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的最后一夜平静、温暖、无星。「海豚」轻松悠长地摆荡,越过打向南方的平滑波浪。睡眠得来轻易,众人皆入睡,在睡眠中进入梦境。
赤杨梦到一只小动物,从黑暗里来,碰触他的手。他看不到那是什么,伸出手,它已然离去、消失,手上又感觉小小、绒软鼻子碰触。半醒,梦境自脑海隐退,但尖锐的失落感滞留心中。
在赤杨下方的卧铺,塞波梦见自己正在帕恩岛费绕的家中,读一本黑暗年代的古老智典,沉浸于工作,却被打断。有人想见他。「要不了多久。」他自语,前去与访客说话。来客是个女人,头发深黑,带有一抹红光,美丽、神情忧虑,说:「你必须派他来找我。你会派他来找我,对不对?」塞波心想,我不知道她说谁,但我得假装知道,便说:「你知道这不容易。」听到这话,女人手向后举起,他看到她握着一块石头,一块沉重的黑色石头。他大吃一惊,心想她打算将石头砸向他,或以石头击打他,于是一面退缩,在黑暗船舱醒来。他平躺聆听其他人沉睡的呼吸声,及海浪打在船侧的低语。
小船舱另一端卧铺,黑曜仰躺,凝视黑暗,以为自己的眼睛张着,以为醒着,却感觉许多细绳绑缚手臂、双腿、双手与头颅,绳子朝黑暗延伸,越过陆地与海洋,越过世界的弯弧;绳子正拉他、扯他,他与船和所有乘客都被轻轻、轻轻拖曳到海洋枯竭之处,船将沉默地搁浅在盲目延伸的黑暗沙滩上。但他无法说话或动作,绳子勒闭他的下颔、眼睑。
黎白南进入船舱想小睡片刻,希望明天清晨唤起柔克时能精神充沛。他快速而深沉地熟睡,梦境飘荡变换:海面上有座高耸绿丘……一名微笑女子抬起手,让他看见她能命太阳升起……在黑弗诺中的法庭,一名请愿者让他震惊而羞愧地发现,王国中半数人民正在屋下密闭的房中饿死……一个孩子对他大喊:「来我这里!」但他找不到那孩子……他一面睡,右手一面握住挂于颈项的小锦囊,握着里面的石子,紧抓不放。
男子沉于梦境,而顶上舱房内,女子梦着。赛瑟菈奇走上山,故里美丽亲爱的沙漠高山,但她正走在禁忌的龙道之上,人类双脚永远不能踏上那条路,甚至不能经过。光裸足心下,龙道的尘土光滑温暖,虽知不能走在上面,她仍继续前进,直到抬起头,发现眼前并非熟识高山,而是绝对无法越过的乌黑、崎岖悬壁。但她必须爬越。
伊芮安欣悦地飞翔在暴风雨中的狂风,但暴风雨在她翼上绑缚一圈圈闪电,将她拖入云中,愈趋逼近时,她看到那非云朵,而是黑色石块,一道乌黑崎岖的山脉。闪电绳索将双翼绑缚身侧,她坠落。
恬哈弩爬过地底深处一条隧道,里面没有足够空气,她一面爬,隧道逐渐缩窄,无法回头。深入隧道泥土的晶亮树根让她有使力点,有时她能借着攀拉树根,继续朝黑暗前进。
恬娜爬上神圣峨团之地,累世无名者宝座的台阶。她非常娇小,台阶非常高,她爬得十分艰辛。抵达第四阶时,她未照女祭司的要求停步转身,反而继续前进。爬上一阶、一阶,又一阶,灰尘厚得完全遮掩台阶,必须以手摸索人迹未至的阶级。她快速爬行,在空虚的宝座后,格得忘了或掉了某样东西,某样对无数人民极端重要的东西,她必须找到,但不知那是什么。「一颗石头,一颗石头。」她告诉自己。但等她终于爬到,宝座后只有灰尘、猫头鹰粪便,还有灰尘。
弓忒高陵上的老法师之屋,格得在内室梦见自己仍是大法师,与朋友索理安走在通往学院师傅会议厅的符文走廊。「许多年来,」他认真地告诉索理安,「我毫无半点力量。」召唤师傅微笑说道:「你知道那只是梦。」但格得对于拖曳身后与走廊地板上的修长漆黑翅膀感到不安。他耸耸肩,想抬起翅膀,却只像空袋子摊在地上。「你有翅膀吗?」他问索理安,对方回答,「噢,有的。」语气安适,并让格得看看自己的翅膀被许多细小绳索绑缚在背与腿后。「我被束缚得紧。」索理安道。
柔克岛心成林间,形意师傅阿兹弗如同往常,于夏夜中睡在树林东侧边缘一块开阔草地,抬起头,能透过叶子看见星辰。在此处,睡眠轻盈、透明,心绪由星辰与树叶的舞步引导,往返念头与梦境。但今晚毫无星辰,树叶不动。他抬头望入毫无光芒的天空,看穿云层。高远的黑暗天空中有星星:细小、明亮、静止,不会移动。他知道将没有日出……他终于坐起,神智清醒,凝视总悬浮在排排树木间的昏暗、柔细光芒,心脏缓慢而强烈地跳动。
宏轩馆中,沉睡的年轻人辗转反侧,大声呼叫,梦见必须在一片只有尘土的平原作战,但敌方战士是老人、老妇、衰弱病重的普通人与哭泣的孩童。
柔克师傅梦见有艘船越洋航来,负载重物,低压海面。有人梦到船上货物是黑岩,另一人梦到负载燃烧的火焰,更有人梦到货物是梦境。
睡在宏轩馆中的七名法师在石室中陆续醒来,变出一点假光,站起身。他们发现守门师傅已起身,在大门边等待。「王即将到来,」他微笑说,「在天亮时抵达。」
※※※※
「柔克圆丘。」托斯拉向前凝视西南方薄暮海浪上,遥远、模糊、毫无动静的波浪,身旁的黎白南一语不发。云层散去,天空在海面圆弧上罩下纯净无色圆拱。
船长加入,在沉默中悄声道:「美丽的清晨。」
东方缓缓亮成金黄。黎白南瞥向船尾,两名女子已经起身,站在船舱外的栏杆旁:高大的女子,赤足、沉默,凝望东方。
圆形绿丘捕捉最初的阳光。航入绥尔湾峡角时,天色大明。船上所有人都在甲板上观看,但依旧低声少言。
风在港口中止息,海面平静,水波映照湾边小镇及小镇上方的宏轩馆围墙。船向前滑行,速度一缓再缓。
黎白南瞥向船长与黑曜。船长点点头,巫师开始施咒,举起双手,缓缓外推,低声说出一词。
船轻柔地向前滑行,速度未曾减缓,直到靠上最长的码头。船长开口,大帆卷起,船员朝岸上抛掷绳索,打破沉默。
有人在码头等待迎接:聚集的镇民与一群来自学院的年轻人,其中一人魁梧、皮肤黝黑,握着等身长的沉重巫杖。桥板搭出、置稳时,男子向前数步:「西地之王,欢迎来到柔克。我们同样欢迎你的同伴。」
同来的年轻人与镇民一致向王欢呼致意,黎白南走下桥板,愉快回应,向召唤师傅道安,两人交谈片刻。
观看的人可以发现,召唤师傅虽致欢迎之词,蹙眉眼神却一再飘向船身,看着站在栏杆边的女子,而他的回答未能令王满意。
黎白南步离,回到船上,伊芮安上前面对他说:「陛下,你可以告诉师傅,我不想进入他们的屋子……这一次,就算他们邀请我,我也不去。」
黎白南极端严肃地说:「邀请你去心成林会面的,是形意师傅。」
伊芮安一听大笑,神情灿烂:「我就知道他会。恬哈弩跟我一起去。」
「还有妈妈。」恬哈弩悄声说。
黎白南望向恬娜,她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我们其余人则住宏轩馆,除非还有人偏好别处。」
「大人,请您允许,」塞波说,「我也想请形意师傅收留。」
「塞波,不需如此,」黑曜粗声说,「跟我一起去我屋内。」
帕恩巫师微微比出安抚手势,说:「吾友,与你友人无关。我一辈子渴望在心成林中行走,在那里我也比较安心。」
「也许宏轩馆之门会像之前,拒绝对我开启。」赤杨迟疑地说,黑曜灰黄肤色则因羞愧而赤红。
公主头覆薄纱,看向一张张脸,殷切聆听,试图理解旁人说些什么。如今她说:「请你,国王大人,我要跟朋友恬娜一起?我朋友恬哈弩?还有伊芮安?还有去跟那卡耳格人说话?」
黎白南看着众人,朝站在船板底的壮硕召唤师傅瞥了一眼,大笑,以清澈友善的声音自栏杆发话:「召唤师傅,我的部下困在舱房里太久了,他们似乎渴望能脚踏青草、头顶树叶。若我们都恳求形意师傅收容,他也同意,你是否会原谅我们暂时婉拒宏轩馆的邀请?」
一阵静默后,召唤师傅僵硬鞠躬。
一名矮小圆胖男子来到码头,站在召唤师傅身侧,微笑抬头望向黎白南,举起银色巫杖。
「陛下,」男子说道,「很久以前,我曾带您绕过一次宏轩馆,扯了许多漫天大谎。」
「阿赌!」黎白南唤道,两人在桥板中央会合、相拥,边聊边下到码头。
黑曜首先跟随,庄重多礼地向召唤师傅道安,然后转向名为阿赌的男子。「你如今是风钥师傅?」黑曜质问,阿赌大笑承认,他拥抱阿赌,说道:「当得好!」并将阿赌拉到一旁,开始皱眉、急切地交谈。
黎白南望向船,示意其余人上岸。众人陆续下船后,他介绍两位柔克师傅:召唤师傅烙德、风钥师傅阿赌。
群岛王国多数岛屿并不行英拉德以掌心相碰的习俗,只会垂首,或双手在心口前摊开,比出奉献手势。伊芮安与召唤师傅相见时,既未鞠躬,也未比出手势,只是双手垂在身侧,僵硬对峙。
公主背脊挺直,屈膝行礼。
恬娜比出平常人相会时的礼貌手势,召唤师傅同样回应。
「这是弓忒之女,大法师之女,恬哈弩。」黎白南说。恬哈弩低下头,做出一般礼貌手势,但召唤师傅震惊地盯视,倒喘一口气,仿佛遭受重击,往后退了一步。
「恬哈弩女士!」阿赌连忙说,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欢迎你前来柔克,令尊、令堂,以及你尊贵身分,让我们蓬荜生辉。旅程还顺利吧?」
恬哈弩迷惘地看着阿赌,没有鞠躬,而是压低头隐藏脸庞,悄声做出某种回应。
黎白南的脸庞宛如平静的金铜面具,回道:「是的,阿赌,旅程很顺利,但旅程终点仍是未定。我们进镇吧。恬娜、恬哈弩、公主、奥姆伊芮安?」他边念边看着每个人的脸,特别强调最后一个名字。
黎白南与恬娜领先在前,其余人尾随。赛瑟菈奇从桥板上下来时,坚决地将红薄纱自脸前拨开。
阿赌与黑曜、赤杨与塞波,两两并肩共行;托斯拉留船看守。召唤师傅烙德最后离开码头,独行、脚步沉重。
※※※※
恬娜曾多次询问格得心成林之事,喜欢听格得形容:「初看,会以为跟一般树林别无二致。心成林不大,北与东紧接田野,南贴山丘,西方通常也是……看来不甚起眼,却吸引目光。有时从柔克圆丘上,可以看到心成林是片绵延不绝的森林,即使看穿眼,也看不见尽头,直朝西方延伸……走在里面又显平凡无比,那里的树多半是一种只生长在那里的品种,高大、褐色树干,有点类似橡树,又有点像栗树。」
「叫什么名字?」
格得笑道:「太古语是阿哈达,赫语则是树……心成林的树……叶子不会全在秋天变色,而是每季变一点,所以叶色总是绿中泛金。即使在阴暗天气,树木似乎都蕴含阳光;夜晚,树下不会完全黑暗,叶隙有某种闪烁光芒,有如月光或星光。那里长有柳树、橡树、冷杉等等树种,但深入则只有心成林的树。那些树的根扎得比岛屿的根还深,有些非常巨大,有些很纤细,但极少见到倒落枯木,小树也很少见。树龄非常、非常久。」格得语调变得柔软、梦幻,「可以在树下阴影、在光芒下不停向前行走,却永远达不到尽头。」
「但柔克岛有这么大吗?」
格得平和地看向恬娜,脸带微笑:「弓忒山上的森林就是那片森林,所有森林都是。」
如今她目睹心成林。一行人尾随黎白南,穿越绥尔镇狡狯多变的街道,引出一群镇民与孩童,前来欣赏、迎接王。访客从一条穿过矮树丛与农场间的小径离开镇上,欢欣鼓舞的追随者渐渐散去,小径渐渐隐匿成一条步道,行经高大浑圆的柔克圆丘。
格得也告诉过恬娜圆丘的事。他说,在圆丘,所有魔法均强大,万物均是真实面貌。「在那里,我们的巫术与大地太古力相会,合而为一。」
风在山上的半干长草间穿动,一匹小驴子脚步笨拙地奔过只剩残株的田野,甩动尾巴,牛群缓缓沿着横越小溪的篱笆成列迈步。前方长着树木,深色的树木,满是阴影。
众人跟随黎白南爬越一道篱梯,走过小桥,来到树林边缘阳光普照的草地。小河附近有间年久失修的小屋。伊芮安脱队,奔越草地来到屋前,拍抚门框,有若拍抚迎接久未见到的爱马或爱犬。「亲爱的小屋!」她转向其他人,微笑道,「我还叫蜻蜒时,住过这里。」
伊芮安环顾四周,搜索树林深处,再度跑向前。「阿兹弗!」她唤。
一名男子从树下阴影走入阳光,头发在阳光下如银箔闪闪发光。伊芮安跑向他,他停步,朝她抬起双手,她紧握。「我不会烧到你,这次不会烧到你。」伊芮安说,又哭又笑,却未流出半滴眼泪,「我把火掩住了!」
两人拉近彼此,面对面站着,他对伊芮安说:「凯拉辛之女,欢迎回家。」
「阿兹弗,我的姊妹和我在一起。」
形意师傅转过脸,直直望向恬哈弩,恬娜看到一张皮肤白晰、刚毅的卡耳格脸。他来到恬哈弩面前,在跟前双膝跪地。「哈玛·弓登!」然后再次说,「凯拉辛之女。」
恬哈弩静立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右手,烧伤的枯爪。阿兹弗握住,俯头,亲吻。
「我很荣幸预言你到来,弓忒之女。」他以欢沁的温柔语调说。
他起身,终于转向黎白南,鞠躬说:「陛下,欢迎。」
「形意师傅,再次见到你真令我满心喜悦!但我带来一群人打扰你的独居生活。」
「我的独居生活已经很挤了,」形意师傅说,「几个活人可能有助于维持平衡。」
他灰蓝带绿的眼睛环视众人,突然一笑,充满温暖,在如此刚毅的脸上显得格外出奇。「但这里有我族女子。」他以卡耳格语说,走向并肩站立的恬娜与赛瑟菈奇。
「我是峨团……弓忒之恬娜。在我身边是卡耳格大陆第一公主。」
师傅彬彬有礼地鞠个躬,赛瑟菈奇照例行了僵直的屈膝礼,但卡耳格语滔滔不绝涌出。「噢,祭司大人,我真高兴你在这里!如果没有我朋友恬娜,我早疯了,以为除了那些从阿瓦巴斯来的白痴女侍外,世上没有人会说人话……但我正学习像他们一般说话……我也学习勇气,恬娜是我的朋友与导师。但昨夜我打破禁忌!我打破禁忌!噢,祭司大人,请告诉我该如何才能赎罪!我踏上龙道了!」
「但你在船上,公主。」恬娜说。「我梦到的。」赛瑟菈奇不耐地说。恬娜又道:「形意师傅不是祭司,而是……术士……」
「公主,」阿兹弗说,「我想我们都踏上了龙道,所有禁忌也将撼动、打破,不只在梦里。等会儿到树下继续详谈,不要害怕。若你愿意,能否先让我迎接我的朋友?」
赛瑟菈奇尊贵地点点头,阿兹弗转身迎接赤杨与黑曜。
公主看着他,以卡耳格语满意地对恬娜说:「他是战士,不是祭司。祭司没有朋友。」
众人缓缓前行,来到树荫下。
恬娜抬头望入纵横交错的树枝、层迭堆砌的树叶,看到橡树及一棵巨大寒樠树,但大多仍为心成林之树。椭圆形叶片在风中灵动摆荡,宛如山杨及鹅掌楸的叶子;有些叶片已转黄,树根四周也散落金与褐色,晨光中的叶色则是夏日的绿,满是阴影与深沉的光芒。
形意师傅带领众人走在树间小径。恬娜想到格得,忆起他形容此地时的语调。自从初夏与恬哈弩在门庭前与格得道别,下山到弓忒港搭乘皇家船舰前来黑弗诺,她从未如此刻感觉与他如此贴近。很久以前,格得曾与形意师傅住在这里,也曾一同在此处行走,她知道心成林对格得而言,是万物王中、神圣处所、宁静的中心,仿佛只要抬头,就能在绵长、洒满阳光的空地尽头看到格得。这念头令她心安。
昨晚梦境令恬娜不安,赛瑟菈奇道出打破禁忌的梦境时,恬娜极为震惊。她在自己梦中也打破禁忌、僭越,爬上通往空宝座的最后三层台阶,禁忌的台阶。峨团陵墓早已属于过往,位在远方,或许大地震早已摧毁取走她真名之处,宝座或台阶半点不剩。大地太古力虽在那里,却也在此处,未曾改变或移动,太古力正是地震、正是大地,其正义并非人之正义。她走过柔克圆丘,知道自己走在所有力量会合之处。
很久以前她背叛了太古力,逃离陵墓掌握,偷走宝藏,逃来西方。但它们在这里,就在脚下,在这些树根里,在这座山的根里。
在大地力量会合的中心,人类力量亦会合:王、公主、巫术师傅。还有龙。
还有女祭司小偷变成的农妇,与一名心碎的村野术士……
她转头看赤杨,他走在恬哈弩身边,两人安静交谈。他是恬哈弩最常主动说话的对象,甚至超过伊芮安,和他在一起,恬哈弩也显得自在。看着两人,令恬娜心情轻松,她继续行走大树下,让意识滑入充满绿光与飘荡树叶的半冥想中。走不了多远,形意师傅停步,令她十分遗憾,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在心成林中行走。
众人聚集在绿草如茵的林间空地,枝叶未交及处,朝天空大开。绥尔河支流从一边流泄而过,柳树与赤杨木生长在河边。离小河不远,有间石头与草泥搭建的低矮房子,其貌不扬,墙边接着一间较高的单坡小屋,以柳条与编织芦苇建成。「我的冬宫,我的夏宫。」阿兹弗说。
黑曜与黎白南惊讶地盯视这些房舍,伊芮安说:「我从来不知道你有房子!」
「以前没有,」形意师傅说,「但现在骨头老了。」
来往船与森林间搬运数趟后,床榻安置妥当,房子给女士,单坡小屋给男士。男孩在宏轩馆厨房与心成林间穿梭,满载食物。向晚,柔克师傅应形意师傅之邀,前来与王等一行人相会。
「他们聚集在此遴选大法师吗?」恬娜询问黑曜,因格得曾提过那处秘密林地。
黑曜摇摇头:「我想不是,王才知道。他们上次聚集时,王也在,但或许只有形意师傅能回答,因这林内一切都会改变,你知道的,事物的位置无绝对。我想其中的路也不总是相同。」
「这件事听来骇人,」恬娜说,「但我似乎不怕。」
黑曜微笑:「的确如此。」
恬娜看着众师傅走入空地,由高壮如熊的召唤师傅与年轻的天候师傅阿赌带领。黑曜介绍其他人:变换师傅、诵唱师傅、药草师傅、手师傅,每人都灰发苍苍。变换师傅因年岁衰老,将巫杖当拐杖;皮肤光滑、杏眼的守门师傅既不年轻,也不年老;最后进入空地的名字师傅年约四十,脸庞冷静、莫测高深,对王自我介绍,自称坷瑞卡墨瑞坷。
一听此语,伊芮安气愤地爆发出:「你才不是!」
名字师傅看着伊芮安,平和说道:「这是名字师傅的真名。」
「那我的坷瑞卡墨瑞坷已经死了?」
师傅点点头。
「噢!」伊芮安高喊,「真令我难以忍受!我在这里孤立无援时,他曾是我朋友!」她转过头不愿面对名字师傅,愤怒而无泪地沉浸在哀伤中。她亲密迎接药草师傅与守门师傅,却未对其他人说话。
恬娜看到几位师傅不安地从灰白眉毛下看着伊芮安。
他们将眼神从伊芮安身上转向恬哈弩,再次转开,又从眼角瞥回去。恬娜开始揣想,他们以巫师之眼看着恬哈弩与伊芮安时,看到些什么。
因此她促自己原谅召唤师傅初见恬哈弩时表现粗野、明白的憎恶。也许那并非憎恶,而是敬畏。
众人相互介绍完毕,围成圆圈坐下,有需要的人坐在软垫及板凳上,其余人则以草地为毯,天空与叶片为顶幕。形意师傅带有卡耳格腔调的声音说:「诸位师傅,若王愿意,请王发言。」
黎白南起立说话,恬娜带着难以扼抑的骄傲看着:青春的他如此英俊、如此睿智!起初她未听清楚每个字,只听到话语中的大意与热情。
黎白南简短而清晰地告诉众师傅,令他前来柔克的缘由:龙与梦。
他下结论:「随着每夜过去,这些事似乎更确定指向某件事,某种结果渐趋聚合。若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有诸位的知识与力量协助,我们便能预见、迎向那件事,不让它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最睿智的法师曾预言,某种巨变正降临在我们身上,我们必须团结一致,了解那是何种变化、缘由、发展,阻止随之而来的争端与毁灭,不许它影响世界和谐与和平,因为我以和谐与和平为治。」
召唤师傅烙德起身响应,庄重致敬,特别欢迎第一公主的来临,说:「柔克师傅与巫师皆同意,人类梦境,甚至不只梦境,都警示巨变来临,也确信生死疆界遭受严重纷扰、疆界遭僭越,甚至有更严重的威胁。但我们怀疑除了魔法师傅外,是否有别人能理解或控制纷扰?另外,我们是否能相信生死与人类完全不同的龙族,愿为人类福祉放弃狂野的怒气与嫉妒?」
「召唤师傅,」黎白南在伊芮安开口前便说,「奥姆安霸在偕勒多为我而死,凯拉辛载我返回,取得王座。在这圈圈里,坐着卡耳格族、赫族,与西方之民三个种族。」
「这些人曾是同一族。」名字师傅平淡无调地说。
「今非昔比。」召唤师傅说,字字沉重清晰,「陛下,忠言逆耳!我尊重你与龙族缔结的停战协议。度过眼前危险后,柔克会协助黑弗诺,共寻与龙族缔结永久和平之法,但龙族与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危机毫无关连,东方族群亦是,他们遗忘创生语时,便已放弃永生不灭的灵魂!」
「厄司·艾姆拉。」恬哈弩站起身,以轻柔且带着气音的语调说。
召唤师傅呆望向她。
「我们的语言。」恬哈弩以赫语重述,回应他的注视。
伊芮安大笑:「厄司·艾姆拉。」
「你们不是永生不灭,」原本不打算开口的恬娜对召唤师傅说,她未起身,词句爆发如敲击岩石迸出的火花,「我们才是!我们死亡,是为了与永生的世界重合,放弃永生的是你们!」
众人突然安静,因形意师傅方才比出个小手势,双手温柔一动。
他的神情专注、平静,盘坐草地上,研究双腿前以细枝与叶片拼凑的图形,抬起头,环顾众人:「我想我们再过不久就要去那里。」
又一阵静默,黎白南问:「去哪里,大人?」
「黑暗中。」形意师傅说。
※※※※
赤杨盘坐在地,聆听众人讨论。语音渐渐淡去、减弱,夏末近晚的温暖阳光退入黑暗,只剩下树,在空茫天地间,高大盲然的存在。世上最古老的大地之子。兮果乙,赤杨在心中说道,被创者与创世者,让我来到你跟前。
黑暗继续向前伸展,越过树林,越过一切。
全然的虚无之前,他看到山,那座离开小镇时在右方的高耸山丘,看到通往山对面的路途、小径、上面的尘土与石块。
如今他背离小径,离开众人,走上山坡。
草长得很高,星花草开尽的花蒂在长草间点头。他来到狭窄小径,沿着走上陡峭山边。我是我自己,赤杨在心中说道,兮果乙,世界多美丽,让我透过世界来到你跟前。
我可以再次进行与生俱来的工作,赤杨边走边想,可以修补毁坏事物,能令它重合。
他抵达山顶。站在点头的长草间、山风里、阳光下,在右方看到田野、小镇屋顶与宏轩馆、岛外的明亮海湾及大海;若转头,会在身后、西方看到无尽森林中的树木,渐渐晕退成遥远的淡蓝;面前,山坡隐约灰暗,向下延伸到石墙与墙后的黑暗,以及在墙边聚集、呼唤的阴影。我会去,他对阴影说道,我会去!
一阵温暖散落在肩头与双手,风吹动顶上树叶。有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而非呼喊,未呼喊他的名字。形意师傅隔着草圈观察他,召唤师傅也是。他低下头,心神迷茫,试图聆听。他收摄心神,专注倾听。
王正在说话,运用所有技巧与意志力,让这群性情刚烈、任性而为的男女朝同一目的合作。「各位柔克师傅,让我试着陈述在航程中,我从第一公主处得知的事情。公主,我能代你叙述吗?」
公主裸露着脸,隔着圆圈凝视黎白南,庄重地点头示意。
「这是公主的故事:很久以前,人与龙是同一族,说同一种语言,但因追求不同事物,双方同意分开,去向不同的方向。这协议叫夫都南。」
黑曜抬起头,塞波明亮的黑眼闪闪发光,轻声说:「夫尔纳登。」
「人往东,龙往西;人放弃创生语,换来双手技术、手艺,拥有双手所能创造的事物,龙则放弃这一切,保留太古语。」
「还有翅膀。」伊芮安说。
「还有翅膀。」黎白南复述,擒住阿兹弗双眼,「形意师傅,或许你比我更适合说这故事?」
阿兹弗接道:「弓忒及胡珥胡的村民,还记得柔克智者与卡瑞构祭司遗忘的事物。没错,我还是孩子时,有人跟我说过这故事,或类似情节,但故事中的龙遭遗漏忘却。故事叙述群岛王国的黑族如何打破誓言。卡耳格族承诺放弃巫术及法术语言,只说普通话,不会命名、不会念咒,仰仗兮果乙,仰仗大地之母,亦即战神母亲的力量。但黑族打破协定,以技艺网住创生语,以符文写下,保留、教导、使用,他们以双手技巧,以念诵真字的虚假口舌,用创生语缔造咒文。因此卡耳格人永远不能相信黑族,故事便是如此。」
伊芮安开口:「人类害怕死亡,龙族却不然。人类想拥有生命,占有它,仿佛它是盒中珠宝。古代法师渴求永恒生命,透过真名阻止凡人死亡,但无法死亡的人也永远无法重生。」
「真名与龙是一体两面。」名字师傅坷瑞卡墨瑞坷说,「人类在夫尔纳登时失去真名,但我们学会如何重新取回,真名便是自己。为何死亡能改变这点?」
他看向召唤师傅,但烙德沉重而沉郁地坐着,聆听,不愿说话。
「师傅,若你愿意,请继续说。」王说道。
「我说的是半学半猜的事情,不来自乡谈野事,而是孤立塔中最古老的纪录。在英拉德岛最初的王出现前一千年,伊亚与索利亚岛上,有最初也是最伟大的法师,创符者。他们最先学会撰写创生文字,创造龙从未学习的符文,教导我们赋予每个灵魂真名。真名便是真实、自我,他们凭借力量,赐予拥有真名的人在肉体死亡后的生命。」
「永恒的生命。」塞波轻软的语音包围词语,略带微笑说,「在一片有河流、高山、美丽城市的大地上,再无艰辛或苦痛,自我将永久存活,毫无改变,永无改变,永远……那是古老帕恩智慧的梦想……」
「在哪里?」召唤师傅问,「那片土地在哪里?」
「在他风上,在西之西处。」伊芮安轻蔑、烦躁地环顾众人,「你们以为我们龙族只会在这世界的风上飞行吗?你们以为我们放弃所有而换来的自由,与蠢笨海鸥的自由相差无几?你们以为我们的领土,是在你们富庶岛屿边缘的几块小岩石?你们拥有大地、拥有海洋,但我族是阳光的火焰,御风而翔!你们想拥有土地,想创造、保留事物,你们得到了。这就是分离,就是夫尔纳登,但你们不满足于得到的那份,不只想要自己的忧虑,更想要我们的自由。你们想要风!凭借毁誓者的咒文与巫术,偷去属于我族的半片领土,隔绝生命与光芒,好永远生活在那里!小偷!叛徒!」
「姊妹,」恬哈弩说,「这些不是偷窃的人,而是付出代价的人。」
她沙哑低暗的声音带来一阵静默。
「代价是什么?」名字师傅问。
恬哈弩望向伊芮安,伊芮安迟疑片刻,较为收敛地说:「贪婪熄灭白日,凯拉辛这么说。」
阿兹弗开口,望向空地对面成排树木,眼光似乎追描出树叶的些微飘动。「古人发现龙的领域不限于躯体,他们发现龙可以超越……时间,也许是如此……他们嫉妒这份自由,便跟随龙族道路,进入西之西处。他们将该处一半领土占为己有,一个时间不存在的领域,好让自我永久留存。但人的自我不能像龙一样与肉身同在,只有人类的灵魂能去该处……他们因畏惧龙族的怒气,而建起一道无论人或龙的肉体都无法跨越的围墙,命名技艺则在西方诸岛铺撒一张大咒文网,岛民死后,会去到西之西处,灵魅永远居留在那里。
「但墙壁建起、咒文施毕后,墙内的风停止吹拂,大海退干,甘泉枯竭,日出的高山成为夜晚的高山,死者去到一片黑暗大陆、干旱的境域。」
「我曾走在那片土地上。」黎白南语调低沉而不情愿地说,「我不害怕死亡,但我害怕那里。」
沉默笼罩。
召唤师傅以粗糙、不情愿的声音说:「喀布与索理安试图打破那道墙,好令死者复生。」
「不是复生,大爷,」塞波说,「他们像创符者一样,依然在寻求脱离躯体、永生不死的自我。」
「但他们的咒文扰动那地方,」召唤师傅闷郁地说,「龙族因而忆起远古的错误……因此亡灵如今越过围墙,渴望重新回到生界。」
赤杨起身说:「他们渴望的不是生界,是死亡,渴望再次与大地合一、重合。」
众人望向赤杨,但他对此近乎毫无所感,只有一半意识与众人同在,另一半则在旱域。他脚下的草地既是碧绿而阳光满布,亦是死枯而昏暗不明;树叶在他头顶颤动,低矮石墙在不远处,就在黑暗山脚下。众人中,他只看得到恬哈弩,虽无法清楚分辨出她的身影,却知道她站在他与墙之间。他对她说:「他们建起墙,却拆不掉。恬哈弩,你愿帮助我吗?」
「我会的,哈芮。」恬哈弩说。
一道阴影冲入两入之间,一捆巨大的黑暗力量隐蔽她,擒牢、束缚他。他挣扎、喘息,无法呼吸,在黑暗中看到赤红火焰,然后一切消失。
※※※※
西方诸岛之王与柔克师傅,地海两大力量,齐聚草地边缘,在星光下会合。
「赤杨能活吗?」召唤师傅问,黎白南答,「药草师傅说他已脱离险境。」
「我错了,」召唤师傅说,「我很后悔。」
「你为何召唤赤杨回来?」王问,并非责怪,但想得到答案。
良久,召唤师傅沉郁地说:「因为我有力量这么做。」
两人沉默踏上大树间的开阔小径,左右一片漆黑,但脚下照耀着灰白星光。
「我错了。但想死是不对的。」召唤师傅口音带有东陲的浓重卷音,低低说道,近乎恳求,「对年老、病重的人而言,或许该是如此。但生命是我们领受的赐礼,想保留、珍视这份伟大赐礼,怎么会错!」
「死亡也是我们领受的赐礼。」王说。
※※※※
赤杨躺在草上一方软垫。形意师傅说他该躺在星辰下,老药草师傅也同意。他沉睡,恬哈弩静静坐在身边。
恬娜坐在低矮石屋的门口,看着恬哈弩。夏末的主要星辰在空地上闪耀,其中最高的星便叫做恬哈弩、天鹅之心,苍拱的中心。
赛瑟菈奇安静走出屋子,到门口边,在恬娜身旁坐下。她取下固定面纱的金环,让金褐的浓密长发随意披散。
「噢,朋友,」公主呢喃,「我们会变成怎么样?死者正朝这里来,你感觉得到吗?像涨起的潮汐,越过石墙。我想无人能阻止。几百年来,所有死人,此刻皆自西方诸岛的坟墓而出……」
恬娜的脑海与血脉均感受到击打、呼唤,如今她与众人皆知晓赤杨所知的事物。但她攀附住信念,即便如今只剩希望。「赛瑟菈奇,他们只是死人。我们建起一道虚假的墙,必须拆除,但真实的墙也存在。」
恬哈弩起身,轻轻走到两人身边,坐在两人脚下石阶上。
「他没事了,正在睡觉。」恬哈弩悄语。
「你刚跟他在那里吗?」恬娜问。
恬哈弩点点头:「我们站在墙边。」
「召唤师傅做了什么?」
「师傅召唤他……硬把他带回来。」
「带回生界。」
「带回生界。」
「我不知道哪个较可怕,」恬娜说,「是死,或是生?真希望能免于恐惧!」
赛瑟菈奇的脸与温暖的波浪秀发靠向恬娜肩膀片刻,轻轻一抚。「你很勇敢,勇敢。」公主喃喃道,「但我,噢!我怕海!我怕死亡!」
恬哈弩安静端坐。借着悬挂枝叶间的微弱温柔光芒,恬娜可以看到女儿纤细的手盖在烧伤扭曲的手之上。
「我想,」恬哈弩以小而奇特的声音说,「死后,我可以吐回让我存活的气息,可以将未做的一切还诸世界,所有我可能成为与不能成为的一切、所有我未做的选择,失去、耗用及浪费的一切,可以全部还诸世界,送给尚未活过的生命。那将是我对世界的回报,感谢它赐予我活过的生命、爱过的挚爱,与吸过的气息。」
她抬头望向星辰,叹口气,低声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她转头望向恬娜。
赛瑟菈奇轻轻抚过恬娜的头发,站起身,默默进入屋内。
「妈妈,我想不久后……」
「我知道。」
「我不想离开你。」
「你必须离开我。」
「我明白。」
两人继续坐在心成林中闪闪发光的黑暗间,相对无语。
「看!」恬哈弩喃喃。一颗流星划越天际,迅速消失,光之轨迹缓慢消退。
※※※※
五名巫师坐在星光下。「看。」一人说,抬手画出流星轨迹。
「是濒死之龙的灵魂。」阿兹弗说,「卡瑞构人这么说。」
「龙会死吗?」黑曜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它们的死亡不同于我们。」
「它们的生命也与我们不同,它们在世界间来去自如,奥姆伊芮安是这么说。从这世界的风到他风中。」
「我们也尝试过,」塞波说,「却失败了。」
阿赌好奇地望着他:「长久以来,你们在帕恩都知道我们今天听到的故事、直拥有这份知识吗?就是关于龙与人的分裂,还有旱域的创造?」
「跟今天所听的观点不同。我受的教诲是,夫尔纳登是魔法技艺的第一个伟大成功例子,巫术的目标就是征服时间,永生不死……也因此带来帕恩智识所造成的恶果。」
「至少你们保留了我们鄙弃的大地之母智识。」黑曜说,「阿兹弗,你的族人也是。」
「这个嘛……你的族人也懂得把宏轩馆建在这里啊。」形意师傅微笑说。
「但我们建得不对,」黑曜说,「我们所建的一切都是错误。」
「所以必须拆毁。」塞波说。
「不行,」阿赌说,「我们不是龙,我们要住在屋里。至少要有几面墙。」
「只要风能从窗户来去就够了。」阿兹弗道。
「那谁会从门口进入呢?」守门师傅以平和的语音问。
一阵静默。一只蟋蟀在空地另一端勤奋唱奏多时,暂停片刻,再度开始。
「龙?」阿兹弗问。
守门师傅摇摇头:「或许之前开始而又遭受背叛的分裂,将要完满结束。龙会得到自由而离去,留下我们面对之前所做的选择。」
「对善恶的了解。」黑曜说。
「创造、塑造的喜悦,」塞波说,「我们掌握的技艺。」
「还有贪婪、软弱与恐惧。」阿兹弗说。
另一只较靠近溪边的蟋蟀响应第一只的呼唤,两只蟋蟀不规律地一搭一唱。
「我怕,」阿赌说,「怕到不敢说的是……龙离开后,说不定我们掌握的技艺也会与之同去。我们的技艺、我们的魔法。」
其余人的沉默显示同样的恐惧,但守门师傅终于开口,语调轻缓却确定:「我想不会。没错,龙是创世者,但我们也学会了创世,转化成自己的技能,无从剥夺。要失去,我们得先遗忘、抛弃。」
「像我族人一样。」阿兹弗道。
「但你的族人记得大地是什么,永恒的生命是什么,」塞波说,「而我们忘了。」
漫长的沉默再度降临。
「我可以向墙伸出手,」阿赌以极低的语调说,「他们近了,很近。」
「我们该如何知晓,该做些什么?」黑曜问。
阿兹弗对随着问题而来的沉默回答:「有一次,大法师和我在心成林里时,他对我说,他花了一辈子学习如何选择去做别无选择,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里。」黑曜说。
「他已完成愿行。」守门师傅喃喃,微笑。
「但我们尚未。我们正在绝壁的边缘讨论,心知肚明。」黑曜环顾众人在星光下的脸庞,「死者对我们有何要求?」
「龙对我们有何要求?」阿赌问,「这些是龙的女人、是女人的龙,她们为何在此?我们能信任她们吗?」
「有选择吗?」守门师傅问。
「我想没有。」形意师傅回答,语气出现一丝刚硬,宛如剑锋,「我们只能跟随。」
「跟随龙?」阿赌问。
阿兹弗摇摇头:「赤杨。」
「形意,他怎么算得上向导?」阿赌说,「他只是从村庄来的修补师!」
黑曜说:「赤杨的智慧存在他手中,而非脑袋里。他依随自己的心意,绝无引导我们的企图。」
「但他是遴选而出的人。」
「谁选择他?」塞波轻声问。
形意师傅回答:「死者。」
众人沉默而坐。蟋蟀停止鸣叫,两个高大身影穿越星光染灰的长草而来。「我和烙德能跟你们坐一会儿吗?」黎白南问,「今晚无人能安眠。」
※※※※
格得坐在高陵台阶上看着海上星辰。一个多小时前他进屋睡觉,但一闭眼就看到山坡,听到声音如浪潮涌起。他立刻起身,走到屋外,到能观察星辰移动的地方。
他很疲累,眼睛一闭便站在石墙边,心中充满冰冷恐惧,害怕自己将永远留在那里,不知道回归的道路。他终于对这份恐惧厌烦、不耐,再度起身,从屋里提出一盏灯笼,点亮,朝蘑丝家走去。蘑丝不一定会害怕,她近来住得离石墙不远,但石南一定十分恐慌,而蘑丝无力安抚。无论必须采取何种行动,如今已非他能力所及,但至少能去安抚那可怜的弱智女子。他可以告诉石南,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