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微跟着绯弋转了大半个建康城,终于在一座恢宏的寺庙门口停了下来,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香火鼎盛得整个寺庙仿佛被包裹在了香烟的海洋中,门口匾额上烫金的大字写着“云德寺”,这是皇家第一佛寺,连当今圣上也在此庙中修行过,据说灵验无比。介微看着寺庙很是不解,来这里不是应该带着赤焰吗,懒狗最喜欢香火了。
介微疑惑地望着绯弋,绯弋正看着匾额出神,忽然偏过头小声地问介微:“如玉,你说这匾是不是纯金的?”介微满脸无语,还以为绯弋在想什么呢,原来是贪钱的毛病又犯了。介微张望了一下四周,掩嘴轻声回答:“是不是纯金你都不能拿走,绯弋拿走了在下再送回来。”说完迈着轻巧的步子进了云德寺,绯弋在原地挑着眉,脸上挂一丝微微惊讶的笑。
云德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大多穿得光鲜亮丽,善男信女更是个个满面油光,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听说最近皇上时常来云德寺敬香,这是过年前最后一轮上香热潮了,虽然天冷,屋顶上堆着积雪,房檐上挂着冰凌,却并不影响这些人挤破头来上香,或者“偶遇”圣上。绯弋领着介微在云德寺里东走西窜,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人迹稀少的偏僻院落前,院落里房舍破败不堪,房门上的糊纸和门板早已因年代久远而腐朽,窗户上只用几块木板钉着,门外横梁上挂满了蛛丝,虽然已是冬天,依然可以听到屋里传来稀稀疏疏的几声老鼠爬过的声音,院子里只有几株不明品种的枯树,满地的积雪无人清扫,一派衰败的景象。介微满脸惊讶,在这个皇家寺院里竟然有这样一处破败荒凉的院落,若不是绯弋带着他一路走到这里,介微该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走出云德寺的范围了。
“绯弋,这里是……”介微看绯弋的架势是要走进去的。
“国师家的后院。”绯弋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介微就看到眼前的景象迅速的发生了变化,等介微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道观了。绯弋对着道观撇撇嘴,示意介微跟上,自己率先跨了进去。
道观没什么香火,但是弥漫着香烛的味道,院子里已经一片春意盎然,介微以为身边的树枝上开的是桃花,凑近一闻竟然飘出一股淡淡的梅香,院子正中间是一个冒着白气的大鼎,一个胖和尚背对着两人正坐在大鼎前面打坐,也许正是出神的时候,和尚竟没察觉到绯弋的靠近,绯弋叉着腰站在和尚背后,抬手就给和尚肉呼呼的后脑勺一巴掌,和尚被打得一个趔趄直往前翻,一脸怒容的回头,张嘴就要骂,但是一看到绯弋的脸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怎么,不服?”绯弋恶狠狠的语气配合和尚的样子,有种莫名的……喜感。怎么看起来像妻管严出去寻花问柳回来被老婆家法伺候呢?
“服….贫道谁不服也服你绯弋姑娘啊。”和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椅子,一脸谄媚的请绯弋坐下,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小道童端上茶点,伺候着绯弋。
贫道?!介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和尚,你不是和尚么,怎么会自称贫道,你这是要背叛师门了吗?
绯弋也不解释,朝和尚使了个眼色,轻轻的开口:“佩晰子,你去跟如玉解释一下吧。”
和尚—佩晰子苦着脸向介微一福身,解释起来。佩晰子原本是落霞山下的一只狸猫,开悟成精后常以道人的身份在世间行走,春秋时期道家盛行,道人的身份让佩晰子尝到人间富贵的甜头,于是努力树立自己得道通天的形象。汉末以后佛教在民间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盛行起来,道人的身份不再能给佩晰子带来富贵,于是佩晰子改变形貌变成了一个和尚,渐渐的有了得道高僧的名望,到了本朝竟然被皇家拜为国师,富贵更是源源不断,享受最顶级的供奉。至于原本是修道还是修佛于佩晰子而言已经无所谓了,毕竟他要的是人间富贵,不是得道成仙,修行也就渐渐停滞了。介微算是明白为什么白仕尘会觉得佩晰子是逃出来的了,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山间精怪作祟尚可,面对有修为的对手武力值简直就是负数。要不是这些年跟绯弋一直交易着拿一些宝贝傍身,可能国师职位早就易主了。
佩晰子挠挠自己的锃光瓦亮的光头,大约也知道绯弋此行的目的,脸上讪讪的也不敢多说话,只等绯弋开口问一句答一句。
“庾夫人来跟我换了一株瑶草。”
“此事是贫道的不是,本来庾夫人带着美酒是来问除了浮生阁还有哪里可以找到瑶草的,贫道贪杯无意间透露了茶馆里有瑶草的消息。”佩晰子偷偷瞄了一眼绯弋的脸色,似乎并没有生气,又大着胆子说起来:“不过贫道觉得绯弋姑娘这笔买卖一定不亏,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那你救下白仕尘是怎么回事。”
“谁是白仕尘?”佩晰子茫然,我什么时候救了什么白仕尘,慢着,莫非是那条白蛇?“可是一条受伤的白蛇?”佩晰子看绯弋清冷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就是那条蛇。“贫道看那条白蛇身上带着木楼茶馆里的茶香,便知一定与绯弋有关系,只是贫道修为尚浅,不足以医治白蛇,只好送到府上……”
“你那叫送到府上?”绯弋不耐烦的打断佩晰子,丢在门口人就跑了,连门都不敲一下,要不是兮兮去开门通风透气,带着那身伤动弹不得还不得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啊。
“这……这……是贫道思虑不周。”佩晰子不敢说下去,刚刚脸色不是还挺好的么,怎么说黑脸就黑脸啊,女人真是太善变了,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子诚不欺我。介微看着佩晰子脸色不断变化心里偷笑,原来国师真的怕绯弋到如此程度啊。
“说说禹王吧。”绯弋终于舍得端起茶杯,只淡淡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什么茶啊,也能叫茶?
佩晰子一听到禹王两个字就发晕,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这个挨千刀的禹王啊,造孽啊,怎么就惹上绯弋了。佩晰子不敢说,但是看绯弋的样子要是不说今天就要把自己剥皮拆骨架到火上烤了吃,唉,这几年真是流年不利啊。
“禹王是……地狐一脉……族长……”佩晰子审时度势,犹豫了一下,还是磕磕巴巴的说了出来,要学会看形势啊,谁能镇得住场咱还是听谁的吧。比起禹王,绯弋才是真正可怕的主啊。
介微听到这个消息,下巴差点砸到地上,地狐族长啊,忍不住问了一句:“禹王不是人么?”
“是人又怎么样,妲己当初也是人,后来还不是成了妖。”佩晰子很是鄙视介微的反应,“禹王得了神秘人物指点,修炼成妖,更是掌握了地狐一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野心。”
“那庾夫人是什么?”介微忽然想起白仕尘提到禹王和庾夫人常有接触,二者定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庾夫人……庾夫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佩晰子看绯弋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了,生怕她会逼供,赶紧竹筒倒豆一般的招供着。“现在的庾夫人是去年庾大人纳的填房夫人,贫道愚钝,看不出庾夫人的来历,只觉得庾夫人身上有股浓浓狐媚气息。”
绯弋一挑眉,表示继续说。
“年初庾夫人来寺里上香,求贫道赐容颜永葆之法,贫道只当她是一般女客并不曾答应,后来不知她从何处得知贫道非僧,以此要挟贫道,贫道无奈只好给了一个古方,古方上尽是世间难求之物,谁知她竟然一件一件拿到了,只缺瑶草一味,又来求贫道,贫道见她带了美酒一时贪杯……”佩晰子没说下去,反正人都去找她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呢?”绯弋淡淡的问,眼神中带着几分杀气,仿佛在说:你要敢说没有后来老娘现在就吃了你。
佩晰子被绯弋眼神一吓,一个腿软直接跪倒在绯弋身边,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话。庾夫人得到瑶草的下落后马上去找了绯弋,绯弋开价向来不菲,庾夫人也没想过一击必中,确认了绯弋确实有瑶草之后庾夫人去找了禹王,禹王虽然不认识绯弋,但是绯弋爱财又神通广大的美名他还是略有耳闻的,所以禹王出手大方,直接给了庾夫人一个揽天匣作为筹码,第二日庾夫人自然是带着一匣子宝贝来跟绯弋做交易。其实绯弋要的只是揽天匣,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在意,于是庾夫人自己跟绯弋砍价留了一些东西下来。拿到瑶草以后,庾夫人按着古方制成了驻颜丹,因为瑶草的功效庾夫人美貌诱人更胜从前,皇上沉湎于修佛已久,看到庾夫人难得的凡心大动,庾夫人便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禹王修行正遇瓶颈,不知该如何突破,庾夫人便请来国师佩晰子相助,佩晰子一看禹王的面相便觉禹王野心不小,若是让他重振地狐一族必将生灵涂炭,佩晰子虽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之辈,却也深知天道不可违,禹王此举有违天和,若是助长禹王之举自身必遭天谴。佩晰子与禹王几次交锋落了下乘,知道不可硬碰硬,自己还要享受人间富贵,只有对禹王阳奉阴违暗中观察。禹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一个邪门的法子修炼,此法需妙龄少女明魄为引,庾夫人很早就发现庾湄与其他女子不同,她身上有一股轻灵的精气,以她为引必能使禹王功力精进更快,于是取了庾湄明魄致使庾湄失明。禹王逼迫佩晰子为他护法,经过半月禹王便拥有了地仙级的法力,因为担心佩晰子泄露禹王的情况,禹王只好把佩晰子关在鎏金八宝瓶中随身带着,佩晰子想尽办法终于从瓶中逃脱,顺带偷了宝瓶,正要逃回道观养伤却碰上了重伤的白仕尘,因为感觉到白仕尘身上有一股绯弋的气息,也不敢多想赶紧就用鎏金八宝瓶把他装了回来。
等佩晰子说完天色已经接近下午了,绯弋神情冷淡的飘坐在空中,她原来坐的位置上正窝着不知什么时候坐下的介微,佩晰子跪久了腿有些发麻,下半身悄悄现了原形,本来绯弋没有注意到这点,无奈介微觉得憋笑实在太辛苦,笑出声来,绯弋才停止思绪看过去。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和尚带着一身的肉压在两条毛茸茸的小短腿上,身后还拖着一条毛色鲜亮一晃一晃的粗尾巴,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佩晰子……”绯弋微笑着轻轻的喊了一声,佩晰子恭敬地缩起身子,低头应着,“你可知道你所做过的一切是瞒不过天道循环的。”
佩晰子一愣,什么情况,绯弋还知道了什么,心里不禁苦笑,自己又要被这个姑奶奶奴役去干什么活了吧,姑奶奶啊,我自己做的事瞒不过就算了,大不了打回原形,您老人家让我做的事可是桩桩件件都要遭天雷的啊。
绯弋见佩晰子没有任何回音,知道他心里又开始一顿纠结了,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让你做的事什么时候被雷劈过?”看哪个不开眼的雷公敢劈我的人!
佩晰子听到这句话,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绯弋,姑奶奶啊,你其实是谛听吧,怎么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啊,这回真的要被奴役惨了。介微看佩晰子不断变化的脸色,知道被绯弋说中了心事,连尾巴都被吓直了,不禁暗暗为佩晰子惋惜,若是在山里好生修炼说不定此时不仅不必被绯弋奴役,还得道成仙了,真是太可惜了。殊不知佩晰子修行就是为了要人间富贵,介微的一番惋惜是付错对象了。
绯弋缓缓落到地上,朝佩晰子勾了勾手指头,佩晰子苦着脸凑了过去,也不知道绯弋跟佩晰子说了些什么,佩晰子的眼睛和嘴巴不断张大,显然已经被绯弋惊了一把。绯弋说完后朝介微努努嘴,自顾自地走出了院子,介微拍了拍佩晰子的肩膀以表安慰,也跟了出去。留下佩晰子一个人惊诧地蹲在大鼎前,许久嘴里才蹦出一句话:“这次要玩完了。”说完身子一歪直接向后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