他同村又是同学的姑娘,就经常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有事无事地
经常来到姑娘的身边,说一些朦朦胧胧的生硬但肯定渗杂着爱情味道的闲
话。当他们双双辍学回到乡村后,他便经常帮助姑娘一家不计报酬地干些杂
活。他是一位身体强壮,头脑灵活的西北汉子,他知道该以什么样的优势来
征服她。
当他感到时机成熟或者说水到渠成之时,便悄悄地托了个媒婆去摘心中
向往已久的鲜果。尽管老媒婆伶牙俐齿,经验丰富,处事干练老道,素有宿
将之称,无耐两家相处太近,谁的家中有几只老鼠都十分清楚,加之姑娘年
轻貌美,姑娘的父母断言拒绝了老媒婆的代理任务。
男性公民韩光云见自己颇为尊重的情场老手败下阵来,心中大为惊骇的
同时,又猛生疑窦,认为这老妪是故意跟自己兜圈子,耍布袋戏,实属贪恋
钱财之徒。为使好梦成真,他便心生一计,速到本村小卖部购了几个罐头和
几斤鱼干给老媒婆送上,嘱其再次从中周旋。
老妪见小伙子聪明真诚,又有礼品送上,不好推辞,只好于第二天那个
月黑风高的晚上,再次硬着头皮潜入姑娘家中。
在来姑娘家中之前,老媒婆便仔细地总结了上次失败的教训,然后脑海
里像演电影一样把自己在姑娘家的场面以及言谈举止,又细细地过了一遍。
凭着多年的媒婆经验,她从回忆的众多镜头中,终于捕捉到了对方显露破绽
的画面,针对几处破绽,她详细地制定了攻防计划,准备一举将对方降服于
膝下。
决定一个女人命运的酣战重新拉开了帷幕,老妪尽管年届七旬,但不愧
是方圆数十里的媒介名将,依然有宝刀不老之势。在那个寂静清冷的黑夜,
面对孤灯,她舌战群儒,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向前逼进,对方则步步后退,
大有一触即溃之势。
大约五更时分,对方终于招架不住,被迫有条件投降。这个条件就是只
要韩家能拿出3 千元,姑娘便由他领走。
这个条件对于韩光云来说也颇苛刻,他一家六口,只住着两间土屋,一
年到头温饱都成问题,怎么能拿得出这3 千元钱。但不管怎么说,曙光终于
出现了,只要想些办法,也许会有希望的。
从此,韩光云日夜思念起发财之道。当他偶尔听一个亲戚家的表哥说西
安打工可以赚钱后,便怀着万分惊喜踏上了去往古城的列车。
当韩光云随着人流走出西安站步人广场时,他差点晕倒了。这个突变的
心理感应,不是由于他得了心脏病或脑溢血之类的急症,而是眼前的景象使
他感到头晕目弦了。宽大的广场上聚集着数不清的人群,车辆来往穿梭,高
耸入云的楼群几乎挡住了太阳的光线,使他辨不清东西南北。眼前的一切使
他惊奇、羡慕、迷惑,最后达到了晕眩。当他稍稍回过神来后,便突然觉得
自己生活了20 多年的那个偏远闭塞的乡村是多么落后和寒酸,这20 多年的
人生简直是白白度过了。在懊悔与亢奋中,他投奔一个在西安打工的同乡住
下来,不再顾及挣钱发财的事,第二天就登上了西安东线一日游的大轿车,
决定先游览一番,以弥补这20 多年来人生的遗憾。
大轿车在举世闻名的兵马俑博物馆停了下来,韩光云随着乘客进了展
厅。当他看到面前只是一排排的泥人人时,觉得实在有些无聊,甚至觉得花
的那8 元钱的门票是多么冤枉。
正当他垂头丧气、后悔不迭之时,只见一个浓装艳抹但仍周身透着土气
和俗气的野导游(野导游又称“刀子”,是近几年在中国旅游区崛起的新的
气象,关于“刀子”的故事后文详述)说:“兵马俑的价值随便拿出一个就
能换回一个香港,有十个就能换一个美国。”女野导说着,自鸣得意地看了
看惊骇不已的众人,更加狂放他说:“前年一个叫王更地的青年,来这里偷
了一个俑头,一下子就卖了几百万元? .”野导游不再讲下去,她感到刚才
的话足以把兵马俑的价值生动又形象地表达了出来,她感 到她已尽了自己
作为“刀子”的义务和责任。而听众也由于她的一番高谈阔论激动万分,狂
骇不止。
此时的韩光云收紧了怦怦跳动的心,眼睛死死盯着“刀子”,他不是为
她那张涂抹得近似妖怪一样的脸蛋,而是为她的话,为她话中那几百万元的
诱惑。
这个诱惑太强大了,强大的不敢让他相信,一个泥人头就值几百万元,
这不是瞎话也是神话,想一想自家那两间泥屋才值多少钱?
正当他困惑不解,信其有又信其无的时刻,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走了过
来,他们以威严的面容注视着大厅的各个角落,令人感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
的文物重地。
韩光云似有所悟,他的聪明很快使他把这里的一切和自己那个乡村作了
对比,并很快得出结论:如果这些泥人人不重要、不值钱,怎么戒备如此森
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特别是一些黄头发、长鼻子的外国人专程来看,自己
的那个乡村怎么就没有人愿意光临,? .想到这里,他在这个结论的背后又
下了最后的结论,那位野导小姐的话是真实的,兵马俑了不起。
将要走出博物馆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恋恋不舍,到底舍不得什么,
他自己也一时搞不明白,当他最后瞥了一眼四周那高大森严的围墙时,心中
翻起一股莫名的沉郁和狂跳。
由于韩光云此次西安之行没带足够的经费使他足以稳住阵脚,十几天之
后,他便在无奈中快快返回青海家中。
外面的世界已经走入他的心灵,就不可能再让其收拢回缩,那个偏僻贫
困的乡村已不可能再让他留恋了,唯一留恋的是那个将要嫁给她为婆娘的女
人。或许,正是为了逃避乡村的庇护,得到女人的温暖,他才痛下决心,重
返西安。
1993 年12 月25 日,他凑了80 元钱的经费又踏上了去往西安的途程。
当他站在西安站广场的时候,由于车票花掉了29 元钱,身上只剩下51 元钱。
因为没有身份证,一时难以找到打工的活计,几天之后便身无分文了。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韩光云躺在黑乎乎、脏兮兮的屋子里,开始了是走
还是留的严峻抉择。继续留下来,已十分困难,如果就此回去,何以向父老
乡亲交待?何以去面见那位将要投入自己怀抱中的朝思暮想的姑娘。
想到那位姑娘,他的心中越发恐慌不安,要是再不拿点钱给她家,看来
她的父母是不会答应,而她自己也不见得就非要等下去,从前一段的接触后,
姑娘好象对自己并不感兴趣,只是迫于老媒婆和父母的压力,加之自己又没
有找到更合适的人,才勉强答应下来。就以她的聪明和心比天高的性格看,
答应这门亲事,也许是她的缓兵之计,一旦找到上等的男人,她是注定要飞
走的? .想到这里,他的额头已沁出了汗渍,他感到心中焦燥不安,痛苦难
耐。
当最后一个烟头扔到地下并被狠狠地踩灭之后,韩光云脸前灵光一闪,
一条奇招迅疾划过脑际,这个奇招如黑夜中一道闪电,在迅速划过的同时,
又急速隐于暗夜不再复现。
韩光云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散发着火辣辣、热乎乎的气息,待这气息稍
稍散开,那闪电般的奇招又涌向心头,并使他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感到了一片
欣喜。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兵马俑博物馆大厅参观时,那位女“刀子”的讲
解,想起了那遍地站立或躺着的泥人人,想起了那值几百万元的泥人头。假
如这千万个泥人头有一个是属于自己的,那会是一幅什么模样?不但家乡那
位姑娘束手就擒,即是古城西安那些整天涂脂抹粉、鼻孔朝天,见了自己就
吐唾沫的俏小姐,也会手到擒来,跪于自己的膝下。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
发歪财不富,这是家乡流传了几辈子的醒世警言。如今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何不去偷一个泥人头发上一笔?
决心一下,他便借着暗夜的寂静,构思行窃的计划。
1994 年 1 月5 日下午5 时许,韩光云拿着从同乡那里借来的十几元钱,
乘车来到秦俑馆。借着夕阳的余辉,他在馆外各处详细侦察了一番,便悄悄
来到秦俑馆南边王地村麦场上一堆玉米杆中躺了下来,尽管时值冬日的严寒
季节,黄土高原上冷风凄厉,尘土飞滚,但他却感到周身阵阵躁热,身上的
血液在泪泪流淌,他完全沉浸在一个伟大时刻来临之前的紧张与狂喜中。
天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突兀的骊山,四周也已处于平静。一阵紧
张与狂喜过后,面对无尽的黑夜,韩光云感到在极度的疲乏之中又有几分孤
独和恐惧。夜风卷了过来,周围的玉米秆叶子哗哗啦啦地响着,像一群游兵
散将穿越丛林的脚步,越发让他感到凄凉和不安。韩光云将玉米秆的缝隙又
拓宽了些,整个身子被埋在里边。他闭上眼,仰躺着,索性要好好地静一静
神。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当韩光云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他钻出玉米秆,不禁打了个寒战。风
仍在无尽的夜里往返窜动,阴沉的天空像锅底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
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润,像要下雨,又似在降雪,或许要落下一种更加庞大和
沉重的不祥的东西。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地在混饨中裹夹着世间的芸芸
众生苦度沧桑。
韩光云将头摇晃了一下,使劲睁了睁眼睛,以辨别他所在的位置和他要
去的地方。片刻,他提起那个黑乎乎的手提包,借着夜色向秦俑馆摸去。
秦俑馆渐渐近了,院内几盏路灯在夜幕的包围中,疲惫地燃烧着,残淡
的光映照着点点树影和高大的围墙。
韩光云摸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翻墙进院,躲在漆黑的地方向周围窥探。这
时,只见一个身背长家伙的武警走了过来。他惊出一身冷汗,怦怦跳动的心
脏几乎要蹦出口中。他按捺着又准备着。他悄悄地从身旁摸起一大块砖头,
作好了攻击准备,他想,如果自己被警察发现,他要一个箭步窜上去,先发
制人,照准警察的脑袋就狠狠地来一下子。但是,警察没有发现他,而是从
他身旁慢慢走了过去。他看到那冰冷的枪刺离自己越来越远,便轻轻嘘了口
气,将砖头放回原处。
他不敢向存放兵马俑的大厅走去,他要摸清值班警察的规律,否则,不
但是徒劳,反而是引火烧身。
终于,他摸清了。巡逻警察转一个来回要数十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要
这么长时间,他只是摸到了值班人员的规律。
事实上,秦俑馆内几个大厅相隔不远而又各自独立。仅一号坑大厅就长
达230 米,宽72 米,绕一周便是604 米,更何况围三个大厅绕一周的时间?
规律已经摸清,他开始壮着胆子,趁着值班人员的空隙,向一号大厅飞
速而去。当他停下来时,顾不得喘口气,便伸手去拉大厅那带转轴的大窗。
这个大窗他白天就悄悄地试过,他觉得整个大厅就是这个大窗可以拉动并有
可能钻进去。他在白天悄悄拉动大窗时就犯起疑惑,为什么整个大厅偏偏这
里可以拉动?是馆内人员的疏忽,还是故意设下的陷井?或许是智者千虑必
有一失?但不管怎么样,这里是唯一可通往大厅的道路,只有进了大厅,才
能得到自己要得到的东西。
别无选择,于下去。
大窗转动了,发出轻微的不情愿的吱吱声,可惜这种声音极其弱小,刚
一发出就被原野的风吞噬了。
韩光云干脆麻利地翻身进入大厅,尔后像个行盗的老手,匍匐前进到大
厅西区兵马俑修复现场。这里排放着一些尚未修好的陶俑。此时,他的两眼
放射着异样的光,极为兴奋地向一个陶俑
扑去。
面前的秦俑又高又大,重在150 公斤以上,要盗走整个一件谈何容易?
于是,最具艺术和文化价值的秦俑部件——俑头,自然成了他猎获的对象,
他在飞速地像农民拔萝卜一样地拔着俑头。遗憾的是,俑头像是长在陶俑的
身上,怎么也拔不下来。情急之中,他的头上冒出了汗珠。
当他一个个不住地摇着俑头时,脚下被绊了一下,险些将他绊倒。他无
意识地往脚下一看,原来地上正躺着一个只有上身而无下身的陶俑,这显然
是出土后未来得及修复的残俑。令他兴奋不已的是,居然俑头完好无损。他
立即弯下腰,两手抱住俑头左右扭动了几下,很快就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