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转偏东,先生。”约门?普林德尔看着风力计箭头报告道,箭头与几层楼上的风向标连在一起。当箭头旋转时,头上的电灯闪烁起来,熄灭了,屋里只能靠两盏油灯照亮。普林德尔看看自己的手表,表也停了,然后又看看两盏油灯间的条纹状计时蜡烛。“电器失效时间约为1649。”
“非常好,普林德尔。”杜伊上尉回答:“命令转到油路上,拉响战备警报。我去灯塔上面。”
“哎,哎,先生。”普林德尔回答。他揭开传令管,朝下叫道:“转到油路!战备警报!再说一遍,战备警报!”
“哎,哎!”通令管理传来了回答,紧接着手摇汽笛的尖啸和裂开手铃的嘡嘡声传来,就算在灯塔上也能听到。
杜伊抖抖身上的蓝色呢大衣,系紧装有左轮手枪和短剑的皮带。
他戴的蓝色钢盔装饰有交叉的金色钥匙徽章,显示他现在的职位是西部灯塔的负责人。钢盔是前任的,稍微有点大,所以杜伊戴上它就总是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是规章就是规章。
控制室在灯下五层。杜伊稳稳地爬着台阶,二等兵凯瑞克冲下来。
“先生!您最好赶快上来一下”
“我正赶着呢,凯瑞克。”杜伊平静的答道,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比突然加快的心跳稳定些。“怎么了?”
“雾—”
“总是有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儿。警告船只不要航行到里面去。”
“不,不是,先生!不是在海上!是陆地。雾气从北面慢慢爬下来了。后面还有闪电,它冲着界墙过来了。还有人从南面也上来了。”
杜伊抛开了表面的镇定,那是他在十八个月前离开的海军学院里所学到的谨慎。他从凯瑞克身边挤过去,一步跨三个台阶望上跑。他气喘吁吁的掀开沉重的钢制地板门,爬上了探照室,他深深吸了口气,装出一副冷静的外表,召集需要的海军军官。
灯已经熄灭,大约会一个小时没法点亮。这里有两套系统,一个是油灯和机械表,另一个是全电的,以满足风从北面吹过来,也就是从古国吹过来时电力和机械都失去效用的奇异状况。
杜伊看到自己最有经验的手下军官已经在这里时松了口气。考克森?贝尔在外面的走道上,正拿着大型双筒望远镜看着外面的情况。杜伊走过去,忍受着迎面的冷风。但是一走出去,风就变暖和了,另一个来自北面的迹象。贝尔告诉过他界墙两边的季节不一样,杜伊在西部灯塔呆了很长时间,足以相信贝尔的话,尽管他已经先抛开了这个念头。
“什么东西过来了?”杜伊急切的问道。正常的海雾蹲在海面上,一直如此,无论白天黑夜。但是有另一片雾,黑暗的雾,从北面滚滚而下,直奔界墙。它被奇怪的闪电照亮,一直向东延伸到杜伊的视线之外。
“人在哪儿?”
贝尔递给他望远镜,指了指。
“有数百人,杜伊长官,或许上千。都是南方人,我想,从陵顿山的新难民营来的。他们往北走,想要穿过界墙。但是他们不是问题。”
杜伊转动调焦旋钮,望远镜和盔沿碰得叮当响,他希望在贝尔面前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刚开始他什么都看不着,但是等他调准焦距,所有模糊不清的斑点都变得清晰可见,成了不断跑动的身影。成千的人,男人戴着蓝色的帽子,女人则是蓝色的围巾,许多孩子从头到脚都是蓝色。他们把厚木板扔到六角形铁丝网上,强行开出一条路,实在不行就砍开。有些人已经穿过了无人地带的铁丝网,几乎冲到了界墙。杜伊看着摇摇头。他们究竟为什么想要冲进古国?
有些事让人更加糊涂,有些南方难民爬过了墙又开始往回跑…
“防御带司令部通报这些人的情况了吗?”他问道。下面有陆军驻扎,至少有一个连驻守在后面的壕沟里,前后方布满了警戒哨和听音哨。这些大猩猩在干什么?
“电话我会打的。”贝尔倔强的说道:“而且,那些人不是问题所在。看看雾气前缘,长官。”
杜伊手持望远镜扫视四周。雾气比他想象的要快,而且不可思议的规整。它本身几乎就像一堵墙,遇到石头就滑向一旁。奇怪的雾,被里面的闪电照亮…
杜伊抑制住自己,眨眨眼,无意识的拨弄望远镜上的调焦旋钮,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雾气前沿有东西。那东西以前曾经是个人,但现在不是了。第一次到北部执行岸上职务时,他听过这些造物的故事,但是从来没有真的相信。会走路的尸体,无法解释的怪物,残酷又仁慈的魔法…
“那些南方人没希望了。”贝尔低声说道:“我在北方长大。我见过二十年前班恩发生的—”
“安静,贝尔。”杜伊命令道:“凯瑞克!”
凯瑞克的头从门里伸出来。
“凯瑞克,拿上一打红色火箭,把它们发上去。每三分钟一发。”
“红——红色火箭,先生?”凯瑞克声音颤抖。对灯塔来说,红色火箭就是最为危急的信号。
“红色火箭!行动!”杜伊咆哮道:“贝尔!我希望除凯瑞克之外的所有人五分钟内在外面集合,在第三平台,带上步枪。”
“步枪无法开火,先生。”贝尔阴郁的说道:“而那些南方人也不可能穿过防御带,除非驻军已经全死了。下面有整整一个连的陆军—”
“我给了你一个命令!现在去执行!”
“先生,我们没法帮他们。”贝尔恳求道:“你不知道那些东西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我们的现行命令是防御灯塔,不是—”
“考克森?贝尔。”杜伊生硬的说道:“无论陆军如何失败,安塞斯蒂尔皇家海军决不会坐视无辜者死去。在我指挥下也决不会有这种事。”
“哎,哎,先生。”贝尔缓缓答道。他举起一只强壮的手臂敬礼,然后突然一掌砍到杜伊脖子上,就在军官头盔下面。上尉颓然倒进贝尔的怀里,考克森把他轻轻地放到地板上,拿走了他的左轮手枪和短剑。
“你在看什么,凯瑞克!把那些该死的火箭射上天!”
“但——但是——怎么——”
“如果他醒了,给他一杯水,告诉他我来指挥。”贝尔命令道:“我要下去准备防御。”
“防御?”
“那些南方难民是从南边来的,直接穿过了了陆军防线。所以肯定这边肯定有什么东西,干净彻底的干掉了所有士兵。亡者,除非我猜错了。我们将是下一批,如果他们现在还没到的话。所以赶快去放那个该死的火箭!”
高级军士吼出了最后一个词,爬下开口,重重的把它关上。
开口关上的声音还在回荡,凯瑞克就听见了第一声喊叫,就在院子下面某处。接着传来了更多喊声,可怕的尖叫加上四处传来的吵嚷声:大吼声,尖叫声,钢铁的碰撞声。
凯瑞克颤抖着打开火箭仓库,搬出一发。发射器装在阳台围栏上,但是尽管他已经训练了上百次,却仍然无法将火箭塞进去。最后好不容易装好了,他飞快地拉动绳索点火,飞上天空的火箭把他的手都烧伤了。
凯瑞克由于疼痛和恐惧而呜咽着,回身去拿另一发火箭。在他头上,红色的焰火从天空慢慢坠下,照亮了云雾。
凯瑞克没有等三分钟去放下一发,再下一发。
当手卒爬上入口,他仍在不停的释放火箭。那时,浓雾已经围住了灯塔,只有凯瑞克,还有他的火箭和灯塔室,飘浮在雾气之上。浓雾看起来就像是坚固的地面,那么逼真,以至于凯瑞克没有过多考虑就跳了下去,好躲开那些撞碎了玻璃门、长着很多畸形手指和血腥骨头的亡者造物。
凯瑞克跳下去,开始几步雾气似乎在支撑着他,他歇斯底里的笑着跑起来。但是他正在下坠,下坠。手卒注视着他的行动,小小的生命火花稍稍闪动就熄灭了。
但是凯瑞克并没有白白死去。红色火箭被东边和南边观察到了。当他掉下去时,在灯塔室,杜伊上尉醒了,跌跌撞撞的站起来。他看到了手卒,灵机一动,拉动杠杆,打开撞针并压出火油。灯塔顶上爆出一团光,被考福里最好的大师制作的透镜成千倍的放大。光柱射向两个方向,围住了阳台上的亡者。它们怪啸着,遮住他们腐烂的眼睛。绝望中,年轻的海军军官将齿轮机构推到空挡,靠到绞盘上,带着光束回转。它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万一所有的机械都失效了,但并不是一个人能推动的。
绝望和恐惧给了他足够的力量。光芒转过去,白热的光束完全罩住了亡者。它不会造成损伤,但是亡者害怕它,退却了,从凯瑞克跳下的地方坠入雾气中。不像凯瑞克,它们幸免于难,尽管身体已经粉碎。它们慢慢的站起来,带着粉碎如泥的肢体,再次开始往楼梯上爬去。那里有生命,它们急切地想要品尝它,早已把光芒带来的烦恼抛在一边。
尼克意识到雷声和闪电。最近总是如此,他迷惑不解、晕头转向。他能感到身下正在摇摇晃晃的移动,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被一副担架抬着。两边各有一人,抬着他前进。正常人,或者足够正常的人。不是得麻风病、被赫奇叫作值夜班的挖坑工人。
“我们在哪儿?”他问道。他的声音嘶哑,能尝到血腥味。尼克犹豫的碰碰嘴唇,感到有凝结的血块。“我要一杯水。”“主人!”其中一人喊道:“他醒了!”尼克想要坐起来,但是却没有力气。他能看到的只有头上的雷暴云和闪电,不断地轰击着前面的某个地方。半球!现在它们都回来了。他必须保证半球的安全!
“半球!”他喊道,喉咙一阵刺痛。
“它们很安全。”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赫奇突然高高出现在上面。他更高了,尼克荒谬的想到。也瘦了。有些拉长,像是被两个孩子争夺的太妃糖。他以前是秃顶,现在有头发了。或者只是阴影,盘旋在他的前额上?
尼克闭上眼睛。他想不起来身在何处或是如何到达此处的。很明显他仍在生病,比以前更严重了,他们不愿意带上他。
“我们在哪儿?”尼克虚弱的问道。他再次睁开眼睛,但是却看不到赫奇,可是身边一个人回答了。
“我们马上就要穿过界墙。”赫奇笑着答道。这是令人厌恶的笑声。但是尼克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停止,直到窒息才不得不停下。
在赫奇的笑声和持续不断的雷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尼克刚开始没有分辨出来。担架手继续抬着他往前走,他继续听着,直到最后他认为自己知道是什么。足球或是板球赛的声音。胜利时的叫声和欢呼声。可是界墙可是个奇怪的比赛场所。或许防御带士兵在玩,他想。
五分钟后,尼克听到了嘈杂声中的尖叫,他知道这不是足球赛。他再一次想要坐起来,不料被一只手推倒,他知道是赫奇的,可是那手却是黑色燃烧的外形,该是手指甲的地方冒着火焰。幻觉,尼克绝望的想到。幻觉。
“我们必须快点穿过去。”赫奇指示担架手:“亡者只能保持通道几分钟。半球体一旦穿过界墙,我们就要开始跑。”
“是,先生。”担架手齐声答道。
尼克对赫奇所说的感到一阵惊讶。他们现在正在从两排他那奇怪的、备受折磨的工人中间穿过。尼克想要不去看他们,蓝色碎布下满是腐烂的肉。很幸运,他看不到他们被毁坏的脸。他们都是面朝外,就像是某种背靠背的仪仗兵,手拉着手。
“半球过界墙了!”
尼克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奇异的不断回响,让他感觉有些迷糊。但是这句话立刻发挥了作用。担架手开始狂奔,颠得尼克上上下下。他抓住担架边沿,趁着它一震,利用额外的冲劲坐了起来,四处张望。
他们正在全力驰入一条贯穿分离古国和安塞斯蒂尔的界墙的隧道。一条贯穿石墙、低矮的拱形隧道。里面从头到尾塞满了值夜班的,长长的站成数排,手拉着手,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每个男人和女人都闪着金光,但是当尼克靠的更近,他看到那光芒是数千个微小的金色火焰发出的,它们正在不断的扩散结合,界墙里远处的人实际上就是身陷火海。
他们冲入隧道,尼克惊恐的大叫起来。到处是火,奇特的金色火焰,燃烧起来毫无烟雾。尽管值夜班的被火慢慢烧化,他们也没有企图逃跑,或是喊出声来,或是做些什么来阻止它。更糟糕的是,尼克意识到如果有人被火烧化,另一个就会补上位置。数以百计穿蓝色衣服的人从另一头涌进来,维持着人链。
尼克看到赫奇在前头拼命移动。但是准确的说,它并不是赫奇。它更像是有着赫奇外形的黑暗之物,勾出外形的是对抗着金色的红色火焰。每一步他无疑都在努力,金色的火焰仿佛是一股有形的力量,试图阻止他穿越界墙隧道。
突然,前头一群值夜班的爆出火焰,就像蜡烛瘫倒在最后的蜡池里似的彻底消失。另一边的人还没来得及重新拉上手或是等其他值夜班的冲进来,金色火焰利用这个缺口咆哮着涌入了整条隧道。担架手看到了,诅咒着尖叫起来,但是他们依然往前冲。他们撞上火焰就像是游泳者从岸上往浪里游一样,潜入火焰穿过去。但是尽管担架和担架手穿过去了,尼克却被火焰从担架上掀下来,裹入火中,摔倒在隧道的石头地板上。
金色火焰带来一股冰凉尖锐的心脏刺痛,如同一根冰锥插入胸膛。但是它也突然让他意识清醒,感觉敏锐。他能看清火焰和石头上的单个符号,那些符号不断移动变幻,形成新的结合。这是他曾听说过的咒契印记,尼克意识到。这是萨姆…和丽芮尔的魔法。
最近发生的每件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记起丽芮尔和长翅膀的狗。从帐篷逃走。藏在芦苇丛中。他和丽芮尔的对话。他曾向她许诺将会尽力阻止赫奇。
火焰冲击着尼克的胸腔,但是没有灼烧他的皮肤。它们想要攻击他身体里的东西,迫使碎片离开。但是它的力量远强于界墙的魔法,尼克试图拥抱咒契火焰,抓住火苗甚至打算把金色火焰吞下去时,力量重新露面了。
白色火花从尼克的嘴、鼻子和耳朵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突然抻直了,生硬的朝前走去,直挺挺的移动,手肘和膝盖都被锁成垂直状。就像一些僵硬的玩偶,尼克踉跄向前,金色火焰随着他的每一步狂怒的冲击着。在他自己意识深处,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没有力量控制自己的肌肉。是碎片在控制,尽管它不知道如何正确的让他行走。
关节僵硬死板,尼克笨重的向前走去,经过无数正在燃烧的值夜班的,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从远端涌入隧道。其中很多几乎根本不像值夜班的,而是看起来完全是正常人,它们的皮肤和头发看起来和活人一样。只有它们眼睛深处显露出不同,尼克明白他们死了,而不是生病。就像它们那些更为腐烂的同胞,这些新来的都戴着蓝色帽子和围巾。
在他前面,赫奇冲出了隧道,转过身对尼克做了个手势。他感到手势就像实实在在的一抓,拖着他更快的往前走。金色火焰在他四周能伸出的地方不断飞舞,但是有太多值夜班的,太多正在燃烧的躯体。火焰没法触到尼古拉斯,最后他摇摇晃晃走出隧道,远离了金色火焰。
他已经穿过了界墙,站在安塞斯蒂尔土地上。或者更准确的说,在界墙和防御带之间的无人区。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是个安静空旷、布满铁丝网的旷野,低沉的风笛声显得这里不知何故异常安宁,尼克总是认为风笛是某种古怪的装饰或者纪念物。现在,这里环绕着浓雾,雾气被黯淡的夕阳和闪电照亮。当它盘旋到南方时,变得稀薄了些,展示出一幅地狱般的屠杀场景。宛如这场可怕展示的幕布,雾暂时退到两边,展出到处都是成堆的尸体、身躯,挂在铁丝网上的,堆在地面上的。他们都有蓝色头巾和围巾,尼克最终认出来他们是被屠杀的南方难民,而且通过这种可怕的方式,尼克意识到那些值夜班的也曾经是这个样子。
闪电在他头顶炸开,雷声滚滚而来。迷雾翻滚分开,尼克瞥见半球就在前面不远处,绑在巨大的滑橇上,他知道雪橇自从他们在红嘴卸船就等着了。但是他记不起来穿越界墙前发生的一切,还有在芦苇船上与丽芮尔的对话。半球已经拖到这儿了,很明显是靠那些现在正在拖曳的人们。正常人,或者至少不是值夜班的。人们穿的也很古怪,粗糙的安塞斯蒂尔军服和古国的衣服,卡其布夹克与打猎皮装,颜色鲜亮的裤子,还有铁锈色的盔甲形成鲜明对比。
驱使他穿过随道的力量突然退却了,尼克跌倒在赫奇的脚旁。肆行魔法术士现在至少有七尺高,红色火焰在他的身体上燃烧,从眼窝里更加剧烈的飞射出来。第一次,尼克被他吓得要命,他想知道为什么赫奇不一直这样。但是他太虚弱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蜷缩在赫奇脚下,抓住自己仍在悸动疼痛的胸膛。
“很快,”赫奇的声音如雷声般隆隆回荡:“很快我们的主人就要自由了。”
尼克发现自己狂热的点点头,这个动作带来的恐惧丝毫不亚于对赫奇的恐惧。他已经在梦境中飘荡,他所能思考的就是半球和他的闪电农场,还有必须做的事情-
“不对。”尼克咕哝着。是无论如何不能做的事情。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确实明白,他不打算任何事情。“不能!”
赫奇发现尼克用自己的声调说话。他露齿一笑,火焰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他把尼克像婴儿般抬起来,抱在胸前,正对着铃袋。
“你的角色快要演完了,尼古拉斯?赛耶。”他的呼吸如蒸汽般灼热,飘散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宿主,尽管你的叔叔和父亲确实比我希望的更有用处,虽然毫不知情。”
尼克只能紧盯着燃烧的双眼。他早已忘记了曾在隧道中回忆起的每样东西。在赫奇的眼中,他看到了银色半、闪电和结合,他再次意识到这是他短暂生命的唯一至高目标。
“半球,”他几乎是崇拜的说道:“半球必须合起来。”
“很快,主人,很快。”赫奇轻轻的哼着。他昂首阔步走到等候的担架手旁,将尼古拉斯放到担架上,用他黑色的、仍在燃烧的手抚摸着尼克的心脏部位。尼克的安塞斯蒂尔衬衫随着赫奇的触摸消失不见,赤裸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块青黑色瘀伤。“很快。”
尼克迟钝的看着赫奇离开。他不再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只有半球燃烧的场景和最终结合的画面。他想要做起来看看半球,但是没有足够力气,而且无论如何,雾气又开始变浓了。由于疲劳,尼克的手落到担架两边的地上,一只手指触到一块碎片,从胳膊上传来一种奇特的感觉。尖锐的疼痛和温和的、使人恢复正常的温暖。
他试着合手拿起那东西,但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费了很大劲,尼克转过头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他从担架上凝视着地面,看到那是一片破碎的木头,一片破碎风笛的碎片,像是几步开外残余部分的一块。碎片仍然充满咒契印记,在木头上飘动穿梭。尼克观察它们时,有什么东西搅动了他剩下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记起自己究竟是谁,回忆起自己曾经对丽芮尔发下的誓言。
他的右手还是不听话,所以尼克俯身试着用左手捡起木头碎片。他只成功了几秒钟,但是他的左手也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松开,风笛碎片落到担架上,落在尼克的左臂和身体之间,两只手都够不着。
赫奇没有离尼古拉斯太远。他大步穿过雾气,向最大的一堆南方难民尸体走去,雾气在他面前悄然分开。他们被赫奇早先从营地周围临时墓场召唤出的亡者杀死了。对于利用南方那民亡者去杀死南方难民的主意,他觉得非常愉快。他们也杀死了名字古怪的西部军事要塞的所有士兵,还有灯塔里的水手。
赫奇今天穿过界墙三次了。第一次是部署从安塞斯蒂尔发起的首次攻击,不是什么大任务;第二次是回来准备半球穿越界墙,就更加困难了;第三次则是带着半球和尼古拉斯一起过去。不用再穿越界墙了,他知道,因为界墙将是他的主人第一批要摧毁的东西,还有那些可恶的咒契作品。
剩下的事情就是进入冥界,驱使他能找到的所有灵魂回到现世占据这些尸体。尽管佛文山只有不到二十里远,肯定能在黎明前到达,合起知道安塞斯蒂尔军队会企图阻止他们冲破防雨带。他需要手卒和军队作战,从北方带来的大多数手卒,以及稍早前在南方难民营墓地召唤的手卒已经在界墙穿越点用来拖半球穿过时消耗殆尽。
赫奇从铃袋中抽出两个法铃。撒拉奈斯,用来驱使。墨斯锐尔,用来唤醒无人地带沉睡的灵魂,它们现在从可恨的阿布霍森风笛中解脱出来了。他会用墨斯锐尔尽可能多的召集,尽管利用法铃会把他远远的抛进冥界。然后他会通过界门和冥界回来,利用撒拉奈斯驱使能找到的任何其他灵魂进入现世。
有足够多的尸体。
但是在他开始前,他感到某样东西穿过黑暗朝他走来。永远要小心,赫奇将墨斯锐尔放好,免得它自弹自唱,然后抽出剑,低声念诵几个词,黑色的火焰在剑刃上灼烧起来。
他知道是谁,但是他并不信任,即使有他施加的束缚和魔法。克罗尔现在是一个高等亡者。在现世,她在毁灭者控制之下,但是在冥界,她有些不服管教。赫奇利用其他方法迫使她俯首听命,但是对于这样一个灵魂来说,肆行魔法术士的控制太过薄弱。
克罗尔以一团勉强算是人形的黑暗现身,畸形的肢体附着在一大块残缺不全的躯干上,算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个脑袋。黑色的火焰在原本应是眼睛的地方燃烧着,尽管火焰太大,分得也太开。克罗尔和赫奇一起在第一次穿越了界墙,指挥了对安塞斯蒂尔西部军事要塞防御部队的奇袭。他们没有料到来自南方的袭击。克罗尔获取了很多生命力,变得越发强大。赫奇警惕的观察她,紧紧抓住撒拉奈斯。法铃不喜欢为肆行魔法术士服务,即使阿布霍森拿的法铃也总是要紧紧抓住才能显示谁是主人。
克罗尔鞠了一躬,这对赫奇的估计显然有些讽刺。接着她开口了,畸形的嘴唇从一团黑暗中成形。说出的是一连串胡言乱语,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赫奇皱皱眉头,举起手中的剑。嘴唇固化了,一条血红色火焰的舌头从丑恶的喉咙中摇晃着伸出来。
“请您原谅,主人。”克罗尔说道:“有很多士兵从南方沿路赶过来,他们骑着马。有些是咒契法师,尽管算不上精通。我把那些先到的都打发了,但是后面还有更多,所以我回来通知我的主人。”
“很好。”赫奇说道:“我马上就准备一群新亡者,一准备好就派到你那儿去。眼下,集合你能找到的所有亡者去袭击这些士兵。尤其咒契法师必须杀掉。不能有任何东西阻碍我们的主人!”
克罗尔低下了她巨大而无定型的头。然后她回头拖出一个藏在她制造出的雾气和黑暗中的人。他是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背上的外衣被扯得只剩两个袖子,露出办事员常穿的白色衬衫。她只用两个巨大的手指抓着他的脖子,对方由于恐惧和窒息快要死了。他跌倒在赫奇面前,喘息着、呜咽着。
“这是您的,或者按他所说。”克罗尔说道。然后她大步走开,伸手触摸旁边的手卒。只要被触到,它们就战栗痉挛,然后慢慢的开始跟着她走。但是令人惊讶的是,没有几个手卒留下来,而在穿越界墙的隧道里一个也没有。克罗尔小心翼翼的不去靠近仍然不断闪动着金色光芒的那一大堆石头。甚至她也无法轻松的穿越界墙,可能没有赫奇的帮助和那么多低等亡者的献祭也做不到。
“你是谁?”赫奇问道。
“我是…我是领袖的代表吉恩。”那人呜咽着说。他献上一个信封。“克洛里尼先生的助手。我将协议信带给您…许可穿越…穿越界墙-”
赫奇取过信封,转眼间信封就化为一团火焰,燃烧殆尽,灰白的灰烬从他黑色的手中落下。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赫奇低声说道:“许可。”
“我也是为了…第四次报酬而来,按照约定好的。”吉恩继续说道,抬头盯着赫奇。“我们已经做了你要求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赫奇问道:“国王和阿布霍森?”
“死…死…死了。”吉恩气喘吁吁的说:“在考福里被炸,烧死了。他们什么都没留下来。”
“佛文山旁的难民营呢?”
“我们的人会按照指示,在黎明时打开大门。传单已经印好,翻译成阿兹迪科和切勒尼文。他们会相信许诺的,我保证。”
“政变呢?”
“我们仍在考福里和其他地方战斗,但是…但是我确信我们的国家党会赢的。”
“那么我需要的每样东西都完成了。”赫奇说道:“除了一样。”
“什么?”吉恩问道。他抬头看赫奇,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燃烧的剑刃落下,砍掉了他的脑袋。
“一个废物。”克罗尔嘶哑的说道,她身后跟着一串蹒跚而来的亡者。“现在尸体毫无用处。”
“滚!”赫奇突然发怒,咆哮道。他把满是鲜血的剑插回鞘,再次抽出了墨斯锐尔。“免得我把你赶回冥界,召唤一个更有用的仆人!”
克罗尔嘎嘎的笑起来,声音好似干硬的石头在铁桶里发出的声音,接着消失在夜色里,一串约有上百名手足跌跌撞撞的跟在她后面。当最后一个走进了前方的壕沟里,赫奇摇响了墨斯锐尔。法铃发出了微弱的单音,接着音量和声调逐渐增强。声音飞散开来,南方难民的尸体开始抽搐扭动,成堆的尸体随之开始移动。与此同时,冰层在赫奇身上出现。墨斯锐尔仍在回响,而它的摇动者已经潜入了冰冷的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