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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思

作者:蒋偲昕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10

1、哥哥的恩情如何报答

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就迫不及待的赶到乡下老家,推开大哥的门,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我领到工资了。”说完,把这个月的工资悉数交给大哥。大哥颤抖着手,接过那些崭新的钞票,数了数,对我说:“好兄弟,你终于成人了。有出息了。”说完,把那些钱递给我。我说:“哥,这些钱是我孝顺你的。”“这是什么话,哥哥怎能用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以后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说完,大哥硬生生的把钱塞给我。

我拿着大哥塞来的钱,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给大哥磕了三个头,流着泪对大哥说:“大哥,我一定好好攒钱,把你如同父亲般养起来。”

在我小的时候,父母相继去世。母亲走的晚,在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对大哥说:“你是老大,弟弟妹妹以后全就靠你了,你一定把他们养大成人。”哥哥含着泪答应了。当时我五岁,上面有个姐姐八岁,大哥才刚刚十四岁。从此,哥哥辍学在家专门照顾我们俩。

十四岁的孩子从此挑起家庭的重担,门里门外的忙活着。过了二年,姐姐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半夜发烧凌晨就死了,从此,我和大哥相依为命,大哥一直把我当作孩子养了起来。

我到上学的年龄了,大哥求爷爷告奶奶的把我送到学校,一再嘱咐我:“弟弟,一定好好学习,哥哥拼了命也要让你把学习学好。”说完,大哥搂着我痛哭起来。那时我还小,无法体会大哥的心情,以后我才知道大哥是多么羡慕我,因为他无法完成他的学业。

上小学二年纪的时候,那天放学回家走到半路就感到我的腿难受,勉强回到家里双腿已不能动了。在地里干活的哥哥知道消息,立马回到家中,用手按摩着我的双腿,一个劲的问我:“弟弟,弟弟,你这是怎么了?”说完,一把把我背到背上去了乡医院。医生看完摇摇头,告诉大哥,他也不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建议把我送到大医院看大夫。说是容易做着难啊,大哥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掉,才勉强够我们俩的路费。看看手里这点可怜的钱,大哥二话没说,背上我徒步进了城。八十里多的山路,瘦小的大哥硬是走了接近一天。好不容易到了县医院,大夫看完仍是摇摇头。大哥扑通一下跪在大夫面前,哭着央求大夫,希望他们想想办法治好我的病,大夫还是摇头。大哥无法,只好又把我背了回来。

到家后,大哥四处打听各种偏方,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好心的老乡也到处帮着大哥打听,一时,我家里竟积攒了许多治病的偏方,有了偏方没有药也是白搭,大哥又开始学着上山采中药回来为我治病。同时,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习,他每天早晨把我背到学校,然后一个人上山,等下午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再赶到学校把我背回家。

我不知道大哥为了给我采药吃了多少苦,只知道每次看到他来学校背我的时候脸上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还会一瘸一拐的走来。我曾多少次哭着对大哥说:“哥哥,我不治了。”大哥总是生气的对我说:“别说傻话,哥哥还指望你以后有出息呢。”

一次,大哥不知道从那里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治我这种病特别管用,不过那种药材特别难采,只有离我们这里五十多里的深山里才有,而且常常生长在背阴处的悬崖之上。大哥马上问清楚那种药的特征,长相,然后把我托付给一个邻居,一个人只身去了那座深山。三天后,大哥回来了,高兴的举着刚刚采来的药材对我说:“弟弟,你看,哥哥把药采回来了,这下你的腿有治了。”说完,一瘸一拐的去熬药。哥哥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腿紧紧的和裤腿贴到一起,等大哥把药熬好端着进房的时候,我一把拉住大哥:“哥哥,你把裤腿挽起来我看看。”大哥一个劲的后退,说:“这有啥看头。”我攥住大哥的手不撒,坚持让大哥把他的裤腿挽起来。大哥看看我,只好把裤腿挽了起来。在大哥的腿上有一个伤疤还在滴着血。我一下子哭了,把大哥递给我的药碗一推,对大哥说:“我不吃这些药了,我的腿也不治了。”大哥听我说完这些话,“啪”的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和大哥都打楞了。大哥的眼睛里流着泪呆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我也流着泪发着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哥才醒过来一般,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好弟弟,既然大哥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你,大哥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只要你的腿好了,能够自己走了,哥哥就会轻松许多。那时,你好好读你的书,哥哥好好伺弄地里的庄稼,没有几年我们就会过上好日子的。”听了大哥的话,我趴到大哥的怀里痛哭起来,一边抽泣着一边对大哥说:“大哥,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大哥拍拍我的后背:“傻弟弟,你这是说得啥话?我们是亲生的哥俩不是。”说完,把药碗端过来拿到我的嘴边:“来,弟弟,听话,把药喝了。哥哥希望你的腿早些好起来。”我一仰头把药喝了进去。

这个偏方还真的管用。我喝了一个多月,腿上便有了感觉。看到我的病有了起色,大哥好像比我还要高兴一,从此他经常跑出五十多里的去给我挖那种草药。一次,大哥又进了山,按照约定的时间他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天还没有回来,我央求那位每天背着我上学的邻居,喊上几个人去找我大哥。他们走了之后的第二天回来了,是把大哥背回来的。原来大哥为了给我采药,爬到一座悬崖上,一不留神,从悬崖上掉了下来,跌到一个大坑里,昏迷了二天。直到村民找了上去,才把大哥从悬崖中救出。

转眼三年过去了,在大哥的精心护养下,我的腿奇迹般地好了。当我能够自己下地走路的时候,大哥把我领到父母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大哥哭泣着对父母说:“爸爸,妈妈,我把弟弟的病治好了,我把弟弟的病治好了。”说完,搂着我我们抱头痛哭了一场。

我小学毕业了,成绩是我们那个学校最好的。大哥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的跳了起来,对我说:“弟弟,好弟弟,你好好学,大哥一定供你上大学。”说完,又把我带到父母的坟前让我在那里发了誓:“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

从此,大哥更忙了,他不但尽力伺弄好地里的庄稼还不断的督促我学习,不准我有任何懈怠。

到我上高中的时候,大哥已经二十五岁了。在农村二十五岁还没有说上对象就成了老大难。尽管中间也不断的有乡里乡亲帮着给提了几个对象,可我大哥却对人家说:“弟弟不成年,我不会成家的。”就这样,大哥的婚事耽误下来。

我知道大哥对村里的一个姑娘早有好感,那个姑娘对大哥的印象也不错,可对方主动前来说亲的时候,大哥对媒人说,必须等我考上大学才能考虑这件事情。姑娘一气之下又找了一个人家。以后,不管是谁来说亲,大哥的条件都是这样,丝毫不容有任何更改。我曾经劝过大哥,大哥说:“这些事不需要你来操心,你的任务就是搞好学习,争取能够考上大学。”那时,许多好的姑娘就是这样和我大哥擦身而过。有的邻居曾经偷偷和我说过:“你呀,真应该对得起你大哥,他为了你什么都豁出去了。”

我高中毕业了。总算对得起大哥的一片苦心,顺利的考上了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又跟着大哥来到父母坟前,大哥对父母说:“爸爸,妈妈,弟弟争气,终于考上大学了。”等大哥说完,我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对大哥说:“大哥,我考上了大学,你的事情也应该考虑一下了,不要光想着我。”大哥的脸色一暗,用其他话支吾过去。

大哥知道,能够把我打发上大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前几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能够卖的的东西几乎都已经卖光了,现在为了给我凑足学费,大哥又把他喂的猪养的鸡全都卖了还是不够,又厚着脸皮从乡里乡亲那里借的钱,这才勉勉强强够我第一年的学费,可我的生活费却还没有着落。大哥为了让我不受委屈,背着我偷偷把地里的青苗典当了出去。我走的前一天,大哥还专门去了一趟县城为我买的新衣服,置办的新用具。

汽车开动那一霎那,我从车窗里看过去,大小伙子的大哥竟和一个女人般抹着眼泪。

在学校我整天无忧无虑的生活着,尽管我也打工,也搞点勤工俭学,可大部分时间我从来没有为生活操心,也没有为手中缺过钱而难过。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大哥那来的钱,总是隔三差五的给我寄来,尽管我一再给大哥去信,告诉他我这里一切都好,手里的钱已经足够,并告诉大哥,不要光想着我,有点钱自己攒起来等着给我娶个大嫂,可大哥不听,仍是不断的给我寄钱,并来信叮嘱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好好学习,家里一切都好,收入也不错,请我放心。

连续几个假期,大哥都不准我回家,说是家里一切很好,让我利用假期时间好好学习。当时我想这样也好,我利用假期打打工挣点钱,帮助一下大哥让他减轻一点负担,于是,就听从了大哥的嘱咐,利用假期出去打工,挣的钱自己攒起来准备等回去时交给大哥,让他有个惊喜,同时也为他早日成家做个准备。

中间,曾经有几个老乡来到我这里,我向他们打听我大哥的情况,他们都说你大哥挺好的。当我问到最近有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老乡告诉我,有,有,有好几个呢。我又问有没有说成的,几个老乡不语。只有一个老乡告诉我,说是有位姑娘听说了我哥的情况,主动上门,可你大哥死活不同意,说姑娘太年轻,怕耽误了姑娘的前程,气的姑娘哭着回了家。知道这件事情后,我马上写了一封信给大哥,希望他不要光为我考虑,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信发出去有半个多月,我却没有收到大哥的回信。那几天老是感觉心里不踏实,不光书看不下去,连做其他事情也提不起兴趣来,总感觉家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周日,我向学校请了假,准备回去看看大哥,我还没有走,大哥的信到了,他告诉我前几天生了一场病,耽误了给我回信。现在病已经好了,让我不要惦记他,并且随信又寄来几百元钱。收到大哥的信我才放了心,放弃了回家的打算,把大哥寄来的钱和我最近打工挣来的钱一起存起来,准备等毕业时回家亲手交给大哥,让他找个对象,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大学生活结束了,我迫不及待的回到家中。到家才知道,大哥为了不让我在学校受委屈,竟然经常去卖血,他为了不让我知道,还专门告诉乡亲,不管谁见到我都不要告诉我实情。那次我给他去信,他刚刚卖完血,因身体极度缺少营养病倒了,可他又怕我担心,醒来后强挣扎着身子给我写了信,委托老乡帮助他把信寄走,并把那次卖血的钱一起寄给了我。知道了大哥的这些事情,我颤抖着手把在学校时存的钱拿出来,把它们交给大哥,让大哥好好补养一下身体。大哥拿着我递给他的钱,高兴的说:“还是我弟弟,知道疼他大哥。”我听了大哥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大哥为我付出的那么多,我什么也没有做,大哥却说这样的话。

为了和大哥住的近一点,以后能够照顾他,我主动放弃了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回到我们那个县城当了一名公务员。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满心欢喜的回到大哥家里,希望用我的微薄之力帮助大哥早日找上一个对象。这时,我大哥虽然才是三十多的人,可看上去却好像有五十岁了。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头上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大哥一直没有找对象,直到我结婚有了自己的家。结婚后,我把大哥对我的恩情和对象说了。对象和我一起回到乡下。我们准备把大哥接出来和我们一起过。我要把他当作我的父亲养起来,用我的一生回报大哥对我的恩情,尽管我知道,大哥的恩情我是永远报答不完的。

2、船儿摇啊摇

老梁今天早上乐坏了,他和儿子逮到了一条大鱼。在清晨收钓钩的时候,发现一个沉甸甸、肚子发白,长着肉须的家伙挂在钩上。那可是一条少说也有七公斤的大鲢鱼。老梁小心翼翼地把网兜伸过去,把鱼套了进去,然后取出已陷入鲢鱼肉里的两颗钩子。这时,老梁脸上的笑容才真正地露了出来。对在船尾掌舵的儿子笑道:仪子,你看,今天运气好。

儿子也在船尾笑开了花,划起桨来更加卖力。老梁把鱼带网兜一块放到鱼舱里,又着手收起钓钩来。江里的水一波一波地荡漾着,可惊喜没有再次出现,不过有了收获就已经不错了。七公斤的鲢鱼,按市价八十元一公斤算,就值近六百块钱。一个月摊上两三回大鱼也就算得上阿弥陀佛,对得起渔人每天的起早贪黑,辛苦万端。

收了钩,老梁和儿子又靠了船,连早饭也没吃便提了鱼去赶早集。鱼上了岸就得抓紧时间卖掉,否则时间一长,鱼便会缺氧死掉。而死鱼则会掉一半的价钱,就算是刚死五分钟,鱼照样会掉价。集市上从来不却少买江里鱼的人,因为金沙江里跳跃的活鱼做出来的鲜活味是他们永远追逐的。有钱人从来不吃田里或鱼塘里面养大的鱼,那种鱼的味道和鲜活劲与江里的鱼比起来要差好大一截。所以,这些人经常大清早的赶往鱼市,到处打听哪里有刚捕到的河鱼。而鲜鱼馆对河鱼的需求量更大,街上一家家的开了许多的金沙江鲜鱼馆,只是名字不同而已,可飘出来的是清一色的鱼肉香味。

老梁刚把鱼提到鱼市的入口,便围上来七八个人,个个伸长了脖子,问起了价钱。老梁身上还湿湿的带着一股潮气,冻得直打哆嗦。他故意把价格抬高了一点,一群人便摇头晃脑,咋咋舌头连连说太贵了太贵了。可他们也不走,和老梁七嘴八舌地砍价。说鱼只有半口气了,赶紧出手;个头太大,一家人消化不了;经常买你的鱼,也不能亏了老主顾吧……

老梁看价格也不能再有太大变动时,把鱼卖给了一位中年人。他手里甩着几张崭新的票子,说话也很干脆,一看就属工薪一族。老梁把钱揣上后还不放心地在外面按了一按,对身后一言不发的儿子说:走,去搞碗面吃,暖和暖和身子。儿子脸上发青,显然是冻的,流着鼻涕,不过看见父亲把钱拿到了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使劲地点点头:嗯!算作是回答父亲。其实他早就想甩开腮帮吃一顿面条,身子都快冻僵了。

进了面馆,父子俩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梁叫了两碗勺子面,又从另一个包里把零钱掏出来数了数,看还剩多少,儿子则在座位上东张西望。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煮好拌料端上了桌面。

两人也不客气,赶紧抽了筷子吧嗒吧嗒吃上了。由于太烫,父子俩皱着眉头吹着气,呼呲呼呲地快速吸着面条。儿子吃得满嘴的汤油,用舌头舔了一下还是滑滑的。一碗面条很快就下了肚,等于是暖了肚灶。老梁看了看儿子,问:没吃饱?仪子摇摇头,又去瞅了瞅那残汤,端起碗来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老梁又招呼老板:呃,老板,再上一碗勺子面。儿子马上放下碗来:爸,你也吃啊,你不吃我也不吃。

老梁对老板重复了一遍:上一碗勺子面。他把“一”字咬得很清楚。对儿子笑笑:我现在不饿了,这面又太辣,最近老上火,不能吃太多的面。

第二碗面条端上来后,仪子没有吭声,拉过父亲的碗,要往里面夹面条。老梁连忙拦住:仪子,跟你说了,我吃不下了。你现在还正长身体,赶紧吃吧。

仪子盯着父亲,知道拗不过他,就只好低了头吃起来。老梁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因经常吹着河风而变得混浊。他爱怜地看着仪子满头大汗地吞食着面条,脸上微微地泛着笑。老梁这一生中觉得很欣慰的地方便是:儿子从小就懂事,本性和脾气都很好。善良又本份,肯吃苦。有了这些优点,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仪子把面条挑尽面汤喝完后,感觉腹内有一股热气在往上冲,已完全没有了寒意。他站起身来:爸,咱们走吧。说着拿起网兜抖了几下,水珠从上面纷纷掉落,湿了一地。老梁赶紧把零钱掏出来,结了帐,跟着儿子出了面馆。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红彤彤的已有了几分暖意。老板在身后叫了一声:老梁,下次还来啊。

老梁叫儿子先回家,自己又转到菜市场去买了两斤半肥不瘦的猪肉,拣了两棵芹菜,逮了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又特意为自己买了两斤白酒。几个塑料口袋提在手里,沉沉的。老梁边抽烟边琢磨:还得给儿子买点什么东西。

鞋,对,就是鞋子。儿子脚上的一双旧皮鞋还是隔壁老王送的。老王是个高中老师,有一天清理东西时,在柜子里翻出了一双早已不穿的皮鞋,便敲开了老梁家的门,把一双皮鞋高高地举在老梁面前:仪子在吗,叫他来试试,看能不能穿。我这鞋才穿过一个星期,扔了怪可惜的,给这孩子套套脚。

那双鞋,仪子穿了整整两个冬天,两端的皮都翻了起来,整个鞋底快要磨穿了。仪子平时十分珍惜那双鞋,可时间一长终得报废。老梁想起这些又忍不住眼睛发潮,赶紧走到一家鞋店,花了六十元钱为儿子买了一双仿名牌的球鞋。看起来保暖又时髦,儿子穿在脚上一定走路都会变得轻快。

仪子回了家生了火,给奶奶做早饭。奶奶已经因病卧床三年了,处于半瘫痪状态,还患有很严重的风湿病。这位垂暮老人年轻时肯定是个标准的美人:苗条的身材,清秀的脸庞,雪白整齐的牙齿,乌黑的长发与闪亮的大眼睛。仪子看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背景多是上一代农村山清水秀的所在。奶奶站在那里,倚着一棵梨树或槐树,牙齿微露,笑容绽放,展示的是一个多么温暖的符号。可现在,时间这把刀子已在奶奶脸上划过无数道深痕。她雪白的牙齿已不复存在,头发花白,眼球混浊,皮肤发黑起皱……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被时间抛到了后面。奶奶五十岁就患上了风湿病,六十岁则瘫痪了,从此少了许多的笑容少了许多的语言。

但仪子很尊重奶奶,在他的眼中,奶奶永远是一个智慧女人。他整个童年的启蒙教育都是由奶奶来做的,奶奶脑子里的童话故事多得好像要溢出来。所以,奶奶的一举一动只言半语,都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保持一颗善良的心,恪守学为好人的宗旨!可以说,仪子现在的好品性都是在奶奶的影响下形成的。奶奶生来就性情柔和,通情达理,做人做事都讲究技巧。她一生中生下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可只养活一个儿子,即仪子的父亲,其余的都早夭了。所以,奶奶格外疼爱仪子的父亲,但她对儿子娇而不惯,非常重视儿子的性格塑造。她认为一个人的性格决定着一生的命运,就像人们常说的:牙好的人心就好!

奶奶的品德整整影响了仪子和仪子的父亲两代人,他们都很善良,而且从心里向善。所以,在老伴去世后,儿子和孙子从来就不曾嫌弃她,极力尽着孝道。中秋时吃月饼,除夕夜吃火锅,家里还是不乏欢声笑语的。穷困是穷困了一点,但要是少了这些东西,则是难以想象的。它使家更像是一个家,留得住家本来就应有的丝丝温馨。

往灶里添了柴火,仪子吹了几口,看着火渐渐旺了起来,自己的眼睛却进了不少烟,呛得眼泪都冒了出来。他用沾满灰的手抹了一下眼,又看到锅里的水开始冒白气了,心里想着:再过几分钟就可以下米了。这时,他听见里屋有声音,是奶奶在吃力地叫着:仪子,仪子……

仪子跑进了屋,屋里黑不隆咚的,他顺手拉亮了电灯,看见奶奶在床上用手支撑着身体想努力坐起来。仪子忙上前扶起了她,笑着说:奶奶,您醒了。今天钓到一条大鱼,有好几公斤重呢,换了不少钱,我刚从集市回来。奶奶也高兴了,连连说好:仪子,今天天气不错,奶奶想出去晒晒太阳。仪子欢快地说:好,您等着!一转身,出屋去把一座椅搬到了院里,回来又抱了奶奶出到院里,小心翼翼地放到椅子上。温暖的阳光让人心里惬意无比,照在奶奶脸上竟出现一层光晕。奶奶的心情彻底好起来,对仪子说:孙子,快把镜子和梳子找来,奶奶要整理一下头发。

拿了东西后,仪子才想起灶里的火还没添,连忙跑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着,上面的水已经开始沸腾了。仪子慌手慌脚地淘了米,刚想往锅里倒,却被一个声音止住了:仪子,先别急着下米。

是父亲的声音,父亲回来了。老梁举举手里的袋子:我买了好多东西,先让奶奶吃点年糕垫垫肚子。快中午了,一会儿烧只鸡好好吃一顿,锅里的水先用来烫鸡拔毛。

仪子止住了动作,进屋去给奶奶拿年糕,并给她倒了一碗开水。

奶奶正在太阳下面就着镜子认真地梳理着白发。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好似在梳理着她的整个人生。从发根至发梢,由出世到入土,不知不觉,浑然忘我!直到仪子往面前一站挡住了光线,她才猛然惊住,抬头看到孙子拿着食物正盯着自己看。

仪子说:奶奶,您的头发还没有全白,我看见前额有一些还是青色的。

奶奶笑了,一笑便露出了整个牙床,里面一颗牙齿也没有,脸上的皱纹也拉得更长了:仪子,尽逗奶奶高兴。她放下镜子,去接仪子手里的东西。仪子小声地嘱咐她:奶奶,您要不是很饿,就少吃一点年糕。爸今天买了一只鸡,呆会可以多吃一些鸡肉。

老梁磨刀霍霍,准备了一只碗,碗里盛了一半的清水,接鸡血用的。他先把鸡脖子上的一些鸡毛拔尽,抓起刀一划,鸡血便喷溅了出来。老梁三下五除二放尽了鸡血后,把鸡扔到了滚烫的开水里。可怜一只母鸡,就这样死得如此惨烈且莫名其妙!人类要的不是它的命,而是它的肉。

奶奶抿了几口东西后,对站在一旁的仪子说:快去帮帮你爸呀。仪子愣愣地说:我不敢杀鸡,连看都觉着害怕,是帮不上忙的。我去看看灶火。

父子俩忙得热火朝天,老梁古铜色的脸上竟沁出细汗,他炒菜时一个劲儿地咳嗽,脸上也沾了不少烟油。仪子看着柴火,闻到一股渐渐扩散越变越浓的鸡肉香味,口水直往下咽。

鸡块烧好了,老梁又爆了回锅肉,搞得满屋子飘香。奶奶在院子里闻到香味,竟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老梁听到声音,对儿子说:快去看看奶奶。

奶奶在院子里继续梳理着头发,对仪子说:没事儿!

仪子说:奶奶,饭菜做好了,我们可以开饭啦。

老梁把饭桌摆到了院子里,摆到了母亲座椅的面前,她照例是坐于上席的。仪子把捣碎的鸡肉放到奶奶的碗里,奶奶则手执勺子,一小点一小点地往嘴里送。老梁一个人喝着酒,他是不准仪子喝酒的,哪怕是沾一点都不行。而他自己却对酒很感兴趣,所以在这方面,老梁实行的是双重标准。天底下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情况:父亲酗酒的同时坚决让儿子滴酒不沾。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围桌吃饭。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如果要问幸福在哪里,老梁肯定会觉得所谓的幸福就在像今天这样的一顿饭中,吃得高高兴兴,三代同堂,无欲无求,于宁静的渔家小院里泛出阵阵笑意。

奶奶给孙子讲起早些年金沙江里曾经发生过的骇人事件。例如车辆翻入江中,货船沉入江底,河里出现怪鱼……凡此种种,仪子永远觉得新鲜。他在河里和父亲也跑了两年,不知钓了多少鱼撒过多少回网,真正希奇百怪的事儿,说起来还一桩没有。

老梁喝酒一高兴便红着脸大吹大擂,说儿子,咱今年非得多钓几条大鱼上来。河神在保佑着咱家呢,我每年给河神的祭品,烧的三炷香就是祈福的。你看,还真灵!

仪子在上两辈人面前不敢有半句聒噪之语,一会儿听听奶奶讲故事,一会儿看看父亲做动作,憨憨地笑着。

父亲微醉时,把买的球鞋拿了出来,交到仪子手上。仪子果然兴奋异常,扔了筷子跑进屋里以最快的速度把新鞋换上,到了院子还不忘跳两跳,心里十分畅快。奶奶咪着眼:仪子,你把鞋穿反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过午两点,三人都精神愉悦,心情极佳。奶奶还时不时用手捂着嘴笑,因为仪子总盯着新鞋看个不停,表情怪异。

吃完饭,奶奶依然在院子里晒太阳,父亲喝醉了便上床休息了。仪子则收拾了碗筷,拿到锅里涮,这些琐碎的家务活照旧是他做的。自母亲死后,他便开始做家务,后来父亲带着他到江里捕鱼练本领,但回了家,这些活儿他还得干。洗衣服、涮碗筷、扫地、整理院子……只要是看得见的活计,不用奶奶和父亲叫,他便挽起袖子上阵,做起事儿来一点都不马虎。

仪子把所有事做完之后心里一阵轻松,便到隔壁王老师家去借书,顺便把上一本《成吉思汗》还掉。

王老师不在家,是他的爱人开的门。她热情地招呼仪子:仪子,快进来。仪子闪进了屋:师母,这是我上次借的书,看完了。我能再借一本吗?

师母很大度:可以可以,你到他书房找去吧,拿了书给他留一个条子就行。你王老师这个人啊,爱书如命,少了一本要找好几天,你留个条好让他知道。上次,他掉了一本叫什么《欧洲文学史》,都快把家给翻了个底朝天。

教师的书房的确与众不同,只见一排排书整齐地搁置于架上,排了序,编了号,分门别类。按图索骥,找什么书都挺方便。仪子抽了一本《史记》,看着有半截砖头那么大。仪子想:就借厚一点的,看的时间长,要不老麻烦王老师也不太好。

他把《成吉思汗》放到书桌上,又找笔在一片纸上写了一段话:王老师,我今日还书一本《成吉思汗》,再借一本《史记》,原放于书架第四层85号位置,看完归还。谢谢!下面署上了名字和日期。仪子把纸片折了一下,放到《成吉思汗》的上面,悄悄地退出书房。

师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看到仪子拿了书,连忙叫他:仪子,坐着看一会儿电视吧?

仪子想早点回去看书,忙回答她:不了,师母!我把纸条放在桌子上了,王老师回来后烦您给他说一声。我现在得回去洗衣服,师母有空过来玩。

回院子后没有忙着先洗衣服,仪子椅了凳子到奶奶面前,想陪着奶奶,自己也可以看看书。

奶奶年纪大了,一会儿犯困,一会儿清醒。她在椅子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发现孙子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奶奶说:仪子,你给我念一段吧。

仪子经常念书给奶奶听,奶奶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困了过去,仪子看她睡着了就停住,待奶奶醒过来又接着念。这样停了又念,念着再停。闲暇的时候,仪子会断断续续地读上四五个小时的书,奶奶也会睡上七八回。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仪子念的是《秦始皇本纪第六》的一段,他读得很慢,生怕奶奶耳朵跟不上。

奶奶渐渐在孙子有节奏的声音里睡了过去。仪子也安静下来,自己静静地看着书,还时不时地望望,注意着奶奶是否又醒过来。

《史记》里的许多篇幅写得太精彩,仪子全身心都被吸引去了,慢慢地,他似乎忘记了身旁奶奶的存在。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仪子并没有听到奶奶出声。父亲睡醒了,揉着眼,到院子里看见了仪子:仪子,把中午吃的菜回锅热一下。吃了饭,咱们到江里再下两套钩。

仪子听到父亲叫,回过神来,看看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他把书一扔,去瞅奶奶。奶奶没有一点动静,手放在双腿上,头靠椅背,双眼微闭好像正睡得香呢。仪子没有惊动她,径直进厨房去做晚饭。

老梁在屋子里整理杂物,听到儿子在叫他:爸,饭菜热好了,吃饭啦!他“嗯”了一声,说:去叫你奶奶一声。

奶奶还在椅子上闭目仰坐,无声无息。仪子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奶奶没有应答,他又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还是不见奶奶慢慢地张开眼。他这时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奶奶的身体怎么这么凉?

仪子猛地抓住奶奶的双肩摇起来,同时大声喊道:奶奶,奶奶!奶奶的头经他一晃,歪到了一边。一股恐惧感立时击中了仪子,他突然觉得胸间什么地方胀了一下,不自觉地探手到奶奶鼻前一试。

天啦,奶奶断气了!

这时,恐惧完全包围了仪子。他在再熟悉不过的奶奶面前惊骇地往后一退,跌坐于地上,大口地喘气:爸,快过来看看,奶奶出事了!

老梁听到儿子叫,心里“咯噔”一下,快速跑了出来。他对儿子说:快去叫黄医生过来。他扶住母亲的头,不停地呼唤她。母亲的头多轻啊,像一个枯干了的南瓜,上面稀疏的白发倒梳理得很干净利落。母亲一上午都在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这种情况,黄医生遇到过很多次。他带着一个药箱,飞奔进院子,给奶奶号脉搏、掐人中、看瞳孔……最后,他叹了一声,对老梁说:老人走了。

老梁和儿子同时“哇”的一下放声痛哭。老梁的悲声响彻整个院子:今天晌午她老人家还好好的……

仪子的眼睛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奶奶曾经给他讲过,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头通常会被一团黑气笼罩,一般人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可奶奶走前是那么的安静,跟平时睡着了无异。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一团什么黑气,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一丝死亡的前兆。

至少,奶奶死得并不痛苦。她可能是在孙子的读书声中无声无息地走的。或许,她本想要向后人交代几句,又无心打扰孙子专注于书的注意力。生老病死,命数天理!奶奶也无非是这样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让生命终结于这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奶奶的后事简约而隆重,来帮忙的人很多。他们表情凄凄,悲恸不已。乡亲们的情义让老梁心中十分感动。

锁呐凄惨悲怆的吹奏声,悼词挽歌哀恸的重音,把人们沉痛的情绪传出去好远好远。纸钱抛洒在道路两旁,让大地都为之战栗而动情。

奶奶的后事办完后,老梁对儿子说:仪子,人长大了终究是会到外面去走一遭的,你自己想什么时候出去,我都同意。

仪子现在最担心的便是父亲了,如果自己走了,他在家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仪子说:爸,我们去捕鱼。

金沙江的水开始不安起来,搅动翻腾,一浪一浪凶狠地涌向岸边,让人看着心惊胆颤。涨水的季节来临了。

老梁家一个多月没捕鱼,他们家的老人死了。邻居们对两父子同情不已,几年内死了两个女人。金沙江的人靠水吃饭,靠山无门。老梁明白,涨水的季节正是捕鱼的最佳时期。

于是撑一手篙,船儿离了水岸,又踏上它的谋生之路。老梁划着桨,仪子站在船首用力地把鱼网撒向水里。十分钟后便拉网,可以收获或多或少的大小鱼虾及碎草烂渣。

那又是一个黄昏的下午,也是没有任何的前兆。

水位提高了,许多江中的险滩暗礁更加隐蔽,更加致命。老梁在涨水的季节都会小心翼翼,金沙江里每年都淹死人。只要是在水面过,在水中游,都得小心,更不能逞能,有句谚语叫做:河里淹死的都是会水人。老梁在船上备有救生圈,可怎么看都觉得拿它来救命实在是一个笑话。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还有点闷热。刚下了三次网便捕上来差不多有一桶的鱼虾,老梁把烟点上,对儿子说:到下滩再撒几网。仪子重新把网整理好,挂在前头的竿上。老梁一打桨,船便顺着流水向下滩驶去。

上滩和下滩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是下滩的水流更急一些。下滩表面上温文尔雅,下面却沟壑纵横,暗流涌动。江中偶尔还会突兀地冒出一块巨石,渔船要是往上面一撞,保证粉身碎骨。这里是事故多发区,经常有客轮或货船触礁沉没。人们便把这儿传得异常邪乎,说这里经常闹鬼。

老梁看看夕阳,又感觉到江面的风开始大起来。他沉稳地划着桨,前划后推、左右摆舵,熟练谨慎,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好似进入了一片鬼域。

仪子站在船首,也观察着水面,他要找一块看似水深的地方,补上一网。

出现了几块巨石,横亘在前面。老梁把船拐了个角度,打算慢慢从边上绕过去。刚绕过最前面的巨石,他听见仪子惊骇地叫了起来。

仪子满脸的惊恐,像真看见鬼似的,指着前面一块大石头大声喊道:奶奶,奶奶!老梁一转脸也呆住了。只见母亲坐在河中间的巨石边,双脚放到水中,弓着腰用手捧着水在洗头发。她仰起脸一咧嘴露出少了牙齿的牙床,眼睛好像在盯着渔船看。

“轰”的一声不知道碰到什么,船首的木板竟被撞烂了。仪子措手不及,往前一扑撞到了河里的一块暗石,顿时头破血流。船又勉强向前驶了两米,终因船首吃水而慢慢沉了下去。老梁弃船跳了水,他浮出水面四处张望,大声地呼喊儿子的名字。可仪子不知道是沉到了水里还是被水冲到了什么地方,没有踪影。老梁拼命地蹬水,但水流太急,自己身不由己地往下游漂去。突然,他的右腿动不了了,原来是不小心夹在了两块石头中间。他努力想抽出腿来,但河水巨大的冲力让他的腿越夹越紧。此时的老梁力气也基本用完,他彻底动弹不得了,只能用双手不停地划动着水。

天空中飘来了乌云,还砸下雨点来。老梁在江中残喘,肚里进了不少的水。他想:妻子也是在江里出事故死的,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奇怪的是,母亲死得是那样的平静,又为什么会在江中出现她的幻象。莫非她是想让亲人去死?

老梁想起仪子,他听话的亲儿子,忍不住涌出了泪水。他用最后的力气大声喊了出来:仪子……

而仪子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了,因为他沉到了水中。脑袋被石块一撞,肯定裂开了一个大口,但在水中却没有一点疼痛感,只觉得脑子迷迷糊糊的,不能呼吸。他四肢舒展,身体柔软,随波逐流,脑中倒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一些事来。

仪子想起自己高考落榜以来的日子。父亲对儿子说:仪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早晚要出去闯荡的,窝在金沙江的这个湾里也不是一个办法。但你看奶奶年纪这么大,身体又不好,你就在家照顾她几年,等奶奶过世了再走。

都三年了,仪子渐渐地长大,嘴边冒出黑黝黝的胡须,臂膀撑开,腹肌鼓出。生活真的能锻炼人。邻居王老师觉得仪子太可惜了,一直借书给他看,希望他再拥有多一点的知识,至少多一点的素养。仪子想起王老师的慈眉善目,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

下钩收钩,撒网撤网;欣喜与失望,快乐与悲伤!仪子想忘掉外出的事,希望能一直陪着奶奶和父亲,靠金沙江这汪水,过一段流水般波澜不惊的日子。就算吃一碗热腾腾的勺子面,他也会感觉到父亲关爱的温度。父亲在每一次大的收获后会庆祝一番,做一顿好吃的,喝一点小酒,让一家人高兴高兴……

仪子渐渐不能思考了,他明白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回忆会随着死亡而永远消失。他揣摩: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想起来。父亲又看到奶奶坐在河石上了吗?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居然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湖,一个安静的湖。湖水干净透明,于较深处呈深绿色。柔和的阳光倾泻于湖里,亮晶晶的散光让人眼花缭乱。湖心有一只小船,但不是熟悉的小渔船,而是游人游湖用的无顶小木船。上面坐着四个人,仪子集中精力才发现是自己和父母、奶奶在船里聊天。具体聊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到四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微笑,温馨无比。船里泛着快乐的空气!

湖面上微波荡漾,小木船也在湖心左右轻轻摇摆。船儿摇啊摇,可怎么也靠不了岸。他们就像是琥珀中的四只蚂蚁,被永远地困在了里面。

3、相见不如怀念是真理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知道,我曾经无数次的梦过你、找过你,可是茫茫人海,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曾经的年少无知,留在记忆里,常常微笑且无奈的想起。最后的印象,便是身穿橄榄绿公安制服、抱着包坐在你哥的自行车后座上、慢慢的消失在我视线里的你。没有想到,那次的离别会是永远。

从此之后,我便带着满心的遗憾和思念,在茫茫人海以及网海搜寻你的印记,希望我们能够偶然相遇。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今天,终于得知你在深圳那座遥远的城市,我们之间被祖国的海联系着,你在海的南端而我在海的北端。

我也知道了你的号码,犹豫不决中,给你发去了,离别十八年的第一个信息,没有任何的目的,只想知道你的痕迹,也许你从来不曾把我想起,但是没有任何关系,让我想着你,让我记着你。

你还好吗?也许深圳的繁华早已淹没了我在你心中的印迹。可是遥远的异乡,孤单的我,时刻记着你,记着你那身,一直陪伴在我记忆里的橄榄绿。

发完信息,焦急的等待,说不出我的心情,我不知道是幸福、是欣喜、是伤感还是什么?十八年、十八年,漫长而又在弹指一挥间。十八年,你的身影、以及年少时的痕迹在我印象里,从来不曾模糊过。

但是此时,等你回信的当口,我却觉得这种等待比十八年要漫长的多,手机的屏幕由亮着七彩灯逐渐的变黑、变黑,我等待的心也跟着黑下去的屏幕下沉、下沉、下沉到漆黑无比的无底深渊。我在安慰自己,或许你很忙、或许你没看见,或许你已经把我忘记,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时刻安慰自己,不回也罢了,至少你知道了,十八年我找过你、从此之后我便了无遗憾了。

是你,让我难以割舍橄榄绿的情怀,初中你都是那身橄榄绿、高中依然是。

每天,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橄榄绿,是那样的铭心刻骨,怎能抹去?那最后的匆匆一瞥仍然是那身橄榄绿,只是,那个时候,你已经被北京公安大学录取,而那个时候的我,便知道自己和你的差距。我们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轨道,自卑的像只丑小鸭的我,便不敢再对你有任何的奢望。于是忍着那么多的思念和爱恋,把你深深的埋藏在我心灵的最深处,独自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一次次的不如所愿、一次次的从伤痕里长大与成熟。如今生活历练了我、困苦磨难了我,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幼稚无知疯癫的不懂爱情的我了。

独揣着一颗伤痛之心躲在离家乡遥远的天之涯、海之角,凄凉、寂寞。可是,心底深处的愧疚以及思念,常常让我坐卧不安,惦记你、牵挂你,随着年龄的递增,这种思念越发明显与浓烈。

你可知道?当我找到你的号码之时,我感慨万千。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我的心情?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你已经在深圳的繁华中拥有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我,对比你来讲,便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不起眼的灰姑娘。

你的印象里还有我吗?你的思想里还有我吗?那时我的无情、我的决绝与狠心以及我的残忍,让你伤痛了心吧?可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的所做所为会深深的伤害你。

每每想起,都足以使我捶胸顿足。你肯定在恨我,肯定!要不然,你不会不接我的电话,不会不回我的信息,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怎样去爱?手都不曾相牵,何为爱?怎知否?

握着手机,希望能看到你回给我的信息,可是,时间在我的失望中,一点点的流逝。我的心,便一片黑暗了。十八年,我的牵挂、我的念叨、我的愧疚,到此便要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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