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玛利雅娜嘘了一声,再次戳了下笔记本的背面,“您要再这样下去,最终会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在一些老深潜员身上就有这种症状。”你们自己人内部管这叫‘深潜病’,瞧,你们的行话我还是懂的。您可得当心了大卫,我再重复一遍:没有什么下界。这出持枪抢劫的戏不外乎是场仪式,为的是帮您更好地完成任务,是一道令你集中精力的魔咒。有的潜梦者想象自己加入了一场狩猎远征,途中会捕猎一头奇兽;另有一些人则在幻想中攀登一座尚无人涉足的山峰,企图在峰顶发现一种不为人知的矿石。我可以没完没了地列举下去。还有人甚至乘火箭穿越太空,降落到某个陌生的行星上。所有这些幻觉都直接源于一种幼稚的意象,切记不要看重它们。”
大卫阖上眼。这些没完没了的劝诫让他烦透了。每次回到现实他都得忍受这一套,而且每次玛利雅娜都以呵责的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像个正在冲着低能学生发话的小学女教员,一副厌倦不堪的神情。尽管如此,这套喋喋不休、一成不变的说教并没能在他的意识里削弱下界的现实性。玛利雅娜她从没潜入过那个梦幻世界,怎么能如此武断呢?大卫唇边还残留着那迪娅的味道,她双颊上的点点雀斑也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怎么可能凭空捏造这一细节呢?她是跟他同伙的女伴,那迪娅的夹克衫在左肩的位置有一条没缝好的缝,若尔果的摩托车一直都是那辆,油箱塞子是从一辆旧劳斯莱斯车上拧下来的……普通的梦在细节上不可能保持这样的一贯性。如果仅仅是个梦,那迪娅可能忽而是金发,忽而是褐发。在历险的途中,她可能会更名变姓,改头换面,她可能同时是好几个女人,她……至于玛利雅娜,她尽可以继续恶狠狠地戳她的笔记本,她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两种梦在本质上的区别,正是梦的这层……皮肤……使得潜梦者的梦与普通人的梦有天壤之别。玛利雅娜跟其他普通人一样,稀里糊涂地做梦;而他,大卫,则神游他乡,来到一条神秘的边界线,从带蒺藜的铁丝网下钻了过去,由此进入了一个仅为极少数天赋异禀之人所知的国度。
“你根本没听我在讲话,”玛利雅娜注意到了这点,“大卫,你简直在浪费我的时间。我已经在这里足足待了五天,为的是等你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你以为这是很舒服的差事吗?”
“我们为这次行动准备了很长时间,”年轻人辩解道,“那迪娅必须先确定珠宝商的作息时间才能……”
“天哪!你是故意的还是想怎样?你这算是挑衅,是不是?你想把我逼疯吗?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行动’、‘珠宝商’。全是无稽之谈,是站不住脚的幻象。”
大卫放弃了争论。一味坚持多半无济于事,心理医师助理往往有精神分裂癖,她们满嘴都是诸如“丧失现实概念”、“强迫性梦样谵妄”之类的套话。如果你不想被关进诊室输液、忍受头部电疗的话,就不要引起她们的疑心。
“我刚才在开玩笑。”年轻人谨慎地道了歉。玛利雅娜向他投来一道狐疑的目光。她那件医师工作服的反面沾上了几滴番茄酱。整整五天,他一直在深沉的梦境中漂移,在这期间她做了什么?他试着去想象:在这套他父母去世后留下的大而无当的房子里,她迈着碎步,沿着迂回曲折的过道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室内潮湿的空气使木窗鼓胀起来,根本无法打开。从街道飘上来的一氧化碳久而久之结成了一团团棉絮般的灰尘,覆盖在玻璃上,以至只能透进来几缕稀疏的阳光。屋内散发出一股由灰尘和变质的油脂混合而成的浓重的霉味,大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半明半暗的光线并不碍事,至少对他的职业而言光线无足轻重。他在房里的所有东西上都刷了一层蓝色油漆,包括大书柜的隔板、笔挺的旧钢琴、亨利二世式样的碗橱,甚至还有过道的地板,因为没铺地毯,木板条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这是一套水族馆式的公寓房。当然,各间屋子都显得古里古怪、扭曲变形,很难在里面布置家具,过高的天花板使它们看上去就像经过拙劣改造的走廊。但尽管如此,这毕竟是自己的领地,他还是爱它的。在这五天里,玛利雅娜肯定穿过一个个房间四处巡游,两片薄薄的嘴唇始终绷得紧紧的。照她评判,这房子的室内装修一定毫无品位,收藏品也十分幼稚。瞧这一摞傻不拉叽的间谍杂志,居然还用纱纸精心包裹得好好的,真是细致到家了,让人还以为是什么会值钱的玩意儿呢!
想来比其他物品更令玛利雅娜错愕不已的是大卫的书柜。。一层层隔板已经被沉甸甸的书籍压弯了,上头放满了自大卫识字起就令他痴迷的书刊。这些书刊全按年份分卷成册,不是依照出版先后顺序,而是根据他发现这些作品的日期来排列。每一排书的上方都有一张图钉揿住的小标签,贴在五十厘米长的隔板上,上面清楚地标明每个年龄段:八岁……十岁……在十二岁这一排开始出现了成套的侦探小说,这些书的封面出奇地花里胡哨,书里的女郎袒肩露臂,挑逗地撇着嘴,一只手夹根香烟,另一只捏着把手枪。后来,这些美式黑色罗曼蒂克小说中的侦探渐渐显得陈旧落伍,最终被间谍所取代。间谍是科技时代的头一批冒险家,他们不会自大到以为单枪匹马就能克服千难万险。作为犯罪高手,他们往往扮成商店推销员、家电代理商走遍全球。口袋、鞋、帽子、领带里塞满了鱼雷发射笔、喷焊笔、发报笔……他们的牙缝里藏着毒药,挖空的脚后跟里藏着炸弹,假肢里藏着反坦克火箭筒。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具有欺骗性。隐匿在皮鞋里的发报机能与美国总统取得联系,经过X光处理的一副眼镜能赋予它的主人穿墙透视的能力……大卫曾经沉迷于这个虚拟的世界,对他的梦而言,这是美妙的源泉。这些薄薄的小说书页均由再生纸制成,只要一暴露在阳光下就会明显泛黄。每当他轻抚残破的书角时,便仿佛看到了十二岁那年的自己,当时的他在客厅地板上缩成一团,背靠一把椅子,高高的椅背好比一堵城墙,将他与现实世界分隔开来。他爱不释手地捧着本小说,掌心微微有些潮湿,陶醉在一个绰号“终结者”、代号BZ-99的间谍的无数次历险中,那一刻这名间谍正登机前往香港,身边还有一名亚洲女子相伴,那女人眼角上斜,一脸狡狯。尽管事隔多年,这把椅子始终没挪动过。在他待过的那个阴暗角落,地毯上有一块一直黏糊糊的痕迹,上面残留着已经深深嵌入织物的蛋糕碎屑,以及汽水打翻后弄出的一摊摊污渍。大卫存心避开房间的这一旮旯,甚至刻意要求自己不去看椅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这么做,一种四处扩散、不可思议的焦虑……是恐惧……也许是害怕同自己面对面的那种恐惧。或者他害怕看到一个老小子,一个自己的分身。那个小子摆脱了时间的流逝,始终在那里,作为他生命的秘密过客,永远不知疲倦地沉浸在小说之中。
看到这一大堆通俗文学作品,玛利雅娜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批评一通。画这些小说封面的小工甚至只需把廉价的颜料挤在纸上就行了。他们弄出来的女人一个个乳峰高耸,形同炮弹。但是,她怎么可能理解这其中的把戏?
也许她真以为自己是为病人好才进行搜查吗?还是仅仅为了收集“证明材料”呢?他想象着她一举一动:她打开抽屉,呼吸有些急促,身体裹在窄小的羊毛衫里,因为兴奋而一阵阵地冒汗。她那指甲明显啃过的手指伸进装信的盒子,抓起几本相册。她在收集资料……纯属例行公事的一次简单调查,不带任何私人色彩。
大卫十二岁的时候曾经用鞋盒剪下的纸板做了好几张间谍证,她碰过它们吗?有个地下组织是他上初一那年成立的,他还拿红笔亲手写下了组织密码呢,不知她看到了没有?还有血腥杀手俱乐部……俱乐部三名成员都有自己的代码和密码,经过精心编码,任何专家也无法破译。肯定的,玛利雅娜一定发掘出了他的这些陈旧的令人心碎的记忆。瞧这几份不知哪位共和国总统颁发的特工证,里面还有几个拼写错误。面对这些稚气的玩意儿,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不屑地略微抽搐了一下她那两片难看的薄嘴唇,心里想着,男孩子在十二岁的时候简直傻得够呛,比起一些女孩子……
他的旧玩具的墓地呢?就是过去装利口酒的橱柜,他在上面悬了一把从普里苏尼克商场买来的挂锁,而玛利雅娜多半熟谙运用仿制的钥匙开锁的整套手法。在医院里应该有人发给他们入室盗窃的工具,开锁钩便是全副装备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然还包括听诊器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镇静剂。他每醒来一次,都会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憎恨又增添了几分。他讨厌她的坚定不移,还有她的发髻。他很肯定她只常洗脸和手,很少洗澡,因为她身上老有股味儿,毛衣下面不时飘出一阵阵汗臭。当她不在自己病人的空屋子里驻扎的时候,会住哪儿呢?可能没别的地方。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永远居无定所,总是从一栋楼奔波到另一栋楼,在这里暂住一周,接着又去那边待上三天。她的所有家当就是这口已经磨损的、精心上过蜡的手提箱。大卫想象她在箱子里睡着,合上自己头上方的盖子,像个小姑娘似的吮吸自己的大拇指。其实,他跟她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正因如此他才恨她。
他不愿让她凑近那个旧玩具的墓穴,在成套的廉价工具堆里乱翻。星形佩饰外层的镀金已经脱落,显得暗淡远光;印第安人短刀的弹簧刀片已经锈迹斑斑,每次按回刀柄都嘎吱嘎吱的,让人对它不再抱有幻想。
“您又咳血了,”在灯光下检查他口腔的玛利雅娜说道,“得做一次纤维内窥镜检查。”
“对潜梦者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儿。”大卫反驳道,“您也是知道的。这说明梦晶的质地不错,仅此而已。”
玛利雅娜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些东西。“您可能需要歇息一阵。”她说,“照我看来,您陷入梦境太深。您拒绝接受梦里的那迪娅只是母亲形象的替代品这一事实。您所用的术语暴露出您已经难以自拔。就拿‘潜梦’来讲,您在这片水的世界成为了一名潜水员,您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含有胎儿世界最普遍的构成部分?您的梦表露出了您内心一种典型的子宫内返祖的欲望。您应该学会将所有这一切看成是梦,是您的无意识投射出的幻象,只要您一睁眼它们便烟消云散。不要学那些老深潜员,他们以为即使自己不在的时候,梦境中的人也会继续在‘下界’生存,并且对他们念念不忘。喏,这是我在你的书架上找到的……”
她挥动着一本边角破损的间谍小说,是尖叫猫出版社出的,封面上的女郎头戴一顶小流氓式样的鸭舌帽,显得甚是怪异,正手持武器从一辆车身光可鉴人的加长型黑轿车里冲出来。“她搜过了!她搜过了!她亲口承认了!”大卫心中顿时升起近乎不正常的狂喜,压根儿没注意封面上画的是什么。
“得了吧!”玛利雅娜尖着嗓子叫道,盛怒之下,她的声音变得尤为刺耳,“甭骗人了。看这个女的……她跟你向我描述的那个那迪娅完全一个样。她们都戴鸭舌帽,都是红棕色的头发……”
“她们一点儿也不像,”大卫反驳说,“那迪娅比她漂亮多了。”
玛利雅娜鄙夷地将小说扔到一边,站了起来,颧骨上泛起两块红斑。
“天哪!”她尖声说,“简直没法再跟您合作下去了。您以为在这里等您睁开眼睛对我来说很好玩吗?这套房子够阴森的……连窗户都开不了!还有这蓝色!到处都是一片蓝!我觉得自己就像困在一艘搁浅的潜艇里一样。干吗让房间完全隔音?在这里甚至听不到街道的半点动静。有的时候,只要能让我听到邻居抽水马桶的声音,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家里既没电视,也没收音机,就唯有这些荒唐的小说,甚至根本谈不上有真正意义上的藏书……唉呀!我……”
她跑出房间,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而大卫没有任何挽留她的举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企图利用她不在场的机会打开放在床脚的那个金属盒子,可转念一想那盒子肯定是用密码锁锁上的,于是打消了这上念头。“下界”的锁只要让他碰一碰,不出一分钟就会乖乖打开,而此时此地,他不再拥有这一特异功能,从他睁开双眼那刻起它便消失了。
玛利雅娜回来了,脸上湿淋淋的。
“我要您接受一次全面体检,”她像是在宣布一项制裁,“明天你就去工艺美术医疗中心。必须抓紧时间。我可不是开玩笑。如果你还这么顽固的话,博物馆方面肯定会处分你,很可能收回你作为艺术工作者的证件。”
说完,她连声招乎也不打便离开了房间。大卫听见她扣上她的小皮箱,嘴里嘟囔着令人费解的字眼。她再露面的时候身披一件已经磨旧的蓝色外套,显得耸肩缩颈,临走之前她就像没收小孩玩具似的一把抓起那个铁盒,转身而去。
“收音机我会买,”当她走出楼梯平台时大卫冲她喊道,“特意为您准备的。”
他又躺了下来,心里老记挂着玛利雅娜拿走的那个铁盒子,此时她应该正急匆匆地将它送往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储藏室。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加造出了什么东西,是个小玩意儿吗?他带回来的总是些无甚价值的、用来装点搁物架或是壁炉台上的小摆设。他的那些作品顶多也就在电视里亮亮相,从来没有醒目地陈列在博物馆,或是大收藏家挂有警示牌的地下室里。他的个人档案将他归为“通俗”雕塑家,一名“大众”艺术家。他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据说那些有作品在富丽堂皇的艺术品陈列廊展出的知名潜梦者通常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其中有些人甚至英年早逝。
大卫慢腾腾地坐起来,很小心地把脚放在地毯上。潜梦结束后,上界的东西、现实中的一切事物在他看来都太过物质化,让人受不了。地毯就像砂纸般刺激他的脚掌,丝绸晨衣仿佛厚厚的水泥涂层压在他肩上。连剃须露都能擦伤他的脸颊。而在下界,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稀薄,那么柔软……他犹豫着要不要进浴室。他差不多可以肯定冲淋浴感觉会像是淋酸雨,至于冰箱里装的食物——姑且认为里面还有东西——对他而言,味道多半如同加了沥青的一铲沙砾。还是算了吧。
他懒洋洋地穿上衣服,就像一个刚动过手术的病人,担心动作太急会撕裂缝合的伤口。他觉得自己虚弱无力,毕竟接连五天没有进食了。尽管玛利雅娜给他输了葡萄糖,但这根本填不饱他的胃。他决定去“潜梦人咖啡馆”看看,这是一家仅为业内人士服务的机构,潜梦者在重新适应粗糙的现实环境期间可以在里面喝牛奶、吃香草冰激凌。那是一间低矮的小厅,一些有意中伤它的人称其为“壕坑”。它犹如一汪水池,泛出淡蓝色的微光。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并不介意被听见。同行之间以这种方式进行交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述梦境里的遭遇,描述时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在半睡半醒中嘟哝着。好比蒸桑拿一般,大家都一个劲地冒汗,想让梦化成汗珠一滴不剩地流出来,以便重新适应正常的生活。这里相当于减压室,在一段时间内保护他们不用直面可怕的曝光。潜梦者们刚起床就会直奔这个咖啡馆,厚厚的呢绒大衣裹在身上,一副大墨镜遮住双眼,活像摸索前行的盲人。一到这儿,他们就往胃里狂灌石榴汁奶、加蜂蜜的奶油、巧克力慕丝,还有香草粥……
大卫不怎么喜欢跟其他潜梦者来往。他老早便发现,这个闭塞的圈子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对话。每个人都在自言自语,对周遭发生的事漠不关心;每个人都陶醉在自己说话的声音里,陷入自我催眠、孤芳自赏的状态,以至头晕目眩。他们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最近一次的深潜和他们在下界创造的奇迹。除非是刚刚完成了一次艰险的远征,他绝不会贸然走进“潜梦者咖啡馆”……既然确有其事,就不用再胡编乱造了。虽然刚才他还在玛利雅娜面前夸耀过,可他并不抱什么幻想,因为这次行动说实话并不成功。要不是有那迪娅帮忙,他多半会被困在那家珠宝店里,老老实实等着束手就擒。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想到这个胃里便一阵翻腾。他责怪自己走得太仓促,把那迪娅扔在郊区的荒地上,没能亲眼看着她和若尔果一道离开。别看那男孩子满脸尽是天花留下的瘢痕,玩起摩托车特技可是无一不通。此刻他们在干什么?折回藏身地点了吗?他们的大本营是一个过去生产赛璐珞玩偶的旧作坊。那迪娅肯定一边紧张不安地抽着烟,一边望着天,盼望大卫在空中显形。她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不一会儿就舌头麻木、满嘴臭味;而若尔果则在摆弄他的一辆摩托车——塞满车间的十二辆摩托之一,他总能不断发明新型的碳氢燃料、功能强大的液压系统,还有……没的说,多好的一帮人。他们是值得信赖的伙伴。他在陆地上绝对不可能结识这样的朋友。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那迪娅已经第十遍发问了,“上界好像很危险。”她胳膊肘拄在窗台上,旁边有一箱他们预先准备好的手榴弹,以防警察的突袭。
“你那摩托还要多久才能弄好?”她问若尔果,“检查一下机关枪的弹匣,好像要卡住的样子。”
“这是因为你连发射击的时间太长。”男孩咕哝道,“我跟你说过的,应该均匀地短点射,不然金属容易受热变形。”
是啊,这是一支很棒的队伍,曾经屡创佳绩。哦!别看它现在没什么名气,以后迟早会出名。正是他,大卫,有一天放出话来:“我们不屑于小打小闹,要搞就搞大蛋糕。”后来,那些小流氓一看到电视里的警匪片就把这句经典名言挂在嘴边,他们这个团伙的知名度也由此提升了一步。
大卫穿得特别厚实,就像要过冬似的,可就在快迈出蓝色房间的门槛时却停了下来。他真的想出门吗?玛利雅娜说过冰箱已经空了,现在他既然返回了地上,就得重新开始吃喝拉撒……奇怪的是是,下界的人从来不去想这些事,而他们的身体并不差,这说明人只要有一点毅力就能摆脱坏习惯。或者是因为他们没多少时间关注自己的健康……并为此烦恼。在这里,说到底,撒尿和拉屎还是挺占时间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项仪式,一场隐秘的小弥撒。
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走下楼梯。是的,他曾在玛利雅娜面前夸下海口,可事实上这次行动只能算差强人意,而且要不是有那迪娅……然而,在玛利雅娜面前提这些毫无用处,更何况她根本算不上一名真正的心理医师,只不过是现代艺术博物馆聘用的专业护士而已。她也尝试着钻研书本,但始终瞒不了人。她缺乏信仰,以后也绝不可能有。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深潜是怎么回事。“关于深潜你谈得太多,”她曾说道,“上浮却说得不够,而博物馆最关心的恰恰是上浮。只有上浮才能证明您的著作权,唯有通过上浮你才能从沉睡中带回一些东西。”
大卫耸耸肩,做了个鬼脸。他感到周身不适,关节疼痛。“这是因为压力的缘故,”他心想,“看来还是应该循序渐进,逐步适应。”
外面的街道显得格外明亮、嘈杂和拥挤。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没有匆匆退回门廊。
3.[次日 忧伤的探访]
第二次一大早,他便动身前往现代艺术博物馆下属的医疗中心。趁着黎明时分出门对他来说没那么痛苦,此时天空夜幕未散,光线朦胧,街道几乎一片漆黑。他贴着墙向前走,从一片阴影跳到另一片阴影。每当他穿过太亮的地带时,都会不知不觉地屏住呼吸。通常人们都是从博物馆大楼后面进入医疗中心。地下室和从前的翻修车间经过重新布置后,专门用于接纳艺术作品及其创作者。正因如此,为了腾出地方,博物馆方面决定将前辈大师们年久发黑的画作和雕塑全都削价零售,于是一连好几个星期,旧货商以及做破烂买卖的商人接踵而至,开着他们老旧的卡车,以极低廉的价格买走了毕加索、克利、哈同(保罗?克利,1879~1940,瑞士画家;汉斯?哈同,1904~1989,德裔法籍作家。)的油画。如今,谁还对这一过时的艺术形式有半点兴趣呢?由于长期无人问津,这些画积满了灰尘,看到收荒匠们那脏兮兮的手将它们一一取下,博物馆的保管员们打心眼儿里高兴。古董商们接到清仓处理的邀请甚至都不屑于光顾了,理由是他们认为这些东西实在不雅。“不就是用一根头顶带毛的根子在一块布上涂漆吗?”在一次鸡尾酒会上,一个古董商曾经冷笑着讥讽道,“真够俗的。手沾大粪在兽皮上乱抺一气不也跟个一样吗?”
大卫出示他那张艺术工作者的三色证件,通过了检验口,接着钻进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潮湿走廊,向诊区走去。一位大夫打着呵欠给他做了常规检查。大夫睡眼惺松,刮过胡子的脸颊有些发青,嘴角还叼了一个沾满唾液的烟头。最后一张大脑X光射线照片录入完毕,大卫悄然溜走,进入大楼的中心。此处的过道两面墙间隔很近,天花板高得出奇,看上去像是专为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家伙修建的。“没厚度的人,”他心想,“这样的体型简直能塞进邮筒缝里。”他沿着画廊徐徐前进,寻思着那些从前陈列在主厅巨幅油画上的大人物是不是从这里溜掉的。他能轻易想象出那些二维人物脱离画面的情形:他们跨出镶金的画框,灰溜溜地离开,埋着头,不断地抵挡穿堂风的侵袭。他们就是从这个出口逃走的,从此浪迹天涯,湮没无闻。出去之后,等待他们的是可怕的阳光。过去他们有馆里精心考究的暗光作为庇护,如今强烈的日光将剥蚀他们的色彩。随着绘画日渐式微,沦为一门陈旧的、被大众冷落的艺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相继离去。至于那些描绘风景、加冕仪式、伟大战役、耶稣受难的画,还有那些寓意画,上面全都没了主人公,没了人群,没了仙女。只有一些物件和树木还留在画面上凝固不变,说明它们太愚蠢,意识不到自己的辉煌岁月已经一去不返,要不它们就是太高傲,因此无法正视这一事实。一出博物馆,这些画上的人物便不知所措,他们围成圆圈,被猛刮过来的阵阵狂风吹弯了腰。那些身上清漆完好的人尚能抗雨,其余的则很快开始发霉以致散架。为了抵御在空地上肆虐的狂风。他们死死缠绕在几根板凳上,仿佛在风中哗哗作响的皇家小军旗,在旗杆上打成了结。狠毒的太阳对他们展开猛烈的攻势,抹去了他们的色彩,烤干了表面的清漆,还使破旧的画布越发粗硬。画上那一张张圣母、基督还有帝国将军的脸庞一点一点地开始模糊,玫瑰花变成了灰色,熬过几个世纪残存下来的颜料也消逝了。画中人的眼睛、嘴巴逐渐变得朦胧而稀薄,最终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只剩下些隐约像人形的白布碎片,让人误以为是被风从某个脚手架上吹下来的防雨布。是啊,这些博物馆的老住户、这些名画房客就这样衰亡了,丝毫没引起人们的半点注意。大卫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料到自己很快就会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无所遁形。他窥伺着往昔作品的幽灵,稍有动静便吓得直打寒颤。此处的鬼魂不像它们的先祖——哥特小说中的幽灵——那样藏匿在被子里,而是躲在画面下面。它们会溜到某个箱子后面,紧接着钻进墙面的裂缝当中,以便幻想自己依然高悬壁上,为万众所瞩目……
大卫慌忙抖擞了下身子,意欲摆脱满脑子的幻影。这里既无幽灵,也无游魂。画框里之所以空空如也,是因为博物馆把这些从前展出的油画全扔给了贪婪的旧货商。如此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眼四周。他醒来无权在大楼这部分闲逛。从这里开始便属于检疫隔离区,只有兽医才能在此走动。
走廊尽头有一个胖子站岗放哨,他那肥硕的身躯紧裹在已经显脏的实验室工作服里,双手抄在胸前,两瓣屁股左右晃动,试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这家伙两眼通红,一副困得要死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爬上床去。值夜班的人都很疲惫,大卫正是寄希望于这一点。要等一个小时后才会换班,而前一晚的漫漫长夜已经麻痹了所有人的警惕性。他得趁这一松懈的时刻行动。
突然,门卫一眼发现了从走廊深处阴影里走出的来访者,低沉地咕哝了声:“谁?”接着又问:“干什么的?”大卫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将它向上卷,然后往里吹气,仿佛那是支印度笛子。那胖子望着他,并没有不耐烦。“昨天,”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应该有人给您带来了一个梦晶吧?样子挺小,大概在晚上八点左右。是心理诊疗室的一个女孩,就是头上梳个髻,嘴抿得紧紧的那个。”
“哦,”胖子冷笑了一下,“你是说‘撅嘴儿’吗?在这儿我们就这么叫她。一个死板女人。跟她上床保准遭透了,到时候皱得紧的肯定不光是她的嘴。”
他把入口登记簿死死地捏在手里,又黑又脏的手指滑过上面的竖栏。大卫弄平那张钞票,把它塞到本子里。“行,”那人说,“可以让你瞄一眼,多看可不行,不然会给我惹麻烦。是338号梦晶,长得不大结实,大夫已经把它搁暖箱里头了。您真的想看吗?”大卫努力做出一副苦苦哀求的表情。那门卫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我一点也搞不懂,”他低声发着牢骚,“你们这些人全都一个样,明明把东西卖了,接着还跑这儿来哭着要看。得了,跟我来吧,只好带你去了。要是碰上什么人,你就说是我妹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粗大的钥匙,打开那扇大门,里面是从前用于展览的画廊。只见所有的窗户一律捂得严严的,氛围一下变得昏暗了,只有几缕阳光透进来,一股股浓密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那些往日摆放过希腊雕塑的底座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笼子,小的像是由几张铁丝网简单拼装而成,大的则像装了铁栅栏的牢固的监狱。大卫一下子便感到梦的气息扑鼻而来。这是成功的上浮所特有的“电”的气味。“喏,那堆玩意儿是要拿去拍卖的,”门卫嘴里嘀咕着,“它们刚过检疫隔离期,昨天还有人来拍照要做什么拍卖品目录。有一两件恐怕要好几百万才能弄到手!”
他继续扭着屁股,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脸上老挂着丑陋的怪相。“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们全都想来看这些东西,”他重复道,“又没眼睛,又没嘴巴,啥都没有。照我说,我就管它们叫蛋液,怎么样,名字起得不错吧?还挺像的。我有几个同事干脆叫它们‘流产儿’,不过这不大对头。”大卫几乎没勇气再朝前走。每次顺利进入储藏室以后,他的身体和大脑都会陷入瘫痪。“它们连真正的动物都算不上,”那胖子含糊地念叨着,“不撒尿也不拉屎。我以前在动物园干过,这种事儿再清楚没有了。这些玩意儿看着像是活的,但其实没人知道它们怎么个活法。我喂过狮子,喂过老虎,真不该答应他们来这儿干!你在矛上挂块肉,狮子老虎两下就吞进肚里,可这些东西……到底算是个啥?看上去有血有肉有张皮,但压根儿不属于咱们这个世界。它们没毛,没鳞片。有几个同事想听它们叫唤,还戳过它们呢,您知道吗?结果它们居然没半点反应。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是梦晶,”大卫轻轻吐了气,悠悠答道,“是从沉睡中偷来的梦。”
“偷来的?”那家伙低声叫了起来,“我看这些玩意儿就不像是什么正路货色。怎么早先没人跟说要我保管的是堆赃物!”
大卫懒得再听他讲。他就像个在大人带领下头一次来到动物园的小孩,突然发现原来犀牛不单是一种鼻翼两端各长只角、系一条松松垮垮的皮短裤的滑稽动物,还完完全全是一个活生生的、体型庞大且极其怪诞的东西。他不敢把手伸进大笼子的铁栅栏之间,当然门卫也可能会制止他的这一举动,然而笼子里的东西显得异常脆弱,仿佛一个表皮比花瓣还纤薄的有机体。这是一种无可名状的生物,蜷成一团。它的体型相当和谐,但不具备确定的生命机能,让人联想到肩膀什么的。它是那么柔滑,那么脆弱,哪怕用指尖在上而轻轻掠过也会留下青紫的印痕。或许是小腹?要不就是乳房。或者它只是上述事物的结合体,所有一切交缠纠结,密不可分,但尚未完全成形。只要你一开始绕着笼子转圈,数不清的印象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不停地纠正前一个印象。不,这不是乳房,而是小腹,年轻女孩的小腹……或者是脸颊,被阳光晒成玫瑰色的脸颊……不,不,应该是背部。一个正忙于梳妆打扮的女人那无比光滑的背。它是……它什么都是,同时又什么都不是。它们如此脆弱,会让你紧张得喉咙哽塞,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它们如此飘忽不定,相形之下,你显得像个野蛮人,一头行动笨拙而迟钝的大象。也许在它们即将成型的那一刹那作者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将它们分解掉。“就是一摊蛋液嘛,”那门卫又嘟哝了一阵,“还说有人一辈子都迷这玩意儿哩!”
大卫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些发窘,虽然他出于本能,总是想到自己生下的梦晶,但当他看到它们的时候却并没有感到唯美主义者们所说的那种极度狂热。“这很正常,”玛利雅娜曾直截了当地跟他讲过,“在凝视自己的梦时,做梦者是体会不到任何快感的。您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裸体时不会产生性冲动,不是吗?对这些由您塑的梦晶也是同样的道理。别人能从它们那里获取某种快乐,而您与您的梦晶之间却一直存在着一种乱伦的禁忌。您明白我跟您解释的这些东西吗?”是的,他明白,他的角色无异于为大公司从地下开采金子的矿工。干活的是他,最后抚摸到一块块金条的却是别人……
“您的东西要小得多,”门卫拉着他的袖子说道,“对了,它还没通过所有检测呢。说不定还没等拿去卖它就断气了。”
他说这话倒没什么恶意,只不过他这人一向惯于出语伤人。他很亲热地推着大卫朝前走,将他领进一个房间。里面的恒温箱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暖房的热气,刹那间你的额头便会渗出一滴滴汗珠。跟别处一样,这里的光线已经弱得不能再弱,很难看清保湿箱里存放的东西。那胖子读着卡片,试图弄明白上面的一栏栏字迹。“就是这个,”他叽咕道,“兽医还没给它打完所有疫苗。”大卫凑近那个玻璃罩,弯下腰,只见一圈湿润的光晕从里面冉冉升起。对大多数梦晶而言,强制性的检疫隔离是一次残酷的考验。实验室那些残忍的家伙硬是要给它们反复注射、抽样,许多梦晶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这些梦晶是直接从沉睡中出来的,”每当大卫为此而忿忿不平时,玛利雅娜总会煞有介事地解释说,“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拾了与其同源的病菌。在一些习惯长时间注视梦晶的收藏者身上,我们曾经查出若干令人困惑的机能钝化的病例。是的,症状就是神志不清,还有失忆。梦晶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么无毒无害,必须小心谨慎才是。”所谓的小心谨慎,就是用长长的针头去扎这完美无瑕的肌肤,操纵精细的解剖刀将它割破,在这些器官上划出道道伤痕,直到它们皱缩解体。“如果它还没出实验室大门就断气儿了,你还是可以捞到点儿什么吗?”门卫问。
“有创作补贴,”大卫机械地答道,“但不多,只够维持到下一次潜梦。”
“那如果成功地拍卖掉呢?”
“成交价的百分之十。”
胖子皱了皱眉头,俯下身子看那恒温箱。“它个头不大,”他评论道,“靠这个您发不了大财。平民小户才会买这种东西。我弟媳是个卖猪肉的,她简直对这类玩意儿着了魔,她家所有壁炉台上都挂满了。”
大卫眨动了下眼皮,可玻璃罩里凝结的水气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辨清梦晶的轮廓。他回想起在下界的时候,从珠宝痁的保险箱拿出来的那两袋尚未加工的宝石,以及紧贴在他胸前的天然钻石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颇具象征意味的画面能使潜梦者聚集能量,就好比在展开突击行动之前要把精力集中在某一虚构的目标上。在恒温箱底部,有个圆鼓鼓的粉红色东西,它的曲线湿润而柔软。也许是个中国小瓷人,也许是个谜一般恬静的球体,散发出一种和谐的满足感,闪烁着慰藉的光芒。不,根本不是这回事,多半应该……哦!何必呢?无论如何,梦晶都是无法描摹的。它们在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形象。一个圆圆胖胖、能伸能缩的佛陀?一只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的没毛的猫?一个……见鬼,去他的!难道非要将它的形态和从保险箱拿出的袋子这一象征画面生拉硬扯在一起吗?心理学家们拒绝作任何比较,但他们的思考囿于理论和临床报告,他们当中没一个人有本事潜到睡梦深处,带回一些实实在在,并且……活生生的东西。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拥有这一禀赋,正是这一缺失令他们动辄发怒。这是嫉妒,但又无能为力。“行啦,走吧,”门卫下了命令,“别再磨蹭啦,不然我们会被逮住的。您现在也见了它一面,这能给您啥好处?不会是像看到自个儿孩子吧……还真是这样?您看上去就像个瞒着老婆跑来看望私生子的年轻爸爸,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您可不大正常,你们这些通灵者都这样。您可别反驳我!”大卫没搭腔。他满脑子里都是囚禁在恒温箱里的那个小家伙。“不要说梦晶,”每次他一吐出这个字眼玛利雅娜都会再三强调,“这一定义很不恰当,而且带有荒谬的感情因素在里面。这东西不是梦本身,而是熟睡中的通灵者以萦绕脑际的幻象为基础,将灵媒外质转化成形的结果。做梦在激发你想象力的同时使你得以创作出该物品,不过如此。”难道仅仅是这样吗?大卫一点也不信。这些物品是从梦的表皮切下来的,对他来说,它们足以证明梦幻世界里的女人有着比其他任何地方的女人更柔滑的肉体。女人的肉体……那迪娅的肉体,尤其是那迪娅的。
“近一段时间不要再来,听到没有,呣?”胖子送他到出口时在他耳旁悄声说道,“我嘛,我觉得这对您没什么好处。说白了这玩意儿就像个畸形儿,除了把他扔到儿童救济院去您还能怎么办?说到底,这倒更好些,您说呢?”
4.[下午 漫步迷宫]
离开博物馆时大卫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天,在他的印象中,大家选择在这一天出行几乎成了一种惯例,要么去医院,或者去公共花园与退休老人们一道享受阳光。在他十来岁时,有一天早上,他突发奇想,将语言编码中的“星期天”定义为“死亡之日”,那是因为每逢周日,街道都是空荡荡的,仿佛整个城市都患上了动脉栓塞;所有店铺的卷帘门都锁得严严的;在这里那里同你擦肩而过的少数幸存者步伐就像大病初愈一般疲弱,与平时截然不同,要在平时他们准会一路飞奔杀入地铁口,仿佛听到防空警报后赶紧躲进地铁站的人。大卫讨厌星期天,这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像得了贫血似的萎靡不振,街道一副突然失血的样子,只顺流冲来稀稀拉拉的少量汽车。比这更糟的时候,街上只有几辆自行车,压根儿不见汽车的影子。
大卫在广场上闲逛。谢天谢地,天气不怎么晴朗,整个城市都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中,于是,它的棱角变得柔和了,可以接受了。他决定径直走到一家诊所,那里专门治疗因工作意外事故而患病的潜梦者。诊所位于大桥的另一侧,坐落在过去的大理石仓库内。库里的大堆石块都是从各个国营露天采石场开采出来的,从前,雕塑家们上这儿来挑选他们作品的原材料。人们只是简单整修了一下一楼的大厅,因为要分隔成好几个部分,于是在中间放了几个屏风,金属杆上挂了活动窗帘,布置得酷似中世纪的收容所。这本是一家所谓的“临时”机构,但近几年却存留了下来。文化事务部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这些失去利用价值的潜梦者,他们染上的怪病令医疗机构束手无策,让医生们深感厌烦。
大卫穿过大桥,在一家跟门房差不多狭窄的小餐馆吃午饭,一个胖胖的男人在小炉子上给他煮了一大碗洋葱汤。他尽力不去多想那间检疫隔离室和他那囚禁在潮湿的恒温箱中的梦晶。他寻思着有没有可能收买那个门卫,托他私下里关照一下他那娇弱的小东西,眼看它在玻璃罩中就快发育完全了。能不能把它的登记卡藏起来,让它逃过一些实验呢?……要不在卡片上做点手脚?不用说,这得付出很高的代价,可大卫一再跟自己讲,只要能让作品存活下来,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要知道,他最近创作的几个梦晶就死于检疫隔离期,那些兽医以为自己还在医马,给梦晶注射疫苗的时候就像拿针扎一头河马似的,用药过猛,结果把它们全毒死了。
大卫一边吮着汤,一边反复掂量这个想法。他喝了两碗加了很多糖的清咖啡,接着便朝大理石仓库走去。房前宽敞的院子里依旧堆满了废弃的大块石材,这一堆堆大理石块后来一直无人问津,被雨水淋得很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片微缩山脉,在泥土中牢牢地扎下了根。铁门是半掩着的,站在这儿仿佛置身于遭荒弃的巨石阵里,唯有鸽粪遍布四处。这里宛若一座石头花园,一座由屹立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异教教堂,又仿佛是一场不为人所知的灾难过后留下的遗迹,而灾难本身已经无从查考了。漫步于这片被人遗忘的糙石巨柱之间,大卫还以为自己穿过的是一片城市的废墟,在经历了狂轰滥炸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些砖石了。在这些庞大的巨石面前,他不由心生畏惧,于是加快了结束这段旅程的脚步,想尽早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进入那栋楼时,他向一个脸色阴沉的护士出示了证件,护士强忍住一个呵欠,示意他进去。“我找索莱尔?马于斯,”大卫表明来意,“你们没给他换地方吧?”护士很不屑地抬眼望天,好像人家提的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接着又埋头看手上的报纸。大卫在大厅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映入眼帘的是随风抖动的重重帘幕,继方才的巨石阵之后,这又是一个迷阵。仿佛刚晾上去的一大摞衣服……或是船帆什么的。大卫扫视了一下布料的大小,试着猜测这是前桅帆呢,还是三角帆……他抖了抖身子。哪里是什么船帆,不过是极普通的那种又粗又厚的窗帘,上面写有它们的号数,免得挂错地方。唉,什么时候他才能丢掉这种异想天开的怪癖呢?
每周他都会来看望一次索莱尔?马于斯,他是个资深潜梦者,后来因为一次严重的减压事故而受伤,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大脑一直在恶化。他的头发过早地变白,由于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他被折磨成一具骷髅,那副皮囊也无异于玻璃纸,一撕即破。大卫跟他无话可说,但索莱尔喜欢在一个恭顺的倾听者面前自言自语。那次意外夺去了他的生命力,如今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与病魔作斗争。有几个医生不定期地来看看他,但都不知道开什么方子,只好给他多灌些镇静剂,坐等他的脑电图完全呈直线的那一天。
大卫沿着中间那排桌椅向前走。石板路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露出许多孔隙,上面曾喷洒过的一层乳状消毒剂至今还凝在石板缝隙中。头两次他都走错了门,第三次才终于找到了索莱尔的房间,掀开帘子。见他进来,那老男人没做任何手势,连一个表示欢迎的眼色都没有。两个月来,他的脸部肌肉几乎彻底瘫痪,讲话仿佛在用腹语,发声很古怪,几乎看不到嘴唇的开合。待大卫往床边一坐,他便又开始了他的内心独白,好像大卫才离开一分钟。也许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是不是以为眼前的访客方才不过是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我跟你讲过我们在孟加拉的远征吗?”他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道,“队伍的统帅是拉贾布王子。咱们有十二头大象,和一支负责驱赶猎物的军队。那老虎是只硕大的雄兽,经常袭击当地的村庄,吃掉了不少小孩。一年以来我们一直想逮住它,但这畜牲狡猾得要命,全身橙红,就像一团火焰,加上皮毛上的伪装斑纹,光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它的行踪。不过,它的气味特别难闻,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