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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塞尔日·布鲁梭罗/译者:肖晓丹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10

预言家扎哈夫人。天眼洞开,为亡灵召魂,与死者对话。

他无数次地向妈妈询问这句话的来历,她却始终守口如瓶。“这说的是一位夫人,”有一天她闪烁其辞道,“认识你爸爸之前我在她那里工作过。”除此之外,她便不肯多讲了。

妈妈偷商店里的东西。她极有可能老早就这样,只不过大卫那时还小,一进商店就被琳琅满目的玩具吸引住了,哪里会注意到妈妈的举动。她偷东西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脑子不大正常似的,甚至下手之前都不四处张望一下,确定附近没有警探路过。她像杂耍歌舞剧场的魔术师一样让东西消失,把它们卷入袖中,恍如在梦游一般。大卫相信她跟自己一样,一出来就会把小偷小摸来的东西扔掉。总之,这一发现使他确信他们母子二人都患有某种遗传病……或许可以说是中了什么魔咒。后来他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雨果。通过对母亲的仔细观察,他终于明白原来她丝毫不怕被当场抓住,因为她可能施展了某种奇特的魔力,使得她的行动在售货员以及混入顾客当中的便衣警察眼里化于无形。一想到这个,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觉得自己当时简直愚蠢透顶,居然还暗地里替她捏了把汗。她好厉害,真的了不起。她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整个商店都搬进她的口袋。她有种神力。此外,她将东西藏进袖子那一刹那间双眼会变得像玻璃般透明,由此推断,她下手的时候一定处于魔鬼附身的状态。

每逢妈妈展开行动,店里的营业员和顾客就全体变成了瞎子。莫里亚尔,身为那帮便衣警探的头目,像只被亮光引来的蝙蝠一样围绕货架来回巡查。他长着一双令人惶恐的眼睛,稀疏的头发抹上发油后无不服贴,两撮十分匀称的小胡子下面是他那细薄的上嘴唇,只见他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活像一条老是兜圈子的狗,因为刮风而惊恐万分,以致嗅不出猎物的方位。他的直觉提醒他此刻正发生着一件什么事,就在他眼皮底下,但他不清楚在哪儿。大卫听见他在自己背后低声讲话;他甚至能闻出这家伙所用的廉价剃须水掩盖下蔬菜汤的味道。莫里亚尔仍旧在原地转来转去,就像一个近视的持剑斗牛士,怎么也找不着他的公牛……与此同时,妈妈却在口袋里塞满了戒指和手镯。不过说到底,她是绝不会戴这些玩意儿的。能有这样一个妈妈,大卫感到十分骄傲。他只要一想到这点,总会寻思妈妈跟他算不算得上是一对警匪小说里经常讲到的罪恶搭档。犯罪后逍遥法外的诱惑令他飘飘然起来。当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商店时,尽管口袋里满是从货柜抢来的亮晶晶的小商品,他却一件也不喜欢。对他而言,最奢侈的享受,最痛快的嘲弄,莫过于在埋伏于商店门口的警察面前驻足停留,故意慢吞吞地将围巾系在脖子上打个结,俨然一副无可指摘的诚实人模样。他隐约预感到,偷货架商品只是个开头,很快地,他和妈妈便会挂上加速档,行动演变为对全场的定期搜刮。他俩将成为犯罪大师,无所不为:什么敲诈勒索啊、谋杀啊……没人认识他俩的面孔。白天他们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在街上散步,然而一到深夜,啊!深夜时分……他们以猩红的风帽遮面,四处播撒恐怖,如果这些吃年金的老家伙显出要报警的样子,就把他们自个儿的肚子也一刀捅破。

他们以后要在全城大肆抢劫,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城市吐出它搜刮来的财富。这是他们的秘密。在此之前,他们得先把自己训练成熟手,妈妈在商场行动,而大卫则是在旧货铺。其实虽然他俩之间鲜有言语交流,母子二人却是心心相映,这种默契体现在其他更神秘、更深刻的领域,非语言所能沟通。有时候他很奇怪妈妈如此娴熟的偷窃技巧是从哪里修来的。她从前是否在专门训练小扒手的地下学校学过?那儿的师傅肯定个个手指灵巧赛过魔术师。他曾读过一本与此有关的小说,那几天他沉浸在书中,越看越感觉自己真的拥有扒窃天赋。事实上,他对妈妈的过去一无所知。她从未跟他提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来不说:“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之类的话。她与那个名字刻在打火机上的古怪扎哈夫人究竟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专能招魂的老太太到底是谁?

然而,事情却在他们有一回抢劫旧货铺的时候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当时,大卫正欲跳上雨果的行李架,梅尔兰老头突然从窝棚里蹿出来,冲着他的脑门儿扔过来一只破闹钟。那块废铁砸中了他的太阳穴,使他立马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了下来。半昏半醒间他骨碌碌地滚到马路中央,而他的同伙见势不妙,吓得尖叫了两声,拔腿便跑,鼻子几乎贴在了车把上,以便在冲下商业街时减弱空气阻力。旧货商捏住大卫脖子后面的皮,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就像拎起一只猫,准备将其抛入水中溺死。问明地址以后,他一言不发地把大卫送回了家。那天真不凑巧。爸爸刚出差回家换上了一双方格拖鞋,准备享受一个长长的周末。旧货商立即把“小坏蛋”的斑斑劣迹悉数抖落出来,他列了一长串被盗物品的清单(不乏夸大其辞的成分),并要求就地赔偿损失,不然他就要上法院起诉。爸爸赔了他一笔钱,脸色变得像蜡烛一般惨白。等梅尔兰老头一走,他便朝大卫走过来,慢慢解开皮带,明摆着要拿皮带抽他。就在这时,妈妈介入了。“如果你敢碰他,我马上走人,”她语调沉稳地说道,“这话我不会再重复。你很清楚不是他的错,他天生如此,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可当时爸爸似乎失去了理智,开始破口乱骂起来。他管妈妈叫巫婆、疯子,说她还不如回她那疯子扎堆的马戏团干活。妈妈并不辩驳,而是回到旧扶手椅旁坐下,点燃一根香烟,任袅袅青烟将她笼罩,仿佛有意织起一片将她与其他人隔离的烟雾。爸爸一个人咆哮了大半个晚上,继而扣上皮箱,一边走出家门一边叫嚷着说:住宾馆也比在这该死的破屋子里开心……如果继续发生这种事,他便不再踏进家门一步。大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哭了。等爸爸一开车离去,妈妈便把他拉到膝前,一个劲儿地摩挲他的头发。“这不是你的错,”她声音犹如让烟草浇上了一层沥青,一年比一年嘶哑。“是你天赋异禀的后果。在上帝赐予你某种能力、某种才华的同时,魔鬼不愿甘拜下风,也会马上赠予你一份用心险恶的礼物。你得学会协调,得用一项缺陷、一个瑕疵来偿还天分。这就是法则。有的人成了色情狂,还有些人成了杀手。你千万别抱怨,我们所遭遇的磨难还不算太沉重。小偷毕竟不是最糟的,我认识的一些人染上了比这更卑鄙无耻的恶习。”

大卫不大明白妈妈这番话的意思。她说的天赋是指什么呀?当然,他画的画倒还说得过去(尤其是赤身裸体的女郎),但也没什么可吹嘘的。他唱起歌来五音不全,跳起舞来更是拙手笨脚。总之,他跟所谓的艺术家毫不沾边。那妈妈凭什么那样说呢?看样子,最后一次行窃的失败搅乱了这个世界的部分秩序,因为继大卫之后,妈妈也在商店打折期间被那胖警长莫里亚尔逮了个正着。当警察在廉价首饰柜台前一把捏住妈妈的手腕时,大卫吓得尖叫起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婴儿一般马上要尿裤子了。“哦夫人,”油头小胡子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想咱们有不少事情可以谈谈,咱们可是老相识了,不是吗?好长一段时间您都拿我当白痴。现在您跟我到办公室走一趟,我们要搜查一下。”大卫仿佛在梦中游走。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如此渺小。他知道自己开不得口,除非他想顷刻间哭成泪人儿。莫里亚尔带领他们步入一条狭窄而昏暗的走廊。“小朋友你乖乖坐那儿,不许乱动!”他指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凳子冲大卫命令道,紧接着便把妈妈推进了办公室,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来吧,现在开始搜查,”警官喜不自胜地大声宣布,“先掏空口袋……还有袖子!”

大卫的耳朵里满是轰鸣声,听不清他们接下来说的话,但那警官突然喝道:“我说过的,内裤也要脱!”紧接着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十分钟后妈妈出来了,只见她一脸凌乱的口红印,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拉着大卫的手径直走出了商店,并没有刻意地加快步伐,仿佛对所有营业员的眼光都熟视无睹。

冬夜里的街道显得格外幽暗,他俩一到马路上,大卫便结结巴巴地问:“妈妈,我们不会进监狱吗?”

“不会的,”妈妈喃喃地答道,“对付这种家伙还是很好办的。必须不声不响地接受惩罚。正为有此天分,我们得慢慢地偿还,这就是规则。你将来也一样。就像人家时不时地向你出示账单,而你只能二话不说马上付账一样。”

一回到家,妈妈便匆忙淋浴,在喷头下待了很久。最后,她裹着那件旧浴衣从浴室走出来,倒了杯朗姆酒吞下三片安眠药,然后就上床睡觉了。大卫一个人留在空房间里,难以入眠。好像有东西打碎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是因为他的缘故妈妈才被抓住的吗?那套迄今为止在冥冥中保佑他们不被追究的命运之轮会不会由于他最近一次行窃失败而失灵了?都怨他,他实在太疏忽大意了,让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低估了梅尔兰老头,而且还……

那天夜里他听见母亲在呻吟。他以为她病了,于是轻轻推开双亲的卧室门。他过去从来不会这么干,但妈妈吞服安眠药的场面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万一妈妈服毒自杀,万一……

只见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股白烟从她张开的嘴里冉冉升起,近乎晶莹透亮,弯弯曲曲地飘入空中,在天花板高处聚积成巨大的一团。起先他还以为是妈妈吸烟吐出的烟圈,但一闻却没有烟草味。空气里飘忽着一种古怪的气息,是电味。他朝床边迈了一步,双手都冻得麻木了。妈妈正在熟睡中,仍然有烟雾从她口中吐出,仿佛她体内着了火一般。大卫胆怯地伸出食指,只觉那烟有种异样的质感,摸上去黏黏糊糊的,不仅温热,还有弹性,是成形的。天花板上的那块烟团此时已有皮球那么大,表面开始有隆起凸出。那东西……宛若一尊雕像。它就像一个白面球在独自将自己塑成模型。那是……一颗头颅。一颗人头……

正是胖警官莫里亚尔的头。大卫吓得心惊胆战,撒腿便跑,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那颗白色的头颅被他奔跑带来的气流牵引着,一路紧随他身后。大卫不知往哪里躲好。莫里亚尔的头在过道上浮动,踌躇不定,好似一个随风飞舞的气球。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毫无生气,颇似一件四处飘扬的雕塑,被一根线拴在妈妈的嘴唇上,它飞得越远,线就拉得越紧。“这是她呕出来的东西,”大卫一边遐想,一边蜷缩在客厅茶几下面,“这不是真正的人头。其实它就像黏性烟雾制成的一张面具,不过是一摊会飞的呕吐物而已!”

为了克服恐惧,他尽力运用理性思考,然而胖警官那张可怖的脸依旧到处飞来飞去,撞到一扇扇门上,又弹回来。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接着伴随一声古怪的脆响,它像肥皂泡一样骤然破裂,溅了大卫一身类似蛋白松糕的奇特物质。

这回他决心要刨根问底。第二天,他找到妈妈,并向她讲述了头天夜里发生的事。见他茫然无知的样子,年轻的母亲一脸惊诧。“哦宝贝儿,”她放声大笑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天赋。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怎么你还从没碰到过这种事儿吗?我们都是通灵者,能让灵媒外质成形。”

“让什么东西成形?”

“灵媒外质。过去人们一直以为那是死者的影像,其实它们是从我们的梦里萃取出的模型。趁我们沉睡之时,这些心理影像便在空中凝结为具体的东西。就像是梦从人的耳朵眼里窜出来,由烟雾幻化成一个个小人儿。”

大卫眉头紧蹙,用心领会妈妈的这番解说。“你在扎哈夫人那里的时候就干这个吗?”他问道,“那你招过魂啰?”

“哦!扎哈夫人对外是这么吹嘘的。”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事实上,如果顾客想乞灵于某位已故者,在每次出场之前她都会把死者的照片给我,然后我凝神聚力,将人物容貌特征牢记于心,接下来扎哈夫人便对我施催眠术,一边令我沉沉睡去,一边命令我梦见方才见到的东西。于是那张脸孔从我口中飘出,在房间里浮来荡去。顾客们见状十分满意,深信映入眼帘的正是逝者的幽灵。这是一种诈骗行为,宝贝儿。我哪里召回了什么死者,我不过是用烟雾塑成了他们头颅的形状而已。我就是这样和你爸爸相识的。当时他每个星期都来,要我召唤他的一个死于车祸的情妇。很长时间里他都把我看成巫女,后来我向他说明了真相,结果他还挺失望的。”

大卫一脸困惑。难道所谓的天赋就是指这个?一张张人脸会从他嘴里吐出来,继而又像肥皂泡似的逐一爆破?这多傻、多愚蠢啊,除了能在马戏团秀一秀以外,简直毫无用处!难道他不得不迷上偷窥的行当,就是缘于这么一个无聊至极的本领吗?

“我从来都算不上天资过人,”妈妈自言自语道,“我产出的灵媒外质寿命都很短暂。它们爆裂得太快,有时还会走形,变得面目可憎,结果自然是与顾客麻烦不断了。我没法长时间地保持面部五官的和谐——不是鼻子大得出奇,就是耳朵赛似大象。我一醒来扎哈夫人就指着我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她吼道:‘给我好好想想自己该干什么,他妈的!老娘我下一场还得重来。’”

说实在的,妈妈并不大明白应该把她的天赋用在什么地方。迄今为止,通灵者的用武之地主要局限于神秘学行业。(一个好的灵媒塑模艺术家如果供职于一家知名工作室,完全能过上很优裕的生活。)除去这一狭窄的市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出路。

“我可不想在巫师手下干活!”大卫抗议道,“装模作样也不行。想想看,要口吐死人,真够恶心的!”

妈妈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她只知道大卫应该有天分,正如她像她母亲,儿子也应该像她。这是他未来生活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至于他是否打算靠这个赚钱,就全看他自己决定了。不知为什么,大卫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好像眨眼间从登台演出的魔法师沦为了撂地卖弄幻术的街头艺人,这滋味可不好受。在随后几周里,他俩在好几次谈话中都提及了这一怪异的遗传,再后来妈妈便又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了。爸爸几乎没再回家,外面风传他在异乡“另有家室”,在那儿过得自在得多。这所谓的另一个家使大卫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他试着去想象爸爸跟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在一起的情形。起初他还忿忿不平地想:“我们才是他真正的家。”现在他已经麻木了。在他看来,爸爸老不露面,回来看望他们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总是匆忙离去,使得他们就像替身演员,永远只能待在后台,相互之间的关系日渐淡漠。爸爸真正的家是“别人”的,是远居他乡的陌生人。大卫和妈妈只不过是影子罢了,就像……肉身透明的灵媒。

十四岁时,他吐出了第一批幽灵似的模型。这一切都发生在夜里,他自己则浑然不知。一早醒来,他发现天花板上飘浮着一团团大杂烩。与他母亲不同的是,他产出的凝结物是非象形的,但却经久不化。“我可怜的孩子,”妈妈轻声念叨着,“这简直是个四不像嘛,倒挺像……爆米花。唉,本来我还打算把你介绍给扎哈夫人呢。”见到妈妈失望的神情,大卫心里很难过,可一想到不用再为哪个搞秘术的骗子所利用,他又松了口气。“一个不会吹、不成形的通灵者,”妈妈绝望地说,“还真是从没见过。”

她以惊人的顽强毅力去试着纠正儿子,像运动员的教练一样指导他。她向他展示了一些照片,命令他强行记忆,但大卫做出的梦晶外形依旧玄妙难辨,怎么看都不伦不类。“你吐出的简直就是毕加索的作品,”妈妈叹息道,“如果你能有幸碰上长这样一副嘴脸的顾客,那就算你走运了。”可大卫不愿拿死人来诈骗钱财。他有多喜欢成为一名伟大的小偷,就有多憎恶诈骗犯这一行当。从十七到二十岁之间他造了许多梦晶,尤其是他恋爱的那阵子或是处于青春期性焦躁的时期。爸爸在得知妈妈身体不好之后就搬回家住了。医生诊断出她的肺部有块东西,这该死的病是吸烟过度引起的。只有大卫明白他们弄错了。事实上,那是在妈妈胸部蜷成一团的梦晶。随着人的逐渐衰老,这些秽物越积越厚,而且拒不出来。它们淤滞在支气管内部并不断硬化。妈妈正在死去,因为一个夭折的梦晶阻塞了她的肺。爸爸终于回到了他们身边。他老了,仿佛他那远在天边的“真正”的家已经过分耗损了他的精力似的。

从二十到二十三岁大卫经历了一段潜伏期,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丧失了天分。为此他如释重负。那三年中,他一直坚持不跟女人过夜,深怕自己熟睡时口里冒出一个什么幽灵。这令他的感情生活颇为不顺。那些女人谴责他一射完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之大吉,并管他叫“流动生殖器”。可他确实别无他法。他过了三年正常的生活,接着那一现象又出现了。次数不如以前频繁,但过程却更细致了。从那以后,他造出的梦晶便出奇地美,偶尔会有一串被遗忘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客人一见,均为其摄人心魄的魅力所折服。

妈妈下葬之后,爸爸便踏上返程,跟他真正的那个家团聚去了,走前没留下任何地址和电话号码,好像那个的遥远的居所没有任何现代化通信工具似的。大卫任他离去,甚至连个匆忙的道别都省略了。

正是在那一年,人们开始谈论首批有治疗功能的雕塑。报纸上吹嘘这类塑像功效的文章多如牛毛。这些怪异的抽象模型是用当时尚不为造型艺术家所知的材料制成的。它们在美国迅速盛行起来。而他大卫当时只能大致浏览一下那些照片,看究竟是不是像他从少年时代起开始创造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梦晶。

8.[福乐广场上的坏消息]

大卫穿过博物馆门前的广场,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拱廊里回荡。回声每每给他造成幻觉,似乎有一大群隐身人藏匿在伟岸的石柱后面,正欲追捕他。他蓦然转身,但纯属徒劳,因为他不可能当场抓住这些游走中的幽灵。(话又说回来,既然他们无影无形,又怎么可能抓得住呢?)被四面包围的感觉令他心沉气闷,好比一个陷阱,你搞不清它在哪里,但又明知陷阱之门正在关上。今早他忽然有股冲动,想再去看看索莱尔?马于斯的大作,那件气魄宏伟的梦晶就陈列在福乐露天广场上。回来的时候他可以顺便去找玛利雅娜,她在医务所有一间狭小的办公室。

他走下长长的大理石台阶。只见那尊庞大的梦晶占据了从前是水池的整片地方,穹顶完全张开,外形酷似一艘展翅欲飞、外壳呈流线型的奇特飞船。这是一架生气勃勃的机器,是天神的贝壳,还是……兴许还是一朵云彩,一朵随风飘移了很久、最后搁浅在陆地上的云。莫非它被绳索系住了?会不会像因为声纳系统出了毛病、搁浅在海滩上等待死亡的鲸鱼那般迷失了方向呢?

这尊雕塑覆盖了约摸一百平方米的空地。人们注视着它心里准会纳闷儿,单凭一个人,怎么能吐出一个如此硕大的梦晶还能保住性命呢?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索莱尔?马于斯才未老先衰,愈来愈形同一具连小指都无法动弹、奄奄一息的木乃伊。他产出的梦晶实在大得出奇,吸尽了他的骨髓,榨干了他的身躯,使他的肉体变成了一种比腊肉还僵硬的皮革。他的生命实体业已逝去,全都耗在了梦晶上。大卫心下明白:梦晶是会令机体衰竭的。每次他从睡梦深处带回东西以后都要瘦一圈,仿佛从他口中排出的物体相当于他身上的一块肉似的。每当潜梦结束、往秤上一站的时候,他都深信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截了肢。有人从他身上取走了一块东西,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因为毫无痛感,但他的身体不再是完整无缺的了。每个梦晶都吃掉了他的一个器官。这一念头时不时在他尽头萦绕,挥之不去。梦晶并不像他最初设想的那样是一团烟雾;兽医学的深入研究证实它们是由活细胞构成,这些细胞浸在一种结构非常松散的原生质混合物当中。此外,一些科普报刊还将梦晶比作在主体之外生长的良性赘疣。将梦晶归结为瘤子的确有点倒人胃口,不过公众对梦晶的激情并未因此而冷却。大卫经常想到索莱尔?马于斯,想到他那犹如拆开裹尸布后的埃及木乃伊一般瘦骨嶙峋的身体。梦晶蚕食了他,这些孩子在他的肉里发育成型,留给他的唯有皮跟骨头,剩下的器官勉强够维持植物人的生活,仅保留了躯体生存的基本功能。福乐广场上展出的其实就是他的肉身,所有器官都经过了升华与净化,不复为血淋淋的五腑六脏,但那依旧是他身上的器官……对这一点,大卫不抱有什么幻想。当前的艺术品陈列廊,说到底就是可怕的人体解剖展。人们大可以在每件作品下方标注:该作品由艺术家的肝脏塑造而成;只是公众不大可能欣赏这一过分血腥的现实。

大卫在台阶底下停住脚步。眼前这个异乎寻常的庞然大物令他不寒而栗。只要他一阖上眼皮,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都能看到索莱尔像支蜡烛一样正在融化,还伴随热蜡发出吱吱脆响——他在燃尽自己身体的同时,生出了这样一个美得令人心碎的可怕家伙。

事实上,这件巨型梦晶是国家订购的。一提起它,人们都会说:“这尊雕塑阻止了战争。”这话一点不假,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记者们曾经成千上万次报道过索莱尔的事迹,包括他如何坐直升机被送往两个即将开战的交战国的国界线,如何在一夜之间造了一个梦晶,其散发出的祥和光芒又是如何抚平了剑拔弩张的双方的自杀冲动,结果化干戈为玉帛,恢复了原有秩序。随后两国签订了停火协议,接着又签署了双边条约,终于复归和平。两国都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一般心存余悸,带着怀疑与忧虑反思:为什么当时居然差一点就走向集体杀戮……

五年来,这尊曾阻止过战争爆发的巨型雕塑一直屹立在福乐广场。虽然它已略有褪色的痕迹,但还尚未枯萎。正因它的存在,该街区的房价一路见涨。人人都希望在它附近安家,这样就能享受到它那给人以抚慰的祥光。由卫生部门展开的统计研究结果证明,凡住在福乐广场周边的居民个个都很健康,没有一人患有精神或身体疾病:在梦晶周围方圆三百米范围内,所有不治之症都已完全消失。这些幸运儿从早到晚都让窗户大大敞开,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一丝不挂以便身体能尽情淋浴神奇的光芒。只需在这附近的几条街道转上一圈,你就会发觉,这里的居民长相比其他地方的人漂亮得多。他们肌体康健,面部轮廓柔和而舒展,没有一个人长有皱纹,而且鲜有头发花白的老者。外来的人会吃惊地发现,即使在隆冬时节,孩子们也仍然光着身子在街道两旁的花坛里玩雪,那是因为这里的人对着凉感冒、心绞痛以及胸膜炎之类的病症早已无所畏惧了。他们的身体不再为属于蒙昧时代的病症所束缚。这些奉行天体主义的男男女女在由最杰出的装潢师布置的室内生活成长,构成了一道如梦似幻的风景线。他们当中没人乐意冒险遮住身上的某个部位,因为大家唯恐发现自己躯体的这一部分因接受不到雕塑的光照而比其余部分先衰老。那些没钱在福乐广场周边租房的人,一有空就前来朝圣。每逢星期天,博物馆门前都挤满了躺卧在台阶和草坪上、沉默不语、全身赤裸的人。大家尽情享受着这尊雕塑带来的种种好处,好比过去人们执意要把皮肤晒成古铜色,沙滩因此顾成了度假者的天下。大卫有点儿被眼前这一大帮微笑不语的人给吓住了。同所有职业潜梦者一样,梦晶的魔力在他身上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身披一件皱巴巴的旧雨衣,试图从成堆的乳房和大胆暴露的小鸡鸡中间挤出一条路来。这些人难道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吗?“至少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艺术有什么用处,”有位老太太曾这样对他讲,“从前人家老是跟我们说‘这很美’。可‘美’到底是什么意思?过去,‘美’从来没有制服过痔疮。但现在就不一样啦。其实也没什么好费脑筋想的,就像维他命一样:是啥样的我们不知道,反正对身体好就是了!”

他正想朝博物馆方向前进,猛然注意到玛利雅娜向他迎面走来,胳膊下还夹了一袋文件。依旧是那身一成不变的灰色制服,永远是毛衣、没式样的裙子,以及磨坏的平跟鞋。绾起的发髻让她那张瘦脸的骨架分外突出。“我在办公室的窗户那里就瞧见了你,”她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在这儿谈。”大卫皱起眉头。她指望什么呢?趁这座雕塑令人人心旷神怡的时刻让他服下一粒极苦的药丸,他就能忍气吞声了么?或许是她真的需要先暂时麻痹大卫的神经,再宣布其实他早有预感的坏消息吗?

“您最近造出的梦晶被列进了PPLQ,”她不歇气地往下说,但明显有几句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它没能很好地经受住抗变态反应的注射,无害性测试的结果也不容乐观。看来您此次的深潜似乎险些碰上噩梦。您受了惊吓,所以作品里浸满了肾上腺素,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担心这可能对购买者造成不良影响。”大卫扮了个鬼脸。PPLQ是兽医界的行话,意思是熬不过检疫隔离期。

“馆里的预防措施你是知道的,”玛利雅娜低声说,“一旦肾上腺素分泌过度,您的作品就变成了一个不可用的有毒梦晶。现在的安全标准是很严格的,我们不希望有顾客因为刺激性的光芒而受到精神创伤,继而把我们告上法庭。您累了,大卫。接二连三的潜梦大大损耗了您的体力。您应该休息一阵才是。”

大卫直愣愣地盯着她;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由于那尊近在咫尺的雕塑,她摆脱了一些习惯性的动作,嘴唇不像平常那样抿得紧紧的,整张脸都显得轻松而自然。莫非她原本还有点儿……漂亮?她说话的嗓音颇为柔和,而且就此一次,她总算没有力图控制谈话者。“这是她,同时又不是她,”他心想,“就像她的一个突然现身的孪生姐妹……”

“大卫,”她接着说,“我很抱歉,但我们准备暂且取消您的上市资格。您最近的几件梦晶都死于恒温箱。此外,您造的东西也越来越小,买价勉强才够抵偿运费。我们不能再拍卖您的作品了,所以从现在起,您那些玩意儿差不多只能通过小商品商店的渠道销售。如果您无法使自己镇静下来,那就会很快降到超市级别,您的梦晶就得跟家用除臭剂并排放在货架上。您不想沦落到如此地步,是吧?”大卫耸了耸肩。“检疫隔离室跟屠宰场有什么区别?”大卫忿忿然道,“只要稍稍娇弱一点的梦晶没一个能受得了。你们那套测试实在比坦克还猛。”

“您别发火,”年轻女人劝慰他道,她此时的耐心惹人生厌。“还不止这些呢。大部分梦晶的销售保质期是一年,而您的梦晶枯萎得特别快,所以我们只好将期限减为半年。而现在还得再将这一期限缩减到九十天。您也知道,顾客对保质期太短的东西总是不大放心的,他们会感觉花钱买来的是劣等货,所以您的作品根本卖不出去。您必须振作起来才行。近一年之内,您就放弃潜梦吧,这么做会对您很有好处的。”

“这种现象并非人力所能操控,它是不可抗拒的,你只能服从。”

“得了吧,别满脑子浪漫主义调调!虽说我们对梦晶的创造过程不是特别了解,但至少我们懂得怎么抑制潜梦的冲动。只消打一针就行。一针打下去,保管您在十二个月内都不可能再潜梦。当然,我们是不会强迫您的。不过从今以后,您在潜梦昏迷期间将不再享有心理救助。您尽管做梦好了,没有任何人会来照顾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卫轻轻点了点头。在没有医生看护的情况下潜梦,会有陷入昏迷的危险,通常为期一周,有时甚至还会更长,而且没有任何医疗护理,这意味着没人给他输葡萄糖,任他彻底禁食和脱水。很多潜梦人都是像这样陷在梦境深处活活饿死或渴死的。

“当前政府部门的政策是优先考虑大型梦晶,”玛利雅娜朝索莱尔?马于斯的梦幻雕塑转过身来,低声说,“据我所知,政府计划在每个十字路口都安放几尊与此类似的纪念性雕塑。说实话,我们正在物色一个索莱尔第二,而您不过是专造小摆设的匠人。大卫,您与当今潮流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您那些小摆设属于过去的时代,当时人们还把梦想象成纯粹的私人行为。如今不同了,所有人都聚拢来共同分享艺术作品,在它们带来的抚慰与平和中,大家感情融洽,心灵相通……”

“别遮遮掩掩了,”大卫冷笑道:“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其实真正对梦晶感兴趣的是军队。自从上回索莱尔?马于斯成功地阻止战争以后,军方一直在考虑怎样使梦晶成为一种战略武器。我还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想将噩梦制成有形的武器,用来恐吓未来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不过是谣传。”玛利雅娜脸上掠过一丝惊恐的神色,她瞪了大卫一眼,“我劝您不要随便跟人讲。”

“外面还遥传说由噩梦造出来的东西很恐怖,已经导致了好些潜梦者以及监控实验的军方人员死亡。真有这回事吗?”

玛利雅娜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大卫的胳膊上。“我知道您打心眼里讨厌我,”她面带忧伤的笑意,继续说道,“但我很喜欢您。听我一句,不要单独潜梦,您应该明白后果是什么:不但人会陷入昏迷,而且所有的生理机能将相继停止。让我给您打一针吧,中止这一切……”

但大卫压根儿不听她的话。他的手攥成拳头,揣在衣服口袋里,眼睑半垂,凝视着那尊巨型雕塑。“你们喜欢的是这种艺术,呣?”他嘲讽道,“要够甜蜜、够幸福、够平和……但凡是痛苦的、经历剧变的,或是由生活的不幸孕育出的艺术你们就一概不要。检疫隔离的作用不外乎就是进行筛选。你们对有碍公众感受的东西统统都下了毒手。”

“别那么偏执好不好!?一些梦晶的确是有害的,我们碰到过中毒的病例。有人买了未经批准合格的小摆设,受到它们的辐射而患上了抑郁症。”

“如果你们不想要我了,我还可以走别的渠道。”

“通过梦晶走私贩子吗?那您就彻底沦为非法者了。未经兽医检验就投放市场的梦晶,跟过去的违禁药品没什么两样。千万别趟这淌浑水,弄不好还会坐牢。眼看您的梦晶枯萎得越来越快,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您知道,接受治疗用不着您花一个子儿。无需您掏一分钱,国立潜梦者康复中心就会收容您,这是合同上明文规定的。您有权每隔五年就到医疗机构疗养六个月。”

“多么美妙的假期呀!”大卫冷笑道,“我猜他们没准儿采用的还是体力劳动那套老掉牙的疗法吧?是不是每人都扛把铁镐,一人负责修一段路啊?”玛利雅娜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脸上还隐约闪过一丝微笑。有那尊硕大无比的梦晶镇守此地,她想生气也发不了火。尽管碰了钉子,她的情绪也没有丝毫波动。“他妈的!”大卫突然间想冲她大骂,“臭婊子!倒霉鬼!蠢婆娘!没人要的!”他敢打包票,她一定会始终面挂宽容的微笑,欣然接受这通劈头盖脸砸过去的污言秽语。她就像一个丧失痛感的病人,此时要是给她做截肢手术,她保准连哼都不会哼一声!大卫转身走开,免得自己一时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他进了一家咖啡馆,喝下三杯牛奶,接着便去看望索莱尔?马于斯。可惜这位老潜梦人已经认不出他了,见了他嘴也没张一下。他们给马于斯理了个光头,只见他光秃秃的头皮上隆起了好些令人担心的肿块,使整个脑颅都膨胀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淤积在他的骨头表层下面,近乎绝望地企图掰开那骨缝,辟出一条通向外界的道路。大卫在艺术家马于斯的枕边坐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一名女护士赶了出来。

他又累又气,拖着步子慢腾腾地走到安东琳娜家。面包商的脸色有些难堪,向他承认说自己刚把他的一件梦晶扔进了垃圾桶,“它是夜里凋谢的,”她嘴里叽咕着,“这会儿都开始臭了。”

9.[秘密冰葬]

或许他真的应该和安东琳娜结婚,恢复正常生活,彻底放弃这门太久以来将他置于社会边缘的艺术?他经常试着设想自己跟这个膀大腰圆的女面包商厮守在一起的日子。只要稍稍施展一下想象力,他便仿佛看见自己穿件贴身汗衫,脸上撒满面粉,深更半夜还在揉面。他将光滑柔韧的面团捏成形,又把分好的小面团儿揉成大小工整的小圆球,这些就是面包心的坯子,接下来只需要入炉烘烤就行了。这样的生活再平常不过。不错,有的时候腰会疼得就像扭断了一样,肩膀也抽筋剧痛难忍,但内心却是无比的满足。黎明时分,等烤好一炉面包,他就可以踱到楼下的院子里,一边悠哉游哉地吸根烟,一边看天色渐明,周围楼房正面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灯来。跟安东琳娜……还是玛利雅娜?玛利雅娜也未尝不可呀。只要她一走进梦晶的光晕,不就变得和蔼可亲了吗?好办,在房间里布满梦晶小饰品总该行了吧。每天晚上,她一迈进家门,架上堆积的梦晶便能将她的恶劣情绪一扫而光。眨眼间,她似乎重新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见了什么都咯咯地笑个不停,为一件顶不起眼的事儿也能乐上半天。处于麻醉状态的她,与平时判若两人,就连她那骨瘦如柴的身板也变得圆润丰满起来。是啊,也许他真的应该放弃他的职业艺术家身份,从此做梦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平息玛利雅娜的坏情绪?也许吧……要不干脆从此洗手不干,彻底戒掉这一恶癖?好比那些健美运动员,一旦停练哑铃,便眼看着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肌肉组织一天天萎缩。要不索性把身上这一有害健康的部位给切除掉?坐等大脑衰老下去,日益迟钝,最后就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样,每夜萦绕在睡眠中的净是些粗劣平庸的梦。天哪!到时候准会梦见一堆既含糊又荒唐、纯属鸡毛蒜皮的琐事,它们不再要求逸出他的身体,凝结成艺术品。等他一觉醒来,梦中的东西便自行消失,不会像不可磨灭的罪证一般顽固地滞留在现实中。那究竟是选择安东琳娜好呢,还是玛利雅娜?一个肉感,另一个骨感……总之都比这个那迪娅强,她就像个飘忽不定的幽灵,让他永远抓不住,不是吗?

那天早上,突然响起的门铃把他从一连串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当时他正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如往常地沉浸在冥想之中,上身略微前倾,脸正对咖啡杯,窥视着自己映照在黑色液体中的面影。他打开门,原来是个胡子拉碴的报务员,歪戴着顶鸭舌帽,递给他一份来自现代艺术博物馆兽医部门的电报。印在长方形蓝色信纸上的电文通知说,他几天前提交检疫隔离的那件梦晶未能承受住旨在确定是否颁发市场准入证的医疗测试,刚刚死去。遵照合同的规定,他依然有权现场观看该作品的葬礼。

他并不很吃惊,因为玛利雅娜已经使他做好了思想准备,但他还是怒不可遏,将电报揉做一团。PPLQ,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被列入PPLQ级别的艺术家了,换句话说,身为潜梦者的他,带回的梦晶没能经受住检疫隔离的考验。PPLQ,多么愚蠢而粗俗的缩略语!这几个印得模模糊糊的字母将赫然出现在他的档案里。为了摆脱这个恼人的念头,他从浴室橱柜里翻出他父亲十五年前遗忘在那儿的一把剃须刀,不慌不忙地刮起了胡子。这可是个细致活儿,必须全神贯注,哪怕有千愁万绪,也容不得你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他脸上盖着一张热毛巾,等双颊上火烧似的灼痛感慢慢退去,然后换上他那套近来穿得越来越勤的黑西装。接着,他坐上扶手椅,手指神经质地翻阅着一本书页都脱落了的小册子,这本小说讲述的是骷髅博士在阿根廷巴塔哥尼亚高原的冒险经历。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每当他读到为所有科幻迷所熟知的那一段时,还是会乐得开怀大笑——这个可怕的医生在高原附近的森林里对成群的大猩猩实施催眠术,将其变成了一支为自己效命的敢死队。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依旧身穿那身丧服,系着领带,伸直了双腿,活像一个死人,就差没躲进棺材里了。直到仪式开始前一刻钟,他才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立即奔向博物馆。那个经常收受他贿赂的门卫在兽医部门口迎接他,应时应景地撅着个嘴,一脸沉重。照惯例念传统悼词的时候大卫一个字也没听,他穿过储藏室,挨个儿看遍了所有的恒温箱。清理工们已经在那儿忙碌了,他们身着黑橡胶制成的工作服,戴着手套,脚蹬长统靴。大卫知道他们当中有不少曾经是潜梦人,曾几何时,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因而被博物馆方面除名了。不过政府还是大发善心,为避免此番改革后出现大批无业游民,于是将他们转而分配到了被人们委婉地称为凋零梦晶善后处理部门的岗位上。这一叫法让人立刻联想到在官方仪式结束后负责收拾旧花束的花工。大卫一方面颇能理解他们的悲苦。以及他们处境的凄凉,另一方面却又情不自禁地把他们看成一群叛徒,一帮仗着自己持有证件就肆意蹂躏艺术品的野蛮人。他发誓自己将来绝不接受这样的改造。此时此刻,这些穿橡胶制服的梦晶清理工显得有些耸肩缩颈,酷似一只只后腿蹬地直立的大青蛙。他们头戴蒙面兜帽,上面有两个玻璃状的大窟窿,以便看清外面。身上的制服加上这兜帽才算行头齐全。其中有一个名叫彼?凡?拉尔森的人冲他点头致意,过去他俩常来往,清理工们刚抽了会儿烟,此刻掐灭了烟头,拉下柔软的面罩,向恒温箱走去。钟形罩下死掉的梦晶就像枯萎的莴苣一般蔫倒在地。它们依旧洁白无瑕,但由于密度的变化,原本纤薄的质地变得沉重了许多,显得就像一种特别难处理的粘性物质。光着手去抓已死的梦晶是万万不可的,除非你想把自己牢牢地粘在家具上。梦晶具有超强的黏着力,在投放市场初期,有关部门不得不采取措施应对接踵而至的事故,救护车全天二十四小时在各个城市内四面八方来回穿梭,火速赶去抢救那些醒来企图挥挥手背扫掉枯萎的梦晶、结果却眼见自己被焊在壁炉或是五斗橱上的倒霉蛋。濒临解体的梦晶特别喜欢人的皮肤,在与人皮接触的那一瞬间就会变硬,成为一种令人生畏的黏合剂。每次发生这种事故,为了解救这些冒失的受害者,只能先对他们实施局部麻醉,然后再用刀片割开表皮,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法。每件梦晶所附的使用说明书上都明确指出,一旦雕塑初现枯萎迹象,千万不可将其扔掉。推荐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只需事先戴好橡胶手套(家里洗碗常用的手套就再适合不过),拿起蔫掉的梦晶,将其放进撕不破的垃圾桶。这是一种黑橡胶制的大圆筒,你只要按一下上面的红色按键,它的盖子就能自动开合。梦晶不易降解,性质非常特殊,所以才有必要安装这一设备,倘若有人天真地认为这些措施纯属多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分解中的梦晶相匹敌。虽说他们的外形已经走样,美丽不再,对人也不复有魅惑力,但它们的实体始终存在,而且不可压缩,既不会缩小,也不会蒸发。即使变得软软的,黏黏的,梦晶也能抵住最厉害的武器起初人们曾企图把它们当枯叶一样烧掉了事,但在焚化的时候它们却喷出一股股散发着恶臭、带有剧毒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的毒气造成了多人中毒乃至死亡。

最糟糕的是:扔进火堆里的梦晶会发出烧焦的肉味。一把它放进去,哪怕是花园里的一个小小火盆也可以变成古时宗教裁判所用以烧死犯人的柴堆,不仅如此,这股从梦晶体内逸出的犹如烤焦的尸体一般的臭味还会渗入衣服里,经久不散,逼得你连整个衣橱都得换掉。因此,必须摒弃这种销毁方式,说服公众不要想方设法自行清除枯萎的艺术品。一个负责梦晶善后处理的部门应运而生,每天一到日暮时分,该部门就派出几辆黑卡车,开遍全城的大街小巷,清理路旁跟普通的家用垃圾箱混杂在一起的梦晶回收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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