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德尔中尉领着他们走进了战壕后面深深的防空洞,萨姆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即使在模糊的油灯光照下,他也能看出这里太像一个喜爱懒散而舒适的官员住处——他甚至可能听都不听,更别说理解他们需要做什么了。
一个柴炉在角落里烧得正旺,一瓶打开的威士忌放在地图桌上,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靠墙角放着。格林少校,当然,坐在椅子里,看上去一副红脸膛,脾气暴躁。但是他已经穿上了靴子,萨姆注意到,一把剑就在他的椅子背后,上膛的左轮手枪挂在附近的钉子上。
“怎么回事?”少校怒吼道,在椅子叽叽嘎嘎的声音中站起身来。他们低下头躲过门梁,鱼贯而入站到地图桌旁。作为一个少校,他年纪大了些,萨姆想。至少快五十岁了,马上就要退休。
在他能答腔前,廷德尔中尉——他在他们后面走来走去——说道:“冒名顶替者,长官。只是我不确定是哪一种。他们的咒契印记都没有被污染。”
萨姆听到“冒名顶替者”这个词的时候一下子僵硬了,他看到丽芮尔紧紧抓住正在低沉的愤怒咆哮的坏狗项圈。
“冒名顶替者,嗯?”格林少校说。他看看萨姆,萨姆第一次发现老军官前额上有一个咒契印记。“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NPRU的斯通中尉。”萨姆顽固的说道:“这位是克莱尔中士,还有嗅探犬沃皮特。我急需给防御带司令部打电话——”
“胡说八道!”少校咆哮着,却没有一点怒气。“我认识侦察队的所有军官,军士也一样。我当兵够久了!我也很熟悉嗅探犬,没有一个是这个品种。要是它能在厨房里嗅出一块黄油我都会吃惊的。”
“我当然能。”狗愤怒的说道。她的话一出口,满屋人都肃静无声;接着少校拿起了剑,平平的指着他们,廷德尔中尉和他的人前进几步,剑尖还有刺刀尖离萨姆和丽芮尔毫无防护的脖子只有几寸远。
“哎哟。”狗一屁股坐下,把头搁在前爪上。“抱歉,女主人。”
“女主人?”格林大声说道,他的脸变得越来越红。“你们两个是谁?那狗又是什么东西?”
萨姆叹口气,说道:“我是古国的萨姆王子,我的同伴叫丽芮尔,是阿布霍森候补。狗是一个朋友。我们都穿着伪装魔法。你能允许我去掉它吗?会有点光,但是并不危险。”
少校的脸看上去比刚才更红了,但是他点点头。
几分钟后,萨姆和丽芮尔站在格林少校面前,穿着自己的衣服,恢复了原貌。他们两个很明显都很累,而且最近经历了很多事。少校仔细的看着他们,然后低头看看狗。她的胸牌不见了,项圈也变了,看起来比刚才大些。她可怜巴巴的迎上少校的视线,然后眨眨眼,可怜相就不见了。
“确实是萨姆王子。”廷德尔中尉宣布,他差不多快贴上他们的脸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同情的目光,而且冲萨姆点了两下头,萨姆惊讶的看着他。“而她看起来…请原谅,夫人。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像萨布莉尔,我是说阿布霍森。”
“对,我是萨姆王子。”萨姆缓慢的说道,抱着小小的希望,希望这位超重而且快要退休的少校能给提供帮助。“我急需和德怀耶上校取得联系。”
“电话没法工作。”少校答道。“除此而外,德怀耶上校正在休假。你急需联系什么事?”
丽芮尔回答了他的问题,她的声音由于受凉而嘶哑低沉,突然从温暖的古国夏天跳到了安塞斯蒂尔的春天。油灯在她说明时不停闪烁,她的影子在地图桌上摇曳不定。
“一个古老而可怕的邪恶被带进了安塞斯蒂尔。我们需要帮助好找到它并阻止它——在它摧毁你们和我们的国家之前。”
少校看着她,红脸皱起来。但并不是因为不相信,正如同萨姆所担心的。
“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头衔所代表的意思,不认识你戴的法铃。”少校慢慢开口说道:“我会怀疑你的大话。我从未听过任何如此强大的邪恶,竟然能摧毁整个国家。我希望现在能听听它的情况。”
“它叫毁灭者。”丽芮尔轻声说道,但是满是恐惧,自从他们离开红湖以后就不断增长的恐惧。“它是九个大放光明之一,是最初的肆行魔法灵魂。它被另外七个束缚并且劈开,埋在深深的地下。只是最近,两个囚禁它的金属半球被名叫赫奇的肆行魔法术士挖出来,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他正把半球运过界墙。”
“那就是了。”少校说道,但是声调里没有任何满意的语气。“我接到了旅里来的一只信鸽,说是西边有麻烦,要求做好防御的警报,但是从那时起就再没音信。赫奇,你是说?我知道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中士,在我第一次加入侦察队的时候。不可能是他,虽然——那是三十五年前,当时他已经五十岁了——”
“少校,我必须用一下电话!”萨姆打断了他的话。
“马上!”少校宣称。他看上去找回了一个充满活力而且更加年轻的自己。“廷德尔先生,让你的排撤回来,告诉爱德华和波瑞特军士长组织一次行动。我要带这两位——”
“三位。”狗说道。
“四位。”莫格插进来,把头钻出萨姆的背包。“我受够了一声不吭。”
“他也是朋友。”丽芮尔急忙安慰周围的士兵,马上就要拿起剑和刺刀的手又放了下去。“莫格是猫,坏狗则是…嗯…狗。他们是…嗯…珂睐和阿布霍森的仆人。”
“真像防御带一样!不雨则已,一雨倾盆。”少校说道。“现在,我带你们四个去后备线路,试试那儿的电话。弗朗西斯,尽快去运输队集合点。”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赫奇要去哪里,如果他们穿越了防御带之后?”
“佛文山,那儿有个叫做闪电农场的东西,他们打算用它来释放毁灭者。”丽芮尔说道。
“他们穿越防御带可能没什么困难。赫奇有首席大臣的侄子跟着他,尼古拉斯?赛瑞,他们会与一个拿着首席大臣允许他们带半球进来的信的人会合。”
“那还不够。”少校断然说道。“我认为它会在穿越点顶用,但是与班恩的卫戍司令部交涉就要花很长时间,甚至还要和考福里交涉。在真正的防御带,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让它进来。他们只能杀出一条路,如果警报在一个小时前响的,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开始动手了。传令兵!”
一名下士,将手蜷着遮掩住雪茄烟,头探进了防空壕入口。
“拿一张有佛文山的地图来,应该是西边某处。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个该死的地方。”
“那地方靠海岸,离这儿大概三十里,长官。”廷德尔在冲往出口的半路上停下来,自觉地插嘴道。“我曾在那儿钓过鱼——有个海湾,里面有很不错的大马哈鱼。在防御带几里之外,长官。”
“真的?哼!”格林少校评论道,他的脸再一次变得黑红黑红的。“还有别的吗?”
“那儿有一个废弃的锯木厂,一座破码头,还留着一条铁路,原先用来把树从山上运下来。”廷德尔说道。“我不知道闪电农场是什么,但是那儿——”
“尼古拉斯在那儿建造的闪电农场。”丽芮尔插嘴道。“我想,就是最近。”
“附近有人吗?”少校问。
“现在有人。”廷德尔中尉答道。“去年建造了两个南方难民营。他们管它叫诺里斯和埃瑞顿,几乎就在海湾旁的小山上。大概有五千难民,我想,处于警察看守下。”
“如果毁灭者恢复完整,他们就会是第一批死去的。”狗说道。“他们穿越冥界时,赫奇会获得他们的灵魂,迫使他们为自己服务。”
“那么,我们要把他们弄走。”少校说道。“尽管在防御地带以外办事可能会有点困难。廷德尔将军会明白的。我只希望金斯维尔德将军已经回家了。他可是我们的国家党彻头彻尾的支持者。”
“我们必须抓紧!”丽芮尔突然打断了少校的话。没时间闲谈了。一种可怕的预兆紧紧攫住了她,他们在这里浪费的每一秒钟就像是几乎空掉的沙漏中流下了一粒沙。“我们必须赶在赫奇和半球之前到达佛文山。”
“对!”格林少校大吼一声,突然又精力十足。他看起来需要不时地刺激一下。他一把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然后将左轮塞到腰带里。“干你自己的事,廷德尔先生。快去!”
接下来每件事都变得飞快。廷德尔中尉消失在夜色中,少校带着他们跑到另一条交通好。最后,壕沟变成了地上的小径,很有规律的每隔几尺就有一块白色石头,在星光下闪闪发亮。今天没有月亮,尽管古国那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而且这儿还很冷。
二十分钟后,气喘吁吁——但是却惊人的健康——的少校慢下步子,小路与一条沥青大路会合,在星光下向东西两侧远远伸展到目力不及的地方。沿路栽着电话杆,它们是贯穿防御地带联络网的一部分。一座低矮的水泥碉堡趴在路边,接收着来自装有绝缘套管的电话杆的消息——像是一堆电话线。
格林少校的身影就像是某种又矮又粗的炮弹,带着他们进了碉堡,冲着懒散的坐在总机上的倒霉士兵吼叫着,后者的头舒适的靠在电线和插头上。
“给我接防御带司令部!”少校下令。迷迷糊糊的士兵按照他的命令,默不作声,熟练的将线插上。“廷德尔将军本人!有必要的话叫醒他!”
“是,长官,是,长官,是。”电话兵咕哝着,真希望自己该另选一个日子喝私藏的朗姆酒。他一只手捂在嘴上,试着不让酒味被凶猛的少校和他古怪的同伴闻到。
电话接通了,格林夺过电话听筒,飞快地说起来。很明显,他在和各种各样毫无用处的中间人通话,因为他的脸越来越红,直到丽芮尔以为他的脸足以点着他的胡子。最后,他听某个人讲了一分钟,没有打断。接着,他慢慢的把听筒放回电话上。
“刚才在防御带西端发生了入侵。”他说。“有红色危急火箭报告,但是我们与第一段到第九段失去了联络,所以这是一次大范围攻击。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廷德尔将军早已下令出动游击部队,但是很明显他在穿越点碰到了别的麻烦。某个闪亮的白痴参谋上校在另一短命令我原地防御。”
“原地防御!我们不能去西边界墙阻止赫奇吗?”丽芮尔问道。
“一个小时前,我们失去了联络。”格林少校说道。“现在还没有恢复。没有再看见火箭。这意味着没人活下来发射另一个。否则他们已经逃跑了。无论如何,你说的那个赫奇和半球已经越过了界墙,而且冲过了防御带。”
“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赶上我们的。”丽芮尔说道。
“时间在这里和老家间开玩笑。”莫格阴森森的说道,吓得电话操作员魂飞魄散。小猫跳出萨姆的背包,没理士兵,继续说道:“尽管我预想它会慢慢继续,继续拖着半球去佛文山。我们还有时间先到一步。”
“我最好和我父母联系一下。”萨姆说。“你能接入民用电话系统吗?”
“唉。”少校说道。他揉揉鼻子,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差不多一周前——”
“什么事?”
“很抱歉,孩子。”少校说。他定了定神,说道:“你父母已经过世。他们在考福里被科洛里尼极端分子谋杀了。一个炸弹。他们的车被彻底炸毁。”萨姆目瞪口呆的听着少校的话。他滑倒在墙下,头埋进手里。
丽芮尔轻轻的把手放在萨姆左肩上,狗把鼻子搁在右肩上。只有莫格看起来没有受到消息的影响。他坐在总机操作员后面,绿色的眼睛闪烁不定。
丽芮尔花了几秒钟将这个消息抛开,将它扔到平时堆积压力的地方,好让她继续前行。如果她活下来,她会为从未了解的姐姐哭泣,也会为塔奇斯顿、她的母亲,以及世界上那么多误入歧途的生灵流泪。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哀悼,因为还有很多其他的姐妹、兄弟、父母,还有需要他们去做的事情。
“别再想了。”丽芮尔轻轻的捏着他的肩膀。“我们现在必须起来。我们要赶在赫奇之前到佛文山!”
“不行的。”萨姆说。“我们也许应该放弃——”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任由双手从脸上滑落下来,然后站起身,但是仍然弯着腰,好像内心的痛苦太过沉重。他沉默的站着,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鸿毛硬币,轻轻地弹起它。它在碉堡天花板下旋转着,悬在那里。萨姆背靠墙看着它,腰依然没有挺直,但是头已经抬起来。
最后,他不再看旋转硬币,站直身子,在丽芮尔面前立正站好。他没有打响指收回硬币。
“很抱歉。”他低声说道。泪珠在眼中打着转,但是他眨眨眼,抹去了眼泪。“我…我现在没事了。”
他对丽芮尔低下头,补了一句:“阿布霍森。”
丽芮尔闭上眼睛片刻工夫。这个词把所有一切都带回了起点。她是阿布霍森。不再是候补。
“对。”她说道,接受了这个称呼和随之而来的一切。“我是阿布霍森,而且同样的,我需要能得到的所有帮助。”
“我会和您一起去。”格林少校说道。“但是我不能合法的命令连队跟我走。尽管大部分人可能会是志愿者。”
“我不明白!”丽芮尔抗议道。“谁在意合不合法?你的国家会彻底毁灭!每个地方、每个人都会死!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这不是那么简单…”少校开口说道。接着他停下来,红色的脸从鬓角处变成灰白色。接下来满脸的红色退去。他小心的将手伸进衣袋,然后突然抽出手,将戴上黄铜指套的拳头砸向巴克利特交换台,精巧的内部结构立刻冒起了火花和烟雾。
“该死的!就这么简单!我会命令连队出发。毕竟,如果我们赢了,那些政客也只能以后再给我找碴。至于你,士兵,如果你敢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我就会把你喂给这只猫。明白吗?”(少校好厉害,佩服中。译者多嘴)
“妙极了。”莫格说道。
“是,长官!”电话操作员含含糊糊的说道,他的手颤抖着,试着把灭火毯盖到总机残骸上。
但是少校根本没有听他的回答。他已经冲出门去,对外面某个可怜的下属高声命令“赶快把卡车开过来。”
“卡车?”丽芮尔跟着他冲出门去。
“嗯…无马的马车。”萨姆机械的答道。这些词缓缓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好像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它们…它们会带我们去佛文山会更快。如果它们能顶用。”
“或许会的。”狗说道,抬起鼻子嗅着。“风转向西南了,会变冷的。但是快看西边!”
他们向西边看去。地平线上满是闪电的光辉,低沉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莫格也在看,站在萨姆背包上面。他的绿眼睛里露出算计的神色,丽芮尔注意到他正在静静的数着。然后他满腹牢骚的嗅了嗅。
“那孩子说佛文山有多远?”他问道,注意到丽芮尔的注视。
“大概三十里。”萨姆说。
“大约五里格。”丽芮尔同时说
“闪电在正西边,大概六七里格远。赫奇和他的驳船肯定还在穿越界墙。”
幕间曲之二
蓝色的邮政服务车咔咔响着换了档,缓缓的驶入砖路。然后它逐渐慢下来,抖了一下,停住不动了,因为平常应该开着的大门现在紧闭着。门的另一面站着人,手里拿着枪和剑。全副武装的女学生穿着白色的网球服或是曲棍球束腰外衣,看起来她们好像拿的是球拍或是曲棍球棒而不是武器。两个女孩拿枪瞄准司机,另两个穿过墙上窄小的后门,手中出鞘的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汽车司机抬头看着门上金光闪闪的仿哥特字母“威沃利学院”,下面是一行小一号的题字“建于1652年,高雅女子教育”
“真他妈怪的高雅。”他咕哝了一句。看上去他不觉得那些女学生有什么可怕的。他转过头对车内大声说道:“我们到了。威沃利学院。”
车后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变成了一串碰撞声和压抑的感叹。司机往后看了一眼,几个邮包立了起来,里面伸出手,解开上面的细绳。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到了前面。两个女学生正在往车窗走来,他很快摇下了车窗。
“特别专递。”他使了个眼色:“我想说艾莉的爸爸妈妈,那对你应该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不要拿剑戳我或是给我一枪。”
靠近车窗的女孩还不到十七岁,转过身对另一个女孩——她还要年轻些——说道:“去请克里魔法老师。”
“你呆在原地别动,手放在方向盘上。”她对司机加了一句:“告诉你的乘客也要保持安静。”
“我们能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坚定有力。“是费利西蒂吗?”
女孩突然缩了一下。然后,她仍然举着剑保持警惕,通过车窗望司机后面看去。
“是的,是我,女士。”女孩谨慎的说道。她往后退去,给持枪的女孩做了个手势,对方稍稍松弛了些,但是并没有放低手中的武器,还是让司机很不舒服。“您介意等玛姬翠克斯克里下来吗?我们今天不得不非常小心。风从北边吹过来,报告说有麻烦。您那里有多少人?”
“我们会等的。”那个声音说道:“两个人。我自己和…艾莉米尔的父亲。”
“嗯,你好。”费利西蒂说道:“我们有消息说…您…虽然克里老师不信…”
“现在别说那个。”萨布莉尔说道。她从邮袋里爬出来,正蹲在司机后面。费利西蒂再次细看,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艾莉米尔的母亲。尽管萨布莉尔穿着蓝色的邮政服务外套,压得低低的帽子盖在她漆黑的长发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但是费利西蒂仍然很机警。真正的测试应该是玛姬翠克斯克里检查这些人的咒契印记时。
“这是您的报酬,我们说好的。”萨布莉尔说道,递给司机一个厚厚的信封。他接过来,直接看看信封里头,稍稍露出眉开眼笑的神色。
“比说好的还多。”他说道:“我也会闭上嘴巴,按照我承诺的。”
“最好如此。”塔奇斯顿嘀咕一句。
司机明显感到被这句评论冒犯了。他嗤之以鼻的说道:“我一直住在班恩附近,我知道真相。我也不是为了钱帮你们。钱只不过是点小事。”
“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萨布莉尔说道,狠狠瞪了塔奇斯顿一眼。被困在邮袋里几个小时对他的心情当然不好,再等一等也一样,既然他们已经这么靠近界墙和家乡。威沃利学院离古国南部边界只有四十里。
“我最好把这该死的还给您。”司机说道。他抽出信封,一把塞向塔奇斯顿。
“不,不用,您就把它当作酬劳好了。”萨布莉尔平静的说道,把信封推回去。司机坚持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把钱放回自己夹克里,绷着脸坐到座位上。
“魔法教师来了。”费利西蒂松了口气,一个年长的女人和几个学生正往汽车走来。她们像是突然凭空出现,因为从转弯处看不到学校的主建筑,它被一排密密的白杨树挡住了。
克里老师一来,只用了几分钟就确定萨布莉尔和塔奇斯顿的咒契印记仍然纯净,他们一起往学校走去,而邮政车驶上了回班恩的路。
“我知道那消息是假的。”克里老师说道,他们飞快地走向——差不多算是小跑——大门——看起来像主建筑的小门。“考福里时报刊登了两辆完全烧毁的汽车,还有几具尸体,但是却没说其他的。看起来很像是捏造。”
“够真实的了。”萨布莉尔冷酷的说:“达恩德和另外十一个卫兵在那场袭击中牺牲,在黑诺恩外又有至少两个人死去。或许还有更多人死了。我们在黑诺恩分手了,为了制造假象。没有我们的人先到这儿吗?”
克里摇摇头。
“我们决不会忘记达恩德。”塔奇斯顿说道:“巴利斯特,还有其他人。我们也不会忘记我们的敌人。”
“这真是个可怕的时期。”克里叹口气。她又摇摇头,和他们一起走进房子,穿过更多武装起来的女学生,她们敬畏的望着传奇般的萨布莉尔和她的配偶,即使他是古国国王也远远不及。萨布莉尔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她们一直凝视着,直到克里领着高贵的来宾者走进来访父母会客室,它或许是整个学校里最豪华的房间。
“我相信我们留下的东西没有被弄乱吧?”萨布莉尔问道:“情况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每样东西都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克里答道:“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的麻烦。费利西蒂!请把阿布霍森的箱子从地下室搬上来。皮帕和泽蒂…或者今天在大厅负责监视的任何人…都可以帮你。至于信息,我有几个消息和-”
“有消息!艾莉米尔的还是萨姆的?”塔奇斯顿急切的问道
克里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他们。塔奇斯顿焦急的抓过信纸,和萨布莉尔站在一起读起来,费利西蒂和她的同伴涌过去,消失在一个沉重而闪闪发亮的门里。
第一封信用蓝铅笔写在一张印有喇叭和卷轴标记抬头的信笺上,这标记在邮政车侧面也有。塔奇斯顿和萨布莉尔细心的阅读着,两人不约而同的深深皱眉。他们又读了一遍,彼此对视,脸上满是惊讶不解。
“我们以前的一个女孩送过来的。”克里神情不安的说了一句,因为没人吭声:“罗妮拉爱肯—简,她是邮政大臣的助手。这明显是一封电报的抄本。我不知道它有没有被送到你们的大使馆。”
“可信吗?”塔奇斯顿问道:“丽芮尔姨妈?阿布霍森候补?这会不会是另一个迷惑我们的把戏?”
萨布莉尔摇摇头。
“听起来像萨姆。”她说道:“即使我不明白什么意思。毫无疑问,古国还发生了很多事。我不认为我们能很快找到这一切的根源。”
她打开了第二张纸。不像第一张,这是一张很厚的手工纸,上面只有三个符号。静默咒契,在白纸上黑沉沉的。萨布莉尔将手轻轻拂过,它们爆发出闪亮、强烈的活力,几乎跃入了她的手掌。伴随而来的是艾莉米尔的声音,清楚有力,仿佛她就站在面前。
“母亲!父亲!我希望你们能赶快得到这个消息。珂睐已经预示到了很多东西,没法在这个消息里说完。危险非常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在巴赫德林,还有卫队和训练有素的法师,以及七百八十四名珂睐。珂睐们试图要预示到我们该做什么。她们说萨姆还活着,还在战斗,无论我们做什么,你们必须在安斯蒂日前到达巴赫德林,否则就太晚了。我们必须坐纸翼去某个地方。哦——我有一个姨妈,显然是您的同父异母姐妹…什么事?别打搅-”
艾莉米尔的话没有说完。咒契印记光芒消退,重新回到纸上。
“施法中间被打断。”塔奇斯顿皱起眉头:“没有重新来一遍可不像艾米莉尔。谁的同父异母姐妹?她肯定不会是我的-”
“重要的是珂睐终于预视到了某些东西。”萨布莉尔说道:“安斯蒂日…我们需要参考一下历书。肯定很近…非常近…我们必须马上动身去古国。”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过去。”克里焦虑的说道:“这封信今天早晨刚刚送来。一个穿越点侦察兵带过来的。他急匆匆赶回去。很明显,有某种来自界墙那边的攻击,而且-”
“来自界墙那边的攻击!”萨布莉尔和塔奇斯顿异口同声的打断了她的话:“什么类型的攻击?”
“他不知道。”克里结结巴巴的说道,对他们的严厉语气迷惑不解,萨布莉尔和塔奇斯顿一起向她倾过身子。“在西边很远。但是穿越点也有麻烦。很明显金斯维尔德将军,巡视监察长,宣布拥护我们的国家党建立得政府,但是廷德尔将军拒绝承认这个政府或者金斯维尔德。很多军队都选边站,有的支持廷德尔,有的支持金斯维尔德。”
“所以克洛里尼想要公开夺取权力?”萨布莉尔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早晨的报纸。”克里答道:“我们还没有拿到晚报。考福里有战斗…你不知道?”
“我们躲躲藏藏才来到这里,一路上尽量避免和安塞斯蒂尔人接触。”塔奇斯顿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读报纸了。”
“时报说首相仍然控制着兵工厂,裁决宫和考福里议会。”克里说道。
“如果他控制着裁决宫,那么他就仍然控制了世袭裁决官。”塔奇斯顿说道。他看看萨布莉尔以获得证实。“没有裁决官的祝福,克洛里尼没法组成政府,对吗?”
“不要等到每样东西都彻底崩溃。”萨布莉尔果断的说道:“但是这不算什么问题。克洛里尼,试图发动的政变——都是小事。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古国-我们王国的某些力量的杰作。大陆战争,南方难民的涌入,克洛里尼的崛起,每样东西都协调的完美无缺,计划着某些我们无从得知的目的。但是来自我们王国的力量能在安塞斯蒂尔得到什么?我能理解在安塞斯蒂尔散布混乱有利于跨越界墙的攻击。但是这为了什么?是谁干的?”
“萨姆的电报里提到了克萝尔。”塔奇斯顿说道。
“克萝尔只是一个肆行魔法术士,虽然很强大。”萨布莉尔说道:“肯定是其他东西。‘邪恶挖掘…我看是挖掘…靠近岸边-’”
萨布莉尔停下话头,因为费利西蒂和她的三个伙伴摇摇晃晃进门,带着一个长长的、包着黄铜的箱子。她们把它放在地板中间。咒契印记懒洋洋的飘浮在箱盖和钥匙孔周围。萨布莉尔轻触锁,低声说出几个词,印记突然闪现出明亮的光辉。咔嗒一声,箱盖打开了手指宽的一条缝,接着萨布莉尔掀起盖子,露出衣物、盔甲、剑还有她的铃袋。萨布莉尔没有管这些,她一直往下翻,掏出一本很大的皮革包边的书。
封皮上的金色浮雕说明这本书是两个国家和界墙区域的历书。她迅速的浏览着厚厚的书页,找到一系列表格。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日期?”
“二十号。”克里说道。
萨布莉尔的手指沿着一张表迅速滑下,然后横着找。她凝视着结果,而手指再次快速的沿着数字移动重新检查一遍。
“会是哪一天?”塔奇斯顿问道:“安斯蒂日?”
“现在,”萨布莉尔说道:“就是今天。”
迎来的是一阵沉默。塔奇斯顿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古国现在还是早晨,”他说道:“我们还能赶上。”
“不能从路上走,穿越点情况不明。”萨布莉尔说:“我们太靠南边了,也无法召唤纸翼。”
突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显然是想到了一个主意:“魔法老师,是不是休?乔伯特仍然租用学校西边的围场来办他的飞行学校?”
“是的。”克里回答:“但是乔伯特在度假。他们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们不可能靠安塞斯蒂尔机器飞过去。”塔奇斯顿抗议道:“风从北边吹过来。发动机离界墙十里就会熄火。”
“如果我们爬升的足够高,就能滑翔过去。”萨布莉尔说道:“可是没有飞行员不行。有多少女孩正在上飞行课?”
“大概一打。”克里勉强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之中有谁能单飞-”
“我是单飞级别。”费利西蒂热切的插嘴道:“我父亲在团里经常和乔伯特团长一起飞。我在家里的亨伯特教练机上训练了两百个小时,在这儿的拜斯维斯飞机上有五十个小时的经验。我已经飞过迫降、夜航还有每种课程。我能带你们飞过界墙。”
“不,你还不行。”克里魔法老师说道:“我不允许!”
“现在不是平常时候。”萨布莉尔用一瞥压住了克里:“我们所有人必须要做能做的一切。谢谢你,费利西蒂。我们同意。请去作好准备,我们还要换几件合适的衣服。”
费利西蒂兴奋得叫着冲了出去,她的伙伴紧随着也出去了。克里做了个手势,好像要抑制自己不要跟着她们。她在最近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额头。咒契印记在手帕经过时发出了微弱的光。
“她是个学生。”克里反对道:“我怎么告诉她父母?如果…如果她不能…”
“我不知道。”萨布莉尔说到:“我从不知道该给人说些什么,除了这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即使代价巨大。”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克里,而是望向窗外。在草坪中央,有一座白色的大理石方尖碑,二十尺高。上面刻有很多名字。从窗户看去,这些名字太小,看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萨布莉尔知道大多数名字,即使她并不认识那些人。石碑是用来纪念二十年前那个恐怖夜晚所死去的人们,那时凯瑞格带着大群亡者冲过了界墙。那里有豪瑞斯上校(请大家给个提示,第一集里这个上校叫什么?)、很多士兵、女学生、教师、警察、以及两名厨师、一名园丁…
方尖碑后面闪过的一抹色彩引起了萨布莉尔注意。一只白兔跑过草坪,后面是一名紧追不舍的年轻女孩,徒劳的想要抓住她的宠物,辫子在空中飞舞着。有一阵子萨布莉尔迷失在时光中,回忆起另一个逃跑的兔子,另一个扎辫子的女学生。
杰辛斯和巴尼。
杰辛斯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而外面的兔子可能是巴尼的某个远房后代。生命还要继续,尽管从来不缺争斗。
萨布莉尔从窗前转过脸,也挥离了过去。未来是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情。他们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到达巴赫德林。她脱下了工作服,全身不着寸褛,这把克里吓着了。当塔奇斯顿开始解外衣扣子时,克里抱怨着逃离了房间。
萨布莉尔和塔奇斯顿互相看看,笑了起来。仅仅笑了片刻,他们开始迅速的穿上箱子里的衣服。很快他们看起来、感觉起来又像是自己了,里面是做工精细的亚麻内衣,羊毛衬衫和护腿,外面罩着甲胄外衣。塔奇斯顿提起自己的双剑,萨布莉尔拿起阿布霍森剑,而最重要的,她再一次戴上了铃袋。
“好了吗?”萨布莉尔问道,她把铃袋挎在肩上,调整着皮带
“好了,”塔奇斯顿点点头:“或者说和我准备达到的一样好。就算最有利的情况下我也讨厌飞行,更别说坐在那些不可靠的安塞斯蒂尔机器里。”
“我想这一次会比平常更糟糕。”萨布莉尔说道:“但是我可不认为我们有任何选择。”
“当然了。”塔奇斯顿叹道:“我不愿意问-到底有什么特殊情况会比平常还要糟糕?”
“因为,除非我猜错了,”萨布莉尔说道:“乔伯特和妻子会驾驶两座的拜斯维斯。那就是说只会留下单座的亨伯特12型飞机。我们恐怕要躺在机翼上。”
“我总是惊讶于你所知道的。”塔奇斯顿说道:“我对这些机器晕头转向。所有乔伯特的飞行器对我来说都一样。”
“很不幸并非如此。”萨布莉尔说到:“但是我想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回家。否则我们就不能在安斯蒂日结束之前到达巴赫德林。来吧!”
她大步走出房间,没有停下来看看塔奇斯顿有没有跟上来。当然,他会跟过来的。
乔伯特的飞行学校非常小,也就是一位退休飞行团上校的业余爱好而已。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飞机棚,离他舒适的长方形农舍不过一百码。机棚坐落在威沃利学院西运动场的一角,很合适的用涂成黄色的汽油桶划出一条线,权作跑道。
萨布莉尔对飞机的估计是正确的。只有一架,如同盒子般矮胖、绿色的单座双翼机,对塔奇斯顿来说,看起来好像这东西太依赖于上面众多的支撑柱和金属绳把它们结合在一起了。
费利西蒂戴上了头盔、护目镜和毛皮飞行服,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她已经坐在驾驶舱里。其他女孩站在螺旋桨旁,还有两个蹲在机身下的轮子旁。
“你们必须躺在机翼上。”费利西蒂兴奋地喊道:“我忘了上校开走了拜斯维斯。别担心,没什么困难。那儿有把手。我已经这么做很多次了…好吧,两次…而且我也做过机翼行走。”
“把手。”塔奇斯顿嘀咕着:“机翼行走。”
“别说话。”萨布莉尔命令道:“不要让我们的飞行员心烦意乱。”
她敏捷的爬上左边,躺在机翼上,牢牢地抓住了两个把手。法铃是个小麻烦,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塔奇斯顿爬上了右边,不过没那么敏捷-他几乎一脚踩穿了翅膀。而且更加困扰的是,翅膀只不过是木头框架上蒙了一层织物,他极其小心的躺下来,用力抓住把手。把手没有像他半心半意期望的那样掉下来。
“准备好了吗?”费利西蒂问道。
“好了!”萨布莉尔喊道。
“我想是吧。”塔奇斯顿咕哝道。接着,他放开音量,高喊一声“是的!”
“发动!”费利西蒂命令道。前面的女孩很专业的转动螺旋桨,然后退后。螺旋桨随着发动机的突突声转动起来,过了一会儿,随着发动机点火,螺旋桨变得模糊不清。
“拿走塞块!”
另两个女孩用力拖动绳索,把阻挡机轮的塞块拽走。飞机晃动着向前滑行,然后慢慢颠簸着划了一个弧形,对准跑道和风向。发动机轰鸣起来,飞机开始滑跑,颠簸的更剧烈了,好像是一只笨拙的大鸟,需要又跑又拍翅膀好远才能飞到空中。
塔奇斯顿观察着身前的地面,他的眼睛由于速度加快而满是泪水。他希望飞机能像纸翼那样起飞——飞快,轻松,带着热忱。但是当他们在场地上加速,北边的一座矮石墙越来越近,他明白自己对安塞斯蒂尔飞行器一无所知。很明显他们会在跑道末端急剧拉升跃入天空。
或者不是,他想了几秒钟后意识到。他们仍在地面上,石墙只有二十或三十步远了。他开始想最好还是松手,从即将成为残骸的飞机上跳下去。但是他看不到另一边机翼上的丽芮尔,而自己绝不会一个人跳离。
飞机突然向一边倾斜,一跃而入空中。塔奇斯顿放松的叹了口气,因为机轮离墙头只有几寸,但是当飞机又开始下降,他忍不住叫起来。地面越来越近,终于,他们再次跃起飞入天空,塔奇斯顿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没功夫做别的事。
“抱歉!”费利西蒂喊道,她的声音刚刚盖过发动机和呼啸的风声。“比平常要重。我忘了。”
他能听到萨布莉尔在另一侧大喊着什么,但是听不清。无论是什么,费利西蒂点点头。飞机马上掉头向南盘旋,以获得高度。塔奇斯顿对自己点点头。他们必须尽可能飞得高些以获得最大的滑翔距离。由于是北风,离界墙十里发动机就会熄火。所以他们必须至少能滑翔那么远,最好是再远一些。千万别在防御带着陆。
倒不是在古国着陆会很容易。塔奇斯顿看着头顶上抖个不停的织物机翼,希望飞机零件大部分都是手工制作的。因为如果有一部分不是,它们就会很快分崩离析,这是安塞斯蒂尔设备和机器一旦过了界墙的通常命运。
“我再也不飞了。”塔奇斯顿咕哝道。然后他记起了艾莉米尔的消息。如果他们不能设法在界墙另一边着陆,并且到达巴赫德林,那么他们就必须乘纸翼去某个地方,参加与未知力量的未知敌人的战斗。
想到这里,塔奇斯顿的脸露出了刚毅的表情。他很欢迎战斗。他和萨布莉尔与那个在远处操纵的敌人已经缠斗太久了。现在,无论是什么东西公开到来,它都会面对国王、阿布霍森和珂睐的联合力量。
当然,倘若国王和阿布霍森能从这趟飞行中幸存下来的话。
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