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巨大回音在雅赫维的群山间回荡,久久无法散去。如白金一般的光辉从山谷的最深处喷发开来,如同喷涌而出的光之泉水,一时之间照彻了苍茫的群山、蔚蓝的天空。
这场战争的主导者莫巴帝·辛格威斯站在世界树的顶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面对灼目的光线,那双宝石般的瞳孔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就好象要将每一秒都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般。
当一切恢复宁静后,血族转过身,再度面无表情地注视对面的灵魂之殿。
这里是世界树之冠的中心。
八年之前的神之黎明,吸血鬼脚下的空中广场曾盛开着鲜花的海洋,伊修托利在这里向自己的欧林诉说了全部的真相,死亡骑士在这里为守护女神而献出了生命。但此时此刻的广场却显得空空荡荡,矗立在莫巴帝眼前的,只有门扉紧锁的灵魂之殿。
血族曾试图以圣十字剑强行破坏大门,但最后发现这种行为根本是徒劳——明明目标就在眼前,手中的长剑却永远也无法斩中——如果说圣十字剑“诀别”是能斩开一切的武器,那么这座建筑就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能触摸这扇门的只有伊修托利之终末,那位叫做诗帆的少女。
然而,当门扉开启之时,等待着这个世界的又是什么样的结局呢?是彻底的毁灭还是传承的新生?是无序的排列还是命运的掌控?是凡人所愿还是神的意志?究竟为何就连伊修托利本人都不知道。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成为了自己永恒的挥剑理由;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迫使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女神;也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成为了泽菲利斯牺牲的根源。
已经没办法回头了。不,对于圣十字剑的持有者来说,根本就不会去考虑那样的分支。
将依赖着神灵的世界纠正,这是唯一的选择。
巨龙的咆哮将莫巴帝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现实,克拉费里格所率领的部队已经从隐蔽的云层中俯冲了下来,仿佛从天而降的黑色瀑布,直扑向世界树之冠。栖息在粗大枝桠上的影龙立即升上天空,与同样庞大的对手纠缠在一起,接着便是躯体间猛烈地碰撞,利爪疯狂地撕扯,龙牙野蛮的咆哮以及残酷无情的相互零距离喷吐。
翡翠色的宽阔叶片被鲜艳的龙血染成了一片一片的嫣红,不朽的树冠在巨龙的搏斗中微微颤抖,但战斗虽然惊心动魄却完全无法吸引莫巴帝的注意力
血族宝石的瞳孔中,只有那双燃烧的翅膀。
赤红色的凤凰在纷乱的战斗中显得格外醒目,但是却没有一只影龙有能力追上或者阻止凤凰带起的尾焰。那只美丽的大鸟收拢起宽阔的翅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过纵横交错的枝桠,犹如一颗掠过黑暗的炫目流星,从天顶直坠下来。
下一瞬间,空中广场上猛地腾起火焰的潮水,携裹着热浪的飓风席卷过整个广场。
莫巴帝并没有闪避,他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色薄膜,火焰之风在接触到这御壁的瞬间立即熄灭,就连半点火星也没有剩下。
“你的最后一位分身已经来了,为了达成你的愿望。”圣十字剑的持有者最后看了灵魂之殿一眼,然后对着看不见的女神这样说,“现在,也是我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他说着,以手中冰冷的武器行了骑士之礼,然后大踏步走向炎之飓风的中心。
伊修托利之终末与她的守护者就在眼前,然而和上次相比,却有些微妙的不同——那柄剑,以及他们的眼神——原本萦绕着死亡气息的大剑,此刻却象水晶般闪耀着湛蓝的光辉;原本掩饰着迷茫的瞳孔,此刻却充满了自信与坚决。
正是因为这种改变,所以才能战胜绯红之王美露基狄克吧?
即使对于云耀的宗师级战士来说,能战胜火焰主宰者的组合也是极限一般的考验,但是……光凭这些是绝对无法战胜自己的。
圣十字剑上所加持的誓言已经延续了数百年,自己所走过的道路上已经堆积了无以计数的牺牲者。在这样的桎梏和执念的支持之下,莫巴帝·辛格威斯不允许失败。
“既然有所觉悟的话,那应当可以毫无迷茫地战斗了。”没有多余的话语,凝聚于蓝宝石中的寒光逐渐攀升至剑锋的顶端,“诀别”鸣响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吸血鬼走近的速度很慢,可是隐隐的有一种强大的威势随着他逼了上去。远处他黑色的披风轻轻飘拂,仿佛把莫巴帝整个人罩在一层缥缈的黑云中。
感应到了来自对手的强大压迫感,罗兰摆出突刺的姿势:“来吧~!”
霜恸的剑锋微微点地,持剑者的双眸没有任何迷茫。
血族一脚猛踏入地,整个空中广场在难以想象的力量下震动了一下,裂开的地面迸出无数砖石。乘着暴雨般飞散开的碎片,圣十字剑在空气中划出一个闪亮的半圆。
莫巴帝率先发动了攻击。
不需要试探或保留实力,双方从一开始就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霜恸与诀别的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了大片魔力的火花,随后,从剑身上倾泻而出的光之流便蛮横地碾过持剑者的全身,令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一同发出悲鸣。
剑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相互猛斩,而战斗的双方也在整个世界树之冠上四下游走,不时有巨龙被锐利的斩击带过,接着立即被切下身体的一部分。不仅如此,就连不朽的枝干和树叶本身也被卷入了狂暴的剑风中,纷纷从高处坠落。
灼目的火花与带着残影的跳跃令观战者觉得眼花缭乱,可是诗帆却可以从祈祷术的震动中察觉出目前的局势——身在剑影中的罗兰就好象在顶着山一般的压力——黑暗之鹰依然处于下风,战斗的节奏被吸血鬼稳稳地掌控着。
一点寒光突然从黑发少女的眼前划过,清脆一声钉入广场的地面。当她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瞳孔禁不住在一瞬间冻结——钉入地面的是一片湛蓝如水晶的碎块——霜恸的碎块。
怎么可能~!
必须做些什么,否则等待在终点的就会是逃不过的死。可是究竟该怎么做?自己的力量已经从意识网中完全撤回,现在全部都施加在了罗兰的防御和攻击之上,如果这样都无法战胜莫巴帝,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完全解放自己的力量,或许……
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奥露哈的执念陪伴了,光凭自己一人,真能操纵得了吞噬理智与意识的猛兽吗?
沉闷的响声令诗帆的注意力回到现实——罗兰被拼剑时的猛烈撞击打回到空中广场上,整个撞进了坚硬的地面。
根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在溅起的瓦砾落地前,黑暗之鹰便一跃而起,格挡住了接踵而至的第二剑。两柄武器之间飞溅起明亮的魔力之光,罗兰和莫巴帝的面容在火花中一闪而逝,接着吸血鬼猛地后跃,结束了第一轮交锋。
罗兰的全身都是剑痕,鲜血顺着一个个细小的伤口流出,看起来十分可怕。
“原来如此,即使有祈祷术的帮助,你依然无法达到云耀的最高境界。”吸血鬼很难得地以战士的口吻评价对方,“虽然就速度而言似乎更胜我一筹,只不过那依然是无意义的条件反射罢了。”
“你说什么~!?”黑暗之鹰冷冷地看着敌人。
“‘云耀’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令战斗摆脱条件反射的动作,使战士在闪电般的对攻中依然保有思考的能力。遗憾的是,当你将速度提高到超越音速的极端时,似乎思维又一次落后了,结果再度变成了一味求快的攻击。”
“虽然你可能认为自己是在以‘思维’作出判断,但其实在那之前,你的身体已经作出结论了,而‘思维’仅仅是在事后承认并接受这一切罢了。”莫巴帝再一次将十字剑置于胸前,然后逼了过来,“毕竟,你们是两个人,不可能达成完美的协调,所以也绝对不可能战胜我。”
那双宝石的瞳孔中映照出冰冷的剑影,明确地表示出要结束一切的决心。
要怎么做?罗兰焦躁地问自己,可是根本没有答案,对方的实力确实在自己之上,而且根本没有缩小的可能性。
就在此时,熟悉的悦耳声音在终末守护者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决定了,罗兰,我必须解放自己的全部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这场战斗,更是为了能达成真正的选择。
诗帆?
如果无法正确地面对自己,就不可能开启那扇门。你愿意相信我吗?
罗兰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
那么,请成为我的剑吧。
下一刻,遥远的琴声传进了黑暗之鹰的意识。仿佛有什么在心中爆发一般,旋风般扩散开的寂静在一瞬间屏蔽了罗兰的视听,伴随着天籁般的旋律,双眼放射出深蓝色光芒的罗兰和他的剑,一齐踏出致命的舞步。
黑色的身影与反射着寒光的巨剑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一道闪耀的亮线,在瞬间贯通了诗帆面前的整个广场。空间猛地震动了一下,轰鸣声中,就连寒冷的空气也好象沸腾般狂乱地鼓噪。
由神之力驱动,神之欧林为载体,足以摧毁一切的共鸣之剑。
就象很久以前在寒冰皇冠发动的时候一样,当原动攻击结束后,罗兰只能倚靠着霜恸保持平衡。他的皮肤因大量微血管破裂而呈现出深紫的颜色,关节各处都因为强烈的冲击力而产生淤血症状。
但是——
当黑暗之鹰抬起头时,突然发现那双宝石般的瞳孔依然直视着自己~!
身为凡人的莫巴帝·辛格威斯完完全全地防御住了伊修托利的攻击~!
什么~!?
仅仅一瞬间的思维空白,但是却足够云耀的使用者分出胜负了。从剧烈冲击中恢复的吸血鬼飞起一脚,将罗兰猛地踹了出去。而在青年着地的瞬间,闪耀着寒光的剑锋已经迎面斩了过来。
失去平衡的黑暗之鹰试图举剑反击,可是根本没用。莫巴帝已经冲进了两人交锋的距离,由圣十字剑卷起的剑风将对手的双臂绞得粉碎,沉重的霜恸则被剑风刮到几米开外。在失败者来得及产生恐惧或是无奈或是任何其他感情前,那柄剑已经从罗兰的嘴里插进,后脑穿出。
下一刻,莫巴帝的两眼放光,左手如攻城槌般放出刚烈无比的一拳。强大的冲击力在刹那粉碎了铠甲内的肉体,右手的长剑接着猛地一甩,将罗兰的头颅连着半截脊椎一同扯离支离破碎的身躯。鲜血如喷泉般从颈项中飙射而出,扬起数米高。
胜负只是一刹那的结果。
“骗人……”呆呆地看着绝对不相信的景象,诗帆低声地呢喃,似乎完全忘记了可怕的敌人就在面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罗兰才不会死……绝对不会的……”
无视对方心碎的啜泣声,莫巴帝就象爆裂的火花一样再次射了出去,高大的身影从尸体和瓦砾上飞掠而过,长剑直指女孩的眉心。
一对火焰之翼突然从诗帆的背后展开,上面的每一片羽毛都是锋利无比的刀刃。四溅火花的映照下,这对携裹着死亡的翅膀正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或许是无意识的防御,或许是愤怒的驱使,或许是仇恨的具现。
可是在坚守责任数百年的守护者面前,由感情而生的祈祷术又算得了什么?
闪烁着寒光的十字剑一下就斩开了那对火焰之翼~!圣十字剑毫无停滞地继续前进,在空气中划开一条耀眼的线。这一剑削掉了诗帆的半个脑袋,纤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广场上,鲜红的血和灰白的脑浆洒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惟有另外半个首级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莫巴帝稳稳地站定,圣十字剑依然如出鞘时一般,散射着清冷的光辉。胜利者定了定神,然后谨慎地回过身确认战果。
没错,自己已经确实杀死了伊修托利之终末,并且确实地摧毁了她的灵魂。伊修托利将无法成为完全体。
“那么,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世界的守护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露出既安心又疲惫的表情。
肩负的重担在一瞬间完结,即使是历经无数风霜的男人也觉得全身仿佛虚脱了一般。可是几秒后,莫巴帝便迫使自己重新振作起精神——因为,螺旋还将继续。新的女神依然会诞生,其中的某一位依然会想要成为完全体。因此,在凡人彻底遗忘神之前,手中的圣十字剑是不可以停下的。
虽然已经抹消了伊修托利之终末,收尾的工作却相当麻烦。在部下大多战死的情况下,自己必须妥善地处理好各大势力之间的动荡,并且继续以银翼商会副会长的身份存在下去。
只是这一次,白凤将军却不会陪伴自己了。
血族依然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战场,背影却显得有些落寂。
正当莫巴帝在回忆与理智间挣扎时,周围的气息却在一刹那起了微妙的变化,异样的危机感渗入五官,令身体和心灵莫名地紧绷。
下一瞬间,一道剑光毫无征兆地裂空而来,激起的气流似乎已经割到了莫巴帝的面颊。身经无数大战的血族一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如此凌厉的破空而至,大惊中他连忙举剑格挡。
寒光一闪而过,攻防只在罅隙之间,吸血鬼根本来不及用眼去看只是凭本能防御。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贯穿了他的耳膜,接着,属于亡灵的冰冷鲜血在空气中扬出三尺高的红雾。
虽然在最后时刻守住了要害,但利刃还是无情地咬进了莫巴帝的肩头,猩红色在近乎透明的剑身上流动,令流淌的时间再次冻结。
只不过这一次的立场完全反转。
这怎么可能?莫巴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罗兰·斯特莱夫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的霜恸带着逼人的冰冷气息。而在黑暗之鹰的身后,赫然站着伊修托利之终末,女孩翡翠色的瞳孔恰巧在此时迎上吸血鬼的宝石瞳,那清澈坚决的眼神令莫巴帝的意志无法抑制地动摇。
我明明已经斩杀掉这两个人了,为什么~!?
“是祈祷术的力量。”仿佛看透了敌人的疑惑,黑发少女淡淡地回答。
幻象?是从什么时候陷入的?血族用尽全力推开嵌在肩上的大剑,然后勉强摆出防御的姿势。自己此刻正位于空中广场的边缘,这说明自己确实抵挡下了由伊修托利驱动的共鸣之剑~!
结果那一击仅仅是个诱饵吗?
状况很明显地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而在了解到这点的同时,莫巴帝的神色也已恢复了平静。
所谓最顶尖的战士,不仅是指能在大多数时候将一切把握于手中的强者,更是指那些在情况超出预测时依然能冷静应对、扭转乾坤的人。
凝聚于剑刃之上的一点寒星渐渐黯淡,凯琳娜蓝宝石中再次涌动起湛蓝的光芒——为了避免再次陷入祈祷术的幻象,莫巴帝舍弃了攻击,转为采取防御的姿态——如果将凯琳娜护身符中的力量全部用于肯定自我意识,即使是伊修托利之终末也不可能再次得手。
“没用的~!”罗兰冷冷地看着圣十字剑的变化。
血族没有回答,他的剑就是回答。黑暗之鹰话音未落,“诀别”已斩了出去,和主人一起掠过地面,射向眼中的目标。这是完美无比的突刺,但是却毫无意义——因为圣十字剑根本无法击中目标,无论莫巴帝如何奔跑,和对方之间的距离都没有任何改变。
又陷入幻觉了~!?
来不及反省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罗兰手中的大剑已洒出大片的弧光。“诀别”与“霜恸”碰撞时带起的剑风,再次将两柄剑的主人完全笼罩。和上次一样,莫巴帝试图抓住云耀快攻中的战斗节奏,并且将形势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然而下一瞬间,他的反击却突然落空~!
圣十字剑完全斩偏了。
下一刻,罗兰的瞳孔中绽放出熊熊的火焰,手中的大剑如闪电般刺出,速度之快让北风望尘莫及。
霜恸从正面刺穿了吸血鬼的身体。
两名云耀的使用者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由于巨大的惯性,两人一同在空中广场上滑过数十米距离,这才终于停下。从诗帆的角度看去,不共戴天的宿敌就好像在拥抱,可是雪亮的霜恸已经从莫巴帝的脊背后面高高突出,带血的冰晶之刃格外刺眼。
圣十字剑的持有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头部紧贴自己肩膀的罗兰,两人的目光对接在一起:“还是……祈祷术的力量?”
“没错,这并不是我的胜利。”青年水色的瞳孔闪烁着光芒,“而是诗帆与伊修托利的胜利。”
黑暗之鹰看着被击溃的对手,慢慢地拔出大剑,冰冷粘稠的血液从莫巴帝的胸膛中喷出,如同赤红的火焰,在血族的体外燃烧,在广场上,在剑刃上,在任何地方。失去敌人的支撑,吸血鬼只觉得双膝无力,一下子向前方跪倒。
罗兰有意识地躲开,诗帆也是。这样,圣十字剑持有者下跪的对象便不是自己,而是由世界树之颠所望去的一望无际的群峰。
“‘终末‘的力量可以由另一个‘终末’来抗衡……可是现在……为什么?”莫巴帝不解地看着镶嵌在剑锷上的宝石,下意识地问。
“因为女神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份力量已经觉醒,现在的我不再是终末,而是伊修托利的一部分。”黑发少女这样回答,翡翠色的眼眸中有某种温润的液体缓缓流动,散发着足以令任何宝石黯然失色的柔和光彩。
莫巴帝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闪光的剑锋贯过停滞的空气,瞬间跨越整个广场,直射向诗帆的眉心。
黑发少女纤细的手臂微微举起,在昙花般美丽的指尖前,凝聚着凯琳娜全部力量的圣十字剑静止在空中不动,好像被冻结了一样。
属于金属的时间再度开始流淌,剑刃的表面立即出现颗颗锈斑,红褐色的铁锈疯狂蔓延,只是短短几秒便完全化为灰烬,消失在了寒风之中。凯琳娜的蓝宝石在刹那间裂成碎片,水晶的残片向四外飞射而出,闪着银光,雨点一样,最终化为细小的尘埃。
束缚了长剑与它的主人数百年的誓言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下一刻,一对纯粹由光芒构成,如同丝带般轻柔飘渺的羽翼在诗帆身后浮现,女孩轻轻飘浮了起来,离开脚下坚硬的地面,逐渐升上蔚蓝的天空。那双金色的翅膀不断地向外舒展,每一次振动都展得更开,每一次振动都变得更亮。
光之羽翼笼罩了如都市般宏伟的世界树之冠,覆盖过广阔的苍穹,映照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一瞬间,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作用,意识,失重了……
接着,清脆的解锁声打破了寂静的空气。
门已开启。
只为诗帆开启。
飘荡在空气中的低语声逐渐隐没入远方的浓雾,取而代之的是间隔整齐的雷电,湛蓝色的强光有力地跳跃在虚空中,平滑如镜的海面因此不再平静。波纹开始一处一处地显现,然后扩散。
接着,在光与闪电的风暴中,一切都停止了。笼罩在整个海洋上的浓雾与凌厉的闪电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群星密布的晴朗夜空笼罩了远方的地平线。
深蓝色宝石般的海面上,诗帆睁开双眼,感受着强烈的海风吹起自己的黑发。
自己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了?诗帆不知道。但是女孩知道自己很早以前就曾经见到过这片海洋,很多次。她也知道自己在哪儿,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
是的,这深蓝色的广阔海洋……
念之海。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再度改变。昔日永远平滑如镜的海面波纹荡漾,繁星密布的夜空早已被方才瞬间的黎明驱散,晴朗的淡蓝色天空笼罩天际。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正在海面下凝聚,那来自大海深处的无声旋律在整个世界回荡。
女孩回过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伊修托利?”终末小心翼翼地问。
“我一直在等你。”黑发碧眼的女神微笑着回答。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由三界组成——灵界、幽界与现世。灵界是自然之力的源头,幽界则是灵魂之力的发源地,现世则为物质与凡人之所在。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无人所知的第四界——世界的的意识之所在,只有回归的女神才能达到的地方——念之海。
祈祷士们之所以能够运用自己的意识改变现世的构造,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可以连通念之海的能力。在怀抱着某个愿望的思考驱动下,念之海中积蓄的意识之浪便会涌动起来,最终对现世的结构造成不可思议的影响。
这就是祈祷术。
而在所有理解四界之理的人之中,天生就具有与念之海连通的能力并且意志超越凡人的祈祷士惟有——
神。
更准确地说,神就是祈祷士的原型。那些出生于现世之中的凡人仅仅是在模仿神操纵意识之浪的方式,但是却永远都无法达到最完美的程度,所以由凡人具现的力量被称为“祈祷术”,而由神具现的力量则被称为“奇迹”。
而现在,当即将成为完全体的女神终于回到念之海中时,一切的连通便全都不再需要。融入念之海本体的完整的女神,将有能力发动起真正不可思议的祈祷术。
那将会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奇迹。
“改变整个世界?”诗帆的眼神中一瞬间掺杂进了不安。
“觉得害怕吗?”容颜完全相同的女神走近,凝视着自己的终末。
“恩……有一点。”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是那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这么做的资格吗?即使是超越一切的神灵也好,以整个世界为代价所作出的改变,是被允许的吗?”
圣十字剑持有者审判的眼神从女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身为终末的诗帆有权活下去,但身为神灵的伊修托利是否能够回答来自凡人的质问?
“这样的选择并没有错。”和自己相同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任何迷茫和犹豫,“因为,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超乎想象的答案迫使诗帆猛地抬起头。
“作为最后形成的界,念之海中的一切全都来自于意识本身。无论是现世、灵界还是幽界,一切的执念也都汇聚为这片深邃海洋中的水流。祈祷士们认为它从来都只静静地接纳从三界渗透而来的意识之流,但却从来不送还任何一滴执念的水珠。可事实上,这是错误的。
“正如同灵界与现世形成质能之间的循环,幽界与现世形成生死之间的循环,念之海也同样与现世形成了一个守恒的循环——理想与现实的循环。
“人不可以选择在什么地方、时代和环境出生,因此自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名为不平等的东西便已烙入了灵魂之中。世界就是如此残酷,而且残酷得理所当然。
“然而,尽管生命只是流淌于历史中一点光芒,尽管灵魂只是轮回于幽界之中的微弱火花,尽管凡人一定要在这残酷的世界中凭一己之力挣扎求存,他们不灭的意志却依然会延续下去,成为永恒的波浪徘徊在念之海中,等待着某一天成为改变世界的原动力。
“凡人为了改变自己无法改变的世界,将执念堆积在念之海中;而念之海为了达成凡人的愿望,创造出了名为‘神灵’的存在。
“那就是我们——由‘始源’、‘本体’与‘终末’三个部分组成,为了认识和感受凡人而降临到人间,并在最后带着自己的选择返回父亲怀抱的意识体。
“作为世界的女儿,我们是有资格改变这一切的。”伊修托利翡翠的瞳孔中流淌着坚定与自信。
“你想要改变这世界吗?”女神再一次问,脚下的深蓝色海洋中涌动起一轮轮的涟漪,仿佛急切地等待着终末的答案。
神由人所造,所以拥有和人一样的心。当获得巨大的力量和无约束的权力时,女神一样会因此动摇,一样会因此堕落,一样会因此遗忘自己被创造的目的和梦想。所以,念之海等待了上千年,却依然无法达成改变世界的愿望。
可是……
“我想要改变这世界。”诗帆小声但毫无犹豫地回答。女孩取出珍藏在怀中的绘卷,然后翻开了扉页,“从诞生时起,我的书就一直是空白,从未有过任何信息在上面出现过,为此,我曾经想要逃避。
“可是,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自己了,我想要接受命运所赋予的一切,接受自己,接受他人,接受周围的事物。我希望能以自己的意志在这书上写下些什么,并且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才会选择开启调律之门扉。”
这世界渴望进步的执念是确实存在的。
“我渴望改变。”
梦琉与久远的融合体微笑起来,然后温柔地搂住了诗帆:“那么,开始吧。让伊修托利达成父亲的愿望,让伊修托利祈祷这世界的改变。”
蜷缩在另一个自己的怀中,女孩安心地闭上眼:“伊修托利的身体,很温暖。”
一滴液体落入深蓝色的水中,发出巨大而低沉的水声,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然后,又一滴液体滴落,再次发出巨大而低沉水声,而后再次归于平静…….
接着,一切豁然开朗。
光之羽翼终于完全展开了。
那翅膀就仿佛巨大的帷幕,遮蔽了整个苍穹。
成千上万道光芒象喷泉般从每一片羽翼的末端涌出,它们编织出遮天盖地的极光帷幕,随后让那摇曳的彩虹绵延万里,传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极北之地的特里亚峰,艾拉泽亚的金色平原以及海那一头遥远的卡那多斯大陆——到处都充满了神之双翼的光芒。
“伊修托利终于成为完全体了。”理查德冰蓝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无比的欣喜。
“不可能,难道首领失败了?”摩提达尔慌乱地停下法术,接着却被整个攫去视线,“那……世界将会怎样呢?”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祈祷术。”望着五彩缤纷的天空,芙罗拉静静地自语。
悬浮在空中的已不再是诗帆,而是由诗帆、久远与梦琉共同形成神之完全体。那个由金色光芒勾勒出的纤细身影,透过念之海的领域,映照在三界之中。灵界的元素主宰在她的歌声中沉醉,幽界的深邃瀛海因她的光芒而律动。
或许在伊修托利之黎明时,凡人所能做的仅仅是仰望着天空中的极光,感慨新女神的诞生。然而此时此刻,传递而来的却并不仅仅是华美的景象,还有直透心灵的震撼。
那是伊修托利执着的祈祷。
那是世界要求改变的决意。
那是渴望一同共鸣的和声。
所有人的身体中都浮现出无数的光粒子,仿佛被磁铁吸引般曳着金色的尾焰奋力向光源飞舞,紫色、银色、金色与猩红组成的光之洪流从天空深处倾泻下来,也许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在抬头仰望吧?
由极光编织出的大网终于被凡人意识的共鸣之光填满了。
伊修托利历○八年四月六日,整个星球都被包裹在伊修托利完成的不可思议的光之茧中,仿佛等待羽化的蛹一样沉沉睡去。
接着,从中传来一声壳裂的轻微脆响声。
伴随着这声音,一只小小的翅膀探了出来。
『没有任何一滴水不是源自大海,它注定要重新回到那诞生它的地方。离开大海与回归大海,是始源,也是终末。』
第三部诞生终章绽开的世界
伊修托利历○八年四月七日,新的一天。
『历法并没有改变,因为改变的是世界本身——前一天是奥罗拉纪伊修托利历○八年四月六日,而今天,则是伊修托利纪伊修托利历○八年四月七日。』
清晨的微风悄悄带起窗帘,朦胧的阳光于是偷偷漏进房间,落在女孩的身上。暖洋洋的味道让睡美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眸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对自己的大座钟——时针的位置正指向八点。
“该死的……”女孩晃了晃脑袋,然后撑起铅一样重的身体,“我居然又熬夜了。”
不过无论如何,通宵工作的决定还是值得的,因为原本在书桌上码了三尺高的文件此刻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只剩余下手头的最后几份了。但是说起来,自己为什么非要在六日之前处理完全部事务呢?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放到明天做也不是不行吧?
醒来的睡美人用手托住下巴,静静地开始自我检讨。
下一刻,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不顾仪态地大喊:“四月七日~!糟糕,已经来不及了~!”
当院长室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时,沙夫朗·比兹吓了一跳。可是还未等他张开口,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便两眼放光地从阴森的房间里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了出来,然后一把拎起中年男人的领子。
“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副院长的耳畔回荡,“你知不知道今天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开放日?接下来整个一年的运做能否成功就全看今天的表现了,你居然还一副如此悠闲的表情?”
“那个,院长大人……”
“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女孩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现在没空罗嗦,立刻给我想一个方案出来……”
“如果您是指开放日的布置问题,已经全部都做好了。”沙夫朗堆起满脸笑容,以最快的速度吐出一连串解释,“因为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十点,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在两小时之前就叫醒疲劳的院长,相信您也希望能以精力充沛的姿态去和精明的赞助者们周旋吧?”
十分钟后。
“沙夫朗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才,如此一来那些好大喜功的贵族一定会非常满意的。”在查看过整个布置和人员安排后,院长大人的脸上绽放出奸商一般的笑容,“好吧,既然时间这么充裕,那么我也去打扮一下好了。”
这里是里德尔孤儿院。作为位于繁荣王都之中的收容所,此处不仅具有最大的规模,同时还管理着全国三十四所孤儿院的运行状况,与索非亚和巴马丁之间也有相当紧密的联系。可以说,里德尔孤儿院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到全大陆孤儿院的命运,从而最终影响到孤儿们的未来。
所以,必须要做到最好。
四月七日是孤儿院的开放时间,事实上则是赞助商们前来考察投资成果的日子。在这一天,无论是贵族还是商人异或是国王派遣的专员,全都会来到这里,评估孤儿的资质,教育情况以及孤儿院本身的影响力,能否得到继续运做的资金,考察时的表现非常重要。
在这一天,里德尔孤儿院的美丽管理者会摇身一变,成为名利场上的千金,在各个势力之间巧妙地周旋,并不时以完美的微笑和优雅的礼仪打动对方。而特别选出的孤儿们也同样异常配合,全都在人前展现出过人的聪颖和诱人的可爱。
一切都完美无缺,今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了~!院长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抬起头时却与一双红色的眼睛接上了视线。
这个人……好高呀~!
“幸会,你就是里德尔孤儿院的院长,泽菲利斯吧?”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请问您是?”女孩仰着头问。
红眼黑发的高大男子点了点头:“我是莫巴帝·辛格威斯。”
银翼商会大名鼎鼎的副会长~!当泽菲利斯察觉到对方身份的瞬间,两眼立刻变成了星星。哼哼,原来银翼商会也终于打算用慈善事业来为自己扩大影响了吗?很好,那就让我来好好地给你上一课吧,虽然是孤儿院院长,可是在讨价还价上我是不会输给商人的~!
“我知道很多人总是把我的一举一动和银翼联系起来,不过这次我并不是代表商会前来的,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似乎并未察觉到泽菲微微扬起的嘴角,莫巴帝自顾自地解释,“换句话说,我希望能以个人身份对孤儿院进行赞助。”
“匿名的无偿赞助。”他强调了一句。
“咦?”女孩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当然,在那之前,考察是必须的。”男子再度一板一眼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就请为我介绍一下孤儿院的制度和运行吧。”
“好,好的。”狡黠的院长终于回过神来。而当两人渐渐离开人群时,泽菲还是忍不住提了个问题,“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匿名的无偿赞助?”
“这也是我想提出的问题。”莫巴帝并没有给出答案,“来之前我曾冒昧地翻阅过你的履历,作为里德尔皇家学院的学科第一名毕业生,想必出路并非是管理孤儿院这一条吧?我相信银翼商会同样曾希望能得到你的效忠,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我也是孤儿……”泽菲利斯简短地回答,脸上浮起虚饰的笑容。
“是吗,好宽泛的回答。”莫巴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于我来说,不太希望孤儿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必须为了生存而露出那种不自然的笑容。这个世界并不完美,还有很多需要纠正的地方,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拥有改变社会的能力,不过至少,金钱的作用还是很大的,而我恰恰拥有不少这种东西。”
“希望这一次,能正确地运用手中的力量吧。”
还真是能说啊,理论都是一套一套的。院长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另外有个小小的建议,如果想要掩饰通宵工作后的疲惫,需要注意的细节可是很多的。”红眼的男子突然微笑起来,“仅仅掩饰眼睛上的血丝根本不够,至少要将眼影也一并抹除。下次请务必注意。”
“什、什么?”女孩在一瞬间惊讶地张大了嘴。
或许会很谈得来也说不定。
『这个世界的确并非完美,因为凡人的愿望本身便是矛盾的。成功的存在必定要以失败为对照,财富的积累必定要以贫穷为代价,所以,即使是神也无法达成理想的平等。但至少,身处其中的人们并没有放弃对希望的追求,也并没有一味将这不公归结于单纯的命运。』
穿过由盛开的铃兰花装饰的洁白长廊,就是米特兰王都华美宽敞的议会厅了。南洛伦丹联盟的疆域几乎覆盖了全大陆的三分之一,而决定六个成员国命运的代表们,正是在此聚会的。
今天的与会者增加了一位——来自法赫多德的代表。此刻,那个名为托马斯的男人正站在议会厅的一侧,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表决的结果。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议会长朱利安·奥古斯特洪亮的话语声传遍了整个圆形建筑,“那么,作为一个整体,南洛伦丹联盟愿意接受法赫多德提出的合并协议,以及附属的停战协议。在全部抵抗都停止后我们将会派遣人员前往贵国,提供必要的物资援助与技术支持。”
这么一来,对法赫多德长达两年的封锁总算结束了,再加上军费的定额被约束在一定标准之下,相信该国的人民至少会好过些吧。不过……这种建立在强权上的和平,未免太让人担忧。
想到这里,金发女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请等一下。”当她快要走出铃兰长廊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女议员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对方有一头棕色的卷发,看上去大概三十来岁,两眼中透露出犀利自信的光芒。
“我是米特兰的代表,布兰德路特·达荷。”中年男子自我介绍,“您就是来自艾拉泽亚的法洛希黛·奥兰德小姐吗?”
“是。”女剑士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询问。
“虽然此次议案顺利通过,不过从反对票的比例来看,至少联盟内部还是有相当大的分歧的。而因此得到的和平,恐怕也会相当不稳定吧。”布兰德路特微微一笑,“我的国王希望能见您一次,毕竟,米特兰王宫离议会厅并不算远,而且我相信当其他代表看到南联盟最大的两国代表一同前往时,想必会有所感触。”
对方说着,递上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
法洛希黛拆开信,仔细地阅读,接着,嘴角浮现起迷人的微笑。
“你的提议,我接受了。”她的声音清脆嘹亮,“请带路吧,布兰德路特议员。”
『伊修托利能改变的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状态,这个世界的生产力与认知状况依然停留在原本的水平。但至少,命运的螺旋正在努力向着伊修托利心中的景象靠拢,总有一天,人们会摆脱专制的牢笼,步入民主的殿堂』
夕阳西下,暖色的阳光为天空盖上了一层暖絮。和密不透风的迷雾森林相比,头顶的天空却显得非常空旷,有一种纯净透明的感觉。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和鸟雀的鸣叫,更增添了几分惬意悠闲。
只不过美景归美景,奥露哈却没那个闲心去欣赏早已看了无数遍的落日——过了整整一天,老师布置下的课题依然没有任何进展,这么一来又会被狠狠地训斥了。
正当她叹气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做得如何了?”
“黎、黎瑟西尔老师?”精灵女孩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遮住身后的“成果”,不过那显然只是徒劳。
黎瑟只是侧了侧头,便轻易地看到了学生身后的景象——那是一株小小的山茶树苗,大约才长了一米来高。而自己在凌晨布置下的任务是,通过祈祷术让种子完全发育成为十年之树,奥露哈显然没能达成预期的要求。
“非常抱歉。”精灵的一脸掩饰不住的沮丧,“我的能力还不足够,所以没办法达成预定的目标。”
“光说抱歉有什么用?”黎瑟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爱徒。
“那……”奥露哈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仿佛醒悟过来般猛地点了点头,“是~!我明天还会继续努力的,从头开始做起~!”女孩的脸庞在一瞬间流露出坚决的表情。
“很好。”祈祷士的眼神变得欣慰。
但下一刻,师徒之间的对话却被林间枯叶的沙沙声打断了。没有任何征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祈祷士并不愿意受到世俗制度的管辖,所以总是选择人烟稀少的地方居住。可无论如何,精灵总是眷顾森林的,而这片广阔的迷雾森林却恰恰属于一个古老死板的王国——精灵王国布拉因那斯。虽然没有称霸大陆的野心,但布拉因那斯的统治者同样会对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产生兴趣。
上个月才刚刚拒绝,今天就又派说客过来了吗?黎瑟西尔这样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但今天,祈祷士的判断却罕见地出了错,离开树荫的年轻人没有长耳朵和白皮肤,那是一个有着火红色眼睛的人类青年,脸庞洋溢着年轻与自信,眼神出乎意料地锐利。
“我是阿尔萨斯,”丝毫没有察觉到紧张的气氛,青年剑士上来就自报姓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闪烁着光泽的灰色宝石,“芙罗拉告诉我说,只要把这个给黎瑟西尔,她就会了解一切,这边哪个才是接收人?”
“是我。”祈祷士面沉如水地回答,接着朝人类点了点头,“既然你带有她的信物,那么跟我来吧。”
这棵大橡树形成的屋宇是建起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可说是第一次接待男性进入。根据阿尔萨斯自己的说法,他是一名掌握了云耀之奥义的剑士,并且拥有大卢尔德竞技冠军的伟大头衔。可是那样的力量还不足够,为了能成为世界最强的剑士,有必要要掌握祈祷之奥义,为此剑士探询了整整三年,这才找到隐居于法赫多德的芙罗拉,接着婉转来到此地。
“我拒绝。”黎瑟西尔简短地回答,站起身示意谈话到此结束,“虽然祈祷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可那绝不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更不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不等青年来得及反驳,精灵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