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怎么谢你!”她接过东西,好像接过的是一袋奶粉一样。“你帮了我大忙,我该谢谢你。”
“不用谢,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你怎么信任我呢,不怕我拿东西走人?”
她呵呵一笑:“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股酸酸的学生味,你刚毕业不久吧。”
“一年。”
“我以前是云师大的学生。”
“我是云大的。”
之后我们都轻松地笑了笑。
我想想说:“像你怎么漂亮的女孩,不应该做那个,那是掉脑袋的事。”亲爱的朋友们,我控制不住想说出这句话来,我感觉她一定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东西还给她走人了事。我至少可以劝劝她的,那种危险的游戏不是每人都可以玩的。我承认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自己至少能给她一点点陌生人的忠告,也因为这句话,故事才得以继续。
她感觉有点突然,然后口气沉重地说:“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今天我赶时间,下次再给你讲讲我的事,行吗?顺便谢谢你!”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黯然神伤。她要了我的联系方式,惊喜地说:嘿,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和生活呢!当然,她只留了一个手机号码给我,她说一定会找我谢救命之恩的。然后,匆匆地走了。
我回旅店后把事情给作家朋友说了,朋友拍拍脑袋说还可以写一篇小说呢。我好笑地问怎么个写法。他满脸坏笑:英雄救美!我马上堵了他一句:呵,你丫这也想得出,这么小题大做,真有大家之风。
七天的旅游假期,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没想到一个月后,她真来找我。至此我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家庭、工作、经历,当然,也包括她吸毒在内。
我们是在一个空旷的公园里面交谈的,紧靠着昆明湖。偶尔一两个饭余闲步的人轻轻走过或驻足休息,看见我们像情侣般地哝哝低语。但我敢保证,若他们听清楚了内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余文佳说得声泪俱下,那种楚楚动人的怜悯状和其不幸遭遇唤起了我的一种感情,我觉得自己本是一个男子汉,突然生出一种凛然的正义感。我相信自己就是在那一刻爱上这个不幸女孩的。她能向我说出她的故事,让我特别感动。我紧紧地拥着她,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我要帮她。
我们恋人关系确定后,余文佳很快认识了我圈子里的朋友。她也带我去叔婶家郑重地介绍给他们。我心里其实挺厌恶那两人的。我觉得一个人最大的道德败坏就是亲情沦丧,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挺不自然的。我从骨子里面诅咒他们,余文佳的一切灾难都是他们造成的。余文佳到昆明戒毒所戒了几次都未成功,这事给你我的感触特别大,对简单明了的宣传语“远离毒品,千万千万”理解透彻了一些。我在每次流着泪想象着余文佳的痛苦的时候,对其叔婶的仇恨加深一层。余文佳试图的一次自杀让我对他们变得更加不可原谅:他们才是真正应该去死的。所以在他们案发双双被枪毙时,我没有一点同情。余文佳事后洒了一鞠泪,叔婶的家破人亡多多少少让她伤心了一阵。
对于余文佳的死,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她死在了她深爱的城市,也是我留恋的春城昆明。我常常夜不能寐,或在梦中哭喊着我心爱的女孩的名字,但是她能够听得见我的哭喊吗。我在这种煎熬的生活中渐渐消瘦下去,烦恼一天天加甚。虽然身边的这个城市依旧美丽,但我的心情注定是无法再好转了,所以,我做出决定:离开云南。
在开往上海的列车上,我望着渐行渐远的第二故乡,心里的惆怅深深刻刻。那里埋葬有我的爱人和我的爱情,让我如何忘却。
在故事的结局里我得交代一下女朋友余文佳是如何永远地离我而去的。我坚信她不是自杀的。她在做了物理戒毒手术后就恢复了生活的信心。而且,我十分肯定的一点:面对爱人,她是负责任的。我曾经郑重地对她说过:小佳,如果你自己选择了放弃生命,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因为我是爱你的。这段话她已经听到心里去了,不然的话,她不可能有如此毅力熬过那戒毒磨难,想起这些我就难于平静。余文佳死于自己的公寓,身上被扎了五刀。最后一刀刺进心脏没有拔出,死亡现场未遭到任何破坏,警方最后的结论是:他杀的可能性极大,但不排除自杀。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是自杀,她怎么可能会自杀……
潭明林团伙特大贩毒案浮出水面,大大小小的相关案件也有了头目。那是我离开云南两年后的事了。我听到消息马上从上海赶回昆明,我要让余文佳的死有一个确切的说法。从余建华和宋晓云案件及潭明林案件分析,余文佳可能死于毒贩头子的灭口。警方的这种猜测随着一个叫何天成的毒贩的落网而得到证实,他就是亲手杀死余文佳的凶手。我回到云南的目的是要到刑场上看他那罪恶的生命被正义的枪声终结。
故事至此应该是讲完了。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爱人的那份宁静,故隐去具体时间地点不详。随着爱人生命的消逝,我没有必要继续留在云南,但云南是真正美丽的,与鲜花相恋的人们是热情的。或许我这个血腥的故事强行给它加上了一丝残忍性,或许这本身就是生活的一种本性,但它并不能影响到其形象美,哪怕是一点点。此时,我耳中又响起那警世标语:远离毒品,千万千万!
亲爱的春城,我离你而去了,留下我至爱的女孩。你可以从此将我遗忘,但我依旧爱你,此生不渝!
2007年春天,云南的鲜花刚刚盛开,大地的五彩缤纷才抹上第一笔。我收拾好行李,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奔向我的一个目的地:云南丽江。
三年了,余文佳的话还响在我的耳边:亚森,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一起去丽江看一看玉龙雪山,沐浴在那里的圣光中,祈求神灵为我们祝福。
我又回到云南了,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江水在崖下奔腾,一切显得是那么熟悉和富有生机。
小阁楼,青砖灰瓦,木质的大门吱呀吱呀地响着。我走在嘀嘀嗒嗒滴水的青石板上,心情格外轻松。背包里有一小瓶余文佳的骨灰,我把她带来了,带到了这个古城,带到了她心目中的一块福地。
《史记》: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类太白。月移气寒,星动始温。天象大理自在我心中,我始终还是对这一方云、一片土恋恋不忘。
晚上住进了一家客栈,吃过晚饭,在二楼的走廊凭栏眺望时发现今晚的夜空群星璀璨。明天肯定是一个晴天,风和日丽的日子。余文佳的一部分就要长眠于此了,她的愿望总算没有落空,而黯然神伤的人却是我。
我在想,这里到处都是西南高原特有的梯田,静静的鱼塘,葱郁的树林,弯弯曲曲的小路和欢快跳跃的小溪……要是余文佳还活着,我心中倒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会辞去在公司的工作,去农村谋求一份教师的职务,带上余文佳,过一种恬静自然的乡村生活。我能够养活她和自己的,我可以在除了教书之外靠不辞辛劳的写作来维持我们美好的生活。
可她终究是死了,融进了青山绿水、花田果园之中。我寻不到,摸不着,只有在内心的深处暗暗地想她。想她的美丽大方和善解人意,想她的楚楚动人和痛苦万状。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了玉龙雪山脚下,黄白相间的雪山主峰酷似一条巨龙横卧着,积雪和山体融在一起,模糊了界线,美丽至极!阳光倾泄下来,好似给她披上了一袭薄纱,神圣的光芒四射而出,让每一个游客都忍不住驻足而观。
我找到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把余文佳的骨灰埋了进去。掩上土后我并没有做任何标记。只要看到玉龙雪山,我就会想起她来。我在山脚默然地站了半个小时,然后头也不会地走了。这次的离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在客栈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叫住了老板娘:请问你知道阿里走西桥的故事吗?
老板娘很年轻,大概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她摇摇头:我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个少数民族的故事,反正我们纳西族好像没有。阿里姑娘是藏族的吧?
我都已经忘了是哪个少数民族的故事了,只觉得意境很美很动人。不过我最后还是想通了:这是一个云南故事,云南的故事每一个都韵味十足,妙不可言!就像我下面要讲的一个云南民族风情的奇闻轶俗:
景颇人捕鱼的工具独具特色:长刀。入秋以后,山溪清澈见底。在夜晚,捕鱼人一手持着约五十至六十厘米的长刀,一手拿着电筒或是用干枯的芦苇扎成的火把,下到溪中,缓慢行进。水中的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照,不知所措而慌乱地游于水面。这时,捕鱼人手疾眼快,挥刀斩鱼!
4、一个人活着
一个朋友说,云南的孔雀简直就是一种灵性的动物,你叫它开屏它就开屏。还有大象,是站是坐全由你说了算。我看呀,动物才是人真正的朋友。
我没去过云南,严格地说,从小到大一直在天津这一块晃悠,连长江都没有跨过一次。认个大象做朋友,让它给你拎行李,当坐骑也不赖。问题是北方的动物园都好像缺少大象什么的。不过,我的人类朋友倒一大堆,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平时天南海北胡侃乱吹,言论自由得要命。我是一个作家,有时候需要一大帮人在旁边制造噪音替我找灵感,有时候又特别渴望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我是下午访友待友,晚上写稿,生物钟往后拨了十来个钟头。几年下来,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前段时间还查出有胃病,其实都是写稿忘事儿造成的。有时稿子催得急,只好不休息不吃饭死撑着抠字眼,可憋不出一词半语时也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南墙。我的一颗脑袋上面发如枯草,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眼圈发黑,在惨淡的月光下要是那么一白,简直就是一双鬼眼。
我没有老婆没有儿女,没车没房没钞票。那我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一群朋友呗。他们当中有记者,有律师,有教师,有公务员,有商人,有农民……说不定还有强奸犯和小偷,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他们在我穷困时会救济我一把,而在我拿了稿费后又一窝蜂地附过来和我一起潇洒。我的稿费在交了房租水电费留下生活费后,几乎全砸在了和朋友们的推杯换盏中。有时候,我穷得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了,也忍住饥饿去敲一个朋友家的门。朋友会一把把我拉进他那温暖的家,为我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看着我狼吞虎咽形象全无。在我填饱肚子后还不忘甩给我一沓人民币,说兄弟你拿着,先渡过难关,熬不过去了再来找我。这时的我一般感激涕零,对朋友是好话一箩筐。朋友就像观世音,救苦救难,降灾赐福!
在这里我还得强调一点:我是一名作家!像我这种还未出名但即将出名的狗屁作家,生活状况一般是比较糟糕的。我非常了解自己,当然明白,自己就更糟糕了。朋友们都把我当一支潜力股,以为出名的后劲力十足。作家要真出名了,朋友自己的脸上也沾光,逢人倒可以牛逼哄哄地乱吹:我是作家的朋友,关系很铁。他落魄的时候,还靠我经常接济呢。
我以为自己会这样日夜颠倒乱七八糟地过到三十岁,以后再改行去做点什么的。可问题是:不久后我出名了。我写了一个情感故事,大概情节是这样的:一个女孩每次失恋后都会让狗来咬自己一口,以身体的疼痛掩盖住心灵的创伤。女孩有一颗坚强但容易受欺骗的心,所以老是失恋。失恋了又恋爱,恋爱后接着失恋!当然,这是我安排的。女孩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几乎都要破相了。最后,她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而且和这个猛男同居了两年。可不幸的是,在早些年,由于被狗咬的次数多了,身体里多多少少感染了某种潜伏性病毒,她又把病毒传给了男友。这病毒于他们计划结婚的当头发作了,男女二人双双死于非命。
当然啦,这也是我这个混帐作家安排的。我就按这个傻不拉唧的思路写下去,中间穿插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男人和女主角的速配。最后,这么些男人都态度坚决地甩掉了女孩。可能是人多了一点吧,结稿时我清点了一下,居然有八十多个男人。这就有点夸张了,赶紧又着手删掉了二十多个。不管靠不靠谱,反正书出了后卖得很火。我也就名副其实地出名了,作家这个头衔也当之不愧地扣在了头上。
由于那本书,我狠赚了一笔。当然没有易中天的《品三国》那么歇斯底里,但也算是钱袋鼓鼓,小有风光。
朋友们越来越多了,面熟面生的,半生不熟的,访客不断,这反而让我没法安心下来写作。因为深夜了都可能有客人来访,我只好忙着给他们沏茶,免得别人说我拿着什么文人的臭架子。
问题也就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写的东西越来越浮躁,后来甚至都像是在记流水帐。朋友们还是和我交流思想,并诚恳地请求我在写作方面加以指点。我渐渐感到心烦意乱:这群闹喳喳没完没了的朋友!
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旅游写作去。
云南的孔雀和大象不是挺可爱的吗,我何不去有这种动物的地方看看。
作家做事从来都是率性而为的,上午刚把这个打算跟朋友说了,下午我就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在昆明待了一天,我转车去了德宏州。在那里,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孔雀。它们的确很漂亮,翅膀展开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我有时候会盯上孔雀看上半天,当地一些居民便问我:你发现什么了吗?我说发现什么?我在找灵感,我是一名作家。某某书你知道不?是我写的。可他们都回答说自己根本就不怎么读书。
当然啦,他们不看书只看孔雀。孔雀的美多么直接,哪像书那么含蓄,拐个七道八弯的。这些没文化的散漫闲民!我看观察孔雀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灵感,便寻思了去找大象。
大象多的地方是西双版纳,可等我到了那里却不知道能在哪儿看到那些可爱的大动物。当地人问我是要看训象还是野象,我说能看到野象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一位抽水烟的妇女指着一片树林说:这个季节,野象一般是不怎么出来的。你要看就得进那片林子,往深处走一段应该能看到。
丛林探险倒是一个十分刺激的项目。第二天,我简单准备了行装就打算往树林里闯。还是那位抽水烟的妇女好心地提醒我:你不找个向导啊?我说没必要,又不是往深处去,看不看得到大象无所谓。自己就找一点刺激,激发激发灵感。大嫂您知道我是一名作家吧,某某书您看过没有?就是我写的。水烟妇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从来不看书。
真没文化!
我走了老半天还没有看到该死的野象,自己倒累得快不行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满路的荆棘刮破了好几处皮肤。我不敢再往前走了,只好往回撤。
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好长时间,我还是没有见到一个村寨。而前边植被茂盛,荆棘丛生,根本没路了。
也就是说,我在寻找野象的归途中迷路了。这时,我才想起那位没文化的水烟妇女发出的警告:你不找个向导啊?
我累极了,心里开始泛起了恐惧感。靠着一棵树,我慢慢地坐着休息一会儿。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根枯木,不偏不倚砸到我头上。我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脚边盘着一条蛇,我抓起背包没命似地疯跑,不小心跌到一个沟里,头一撞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还是发现了一条该死的蛇,这森林里倒不缺少这种恶毒的动物。我学聪明了一点,捡了根枯木小心翼翼地把蛇挑起来扔到了远处。可背包却再也找不到了,它可能被猴子拖跑了吧。我看了看周围,向前走去,我就要一直这样往前走,直到走出这里。
这里是一片茫茫原始森林,到处充满着野兽的杀戮气氛。毒虫猛兽还加上我这个智慧的文明人,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不过,我明显是弱者,我没有尖利的牙齿,没有铁一般的前趾,没有咄咄逼人的凶残的目光……所以说,我在这里几乎是一无是处,完全是一个没用的家伙。我只是不停地走,往前方奔去。饿了就摘一些野果吃,味道又干又涩。
或者出来一只老虎,我就得缴械投降,最终会被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块,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渺小得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和老虎这种凶残万分的动物搏死相争。我唯一拥有的就是一点点智慧了,这让我还不至于被它们完全打败。至少我还活着,一个人活着!而且是好几天了。
智慧让我在夜晚燃起篝火,并保持整夜灭。我用打火机点燃树枝,心中就安稳多了,至少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一切猛兽都惧怕火焰,它们就像见到魔鬼一样对它敬而远之。但当夜晚下雨的时候,特别是整夜的雨下个不停的时候,点燃一堆篝火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黑夜里会听见森林狼的嚎叫,近处大蟒蛇爬过发出的“飕飕”的声音,头皮发麻。我知道自己必须走出这个森林去寻求一些帮助。就在森林的不远处,直接沿着西方走,尽量不要拐弯。我一直观察树木的生长状态,它们都会沿着东面一条大河生长,只要看树木的根的朝向,就大致可以判断出方位。走上几天,我就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部落的炊烟,然后我可以上前去寻求我需要的东西。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就行了,他们也和外界联系,懂得如何使用纸币。
但我终究是一个在都市中长大的人,对自然世界知之甚少。我走啊走,不知走了多少天,还是没有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