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地海六部曲系列之Ⅴ:地海故事集》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段宗忱【完结】 > 《地海六部曲·Ⅴ地海故事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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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娥苏拉·勒瑰恩/译者:段宗忱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8:00

猎犬去了几天。他乘马车返回时,神情让河獭姊姊急急忙忙冲去告诉河獭:「猎犬要不是打胜仗,就是发了!他搭着光鲜马车,前面一匹光鲜的马拉着,像王子一样!」

猎犬紧跟在后进了屋:「这个嘛,首先,我一到城里,就往皇宫跑,去打探消息。结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老海盗王双脚站着,像过去一样发号施令。站着!他已经好几年没站过了。发号施令!有些人听令行事,有些人没有。我离开那儿,在那种情况下,皇宫可危险着。我到朋友那里走走,问问老早生跑去哪里、舰队是不是去了柔克又回来。他们说,没人知道早生去了哪儿,他也没送个信回来。他们开我的玩笑,说也许我找得着他,嗯哼,他们知道我有多爱戴他。至于那些船呢,有些船回来了,船上的人都说他们根本没到柔克岛,连看都没看到,直直穿过航海图上说有岛的地方,结果却没有岛。还有从其中一艘大战舰下来的人,说靠近本来应该有岛屿的地方时,却闯进一团跟湿布一样厚重的雾里,海也变得很厚重,船桨手连桨都差点划不动。他们说陷在里面一天一夜,逃出时,海上看不到半艘舰队的船只,奴隶都快反叛了,船长便速速返航。另一艘船,那艘老『乌云』,以前是罗森的船,那时也进港了。我跟船上下来的人聊了两句,他们说柔克原本所在地,除了浓雾跟暗礁外,什么也没有,他们便跟其余七艘船舰继续往南航行,遇上瓦梭航来的舰队。说不定那里的藩王也听说有大舰队前来劫掠,因为他们没停下来问问题,直接对我们的船舰发射巫火,靠到船边想强行登船。跟我聊过的人都说,光是要从那些人手里逃跑就已是苦战,还有人没逃出来。整段时间他们都没有早生的讯息,而且除非船上有袋子师,否则也没人操作天候。从『乌云』下来的人说,他们沿着内极海海岸回来,像打败的狗群一样,一只接一只,乱七八糟。你喜欢我带给你的消息吗?」

河獭一直强忍着不掉泪,他藏起脸。「喜欢。多谢。」

「就想你会喜欢。至于罗森王,」猎犬说:「谁知道。」他抽抽鼻子,叹了口气。「我要是他,早就退休了。我想我自己也该退休了。」

河獭终于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与声音。他擦擦眼睛鼻子,清了清喉咙,说道:「这主意可能不错。来柔克好了。比较安全。」

「好像是个难找的地方。」猎犬说道。

「我找得到。」河獭说道。

四、弥卓

我们门边有个老人,

无论贫富一律应门,

众多高矮尽皆前来,

少能通过弥卓之门。

水就这样流啊流,

水就这样流。

猎犬留在巷底村。他可以在那里靠寻查维生,又很喜欢那儿的酒馆,河獭母亲还殷勤款待。

初秋时分,罗森已被一条绑在脚上的绳子倒吊起来,挂在新皇宫窗边腐烂。六名藩王正为他的国土争执,大舰队在海峡及饱受巫师骚扰的海面上,相互追逐争斗。

由两名黑弗诺结手年轻术士航行掌舵的「可望」,却带着弥卓安然渡过内极海,抵达柔克。

萸烬在码头迎接。跛脚又枯瘦的他来到萸烬面前,握起她的双手,却无法抬头面对。他说:「我的心积压太多死亡了,伊蕾哈。」

「跟我来大林。」她说。

两人一起到大林,待到冬季来临。之后一年,他们在流出大林的绥尔波河边,建了一座小屋,夏天都住在那儿。

两人在宏轩馆工作教导,看着它一石一石盖起,每块石头都浸溽在保护、延续、和平的咒语中;他们看到柔克律条制定,却不如所希望地稳固,总是遇上反动,因为有来自别岛,以及从学生身分跃升而成的法师,都是拥有力量、知识、自傲的男女,对律条起誓,共同合作,共谋所有人的福祉,但每个人都看见不同的达成方法。

年岁渐长的伊蕾哈倦于学院的热情与问题,而愈发受到树林吸引,因此她独自前往,到心能带她最远的地方。弥卓也在那里行走,但走得不如她远,因为他跛脚。

她过世后,他独自在大林旁小屋住了一阵子。

秋季一日,他回到学院。从菜园边门进入,一旁小径可穿过田野至柔克圆丘。柔克宏轩馆的特色,便是完全没有正门或宏伟入口,你可以从称为后门的地方进入,这扇门虽以兽角做成、以龙牙为框、门上雕着千叶树,但如果从墙外一条昏暗小路前来,门的外表便平淡无奇;或者也可以从菜园门进去,那扇门是普通橡木,有个铁闩。可是没有前门。

弥卓穿过大厅及石廊,来到屋子最深处,铺满大理石的喷泉中庭。伊蕾哈当初种的树如今高高耸立,枝上浆果渐渐转红。

柔克众师傅听说他在那里,群集前来,无论男女,均是各种法艺的大师。弥卓前往大林之前,曾是寻查师傅,如今,一名年轻女子教导这门技艺,如同曾受教于他一样。

「我一直在想,」弥卓说:「你们有八人。但九是比较好的数字。你们愿意的话,再把我当成师傅吧。」

「您要做什么呢,燕鸥大爷?」召唤师傅问,他是伊里安岛的灰发法师。

「我来守门。」弥卓说:「我跛脚,所以不会远离那扇门;我年纪大,知道该对来人说些什么:我是寻查师,能知道来人是否属于这里。」

「那会替我们免除许多麻烦和部分危险。」年轻的寻查师傅说道。

「你会怎么做?」召唤师傅问道。

「我会询问他们的真名。」弥卓说,微笑,「如果他们愿意告诉我,便可以进来,认为自己学成时,就可以再出去。只要他们能把我的真名告诉我。」

于是如此。终其一生,弥卓守着柔克宏轩馆的双门。即使世纪迁移,人事已非,面朝圆丘开的菜园门,长久以来依旧称为弥卓之门。第九位柔克师傅也依然是守门师傅。

在巷底村及黑弗诺欧恩山脚下的村庄,编线纺织的妇女唱着一首打谜歌,最后一句或许与身为弥卓、河獭、及燕鸥的人有关。

有三件事不可能

索利亚岛浮上海

蟠龙游在大海中

海鸟飞入坟墓内

黑玫瑰与钻石

西黑弗诺船歌

我爱人去向何方

我亦跟随

他船浆划往何方

我同往

我们将一同欢笑

亦将一同哭泣

他生我亦生

他死我亦死

我爱人去向何方

我亦跟随

他船浆划往何方

我同往

黑弗诺西方,橡树及栗树密生的山林间,是碧原镇。从前,镇上有个富人从商,名唤阿金。阿金有间工厂,专门为黑弗诺南港及黑弗诺大港所建的船只切割橡木板。他拥有最广的栗树林,拥有许多拖车,雇用多位车夫,将木材和栗子载越山头贩卖。阿金在木材生意上赚了大钱,因此儿子出生时,孩子母亲问道:「我们就叫他阿栗或阿橡吧,如何?」但阿金说:「叫他钻石。」在他的观念中,唯有钻石比黄金珍贵。

于是,小钻石在碧原镇最漂亮的房子中成长,先是目光炯炯的胖娃娃,后来成为红润开朗的男孩。他歌声悦耳、听力敏锐、热爱音乐,因此母亲托莉以「歌雀」、「云雀」等亲昵小名唤他。母亲始终不喜欢「钻石」这名字。钻石在房子四处婉转轻歌,曲子听过就能哼唱,听不到曲子便编作歌谣。他母亲要智妇阿缠教导他《伊亚创世歌》与《少王行谊》;十一岁时,西陆王爷造访碧原镇上方山陵领地时,他还在日回宴上为西陆王爷吟唱「冬颂」。西陆王爷及夫人赞美孩子的歌声,送他一只小金盒,盒盖上镶颗钻石。这对钻石及母亲而言,似乎是份亲切漂亮的礼物,但阿金对唱歌及小玩意儿毫无兴趣。「儿子,你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他说:「还有更大的奖赏要拿。」

钻石以为父亲指的是事业,那些伐木工、锯木工、锯木场、栗树林、采果工、车夫、马车,还有一大堆工作、讨论、计划等等,复杂的大人事情。他从不觉得那些跟自己有多大关系,所以他该怎么完成父亲期许的大事?也许等长大后就明白了。

但阿金想的其实不只事业,他观察到儿子有某种特质。他还不至于眼高于顶,设立些崇高目标,而是偶尔朝那目标瞄上两眼,然后闭上眼。

初时,他以为钻石像其他孩子般,只有昙花一现的魔法,不久便会消退。阿金年幼时也能让自己的影子发光闪烁,家人为此大为赞美,还要他表演给访客看,但到了七、八岁,他便失去这项能力,从此不能施法。

阿金看到钻石未沾阶梯便能下楼,还以为自己眼花,但几天后,他又看到孩子只用一指轻轻滑过橡木扶手,飘上阶梯。「你能用这法子下楼吗?」阿金问。钻石答:「可以啊,就像这样。」旋即像飘在南风上的云朵,平稳滑行而下。

「你怎么学会的?」

「不小心就发现了。」男孩说,显然不确定父亲是否赞成。

阿金未赞美孩子,不希望他因这可能只是孩提时期的短促天分而自觉、骄矜,已经有太多人对他甜美高亢的嗓音大惊小怪。

约莫一年后,阿金看到钻石跟玩伴玫瑰在外头后院里。两个孩子蹲踞,头相倚靠,大声嘻笑。两人间有种不知名的强烈神秘气氛,令他在楼梯间窗前驻足观察:有种东西正上下跳跃。是青蛙?癞蛤蟆?大蟋蟀?他往外走入花园,靠近两人。虽然他个头高大,但动作极其安静,全神贯注的两人都没发觉。在两人光裸脚趾间上下弹跳的,是一块石头。钻石抬起手,石头便跳入空中;轻轻甩手,石头在空中盘旋;手指往下一挥,石头便掉回地面。

「轮到妳啦。」钻石对玫瑰说。玫瑰开始依样画葫芦,但石头只是略微滚动。「噢,」她悄声道,「你爸爸来了。」

「满厉害的嘛。」阿金说。

「小钻想出来的。」玫瑰说。

阿金不喜欢玫瑰。她直率、防卫心重、冲动又胆怯。这女孩比钻石小一岁,是女巫之女。他希望儿子能跟同年龄男孩、跟他的同类、跟碧原镇上的望族子弟一起玩。托莉坚持唤女巫为「智妇」,但女巫就是女巫,女巫的女儿可不适合当钻石的玩伴。不过,看到儿子教女巫孩子小技法,也不免稍微心动。

「钻石,你还会什么啊?」阿金问。

「吹笛子。」钻石立刻回道,从口袋里拿出十二岁生日时母亲送的小横笛。他将横笛举到口边,飞舞手指,吹出一首在西岸耳热能详的甜美旋律《爱人去向》。

「很好嘛,」父亲说:「但横笛谁都会吹。」

钻石瞥向玫瑰。女孩别过头,看着地上。

「我一下子就学会了。」钻石说。

阿金闷哼两声,不为所动。

「它自己会吹。」钻石说,将横笛举离口边。他的手指在音孔上飞舞,横笛响起简短的吉格舞曲。其间吹错几个音,最后一个高音还发出刺耳声响。「我还没学好。」钻石说,又恼又羞。

「不错,不错,」阿金说:「继续练习。」说着,他离开两人。他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他不想鼓励孩子多花时间在音乐或那女孩身上,已经浪费太多时间,音乐或女孩都无法帮忙出人头地。但这天分,这毋庸置疑的天分——漂浮的石头或无人吹奏的横笛——也许过度鼓励不对,但也不该遏止。

在阿金观念里,财富就是力量,但不是唯一力量。还有两种力量,其一与财富相当,另一种较财富更伟大。首先是身家:西陆王爷来到碧原镇附近领地时,阿金很乐于表示忠诚。领主生来就为统治维安,如同阿金生来就该经商赚钱。两者各有所长,无论贵族平民,只要各司其职、诚实做事,便应获得荣耀与尊重;但也有些小领主,阿金可以收买或贩卖、出借或任其乞讨,这些人虽出身贵族,却不值得效忠或荣誉。身家来历与财富皆属偶然,必须努力赚取才不至失去。

但在富人、贵族外,另有拥有力量的人,即巫师。他们的力量虽鲜少使用,却绝对。巫师手中握有虚位已久群岛王国的命运。

如果钻石生来就有这种力量,如果这是天赋,那么阿金一切梦想、计划,包括训练钻石从商、要他协助拓展车队路线、与南港固定交易、买下芮崎上方的栗树林等,都将化为琐事。钻石会像他叔公一样,去柔克岛上的巫师学院吗?也能为家族赢得荣耀,或凌驾贵族、平民,成为黑弗诺大港摄政王的御用法师吗?阿金满怀想望,飘飘然,只差没能飘上楼梯。

但阿金对孩子和妻子只字未提。他天性寡言,不相信想望,除非想望可化为行动。托莉虽是尽责温柔的妻子、母亲、主妇,却已过度夸耀钻石的能力与成就。而且,她和所有女人一样,喜欢说长道短,交友也不慎。那个叫玫瑰的女孩会一天到晚待在钻石身边,正是因为托莉鼓励玫瑰的母亲——即女巫阿缠——来访;每次钻石的指甲长个倒刺,就要咨询阿缠,还告诉她过多家务事,那些事无论阿缠或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他的事跟女巫无关。但另一方面,阿缠或许能告诉他,儿子是否真有潜力,拥有法术天分……然而,光想到要问女巫意见,就让他退避三舍,遑论评断自己儿子。

阿金决定静观其变。耐心又坚毅的他等了四年,等到钻石十六岁。钻石长成高大健壮的青年,长于运动、课业,依然脸色红润、目光炯炯、性格开朗,变声时则受到颇大打击,因为甜美高亢歌喉变得荒腔走板且沙哑。阿金希望孩子能从此不再歌唱,他却继续跟云游乐师或民谣歌手之流闲晃,学习无用之事。这种生活不适合商贾之子,他就要继承管理父亲名下产业、锯木坊与事业了。阿金据实以告:「儿子,唱歌时间结束了,你该想想成年人的事。」

钻石在碧原镇上方山中的阿米亚泉领受真名。巫师铁杉认识他的曾叔公,特地从南港来为他命名。铁杉亦受邀参加来年的命名宴,场面盛大,供应啤酒、食物与新衣裳,每个孩子都有新衬衫、裙子或衬衣,这是西黑弗诺的古老传统,最后,在温暖的秋日傍晚,众人在村庄绿地上跳舞。钻石有许多朋友,包括镇上所有同龄男孩、女孩。年轻人跳舞,有些人多喝了点啤酒,但无人逾矩太甚,是个快乐夜晚,值得回味。隔天早上,阿金再度提醒儿子,该思考成年人的事。

「我想过一些。」男孩以沙哑声音说道。

「然后呢?」

「嗯,我……」钻石才启齿,旋即哑口。

「我一直相信你会加入家族事业。」阿金说,口气平静,而钻石一语不发。「你想过要做什么吗?」

「有时候想过。」

「你跟铁杉师傅谈过吗?」

钻石稍加迟疑,说:「没有。」他带着疑问望向父亲。

「我昨晚跟他谈过,」阿金道,「他说,抑制某些天分不仅困难,实际更是错误、有害。」

光芒返回钻石深黑的眼眸。

「师傅说,这些天分或能力若不经训练,不仅浪费,可能还会造成危险。他说,技艺必须经过学习和练习。」

钻石神色一亮。

「但是,他说,必须为技艺而学习、练习技艺。」

钻石殷切点头。

「如果是真正的天分、难得的能力,这点就更重要。使用爱情灵药的女巫不会引发多少灾难,但即使是乡野术士,也必须当心……技艺倘用于卑鄙目的,就会衰减、败德……当然啦,术士也能得到酬庸。你也明白,巫师与贵族同住,要什么有什么。」

钻石正专注聆听,微微蹙眉。

「所以,说白一点。钻石,你若有这种天分,对事业并无直接用处,这天分必须依本身条件加以培养、控制,得学习、精熟。铁杉说,到那时,你的老师才能开始告诉你这技艺怎么用、会带给你什么好处。或带给别人什么好处。」阿金刻意补上一句。

一阵漫长沉默。

「我告诉铁杉,」阿金道,「我看过你手掌一翻,随口一说,就把一只木雕鸟儿化为飞翔歌唱的鸟;我看过你在空中制造一团亮光。你不知道我当时在看你。长久以来,我一直观察,却什么也没说。我不想过分夸耀孩子的玩意儿。但是我相信你有天分,也许是伟大的天分。我把亲眼看到的告诉铁杉师傅,他也同意我的说法,他说你可以跟他去南港修习一年,甚至更久。」

「跟铁杉师傅修习?」钻石问,声调高了半阶。

「如果你愿意。」

「我……我……我从没想过这事。我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想个……一天?」

「当然可以。」阿金对儿子的谨慎感到欣慰,原以为钻石会迫不及待接受提议。这事或许想当然尔,但对于孵出老鹰的猫头鹰父亲来说,颇为痛苦。

阿金确实尊敬魔法技艺,认为远超出自己的能力,不只是类似音乐或说书的玩意儿,而是一门实际事业,具有无限潜力,自己的事业永远无法相提并论。而且,虽然口头上不说,但阿金其实害怕巫师。他轻蔑耍弄雕虫小技、幻象及胡言乱语的术士,却害怕巫师。

「妈妈知道吗?」钻石问。

「时候到了她自然会知道。钻石,她无权介入你的决定,女人不了解这些事,跟这些事也无关。你必须像个男人,独力决定。你懂吗?」阿金十分认真,认为这是让儿子断奶的时机。托莉是女人,会紧攀不放;但他是男人,必须学会放手。钻石虽神色犹带深思,但笃定颔首已足使父亲满意。

「铁杉师傅说,我……说他认为我有……我可能有天分、有才能……吗?」

阿金保证,巫师的确这么说过,但什么样的天分则有待观察。孩子的谦逊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已中意识到自己害怕钻石会凌驾于他,会立刻展示力量——神秘、危险、难以预估的力量,阿金的财富、统治权及尊严,相较之下黯然失色。

「谢谢爸爸。」男孩道。阿金拥抱他后离开,满怀欣慰。

两人约在流经铁匠铺下方的阿米亚河边,一片灰黄柳树丛。玫瑰才刚到,钻石便说:「他要我去跟铁杉师傅修习!我该怎么办?」

「跟巫师修习?」

「他认为我有伟大超凡的天赋,在魔法上!」

「谁这么想?」

「爸爸。他看到我们在练习的一些东西,说铁杉认为我该跟着去修习,因为不去可能会很危险。喔!」钻石用双手敲打头。

「但你的确有天分。」

钻石哀鸣一声,用指节搔搔头皮,坐在两人旧时游乐场的泥巴上,柳林深处遮荫的小空间。两人可清楚听到河流跃过邻近石头,听到远方铁匠铺传来的铿锵敲击。女孩面对他坐下。

「你看看你会做的那些事,」她说:「如果你没有天分,那你什么都不可能会的。」

「小聪明,」钻石模糊地说:「只够耍些把戏。」

「你怎么知道?」

玫瑰的皮肤十分黝黑,有云雾般浓密鬈发、薄薄嘴唇、专注认真的面孔。四肢裸露而肮脏,裙子及外套破旧不堪。她肮脏的脚趾及手指纤细优雅,一条紫水晶项链在扣子掉光的破烂外套下闪耀。她母亲阿缠靠着治愈术、医疗、接骨接生或贩卖寻查咒、爱情灵药、安眠药浆等,赚取丰厚生活费。她有钱让自己和女儿穿新衣、买新鞋、保持清洁,但她从未想要这么做,家事也非她的兴趣。她与玫瑰大多靠白煮鸡及炒蛋度日,因为经常有人以家禽抵帐。两房住屋的庭院里鸡猫横行。她喜欢猫、癞蛤蟆、珠宝。紫水晶项链是她为阿金的伐木工头成功接生儿子所获的报偿。阿缠不耐地比划咒语时,手上一条条链子手环便闪烁敲击。有时她会让一只小猫坐在肩膀上。她不是呵护孩子的那种母亲。玫瑰七岁时便质问她:「妳如果不想要我,为什么生下我?」

「没生过孩子,怎能好好接生?」她母亲说道。

「所以我只是练习品!」玫瑰咆哮。

「一切都是练习。」阿缠说。她个性并不乖戾,虽然极少想到要为女儿尽什么心力,却从未伤害她、责骂她,女儿要晚餐、自己的癞蛤蟆、紫水晶项链、巫术课程等,有求必应。如果玫瑰要求,她也会提供新衣服,但玫瑰从未这般要求。她自幼年便开始照顾自己,这是钻石爱她的原因之一。有了她,他懂得什么是自由;没有她,他只能透过聆听音乐、歌唱、演奏音乐,获得自由。

「我的确有天分。」他现在说道,又搓太阳穴,又扯头发。

「别再虐待你的头了。」玫瑰告诉他。

「我知道泰瑞认为我有。」

「你当然有!泰瑞怎么想又如何?你的竖琴已经弹得比他这辈子弹得要好九倍!」

这是钻石爱她的另一个原因。

「有巫师乐手吗?」他问,抬起了头。

她沉思,「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莫瑞德及叶芙阮会互相咏唱,而且他是法师。我想柔克有个诵唱师傅,教导歌谣、历史。但是我从来没听过巫师当乐手。」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她永远觉得没什么是不可以的。又一个爱她的理由。

「我总觉得两者似乎满像。魔法和音乐、咒文和曲调。有一点是:你一定要把这两样做得完全正确。」

「练习,」玫瑰语气颇酸地说:「我知道。」她向钻石弹起一颗小石子,石子在中空变成蝴蝶;他向她回弹一颗石子,两只蝴蝶交互飞舞,翻腾片刻,才落回地上变为石头。钻石及玫瑰曾玩出几种弹石子花招。

「你应该去,小钻。」她说:「看看是怎么回事也好。」

「我知道。」

「要是你能成为巫师该有多好!喔!想想你能教我的事情!变形……我们可以变成各种东西!变成马!变成熊!」

「变成鼹鼠。」钻石说:「说真的,我好想躲进地里。我一直以为获得真名后,爸爸会叫我学他那些东西。但这一整年,他一直拖延。我猜他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但如果我去那里,发现我当巫师的能力也不比我当记帐员好多少,那怎么办?为什么我不能做我有把握的事?」

「嗯,你为什么不能都做?至少魔法跟音乐一起?记帐员随时都能请。」

她大笑,瘦削脸庞登时一亮,细薄的唇张开,双眼眯起。

「喔,黑玫瑰,」钻石说:「我爱妳。」

「你当然爱我。你最好爱我。要是不爱,我就对你施法。」

两人膝行靠前,脸对脸,双臂垂下,双手相连,吻遍彼此脸庞。在玫瑰唇下,钻石的脸如梅子般光滑饱满,唇上及下颔边微微刺痛,那是他刚开始刮胡子的地方;在钻石唇下,玫瑰的脸庞光滑如丝,只有一边脸颊微微粗糙,她刚才用脏手抹过。两人更靠近些,胸腹相触,但双臂依然垂在两侧。他们继续亲吻。

「黑玫瑰。」他在她耳畔吐出,他为她取的秘密名字。

她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温暖地朝他耳朵吐气,他呻吟一声。他的双手紧握她的。他稍微后退、她也后退。

两人跪坐在地。

「小钻,」她说:「你走了,我会好难过。」

「我不会走,」他说:「哪里都不去。永远不去。」

但他依然下至黑弗诺南港,搭乘父亲的一辆马车,由父亲的一名车夫驾驶,与铁杉师傅同行。照例,人们依法师建议行事;受巫师之邀成为其门生或学徒,亦非等闲荣誉。铁杉已于柔克赢得巫杖,惯于有男孩前来乞求测试有无天赋,或乞求受教于门下。他对这男孩有点好奇,在开朗良好的教养下,似乎隐藏某些勉强或自我怀疑。有天分一事,是父亲的主意,不是男孩的,这倒不寻常。但相较平民,这种事在富人间或许没那么怪。无论如何,男孩带着一笔以金币、象牙预付的学费而来,为数十分可观。如果他有资质可成为巫师,铁杉便会训练他;若他仅有铁杉怀疑的昙花一现,那他会随着剩余费用遭遣返回家。铁杉诚实、正直、不幽默,是学者型巫师,对感情或理念少有兴趣。他的天分在于真名。「技艺始于真名,终于真名。」他说。的确如此,但起点与终点间,可能还有不少内容。

因此,钻石没有学习咒文、幻象、变换,或其余铁杉视之俗丽的伎俩,而是在旧城一条狭隘后巷,巫师狭隘房屋深处,一间窄室内,坐着背诵长长真名,创生语中的力量真字。植物与植物构造、动物与动物构造、岛屿与岛屿地理、船的部位、人体构造……这些真名一向毫无意义、毫无句法,只是列表。长长的列表。

他的思绪游荡。读到「睫毛」的真名是希亚纱,就感觉睫毛如蝶吻般拂过脸颊,深黑的睫毛。他惊讶得抬起头,不知是什么碰触了他。之后,他试图复诵时,哑不成声。

「记忆、记忆!」铁杉道,「天分缺乏记忆也枉然!」他不严厉,但也不妥协。钻石浑然不知铁杉对自己有何评价,或许颇低。有时巫师要他随同前往工作,大多是在船只及房屋上施予安全咒文、净化井水、参与议会,他们极少发言,但专注聆听。另一位巫师不在柔克受训,却拥有治愈天分,照顾南港的疾患与老死,铁杉乐于让他善尽职责。铁杉的喜悦在于研习,就钻石所见,也在于全然不用魔法。「维持一体至衡,均在此。」铁杉说。还有「知识、秩序、控制」。这些词他频繁复诵,在钻石脑海中自成曲调,一遍又一遍唱着:知识、秩——序、控——制……

钻石将真名列表配上自编曲调后,背诵得快多了,但如此一来,曲调便成为真名一部分。他会放声清唱,声音已恢复为强劲沉厚的男高音,这让铁杉皱眉,因铁杉家非常安静。

大多数时间,学生应与师傅共处,或在摆放智典与真字书籍的房间内,研习真名列表或睡觉。铁杉笃行早睡早起,但钻石偶尔会有一时辰空档。他总到港边,坐在码头旁或港口边台阶上,想着黑玫瑰。他一走出房子,远离铁杉师傅,便开始想着黑玫瑰,一直想,几乎不含杂念。此事让他略感惊讶,他以为自己应该想家、想妈妈。他的确经常想着母亲,也经常想家,尤其在吃过一顿寒伧冷豆粥当晚餐,躺在空乏狭窄房中褥榻上时——铁杉这位巫师过得不如阿金想象中奢华。钻石从未在夜晚想着黑玫瑰。他想着母亲,想着明亮房间及温热食物,一首曲子或许会进入脑海,他用心里的竖琴练习演奏,渐入梦乡。只有在码头边,望着港口海洋、石码头、渔船时,只有在户外,远离铁杉及屋子时,黑玫瑰才会进入思绪。

因此,他珍视自己的自由时光,仿佛真正与她会面。他一直爱着她,却从未明白自己爱她胜过任何人、任何事物。在她身边,即使只是在码头边想着,他才活着。在铁杉师傅屋子及身边时,从未感到全然活着。他感到有一部分死去。不是死亡,只是有一部分死去。

几次,坐在港口边台阶上,听着肮脏海水冲刷脚下台阶,海鸟与码头工人的喊叫交织成微弱、变调的音乐,他闭上眼,看到爱人在眼前如此清晰、如此贴近,不禁伸出手碰触她。如果只是在想象里伸手,如同演奏心中竖琴,他的确碰触到她:他感觉她的手就在自己手里,她的脸颊温暖而沁凉、丝滑而粗糙,贴着自己的嘴。脑海里,他对她说话;脑海里,她回答。她的声音,沙哑的声音念着他的名字:钻石……

可是走在回南港的街上,他便失去她。他发誓要将她留在身边、要想着她、当晚要想着她,但她悄然而逝。他一打开铁杉师傅的家门,就背诵真名列表,或因时常感到饥饿而想着晚餐吃什么。等到自己有一时半刻能再跑回港口,才能再想着她。

因此,钻石开始感到这些时辰是与她真实的相会,为此而活,却要到双脚踏上石子路,眼睛看到港口及远程海天一线,方知自己为何而活,接着,忆起值得回忆的事。

冬季过去,温暖晚春接着寒冷早春来到,车夫带来母亲的信。钻石读后,将信拿给铁杉师傅,说:「我母亲在想,我今年夏天能否在家度过一个月。」

「可能不行。」巫师回道,然后似乎注意到钻石,便放下笔,说:「年轻人,我必须问你愿不愿意继续随我修习。」

钻石不知该说什么。任凭自己选择的念头,未曾浮现心头。「您认为我应该吗?」钻石终于问道。

「可能不该。」巫师道。

钻石以为自己会感到放松、解脱,却发现觉得挫折、羞愧。

「我很抱歉。」他说,带着相当的自尊,让铁杉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柔克。」巫师道。

「去柔克?」

男孩张口瞠目,这模样惹恼铁杉,虽然铁杉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巫师一向惯于年轻一辈骄矜自信,若有谦逊,必定是随年纪而增。「我说,柔克。」铁杉的语调说明自己不习惯必须重述。接着,因为这男孩,这个耳根子软、受宠、爱做梦的男孩,以毫无怨尤的耐心赢得铁杉喜爱,所以铁杉大发慈悲,说道:「你应该去柔克,否则就找个巫师,学习你需要的智识。当然,你需要我能教你的事物,你需要真名。技艺始于真名,终于真名。但这不是你的天赋,你不擅长记忆真字,你必须奋力加以锻炼。但显然你的确有能力,需要培养、管束,这点别人会比我适任。」可见,无论多么不可能,有时谦逊也会衍生谦逊。「如果你想去柔克,我会写封信让你带去,请召唤师傅特别照顾你。」

「啊。」钻石叹道,大为震惊。召唤师傅的技艺可能是魔法技艺中最诡谲也最危险的。

「也许我错了。」铁杉以冷淡平板的嗓音说道,「你的天赋可能在形意。也可能在塑形及变身这种平凡技能。我不确定。」

「但您是……我真的……」

「当然。年轻人,你自知的能力,真是少见地迟钝。」这话说得严厉,钻石硬了点骨气。

「我以为我的天分在音乐上。」他说。

铁杉随手一挥,打散这念头。「我说的是真正的技艺。现在,我要对你坦白。我建议你写信给父母,我也会写信给他们,告知你将前往柔克学院的决定。如果你决定去,或者去大港看看那里的驻城法师愿不愿意收你,带着我的推荐函,应该可行。但我不建议回家探望。家人、朋友,诸如此类的羁绊,正是你需要脱离的。从今,尔后。」

「巫师没有家人吗?」

铁杉乐于看到男孩终于有点火气。「巫师互为家人。」

「也没有朋友吗?」

「可能会成为朋友。我曾说过这是舒适的人生吗?」铁杉停顿,直视钻石。「有个女孩。」铁杉说。

钻石迎向他的视线片刻,低下头,一语不发。

「你父亲告诉过我。女巫的女儿,儿时玩伴。他认为你教过她咒文。」

「是她教我。」

铁杉点点头。「在孩童间,这可以理解。现在几乎不可能了。你懂吗?」

「不懂。」钻石说道。

「坐下。」铁杉说。一晌后,钻石坐在硬实高背椅上面对他。

「我在这里可以保护你,也确实保护了你。当然,你在柔克绝对安全,那里的门墙……但如果你回家,你必须自愿保护自己。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件难事,非常困难……这是一场试炼,试炼你那尚未化为钢铁的意志、尚未见晓真正标的之心灵。我敦促你,别冒这个险。写信给你父母,去大港,或去柔克。我会退给你半年费用,足以支付你起先的花费。」

钻石直挺挺静坐。他近来渐像父亲,身高体壮,虽然十分年轻,但看来已像个男子。

「铁杉师傅,您说您在这里保护了我,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保护自己一样。」巫师说。片刻后,不耐烦地续道:「交换,孩子。我们为自己的力量而付出的力量,我们断绝低下的存在。你一定知道,每个真正的力之子都独身。」

一阵沉默,接着钻石问:「所以您负责……让我……」

「当然。这是我身为老师的责任。」

钻石点点头,说:「谢谢您。」他随即起身。「请容我告退,师傅,我必须思考。」

「你要去哪儿?」

「去码头边。」

「最好留在这儿。」

「我在这里无法思考。」

铁杉或许已明了自己的敌手是谁,但他已表明不再是他师傅,便无法昧着良心命令他。「艾希里,你有真正的天赋。」铁杉以在阿米亚泉赐与男孩的真名唤道,此名在太古语中意指柳树。「我不完全了解你的天赋,我想你根本不了解。小心!错用天赋,或拒用天赋,可能会导致极大遗憾。极大的伤害。」

钻石点点头,满心痛苦悔恨,柔顺但意志坚定。

「去吧。」巫师说,钻石离开。

之后,铁杉方知不该让孩子离开屋子,他低估了钻石的意志力,或是那女孩在男孩身上施加的魔法效力。早上交谈后,铁杉继续工作,注释古老咒语,直到晚餐时分想起自己的学生,直到他独自用毕晚餐,才承认钻石已经逃走。

铁杉不愿使用任何低等魔法技艺,他不像其余术士施寻查咒,也不以任何方法召唤钻石。他很生气,也许还很伤心。他对这孩子评价不错,主动提议为他写信给召唤师傅,然而,才第一次人格试炼,钻石便碎了。「玻璃。」巫师喃喃道。至少这份软弱证明他不危险——有些能力不可放纵,但这家伙没有危险、没有敌意。没有雄心。「没有骨气。」铁杉对着屋内的静默说道,「让他爬回妈妈身边吧。」

然而,想到钻石令自己彻底失望,不带一字谢意或歉意,就怨恨难消。再怎么有礼也不过如此,他心想。

女巫之女吹熄油灯,上床就寝,听见猫头鹰呼唤,微小澄澈的「呼—呼—呼」声,人称笑枭。她带着哀伤谛听。过去,那曾是夏夜里的暗号,趁所有人熟睡时,两人溜到阿米亚河岸杨柳丛里相会。她不愿在夜里想他。去年冬天,她夜夜对他传息,她学会母亲的传讯咒文,知道那是真咒。她传送她的碰触,她的声音复诵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却只碰上一堵空气与沉默的高墙。她什么都触不到。他把她挡在墙外。他不想听。

好几次,突如其来,在白天,她瞬间感觉他的心灵十分贴近,如果她伸出手,便能碰触他。但夜里,她只知道他空白的缺席、他对她的拒绝。她几个月前便已放弃联系他,但心里依然十分伤痛。

「呼—呼—呼!」猫头鹰在窗下唤,然后说:「黑玫瑰!」她从哀愁中一惊,跳下床,打开木窗。

「出来吧。」钻石悄唤,如星光下一抹暗影。

「妈妈不在家。进来!」她在门口迎接他。

两人紧密、沉默地牢牢相拥良久。对钻石而言,臂弯中拥抱的仿佛是自己的未来、生命,他的一生。

终于,她动了,轻吻他的脸颊,悄声说:「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你能待多久?」

「多久都可以。」

她握着他的手,领他入屋。他一向不太情愿进女巫的房子,刺鼻、混乱的地方,满是女人及女巫术的神秘,与自己整洁舒适的家大相径庭,与巫师冷漠俭朴的房子差距更远。他站着,像马一般颤抖,身材高过满挂草药的顶梁。他十分紧绷,疲累不堪,已十六小时未进食,徒步走了四十哩路。

「妳妈妈呢?」他悄声问道。

「去为老蕨妮守夜。她今天下午去世了,妈妈整晚都会待在那里。你怎么来的?」

「走路。」

「巫师让你回家了?」

「我逃走了。」

「逃走!为什么?」

「想留住妳。」

他看着她,那张清晰、狂热、黝黑的脸庞,环绕着云般粗发。她只着底衫,他看见那无尽细致,纤柔隆起的胸脯。他再次将她拉近。虽然她抱了他,却立刻抽身,皱起眉头。

「留住我?」她复述,「你整个冬天好像都不担心会失去我,现在为什么会回来?」

「他要我去柔克。」

「去柔克?」她呆望着他,「去柔克吗,小钻?所以你真的有天赋……你可以当术士?」

发现她站在铁杉那方,对他是个打击。

「术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意思是,我可以当巫师。用魔法。不只是女巫术。」

「喔,我懂了。」玫瑰半晌后说道,「但我不明白你为何逃跑。」

两人放开彼此双手。

「妳不了解吗?」钻石气急败坏,因为玫瑰不理解,而彼时的自己也不了解。「巫师不能跟女人、女巫或那一切有任何关系。」

「喔,我知道。配不上。」

「这不只是配不上的问题……」

「喔,就是配不上!我打赌你必须忘掉我教给你的每个咒文。对不对?」

「这不能混为一谈。」

「没错。这不是高等技艺。这不是真言。巫师不能让普通言词玷污双唇。『无能得好像女人家的魔法,恶毒到有如女人家的魔法』,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那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来看妳!」

「为什么?」

「妳想为什么?」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从没传息给我,也不让我传息给你。我就该在这里等到你厌倦扮巫师为止?那好,我等不下去了。」她近乎蚊鸣般粗哑低语。

「有人来找过妳了?」他问,不敢相信她居然背弃他。「是谁在追妳?」

「就算有也跟你无关!是你先变心,你先不理我。巫师不能跟我或我妈妈的作为有任何关连,好吧,那我也不想跟你有任何关连,永远!你走吧!」

钻石饥肠辘辘、灰心泄气、遭受误解,他伸出双手再度拥抱她,让她的躯体理解他的躯体,重现那初次深沉的拥抱,那倾注彼此人生这些岁月的拥抱。但他发觉自己向后退了数步,双手刺痛、双耳鸣响、双眼迷眩。闪电在玫瑰眼中跳动,她紧握双手时,火花窜跃。「再也不要碰我。」她低声道。

「不用怕。」钻石说,原地转身,踏步出门。一串干燥鼠尾草缠上头顶,垂在身后。

钻石在土堆旁的旧时小窝过夜。也许他曾希望她前来,但她没来。他很快便因疲惫而沉睡,在冷冽曙光中苏醒,坐起思索,在寒光下检视人生,发现与自己先前认定的是两回事。他朝着领受真名的河流走去,喝口水,洗把脸,清洗双手,尽力让自己看来体面,然后穿过城镇,朝高地一间大宅走去,那是他父亲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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