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进来。他一看到治疗师在长椅上打盹,便对她说:「妳出来。」她与弟弟踏出屋外。
「现在我这里不会再收留他。」阿瑞说,对她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额前一道明显的黑色伤口,眼睛像牡蛎,双手颤个不停。
「那你上哪去?」她问。
「该走的是他。」
「这是我的房子,阿帚的房子。他留下来。要走要留随你。」
「他要走要留也随我。我要他走。妳不能什么都说了就算,大家都说他该走。他不正常。」
「哦,是啊,既然他医好一半牛群、拿到六个铜币,他就该走了,是吧!他在这儿能留多久由我决定,我话就说到此。」
「她们不买我们的牛奶和奶酪了。」阿瑞哀叫。
「谁说的?」
「阿三的太太。所有女人。」
「那我就把奶酪扛去欧拉比镇,在那里卖。」她说道,「老弟,你顾顾自己的体面,去把伤口清洗清洗、换件衬衫,你臭得像酒馆一样。」说完,她回屋内。「天哪。」她顿时痛哭出声。
「怎么了,艾沫儿?」治疗师说,清瘦脸庞与奇特双眼转向她。
「没有用,我就知道没有用。跟醉汉说什么都没用。」她说。她用围裙揩揩眼泪。「毁了你的,是酒吗?」
「不是。」他说道,丝毫未受冒犯。或许听不懂。
「当然不是。请你原谅。」她说。
「也许他喝酒是想成为别人,」他说:「想改变、想变化……」
「他是为喝酒而喝酒。」她说:「有些人就是这样。我会待在奶酪坊。我会锁上房门。附近……附近有陌生人。你好好休息。外头很恶劣。」她想确定他会留在室内,避开危险,让别人无法骚扰。稍后她会去村里,跟一些通情达理的人谈谈,看能否遏止这些无稽之谈。
她进村时,阿杨妻子阿黄等几人都同意,术士为工作争吵没什么新鲜,也没什么好激动。但阿三夫妇和酒馆那帮人却不愿就此平息,因为这后半个冬天,除了牛只濒死,就只剩这件事有得磕牙。「况且,」阿黄说:「我那口子可乐得付铜钱呢,他以为他可能得付象牙币。」
「所以,他碰过的牛都站得好好的?」
「目前来看,都好好的,而且没有新发病的。」
「他是正统的术士,阿黄。」阿赐说,语气非常恳切。「我就知道。」
「亲爱的,麻烦就出在这里,」阿黄说:「妳也明白!这地方不适合他那种人。他是谁都跟我们无关,但他为什么来这里,妳就得问问了。」
「来治疗牲口。」阿赐说。
参白离开不到三天,镇上又出现陌生人:一名男子骑着好马北上,在酒馆请求下榻。村人叫他去阿三家,但阿三妻子一听门前又有陌生人,便放声尖叫,哭嚎着如果阿三再放一个巫人进屋,她的宝宝就得先死两次才能出生。街边上下几栋房舍都听得到她的尖叫声,引来众人——也不过是十、十一人——在阿三屋子及酒馆间围观。
「哎,这可不行,」陌生人和善道,「我可不能让孩子早产。酒馆楼上会不会有空房间?」
「叫他去奶酪坊。」阿杨的一名牛仔说:「阿赐来者不拒。」这话引出些许窃笑和嘘声。
「往反方向去。」酒馆主人说道。
「多谢。」旅人说,将马牵往众人指引的方向。
「让外人物以类聚。」酒店主人说道。这句话当晚在酒店中复诵几十次,让所有人敬佩不绝,自发生牛瘟后,这句话说得最好。
阿赐在奶酪坊里,刚挤完奶,她摆出平底锅,过滤牛奶。「夫人。」门口有个声音说道。她以为是治疗师,便说:「等一下,我把这里弄完。」她转身看到陌生人,差点松手掉了铁锅。「你吓到我了!」她说:「需要帮忙吗?」
「我想借住一宿。」
「不行,很抱歉,我已经有个房客,还有我弟弟跟我。也许村里阿三……」
「村人叫我来这里。他们说:『让外人物以类聚。』」陌生人三十来岁,五官平实、神情和善、衣着朴素,不过他身后的短脚马倒是好马。「夫人,妳让我睡牛棚就可以了。我的马才需要好床,它累坏了。我睡棚里,明早就启程。天冷的晚上,跟乳牛睡正好。我很乐意付妳钱,夫人,希望妳接受两枚铜币,我的名字是阿鹰。」
「我是阿赐。」她说,有点手足无措,但她喜欢这家伙。「那好吧,阿鹰大爷。你把马拴好,照料一下。帮浦在那里,还有很多稻草。你好了就进屋里来,我给你喝点牛奶汤。一枚硬币就很够了,谢谢。」她不想象对治疗师一般,称他为先生。这人没有那种尊贵气质。她第一眼见到他时,没看到国王,另一个就让她看到了。
她结束奶酪坊的工作,回到屋里,新来的家伙阿鹰正蹲在壁炉前,熟练地搭起炉火。治疗师在房中熟睡,她向内望,关上房门。
「他不太舒服。」她低声说:「一连好几天在冰冷天气里,到沼泽东边很远的地方去治疗牛群,把自己累坏了。」
她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时,阿鹰不时以最自然的方式帮她一把,让她开始揣想,是否外地男人都比高泽男人善于家务。和他交谈很轻松,她把治疗师的事告诉他,因为她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会利用术士,再对他的好处说长道短,这不公平。」
「但他还是吓到他们了,对不对?」
「我想是吧。另一个治疗师跑到这儿,是以前就来过的家伙。我觉得他没什么作用,两年前,他也没治好我那头乳房堵塞的母牛。我敢发誓,他的乳膏根本只是猪油。所以呢,他对瓯塔客说,你在抢我的生意,也许瓯塔客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两人就发脾气,也许施了点黑咒语。我想瓯塔客有施咒,但他根本没伤到那人,自己反倒晕了过去。他现在一点都记不起来,另外那人倒是毫发无伤,走了。而且他们说,瓯塔客碰过的每只牲口到现在都还站得好好的,身强体壮。他在风雨中度过十天,碰触那些牲畜,治疗它们,结果你知道那牧场主人付他多少钱?六枚铜币!他生点气也没什么奇怪吧?但我不是说……」她突然不作声,然后继续,「我不是说他没有怪样子。我想就像女巫跟术士一样吧。也许他们因为要跟这种力量和邪术打交道,所以一定要奇怪,但他真诚,又善良。」
「夫人,」阿鹰说:「我能说个故事给妳听吗?」
「喔,你是说书的啊?怎么不早说嘛!所以你是干这行的?我刚还在想,已经冬天了,你还四处旅行。但是看你那匹马,我就想你一定是商人。你能说个故事给我听吗?这会是我一生的乐事,故事愈长愈好!不过你先喝汤,让我坐下来好好听……」
「夫人,我不算真正的说书人,」他带着和善微笑说道:「但我是有故事要说给妳听。」他喝完汤,她准备好缝补活儿,他开始说故事。
「在内极海,在智者之岛柔克,有九位师傅,传授所有魔法。」他开始说。
她幸福地闭眼倾听。
他列述各个师傅:手师傅、药草师傅、召唤师傅、形意师傅、风钥师傅、诵唱师傅,还有名字师傅与变换师傅。「变换师傅与召唤师傅的技艺危机四伏,」他说:「变换,也叫变身,夫人,妳可能听过。连普通术士都可能通晓如何塑造幻象变换,将一个东西暂时变成另一个东西,或是覆上不属于自己的外貌。妳看过吗?」
「听过。」她悄悄道。
「有时,女巫术士会说,他们召唤死者,透过他们说话。也许是父母哀悼的孩子。在女巫茅屋里,在黑暗中,他们听到孩子哭、笑……」
她点点头。
「这些都只是幻象,形似之术,但的确有真正的变换,真正的召唤术。这些可能是巫师真正的诱惑!以猎鹰双翼遨翔、以鹰眼俯瞰大地,夫人,那是了不起的经验;而召唤术,其实就是命名术,是伟大的力量。夫人,妳也知道,知晓真名就是拥有力量。召唤师傅的技艺便深植于此。能召唤出久远亡者的外貌及灵魂,是了不起的事。在索利亚的果园目睹叶芙阮美貌,一如世界尚且年轻时,莫瑞德之所见……」
他的语音变得十分轻柔,十分深沉。
「好,言归正传。四十多年前,有个孩子在阿尔克岛诞生,阿尔克位于偕梅岛东南方,是内极海上一处富饶岛屿。这孩子生在阿尔克领主家中,是一名低阶管家的儿子——不是穷人之后,但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子嗣。父母早年双亡,他没受到多少关照,后来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们才不得不注意他。他们说,他是个诡异的小鬼。他拥有力量;他可以用一个字点燃或熄灭一团火焰;他可以让锅盘在空中飞舞;他将老鼠变成鸽子,让它在阿尔克领主的大厨房四处飞翔。如果他受到妨碍或惊吓,就为非作歹。他在一名虐待他的厨娘身上倒了一壶滚烫开水。」
「可怜哪!」阿赐悄声道,从他开始说故事起,她就未动过一针一线。
「他只是个孩子,宅子里的巫师也不是什么智者,因为他们很少用智慧及仁慈对待他。也许他们怕他。他们绑住他的手、堵住他的嘴,避免他诵咒。他们把他关在地窖一个房间,一间石室里,关到他们以为他已经驯服为止。然后,他们将他驱逐到大农场马厩里居住,因他擅于照料牲畜,跟马在一起也比较平静。但他与马厩小厮吵了起来,把那可怜的小子变成一团马屎。巫师把马厩小厮变回原形后,又把那孩子绑起来,堵住他的嘴,将他丢上前往柔克的船。他们想,或许那里的师傅可以制服他。」
「可怜的孩子。」她呢喃。
「的确,因为水手也怕他,整趟航程都将他照样绑着。柔克宏轩馆的守门师傅看到他,便为他松手解舌。他们说,那孩子在宏轩馆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食堂的长桌上下翻倒、弄酸啤酒,一名试图阻止他的学生也暂时变成猪……但那孩子终究敌不过师傅。
「他们没有惩罚他,只是用咒文束缚他狂野的力量,直到可以使他讲理、开始学习。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体内有股好斗精神,令他对自己没有的力量、自己不理解的事物,都当成威胁、挑战、一种必须战斗到足以击溃的对象。很多孩子都如此,我就是。但我很幸运,及早学到教训。
「最后,那孩子终究学会驯服怒气,控制自身力量。那是非常庞大的力量,无论他修习何种技艺,都轻而易举,轻易得使他鄙视幻术、天候术,甚至治愈术,因为这些对他不含恐惧、不具挑战。他虽精通这些技艺,但不觉有所成就,因此,大法师倪摩尔赐与他真名后,那孩子便专注修习伟大而危险的召唤技艺。他随该技艺的师傅修习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一直住在柔克,因为所有魔法知识都会到那里、在那里保存。他也丝毫不渴望旅行、接触各色人等、见见世面,他说他可以把全世界召唤到面前。这也是事实,但那技艺的危险便潜伏于此。
「好了,召唤师傅或任何巫师,都有一项禁忌,便是不得召唤生灵。我们可以呼唤他们,这可行。我们可以传送声音或显像、表象,但无论肉体或灵魂,我们都不得召唤他们到跟前。我们只能召唤亡者、只能召唤魅影。妳能了解为什么必须如此:召唤生者,意指能完全控制生者,无论躯体心灵。一个人无论多么强壮、睿智、伟大,都不能正当拥有或利用另一人。
「但随着男孩长大成人,这份好斗精神也影响他。这在柔克是一股强劲的精神,永远要比别人强,永远要领先……技艺变成一种竞赛、一种游戏,最后变成一种手段,以期达到比目的更无价值的目的……他的天赋高于那儿所有人,但如果有人在任一领域比他更为出色,他就难以忍受。这会吓着他,会激怒他。
「他并未担任法术师傅,因为新任召唤师傅才刚获选,正值壮年,身强体健,不太可能退休或过世。他在学者与众师傅中享有崇高地位,但他不是九尊之一。他没获选。也许对他来说,留在那里并非好事,随时处于巫师及法师间、处于学习巫术的男孩之间——这些人都渴望拥有力量、更多力量,努力超越。总之,随着年岁增长,他愈渐离群索居,待在自己塔房中,远离众人,致力修习,教导少数学生,沉默寡言。召唤师傅会派给他天赋异禀的学生,但那儿许多男孩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独居中,他开始修行一些不该修行,也不得正果的技艺。
「召唤师傅惯于对魂魄及魅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许这人开始想,谁能阻止我对活人做同样的事?如果我不可用这股力量,怎么会拥有这股力量?于是,他开始召唤活人,他在柔克畏惧的人、他视为敌手的人、力量让他嫉妒的人。他们来到他跟前,他夺走他们的力量,以为己用,让他们哑然沉默。这些人说不出发生什么事、他们的力量怎么了。他们不知其然。
「终于,他趁其不备,召唤自己的师傅,柔克的召唤师傅。
「但召唤师傅以肉体和魂魄抗拒,呼唤我,我便前去。我们两人一同抵抗可能会摧毁我们的意志。」
夜已来临。阿赐的油灯闪烁熄灭,只剩红色火光照映在阿鹰脸上。那不是她起先以为的脸,那张脸憔悴、坚韧、一边满布疤痕。隼鹰般的男子,她心想。她端坐不动,聆听。
「夫人,这不是说书人的故事。这故事妳再也不会听到别人叙述。
「我那时刚担起大法师的职务,也比我们抵抗的人年轻。也许是不够怕他。静默中,我们两人在塔中小室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撑持。没有旁人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们战斗,战斗良久。然后战斗结束,他垮断,如树枝折断,他垮了。但他逃逸无踪。召唤师傅永久耗散部分精力,战胜那盲目意志,而我当时没有体力阻挡他逃逸,也没想到派人追赶。我体内不留半点力量能跟踪他。因此他从柔克逃走。逃得干干净净。
「伴随这种缠斗而来的,是魂魄伤残——妳可能会这么形容吧——及心神严重呆滞,但召唤师傅和我克服了。之后我们开始觉得,让力量这么强大的人,一名法师,在地海游荡、神智不清,或许还满怀耻辱、怒气、报复,并非好事。
「我们找不到他的踪迹。他离开柔克时,一定将自己变成鸟或鱼,来到某座岛屿。而且,巫师可以隐藏自己,躲开寻查咒。我们以特有的方法四处打听,但毫无音讯,也无人回应。所以我们出发寻找,召唤师傅往东边岛屿,我往西边,因为一想到这人,心里便浮现一座大山、破碎的火山锥,下面有一长片绿土延伸向南。我回想起年轻时在柔克上过的地理课,偕梅岛的地貌,和名为安丹登的高山。于是我来到高泽。我想我来对了地方。」
一阵静默。火焰窃窃呢喃。
「我应该跟他说吗?」阿赐以平稳声音问道。
「不用,」男子像隼鹰般说道,「我来。伊里欧斯。」
她望向卧室的门。门开了,他站在那儿,憔悴疲累,深黝的眼满是睡意、迷惘与痛苦。
「格得。」他说,俯低头,好半晌后,才抬头问:「你会从我身上夺走真名吗?」
「我为什么要夺你的真名?」
「它只代表伤害。憎恨、骄傲、贪婪。」
「伊里欧斯,我会从你身上取走这些名字,但不会拿走你的名字。」
「我当时不了解,」伊里欧斯说:「他人的事。他们是他人。我们都是他人。我们必须是他人。我错了。」
名为格得的人走向他,握住他半伸、乞求的双手。
「你误入歧途,你已回头是岸。但是你累了,伊里欧斯,你独自前行,路途艰辛。跟我回家吧。」
伊里欧斯垂下头,仿佛疲累不堪。一切紧张与激情均自体内消逝,但他抬起头,没看向格得,而是望向默默坐在壁炉一角的阿赐。
「我在这里还有工作。」他说。
格得也望着她。
「他有。」她说:「他得医治牛群。」
「它们让我看到我该做什么,」伊里欧斯说道,「还有我是谁。它们知道我的真名,但是它们从来不说。」
片刻,格得温柔地拉近年长男子,以双臂环绕。他轻轻说了什么,然后放开。伊里欧斯深吸一口气。
「你看,我在那里没有用,格得。」他说:「我在这里,就有用。如果他们肯让我工作。」他再次望向阿赐,格得亦然。阿赐回望两人。
「艾沫儿,妳怎么说?」宛如猎鹰的人问道。
「我会说,」她对治疗师说,声音微弱高亢如簧音,「如果阿杨的牛群整个冬天都站得稳稳的,虽然那些牧人可能不会喜爱你,但是他们会恳求你留下来。」
「没人喜爱术士。」大法师说:「好吧,伊里欧斯!难道我在严冬前来寻你,却必须独自返回吗?」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错了,」伊里欧斯说:「告诉他们我做错了。告诉索理安……」他迟疑了,心下发慌。
「我会告诉他,人一生中的改变可能超越我们所知的技艺,以及我们所有的智慧。」大法师说道。他再度望向艾沫儿。「夫人,他能留在这里吗?这是他的愿望,但是否也为妳所愿?」
「论用处和作伴,他都比我弟弟强十倍。」她说:「而且他善良、真诚。我告诉过您了,先生。」
「那好吧。伊里欧斯,我亲爱的伴侣、老师、对手、朋友,永别了。艾沫儿,勇敢的妇人,我向妳致上崇敬与谢意。愿妳内心及炉火知晓宁静。」他比个手势,在壁炉石地上的空气中留下短暂的闪烁微光。「现在我要去牛棚了。」他说,并随即实行。
门扉闭上。除了炉火呢喃,一切静寂。
「到火边来。」她说。伊里欧斯上前坐在高背长椅上。
「那就是大法师吗?真的吗?」
他点点头。
「全世界的大法师。」她说:「睡在我的牛棚里。他应该睡在我床上……」
「他不会接受。」伊里欧斯说道。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你的真名很美,伊里欧斯。」一会儿后,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丈夫的真名。他也不知道我的。我再也不说你的真名了。但是我喜欢知道你的真名,因为你也知道我的。」
「妳的真名很美,艾沫儿。」他说:「妳要我说,我就会说。」
蜻蜓
一、伊芮亚
她父亲的祖先在广大富饶的威岛上有片广大富饶的领地。在王治年代里,这家族并无头衔,也未享有宫廷赐予的特权;马哈仁安死后的黑暗时期,他们以坚毅手腕掌控自己的土地与人民,将盈余回馈领地,维持某种程度的公义,抵御土霸侵扰。在柔克智者影响下,秩序与和平重临群岛王国,该家族及其农场村庄兴盛了一段时期。这里的草原、高地牧场、橡木密生的山林,繁盛、美丽,使当地成了俗谚,人们会说「和伊芮亚牛一样胖」或「和伊芮亚人一样走运」。当地领主与佃农将土地名字冠在自己名字之前,自称伊芮亚人。然而,尽管农夫与牧人一季季、一年年、一代代传承,如橡树般持续不断盛兴,但拥有这片土地的家族却随着岁月与机运,渐渐改变凋零。
两兄弟为争取遗产而分家,一名继承人贪婪,另一名愚蠢,因而败坏产业。一人之女嫁给商人,试图自城市经营领地。另一人的孙辈再度争吵,分割已然破裂的领土。这名叫「蜻蜓」的女孩出生时,伊芮亚领土虽仍是地海中最美丽的山林、田野、草原之一,却已成家族宿怨与诉讼的战场。农场中杂草丛生、农庄屋不见瓦、牛奶棚废弃不用,牧羊人跟随羊群,翻到山的另一头,寻求更丰美的牧地。曾位于领地中心的老宅,在山头橡木林间逐渐崩坏颓圮。
老宅主人是自称伊芮亚之主的四人之一,另三人称他为旧伊芮亚之主。他将青春及仅剩遗产都倾注在法庭与虚里丝的威岛领主接待厅,试图证明他有权继承整片领土,一如过去百年。他带着失败与苦涩回家,毕生消磨在最后一片葡萄园的硬涩红酒中,带着一群饱受虐待、瘦骨嶙峋的狗,巡逻领土边界,以防宵小侵入。
他在虚里丝结过婚,娶了一名在伊芮亚默默无闻的女子,据说她来自西方某处某岛屿。她从未踏上伊芮亚,因为她在城里死于难产。
他带着三岁女儿返家,将女儿交给管家,随即将她遗忘。酒醉时,他偶尔会想起她。如果他找得到她,便强迫她站在椅旁,或坐在他腿上,聆听他及伊芮亚家族遭受的一切冤屈。他诅咒、哭泣、喝酒,也逼她喝酒、逼她誓言彰显家族、效忠伊芮亚。她吞下满口酒,却痛恨那些诅咒、誓言、泪水,及随之而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慈爱。她一有机会便逃开,奔向犬、马及牛群。她对它们发誓忠于自己的母亲,忠于一个除了她以外,无人知晓、尊崇或效忠的女子。
她十三岁时,宅里仅存的老葡萄园丁与管家告诉老爷,女儿的命名日将届。他们询问是否该请西池村的术士,或是本地村巫即可。伊芮亚之主登时尖声怒骂:「村巫?老巫婆要赐予伊芮亚之女真名?偷走我爷爷的西池村那个暴发户手下?那个卑劣邪门的叛徒?那王八要胆敢踏上我的领土,我就放狗扯出他的心肝!你们要就跟他这么说!」诸如此类。老阿菊回到厨房,老阿兔回到葡萄园,十三岁的蜻蜓奔出家门,下山跑向村庄,学父亲咒骂那群因他的暴喊而激动不已、紧跟她身后咆啸狂吠的狗。
「退后!你这只黑心的贱狗!」她大喊,「回家,你这只摇尾乞怜的叛徒!」狗儿旋即安静,尾巴低垂,乖乖回到屋内。
蜻蜓找到女巫,她正从绵羊臀上一处感染的割裂伤口取出蛆虫。女巫的通名是玫瑰,与威岛及赫族群岛王国许多妇女同名。人若拥有含蕴力量的秘密真名,如钻石含蕴光芒般,通常希望自己的通名愈平凡愈好,和他人一样。
玫瑰喃喃念诵一串制式咒文,出力最多的却是她的双手与那把锋利短刀。母羊耐心忍受钻挖的刀锋,浑沌的琥珀色狭长双眼凝视、静默,只偶尔顿着小小的左前足,叹口气。
蜻蜒趋近窥视玫瑰工作。玫瑰刺出一条蛆虫,丢在地上,吐口口水,再继续深挖。女孩侧身靠向母羊,母羊也侧身靠近,互相抚慰。玫瑰取出、丢落、啐向最后一条蛆虫,说道:「把那桶子给我。」她用盐水洗净伤口。母羊深深叹息,突然走出院子,迈步回家。它受够了医疗。「小鹿!」玫瑰喊。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灌木丛中出现,他方才在丛里睡觉,这时他追随母羊步伐,美其名是照顾母羊,但它比他年长、壮硕、饱足,可能也更为睿智。
「他们说妳应该给我真名,」蜻蜓说:「父亲发了一顿脾气,结果就算了。」
女巫一言不发,明白女孩说得没错。一旦伊芮亚之主出言允许或反对一件事,绝不更改决定,且自豪于自己不妥协的态度,因为在他眼里,只有软弱的人才会出尔反尔。
玫瑰用盐清洗双手及刀刃,蜻蜒问:「为什么我不能赐予自己真名?」
「办不到。」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巫或术士?你们到底做什么?」
「这个嘛……」玫瑰说,将盐水洒在自家小前院的干土地上。她的房子和多数女巫住处一样,离村庄有段距离。「这个嘛……」她说,起身约略环顾,仿佛寻找答案,或母羊,或毛巾。「妳必须对力量有点了解,妳懂吧。」她终于开口说,一眼看着蜻蜒,另一眼微斜向一侧。有时蜻蜓以为玫瑰左眼斜视,有时又仿佛是右眼,但总有一只眼直视,另一只眼看着视线外某种事物,近转角处或别处。
「哪种力量?」
「那一种。」玫瑰答。她如同母羊离开般,突然走进屋内。蜻蜓跟在她身后,但只到门前。没人会不请自入女巫屋中。
「妳说我有。」女孩朝恶臭幽暗的单房小屋说。
「我说妳拥有力量,伟大的力量。」女巫自黑暗中说道:「这妳也知道。妳会去做什么,我不知道,妳也不知道。那要去找。但没有任何力量能为自己命名。」
「为什么?有什么比自己的真名更是自己?」
漫长沉默。
女巫拿着皂石纺锤和一团油腻羊毛走出屋外,在门边长凳上坐下,旋转纺锤,纺出一码灰褐色毛线,才答道:
「我的真名是我,没错。但名字又是什么?是别人称呼我的方法。如果没有别人,只有我,那我要名字何用?」
「可是……」蜻蜒旋即住口,恍悟玫瑰的论证。她随后问:「所以,真名必须是赐予的?」
玫瑰点头。
「玫瑰,把我的真名给我。」女孩说。
「妳爹说不行。」
「我说可以。」
「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可以让我又穷又笨、一无是处,但他不能让我没有真名!」
女巫像母羊般叹息,不安而勉强。
「今晚,」蜻蜓说:「在我们溪边,伊芮亚山下。他不知道的事害不了他。」她的声音半哄劝,半蛮横。
「妳应该有真正的命名日,盛大宴会,跳舞庆祝,像别的少年人一样。」女巫说:「真名应该在破晓时分赐予。而且应该有音乐、盛宴等等,宴会。不是在半夜鬼鬼祟祟,没人知道……」
「我会知道。玫瑰,妳怎么知道该说什么名字?是水告诉妳吗?」
女巫摇了一下铁灰色的头。「我不能告诉妳。」她的「不能」不是「不愿」。蜻蜒等待。「我说过,那是力量,就这么来了。」玫瑰停止纺织,抬起一眼望向西方一朵云,另一眼看着北方天空。「妳们在水里,一起,妳和那孩子。妳拿走孩子的名字。大家可能继续用那名字当通名,但这不是她的名字,向来不是。所以她现在不是孩子,也没有名字,然后,妳等。站在那水里。妳像是打开自己的心灵,像打开房门一样,让风吹进。它就这样降临。妳的舌头吐露名字,妳的气息创造名字,妳将名字、气息赐给那孩子,无法经由思索,妳只能任由它来。名字必须经由妳和水,传达给属于这个名字的她。这就是力量,力量运作的方法,都是这样。这不是妳做的事。妳要知道方法,让它自行完成。诀窍在此。」
「法师可以做得更多。」片刻后,女孩说道。
「没人能做得更多。」玫瑰说。
蜻蜓转颈,仰头向后,直到颈椎喀喀作响,然后焦躁地伸展长手长腿。「妳愿意吗?」她问。
一会儿,玫瑰点了点头。
两人在暗夜中,于伊芮亚山下小巷会合,此时离日落已久,距黎明还远。玫瑰弄出一点磷火,发出微弱光芒,好让两人在泉边沼泥遍布的路上行走,不至落入芦苇间灰岩坑。在些许星辰与山丘黑色陵弧之下,冰冷暗夜中,两人脱衣,涉入浅水,双足深陷丝绒般泥壤。女巫碰触女孩的手,说:「孩子,我拿走妳的名字。妳不是孩子。妳没有名字。」
万籁俱寂。
女巫悄声说:「女人,命名于妳。妳是伊芮安①。」
『注:伊芮安(Irian),即「伊芮亚人」之意。』
两人静止须臾,夜风吹过两人裸露肩头,接着她们颤抖着离开水中,尽力擦干身子,赤脚狼狈地挣扎走出锐利芦苇丛与纠结根枝,找回通往小巷的路。一到小巷,蜻蜓便以嘶哑、愤怒的低语问:「妳怎么能帮我取这个名字?」
女巫一语不发。
「不对,这不是我的真名!我以为我的真名会让我成为我,但这更糟糕!妳弄错了,妳只是女巫。妳错了。这是他的名字,他要就拿去。他这么引以为傲,这么以他的笨领土、笨爷爷为傲。我不要,我不接受。这不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是伊芮安!」说出真名后,她骤然安静。
女巫依然一语不发。两人在暗中并肩行走。终于,玫瑰以安抚、害怕的声音说:「它就这么来了……」
「妳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杀了妳。」蜻蜓说。
一听此言,女巫停下脚步。她喉间像猫般嘶吼:「告诉别人?」
蜻蜒也停步。须臾,她说:「对不起。可是我觉得好像……我觉得妳好像背叛了我。」
「我说出妳的真名。跟我原先想的不同。我感到不安,仿佛事情还没完成。但这是妳的真名,如果它背叛妳,那就是这个真名的事实。」玫瑰略为迟疑,接着以较为平静,却更冰冷的语调说:「伊芮安,如果妳要力量来背叛我,我会给妳。我的真名是艾陶荻丝。」
风又起。两人都在颤抖,牙齿喀喀作响。她们在暗巷中面对面站着,几乎看不见对方何在。蜻蜒伸出一只探索的手,碰触到女巫的。两人手臂围绕对方,激烈长拥。尔后急忙赶路,女巫走向村庄附近她的小屋,伊芮亚女继承人上山走向她的颓圮屋宅。那些未加刁难便让她离去的狗,以一阵狂吠猛叫迎接她归来,吵醒方圆半哩内所有人,只有老爷烂醉如泥,倒在冰冷炉火旁。
二、象牙
西池村的伊芮亚之主为桦爷,虽无老宅,却拥有旧领土中最富饶的中央区。他父亲对葡萄园及果园的兴趣高于与亲戚间的争执,也留给他一份欣欣向荣的产业。桦爷雇用人手管理农庄、酒庄、制桶坊、车马房等,自己坐享其成。他娶了威富斯领主弟弟那位羞怯女儿,想到闺女拥有贵族血统,便满意无比。
当时贵族间流行雇用在智者之岛受过训练、拥有巫杖与灰斗篷的正统巫师,因此西池村的伊芮亚之主便从柔克找来一名巫师。他很惊讶,只要出得起价码,弄个巫师竟如此轻易。
这名叫象牙的年轻人,其实尚未取得巫杖与斗篷,他解释道,他即将在返回柔克时成为巫师,师傅命他游历四方、增广见识,因为学院课程无法给予成为巫师所需的经验。桦爷一听,略显怀疑,但象牙保证他在柔克所受的训练,足以使他具备威岛上西池村伊芮亚所需之各类魔法。为了证明,他变出一群驯鹿穿过餐宴大厅,之后一群天鹅曼妙地从南墙飞越而入,从北墙穿越而出,最后在桌子中间突然出现一个银盆,盆中弹跃喷泉。领主及家人小心翼翼学着巫师用杯子盛满泉水轻尝,发现竟是甜美金色酒浆。「安卓群屿的酒。」年轻人带着一抹谦逊和顺的笑容说道。此时他已赢得领主妻女的欢心,桦爷则认为这年轻人物值其价,不过内心仍偏好自己葡萄园出产的干法尼红酒,只要喝得够多,便足以让人醉倒,这黄液只是蜂蜜水罢了。
如果年轻术士寻求经验,那他在西池村的收获真算乏善可陈。每当桦爷有来自肯伯口港或邻界领土的宾客时,驯鹿、天鹅、金色酒泉便会出场,温暖春夜时也增添一些非常漂亮的烟火。但若是果园及葡萄园管理人来到老爷面前,探询巫师是否可以在今年的洋梨树上施个增产咒,或为南山的法尼葡萄藤诵咒,唱走黑斑病,桦爷便说:「柔克巫师不会自贬身价处理这些事,去叫村里术士来干活儿!」么女感染慢性咳嗽时,桦爷夫人便未打扰那睿智年轻人,只谦卑地找了旧伊芮亚的玫瑰,请她从后门进来,拌个糊剂,唱个咒文,让女儿恢复健康。
象牙从未注意到女孩患病,也没注意洋梨树或葡萄藤。他离群索居。饱学博艺之士自当如此。他不讳言,从柔克来到此处,不是为了在乡间小路泥尘间蹒跚行走,雇主赠他一匹漂亮黑牝马,他便在乡林田野间骑乘度日。
旅行时,他有时会经过山头上一栋位于巨硕橡木间的老房子。一次,他离开小村路往山坡上骑,却有一群龇牙咧嘴的瘦犬对他狂奔咆啸而来。牝马怕狗,可能猛然跳起乱跑,从此之后,他对那房子退避三舍。但他性好美景,喜欢眺望那栋老宅,在初夏午后的光影间醺然入梦。
他向桦爷问起那地方。「那是伊芮亚,」桦爷说:「我是说,旧伊芮亚。那房子理应归我,但为它宿怨争吵几百年后,我爷爷放弃那栋房子,平息纷争。要不是那里的主人已醉得说不出话,他还会继续来跟我争吵。好几年没见到那老头儿了。我想他有个女儿。」
「她名叫蜻蜒,负责照管一切,我想我去年见过她一次。她很高,美得像盛开花树一般。」么女玫瑰说道,忙着将一生的敏锐观察填入仅有的十四年岁月。她陡然住口,一阵咳嗽。母亲对巫师投以哀凄、渴望的目光。这次他总会听到这声咳嗽了吧?他向小玫瑰微笑,母亲的心因而舒畅。如果玫瑰的咳嗽意谓严重病症,他一定不会这般对她微笑,不是吗?
「那群老家的人跟我们毫无瓜葛。」桦爷不悦地说。机灵的象牙再没追问,但想见见那名宛如盛开花树的女孩。他一再骑过旧伊芮亚边界,意欲停在山脚下村庄询问,却无停留之处,亦乏人可问。一名眼白外凸的女巫看了他一眼,匆匆躲回小屋。如果他骑到老屋前,就得面对一群疯狗,可能还有一个醉老头儿。但值得一试,他想。西池村无趣的生活让他闲得发慌,而且他一向不怯于冒险犯难。他往山上骑,直到所有犬只都在他四周吼叫,在牝马腿间狂咬。它俯低身子,以蹄奋力回踢,而他只能靠安定咒和双臂全力,才不让它立即窜逃。狗儿转而以他的腿为目标,腾跃猛咬。他正准备让牝马逃跑时,有人来到狗群中,大声斥骂,甩着皮带将它们击退。他终于让口吐白沫、喘息连连的牝马止步后,看到那美如盛开花树的女孩。她非常高挑,汗流浃背,有大手、大脚、大嘴、大鼻、大眼,还有一头狂野脏发。她对呜呜哀鸣的犬只大骂:「退下!回屋里去,你们这些废物,狗娘养的!」
象牙的手紧按右腿。狗牙撕裂了小腿肚,血流汩汩渗出。
「它受伤了吗?」女子问:「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她轻抚母马右前腿,双手沾满马儿身上染有血丝的汗水。「好了,好了。勇敢的女孩儿,勇敢的心肝。」牝马垂下头,全身因放心而颤抖。「你干嘛一直让它站在狗群里?」女子愤怒质问。她跪在马腿边,抬头望着象牙,他从马背俯视,却感觉自己低矮、渺小。
她不等他回应。「我牵它走上山。」她说着起身,伸手欲接过缰绳。象牙知道自己该下马了,他下马,一边问道:「很严重吗?」然后低身看看马腿,只看到赤红、血染的细沫。
「来吧,心爱的。」女子说,对象不是他。牝马放心跟随。他们走在崎岖小路,绕过山边来到一间古老砖彻马厩,该处毫无马踪,只有筑巢燕子栖住,在屋顶上穿越飞梭,吱喳议论。
「让它保持安静。」年轻女子说,将他留在这荒凉地方,手握缰绳。一会儿,她拖着一只沉重水桶回来,用海绵清洗母马的伤腿。「把马鞍拿下来。」她说,语气不耐,言外暗指:「你这个笨蛋!」象牙服从她的指示,对这个粗鲁女巨人半是烦躁,半是好奇。他丝毫不觉得她像一棵盛开花树,但她的确美丽,一种健壮、激烈的美。牝马毫无迟疑地顺服。她说「把脚移过去」,牝马便移动脚。女子将它全身上下擦干,将软被铺在马背上,确认它就站在阳光下。「它会没事的。」她说:「有道割伤,但如果你每天用温盐水清洗伤口四、五次,伤口就会完全愈合。对不起。」她最后一句说得虽不情愿,却很真诚,仿佛她仍不解他怎么会让牝马站在那里遭受攻击,她首度正眼瞧他,双眼是澄澈的褐橘色,宛若深色黄晶或琥珀。奇异的双眼,与他完全平视。
「我也很抱歉。」他说道,试图轻松回话。
「它是西池村伊芮亚的牝马。你就是那巫师喽?」
他躬身:「黑弗诺大港的象牙拜见。我能否……」
她打岔:「我以为你从柔克来。」
「我是。」他说,恢复了原本的镇定。
她双眼直盯视他,像绵羊眼般深晦难办,他心想。然后她脱口而出:「你在那里住过?在那里研习过?你认识大法师吗?」
「是的。」他微说道。然后皱眉弯腰,手按脚踝片刻。
「你也受伤了吗?」
「没什么大碍。」他说。事实上他颇为恼怒,伤口的血流已经止住。
女子的目光回到他脸上。
「那里……那里……柔克,是什么样子?」
象牙略略歪跛,就近走向上马用的垫脚石,坐下。他伸长腿,小心检视撕裂处,又抬头看看女子。「要告诉妳柔克是什么样子,得花不少时间。但我非常乐意。」
「那人是巫师。至少快是了。」女巫玫瑰说道:「柔克的巫师!妳不能问他问题!」她已不只是愤慨,更是恐惧。
「他不介意。」蜻蜓向她保证,「只是他很少正面回答。」
「他当然不会!」
「为什么当然不会?」
「因为他是巫师!因为妳是女人,没有技艺、没有知识、没有学问!」
「妳原本可以教我!妳就是不肯!」
玫瑰将她所有教过,或是能够教导的,以手指一挥带过,弃如敝屣。
「好吧,所以我得跟他学。」蜻蜓说。
「巫师不教女人。妳冲昏了头。」
「妳还不是跟布鲁交换魔咒!」
「布鲁是村野术士,这人是智者,他在柔克宏轩馆学习高等技艺!」
「他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蜻蜓说:「妳先要穿过镇上,绥尔镇。有扇门开在面街处,但是门关着,看起来像普通的门。」
女巫倾听,无法抗拒秘密披露的诱惑与热切欲望的感染。
「敲门后会有个男人应门,看来平凡无奇。他会测试。妳必须说一个词,一句通关密语,他才会放妳进门。如果妳不知道,就绝对进不去,但如果他让妳进门,妳便会看到,从内看,那扇门长得完全不一样,由角雕成,上面刻了一棵树,门框由一颗龙牙雕成,是在厄瑞亚拜之前、莫瑞德之前、在地海出现人类之前很久很久,便存在的龙。最初天地间只有龙,他们在世界中心黑弗诺的欧恩山上发现这颗牙齿。树叶雕刻得非常轻薄,连光芒都可穿透,但那道门非常坚固,一旦守门人把门闭上,就没有咒语打得开。然后,守门人会带妳走过一间间大厅,直到妳迷了路,一片茫然,接着会突然来到天空下,那是涌泉庭,宏轩馆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如果大法师在,那就是他所在之处……」
「继续说啊。」女巫喃喃道。
「他目前只告诉我这些。」蜻蜒说,又回到温和多云的春日早晨,无比熟稔的村庄小路,玫瑰家前院。她自己的七头产乳牡羊,在伊芮亚山上嚼着碧草与橡树花。「他在谈到那些师傅时,非常谨慎。」
玫瑰点头。
「但他告诉我一些学生的事。」
「我想,这没什么害处吧。」
「我不知道。」蜻蜓说:「能听到宏轩馆的事真美妙,但我以为那里的人应该……我不知道。当然,他们去的时候,多半只是孩子,但我以为他们会……」她目光移向山上羊群,表情困惑。「有些人真是又坏又笨,」她低声说,「他们有钱,所以进了学院。而他们在那里修习是为了更有钱,或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