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傻瓜,大卫心里暗骂道。既然他这么虚弱,就省得惺惺作态了。趁一大段独白结束后的空档,玛利雅娜溜进厨房为她的病人精心调制了一些浓粥,满心希望他会咬着吸管大口大口喝。看他喝的时候,她时不时地用纸巾给他擦下巴,还不忘像母亲对孩子那样温柔地嗔怪几句。
就这样折腾了将近三天,她才不得不动身前去照料另一位潜梦者,此人现已名声大噪,作品不但非常热销……还开价很高。尽管如此,她还是找了个借口脱身,又专程前来看望大卫,见他一切安好才肯放心。“你明白你都让我做了什么吗?”她忧伤地笑了笑,接着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非法的。只要该我照料的那个家伙出半点岔子,没准儿我就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而你……你将来可怎么办呢,嗯,我可怜的小朋友?”
玛利雅娜近来特别喜欢拿这个话题大做文章。她提到了那家原先是大理石仓库的潜梦者收容所,索莱尔?马于斯自打停止创作有商业价值的梦晶起,便被人移送到了那里。她谈到了大卫再熟悉不过的收容所大厅以及行军床,还有那些即使看到病人尿了床也懒得更换被褥的冷心肠护士。而他大卫,在家中就能享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有人每天替他收拾床铺、刮胡子、洒香水,,难道还不算是幸运儿吗?“好啦,”她边说边在他额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你也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玛利雅娜关心你,哪怕惹祸上身也在所不辞。”说罢,她如同一阵风般匆匆离去,跳进一辆出租车,火速赶去照看那个被她中途抛下的潜梦者。的确,这点小伎俩一旦败露,她可就大难临头了,不过他大卫才不会在乎呢……至少他在心里这么默念着。
一到休假的时候,她干脆在大卫家里安营扎寨了,毫无顾忌地在浴室里洗自己的内衣,拖着长长的睡衣或是粉红的睡裙穿梭于各个房间,嘴里还哼着小曲,时不时举起干瘦的胳膊伸伸懒腰,打打哈欠。她早已养成了扯开嗓门自说自话的坏习惯,经常将大卫拖进愚蠢的讨论,还代替他作答,理由是她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她的口头禅之一就是:“咳!你的想法我还不清楚吗?你想的是……”
到了下午,她先草草干完家务活,然后便坐到年轻人身旁念书给他听。起初她还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床头的藤椅上,后来就把屁股挪到了床边。而现在她索性往床上一躺,跟他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每当她流露出想钻进被窝、斜靠在他胸前的欲望时,他心里就泛起一阵反感。在这些无比恶心的时刻,他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己彻底丧失了触觉。据他猜测,再过一两周,她甚至不会在客房过夜了,而要与他同床共枕,俨然成为他的情妇……或是妻子。这是迟早的事。
落座之前,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用玻璃纸包着的薄薄间谍小说。她开始朗读了,读到有些地方时不禁噗嗤一笑,于是停顿下来,一脸惊愕地说她没想到故事情节这么无聊,这种东西怎么能给人带来乐趣呢?那么多优秀的历史小说,难道他一本也不爱读吗?随便翻开一本讲法国历史的小说,你都能对旧时代的风俗人情有所了解,既陶冶情操,又消遣娱乐,怎么会没兴趣呢?与其忍受她这番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大卫宁愿选择耳聋,更何况她压根儿不懂怎么朗读,断句就像砍木头一般生硬,声音还微微发颤,给人造成压迫感。
幸亏大卫睡得特别多,失去知觉对他而言倒是一种解脱,因为跟玛利雅娜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无异于遭受人间酷刑。唉,只可惜他不再做梦了。每当他沉沉睡去,一切便戛然中止,如入虚无之境。他直直地掉进一个个黑洞,犹如一具装在密封袋里的尸体,被人从悬崖上掷入海中。
这种家庭式的生活简直要让他疯掉了。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意让他的病情维持现状,以达到控制他的目的,使他像一头宠物一样完全听凭主人的摆布。每当她亲热地称他为“我的秘密病人”,或是得意洋洋地端着一脸盆热水,手里还捏着一块给他擦洗身体用的玫瑰色浴棉走进来,他都恨得牙根直痒痒。这是陷阱,他被困在陷阱里了。这张床仿佛变成了木筏子,一只巨型毒水母正在不断地缩小对他的包围圈。他应该满足于随波逐流,安心等待,尽量不考虑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诸如什么万一他终身瘫痪,万一玛利雅娜有一天厌倦了护士这一行当,万一……他在心底自责了千万次,恶狠狠地咒骂自己,只怨自己愚笨无能。为什么他老是一门心思要从梦境中带回五花八门的东西,却从来没有一次想过拦腰抱住那迪娅,把她从魔镜的另一边拽过来呢?是啊,倘若当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而非傻不啦叽地死死攥住几袋微不足道的金子,他岂不是早就把她带上界面了吗?他一连几小时地沉迷于这一怪诞的假设。他想象那迪娅突然间从深渊中冒出来,眨眼间便在现实世界化为一个形似人体的梦晶。是啊,他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身边有一尊非常脆弱的雕像,而且是一尊女性雕像,它的皮肤柔滑如丝,仿佛透明的幽灵,他连轻轻触摸它的勇气都没有。他多半不会动它,使它看上去仿佛立在底座上,犹如阳光下的圣体饼一般雪白透亮。他要从早到晚凝视着它,但绝不会碰它,免得加速它的枯萎。他打算留着它不卖,只供自己饱享眼福。他会成为第一个创作出写实雕塑的潜梦者,因为他的作品体现了某种东西,即人体……那迪娅的身体。这是一尊由巨大的花瓣裁剪而成的人体塑像,里面不含任何器官,因而是非物质的,毫无累赘之感。是啊,他要将它置于黑暗中,让它永远闭着双眼,永远沉睡不醒,这样它便能常葆青春,如鲜花久久绽放……永不凋谢。
哦不!这种想法太愚蠢了,梦晶是抽象之物,绝不可能具有象形性……正如博物馆胖门卫那个极富诗意的比喻:梦晶的形状就像一摊蛋液。再说,干吗平白无故地把那迪娅带回来?凭什么要人家在现实世界一天天地枯萎?等她凋谢之后,他还不得不把她扔给梦晶清理工、眼睁睁地看着她长眠在冷藏库深处吗?不,她还不如留守原地,在梦境的深渊中活泼泼地生存……哪怕抬头仰望他,张口便骂:“你这混蛋!不许抛弃我们……”
躺在床上不能动真是难受死了。他过去成天蜷缩在椅子里,此时却忽然生起一种冲动,想出去走一走,跑一跑。也许是玛利雅娜诱发了他逃跑的欲望?她现在总是笑眯眯地走进他的卧室,手里拿一个苹果和一本书。“我还是待在这儿照顾你比较好,”她振振有词地说,“客房隔得太远了点,万一出什么事也不大方便。在这儿我才更放心一些……你不也是吗?来,没啥好害羞的。”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生怕睡衣的下摆被卷起,露出大腿。要不是她的到来惹人生厌,这番羞怯的举动还颇有些动人之处。从前几晚开始,她便试图教育大卫,一心要他爱上所谓的“严肃书籍”。她选了一本讲圣女贞德的英雄事迹的大部头历史小说,摆出一副小学教师的姿态,以诲人不倦的口吻朗读了好几页,中间偶尔停下来,抬起头冲他傻呵呵地笑一笑,明摆着是说:“很有意思,呣?”大卫直想啐她一口,以解心头之恨。
他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一睁开眼就发现她躺在自己枕边。她整晚都牢牢占据着床铺,胳膊和大腿搁在他身上已经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就像要将他占为己有似的。有种错觉在他脑中越来越根深蒂固,即她已经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而且永远不走了。他不由得开始向往收容所,羡慕那间大理石仓库里寂寞冷清的生活。他想起了那一个个由粗布帘分隔而成的小间,一张张寒碜无比的行军床,那些无人过问的病号,还有索莱尔?马于斯,他这一辈子都献身梦幻艺术,最终在收容所里毫无知觉地麻木度日,了此残生。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去看望他呢?大概要等到玛利雅娜无故缺勤被逮个正着的那一天了,因为她现在一门心思照看大卫,对别的潜梦者完全漠不关心。“呼!”有一天她突然闯进门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这头肥猪,看样子能睡整整一个星期,咱俩又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了。”很难想象,从前的她寡言少语,现在却絮叨个没完。
但最让人头痛的是她一大段独白中间必然不时插进这么一句:“咱俩在一起真好,不是吗?”为了躲避这通连篇废话,大卫尝试着聚精会神,排除干扰,然而他的大脑却不大肯响应这一请求,还让他产生错觉,好像他企图操纵一架被高射炮打得遍体鳞伤的轰炸机似的。失控的飞机一头栽向地面,座舱内已经浓烟弥漫……莫非他染上了索莱尔?马于斯提到过的那个所谓的脑部瓷化病?梦幻世界难道真的正在他的大脑内部逐步演变为化石吗?潜梦者们主要担心的就是这个。众所周知,上浮速度过快会引起脑疝,使梦中的芸芸众生被突然囚禁在大脑的一隅。有人声称,只要对这些资质肿瘤进行解剖,就会发现一个个美妙和谐的人物微雕,它们构成了一个微观世界,小得足以放进火柴盒里。负责尸体解剖的外科医生往往着意收集这些形如摸彩袋的恶性赘疣,因为里面囊括了潜梦者想象中的所有人物,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类似交易所的一种私下买卖的市场。那迪娅是不是将来也会沦为某个外科医生书架上的稀奇玩意儿、惊世藏品,供他在重要的晚宴上向来宾炫耀呢?“看这个藏在汽车后面的小不点女人,对对……就是举着把小枪的那个,怎么样?妙极了吧?”听主人一吹嘘,客人们忙依次接过放大镜,再度品味藏品的每个细部。上帝啊,如此精雕细镂的艺术品真可谓巧夺天工、出神入化,而欣赏这些浓缩于方寸之间的小天地也成了风行法医界的一大消遣,女人们无不为此兴奋地尖叫,男人们则忍不住冒几句粗话来发泄心中的狂喜。
假如手还听使唤的话,大卫一定会把自己的脑袋仔仔细细摸个遍,检查有没有资质的脑疝。他很清楚,自己上浮得太快,但这得怪玛利雅娜,是她认为有必要把他从梦幻中拉出来。都是让这个白痴害的……
不过,事到如今,再动怒也无济于事了。兴许保持心平气和能加快康复进度?对此他并不抱有奢望。当然玛利雅娜也没给他带来什么盼头。她新买了一台手提CT机,给他做过好几次脑部扫描。“亲爱的,看来情况不大妙啊,”她下结论道,“有块地方的瘀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大卫禁不住战栗了一下。她该不会因为乐于陪着他到咽气为止就任他死去吧?这种事她肯定做得出来,这个疯子!他想撕破喉咙大喊救命,但又有谁能听见?那迪娅迷失在梦的深渊里,实在无能为力;至于安东琳娜,那个肥壮的面包店老板娘上周还来找过他。“大卫先生陷入了深度昏迷,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就不要打扰他。”玛利雅娜只冷冰冰地甩出这么一句,便巧妙地把她打发走了。
于是,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一头心细如尘的毒水母牢牢困在木筏上,看不到一丝自由的曙光。
15.[越狱]
有一天,趁玛利雅娜不在的时候,他成功地越狱了。当时他直直地躺在床上,浑身比平时更加僵硬。忽然,他隐约觉得有人在敲门……既不是卧室门也不是房间大门,这扇门似乎位于他后脑勺靠近颈背的某个地方。“大概是后门吧。”他下意识地这么想。
敲门声有种奇特甚至古怪的感觉。前三响轻而脆,后三响又急又重……接下来的三响柔软短促,细如蚊蝇。“咚咚”的叩击声响彻他的头盖骨,宛如一连串极有节奏的枪声。顷刻间,一幕画面猛地闪进他的脑海:在一条幽暗的走廊尽头隐藏着一扇门,门后的世界熠熠发光、耀人眼目。此时有人正站在门的另一面,借着从门脚缝透进来的一缕光线,可以看到那人的双足如同两个黑点来回移动。不知是谁在孜孜不倦地敲门。三下轻,三下重,三下轻……难道是有人在紧急呼救?
这个呼救信号来自远方,大卫毫不费力地猜到,门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深渊。有人正竭力呼唤他,试图跟他联系上,而且那个人一定属于下界。可是,这也未免太离奇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莫非命运赐予了他新的特异功能,作为对他身体残废的补偿?他死死抓住这个念头,紧张得脸颊上直冒汗。他应该走近这扇位于大脑内部的门,攥住门把,用力拧开。只可惜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没等走到走廊的一半就酣然入睡了。第二天,他整天都窥伺着后脑勺的动静,但遗憾的是,脑子里没有一丝光线射进来。一片漆黑中,他根本无法确定门的方位,因此不敢贸然出动,深恐迷失在有如迷宫般蜿蜒曲折的脑沟脑回中。他决定从现在起一直紧闭双眼,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深入探索自己的大脑,期待能有一点亮光从那个锁眼中透出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听见呼救声,就是不知道是从何处传来的。玛利雅娜回来后,把药强行喂进他嘴里,但他死活也不肯吃。她拿他当小孩一样又是哄又是骂,而大卫则铁了心不理她。他担心药物会削弱他的潜梦能力。那扇门难道不是下一次潜梦的预兆吗?无论如何,他希望玛利雅娜蒙在鼓里。他要逃走,一点不假!说不定有人正在挖掘一条隧道,以便帮助他逃离这具束缚着他的病休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心跳便骤然加速。严重的体力消耗把他拖向了衰竭的边缘,玛利雅娜于是彻夜不眠地看着他,以为他会因血脉贲张而心肌梗塞。
整整三天三夜,他都在伺机而动,指望失眠和疲劳刺激他的感觉神经,使他尽早进入昏迷状态。他早就发现自己在精神极度紧张之际往往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越隔离现实与梦幻的那堵墙,只要时机选择得当,就能随心所欲地穿墙透壁,毫无障碍。他时而听见敲门声,时而捕捉到挥镐刨土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他的后脑勺部位挖一条永无止境的隧道。他忽而兴奋,忽而消沉,只觉得自己被这具躯体禁锢着,好比棺材里的活死人。现实世界犹如隔开尸体与其墓碑的那层土,沉重地压在他的胸脯和肚子上。在这边是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唯有下界能够拯救他。最终一定有人同他会合,并撬开棺材底板助他脱身。啊!要是他的感官再敏锐些,能觉察到肩胛骨下面挖洞的窸窣声该多好啊!他应该抱有希望:地板门随时都可能打开,到时候他就会像只兔子般一溜烟地钻进魔术师的帽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玛利雅娜围在床前转来转去,眉头紧蹙,似乎开始怀疑他有点不对劲。他故意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想蒙混过去,但她看上去没那么容易上当。他几乎一直双目紧闭,逐渐适应了大脑内部的黑暗。他整日整夜地呆坐在头颅中某个隐蔽的角落,期待一缕金色的光芒从那扇神秘之门的缝隙里迸射出来。那呼救声越来越急切,猛烈地摇撼着门扇,他不知道玛利雅娜有没有可能听见,于是成天提心吊胆,唯恐她猜到自己企图越狱逃跑,因为他明白她肯定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留住他。她会毫不犹豫地亲手给他做穿颅手术吗?很难说。前一天她才带来一口手术器械箱,将它小心地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她究竟有什么预谋?万一他确定了那扇门的方位,难道不会千方百计地打穿他的颅骨,缝合那个缺口吗?他完全可以想象她用羊肠线填充那条走廊,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他必须在她决定下手之前抢先溜掉。
谢天谢地,通过在黑暗中的不断摸索,他终于成功地判断出门的方位,并一路走到门口。他愈是向前行进,呼救声便愈发凄厉刺耳。那个抡起拳头拼命砸门的人显然焦灼不安。叩门声在迷宫般迂回曲折、半已荒废的脑沟间回荡,仿佛在火车站大厅敲锣发出的轰隆隆的鸣响。他伸着手,朝前摸索着走,努力寻找门把,然而这长长的走廊竟似乎没有尽头,他感觉自己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最终触摸到那球状的陶瓷把手。顿时,他将额头紧紧地靠在那扇木门上,一动不动,累得喘不过气来。“大卫,”门的另一边传来一声低语,“是你吗?快来吧……大事不好了。”
这是那迪娅的声音。他搞不懂她是怎么浮上来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来找他了,而且还给他指明了出路。
他攥住如鹅卵石般光滑而冰凉的瓷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眨眼间他便跌入了虚空,打着旋儿向无尽的深渊坠落,坠落……他毫无放慢速度的念头,更无意停留。
16.[流亡]
大卫朝车库门口走去,想看看外面的风景。他感到全身疼痛,困倦乏力。这几天他发疯一般接合修复损坏最严重的地方,要不是仗着在梦里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他多半会过度疲劳而死。
他刚一到便发现那迪娅并没有撒谎。情况的确很糟。梦幻世界一直被卡在水深两万米处,可怕的水压像老虎钳一样钳住了它,正逐渐夹碎其边界,甚至包括其宇宙空间。
“你弹射出去的那瞬间一切都停滞了,”那迪娅向他解释说,“我们被困在海底。眼看四处都开始漏水,我迫不得已只好来找你。毕竟你是这儿的主人,只有你才能修复这个世界。居民们都说你有维护我们家园的义务,这是在约定里写明了的。”
大卫只出去蹓跶了一圈,便不时听到周围建筑的外层钢板因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呻吟。苍穹也被深海的强大水压压变了形,像块旧车皮一样凹凸不平。由于受潮的缘故,天穹开始沙啦啦地剥落,连云彩也生锈了。带腐蚀性的脏水不断地从装甲板和螺栓缝里渗出来,使郊区荒地变成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无数海星在里面乱动,这些个讨厌的寄生虫占据了整座城市,爬上楼房,还钻进了窗户,居民们为此恼怒不已。
大卫牵着那迪娅的手,巡视了一番自己的领地,可年轻女人赌气地故意疏远他。看来她还在为他上次的仓促逃离以及若尔果的死怪罪他。他向她解释说这与他无关,是玛利雅娜那该死的一针导致噩梦突然降临——结果几乎白费唇舌,她依旧对他抱着怀疑冷淡的态度。
天空看上去脏兮兮的,仿佛一艘漏水的旧船。一团团生锈的云,每挪动一下都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红棕色的细屑如同雨点般倾泻到头顶上,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儿,呛人喉咙。大街上全是空荡荡的,所有居民都躲在家里,打算等生活环境好转了再出门。整座城市犹如幽灵,满腹怨气地躲了起来。
大卫和那迪娅横穿一条条空旷的马路,跨过一个个在人行道上缓慢爬行的海星。“他们是从船壳的缝隙间钻进来的,”年轻女人低声说,“然后顺着排水管向上爬,占领家家户户的浴缸。”
最让人担忧的莫过于水分渗入船体内壁。在潮气的作用下,天空变得凹凸不平,呈泡泡状,太阳也愈发黯淡无光。天已经阴了下来,太阳面色昏黄,看上去病恹恹的,像个烟鬼似的吞云吐雾,向地面释放出劣质蜡烛的刺鼻气味。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堵住漏水洞,将天空的缝隙嵌填密实,以防钢板折断引发滔天洪水。
大卫立刻发布总动员令,呼吁大家四处搜寻并搭起高梯,接连一个星期(?),人们络绎不绝地运送柏油桶以及焊接设备,用支架和横梁加固天宇,虽说不上美观,但有助于减轻船架所承受的巨大水压。“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带到比较安全的深度?”那迪娅提议。“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大卫承认,“我的身体在上界出了故障,所以能力大不如前了……不知道撞坏了哪里。”
“唉!”年轻女人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烦,叹气道,“你非得要人家求你才成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大卫的的确确感到全身的关节都很僵硬,他在梦中的躯体似乎不如从前那么柔韧、那么强壮,就像一件不合适的衣服,或是一件过重的外套,一穿上身伤疤就开始剧烈地疼痛。周遭的事物也显得硬梆梆的,缺乏弹性,不再像过去那样顺着他的心意轻松变形。就拿这些海星来说吧,他完全无力遏制其繁衍,只能任由它们腐烂,四处散发恶臭。总之,他们的存在似乎与他无关,由不得他喜欢还是不喜欢。然而,令他忧心的不止是自己能力的削弱,还有那迪娅。她对他变得冷淡走来,表情拘束,就像看到一个讨厌的客人赖着不走似的。不单是她,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让大卫感到自己的出现大有扫人兴致之嫌。“你不会再上浮了是吗?”那迪娅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打算永远留在这里啰?”
“那当然,”年轻人脱口说道,“干吗要重返那具残废的躯体?你知道上界那些人会怎么处置我吗?等有一天玛利雅娜看护我这个病人看腻烦了,她就会把我关进潜梦人收容所,也就是那个大理石仓库。我只能与索莱尔?马于斯为伍,跟他一样成天躺在行军床上混日子……直到我的大脑彻底死亡为止。难道你没觉得我在这里,同你们在一起开心多了吗?”那迪娅有气无力地笑着,往他身边一凑,可惜由于这次的梦启动不畅,她的皮肤摸上去仿佛橡胶制品。“你以后再也不会做噩梦了吗?”她接着问。
“不会的,噩梦在上界等着我呢。更何况跟我在上界的遭遇比起来,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算不得什么。你明白吗?在这儿我能走动,能说话,还能做爱。”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的皮肤怎么了?”大卫终于忍不住问,“跟橡胶差不多……”
“哦!”她耸了下肩,敷衍了事地答道,“现在我们都这样啊,肯定是因为空气潮湿,所以得想法子防水嘛……再说,玫瑰色也蛮好看的,不是吗?”
他们漫步在大街上。此时船体的漏水洞都已经被堵上了,成千上万的海星相继毙命,黑压压的尸体遍布人行道。
“我们要不要重操旧业?”那迪娅低声问,“我是说像过去一样偷啊、入室行窃啊什么的。”
大卫不知如何作答。窃贼这一行当似乎与他新确立的领主地位太格格不入了。难道他的出现不是为了恢复世界秩序吗?从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他不算是建筑师兼医师吗?人们还指望他拿出有效的解决方案,制定计划,尽职尽责地管理好一切呢。真见鬼,确保一个搁浅海底的微型世界安然无恙,这种事谈何容易?到了这一深度,他完全无能为力。当个小偷?不,还不如当个站岗放哨的卫兵。他向她透露了自己的想法。“那样的话,生活岂不是舒适安逸得太过分了吗?”
那迪娅呢喃地问,“你觉得我们不会很无聊吗?要是不偷人家的东西,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干呢?”
她似乎对周围事物的新面貌无动于衷,也没有因为大卫无意间荣升高职而流露出半点骄傲。“在街上逛了这么久,我的脚都走疼了。”她含娇带嗔地说,气鼓鼓地向他扮了个鬼脸。
若尔果躺在车库最深处。他无疑是死了,但尸体丝毫没有变质。一旦有人靠近,他的眼睛就开始颤动,嘴里却不出声。他好像一个硕大玩具娃娃,你不大忍心把它扔在一边,然而才看它几分钟你心里就感到怪不自在的。兴许塞一粒核辐射栓能改善他的状况,但在这时上哪儿去弄那种药呢?再说又没有处方。那迪娅像对待孩子一样跟死者说了会儿话,执意要给他洗身。大卫本想提出来说,这种关心多半会让尸体厌烦,却又怕贸然开口再度惹恼她。若尔果的死不正是他的错吗?
趁她拿海绵给尸体上肥皂的当儿,大卫溜出去转了一圈。令他困惑不解的是,自己已经结束了在外漂流的生活,以领主的身份重归故里,定居梦境,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种偷渡者的感觉……很像移民的心境。他不是置身于自己的土地上吗?是他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它们的上帝。那么什么他们总对他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呢?就因为他来自现实世界,所以被他们视为了异类?
他每天都要出门巡查三次,一边走路,一边抬头察看天穹有无裂缝。那些在马路上东游西逛的人从不屑于跟他打招呼,甚至一见他经过就纷纷散开,唯恐与他擦肩而过。“这就是从现实世界来的那个家伙?”有一次他听见某个行人在背后议价,“他的肤色真是古怪。”
他拖着笨重的躯体走在大街上,犹如身披一副陈旧生锈的甲胄,只觉关节部位僵硬发涩,举步维艰。他在盼什么呢?盼着疲倦袭来,催他入眠,借此抛却一切烦恼吗?盼着疲倦袭来,催他入眠,借此抛却一切烦恼吗?但大老远地赶来只是为了睡觉,未免也太傻了点。
报上有人指责他为了天空坍塌,让人四处搭建丑陋的横梁,构成了对环境的严重破坏;还有人说像他这么一个惯偷居然有脸支配诚实人的举动,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些以猎奇和炒作新闻出名的小报,则影射他被逐出现实世界是另有隐情。各家媒体都把他描绘成唯利是图的商人,一直以来都为上界效命。难道我们要对一个外国佬俯首帖耳吗?这是几家主流大报所持的基本态度。
大卫每每去而复返,心中闷闷不乐。甚至从那迪娅身上他也得不到慰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她产生了种种疑问。她究竟是高深莫测,还是骨子里肤浅得要命?在她看似让人捉摸不透的外表下,莫非隐藏着无可救药的空虚?迄今为止,他只在行窃时才与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她的缄默,她的矜持,在他看来都散发着谜一般的魅力。然而如今同她朝夕相处,他渐渐厌烦了她的若即若离,而神秘也变成了可疑。那迪娅会不会只是报上长篇连载小说里的一个剪影,用粗线条勾勒的几个女主人公之一,抑或是由薄纸剪成的一个皮影戏人偶?……他害怕自己哪天彻底厌倦她,怕听她一再重复同样的话,怕看她同样的手势,做同样的表情。她是他的作品,这不假,但她仅存在于一个类似系列片的梦中……总之,那迪娅不可能脱离故事情节而存在。他也曾想过加强她的厚度,赋予她一些记忆、一段过去,还有几份深埋心底的爱情,可是,倘若他事先……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揭开她的神秘面纱将不再具有诱惑力。这一难题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有好几次,他将她揽入怀中,但总觉得搂在臂弯里的只是一幅画,或是从某本杂志上剪下来的一张人像,因为这个女人的躯体单薄得足以滑进邮筒上的那道缝。他真能怨恨她吗?要知道,她不过是他创作的人物之一,是他用寥寥几笔信手勾画出的一幅草图、一张侧面头像,是沉默与冷酷的化身。他暗地里为她捏造了童年和少女时代,一段过早而且失败的婚姻,丈夫粗鲁蛮横,比方说一个堕落的拳击手……可既然年轻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转变态度,把这一堆故事硬灌入她脑中又有什么意思呢?
再说,自从移居梦境以来,他便功力大减,很难打包票说自己还玩得转这种戏法。如今的他已经变得平凡无奇,可谓泯然众人矣。
晚上,当他俩钻入睡袋时,那迪娅突然低声道:“咱们重操旧业好不好?反正现在你也做不了噩梦,我们不就能专心干活了吗?”
她始终念念不忘自己的任务,同时隐隐约约地猜到,在这一严格的角色权限之外,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17.[深海之春]
一天清晨,当人们尚在酣睡时,郊区平原上已经长满了茂盛浓密的青草,鲜花也正静悄悄地绽放。在城里,一簇簇荆棘从马路的缝隙间破土而出,黏糊糊的茎干上还流淌着汁液。铺天盖地的植被向一栋栋楼房和一尊尊雕像发起猛攻。翠绿的藤蔓缠绕着现代艺术博物馆大楼,如瀑布般飘洒而下,将正门墙面的一排排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市仿佛成了原始丛林的天下,各种野生植物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参天巨木直刺苍穹,爬上云端的奇花异草逶迤连绵,为蓝天锈上了最美的花边。
“这全是你搞的吗?”那迪娅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你把整个布景都换了?”
大卫摇了摇头。他老早就丧失这种神力了,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剧变从何而来。
他俩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全身光溜溜地跑出了车库,闯入一片崭新的草原之中。这里放眼皆是密密匝匝、又高又壮的青草,四处洋溢着野性的气息。
一朵朵硕大美艳的鲜花随风轻轻摇摆,不但色彩绚丽夺目,还不时滴出黏稠的汁液,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真美!”那迪娅心醉神迷,“得让若尔果也看一看!”
于是她跑回车库,从里面拖出若尔果的尸体,将它安放在大门前的一把椅子上。
“可能是因为那些海星,”那迪娅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说,“它们的尸体在不断腐烂,难怪土地变得这么肥沃,而且……”
“不是的,”大卫反驳道,“海水的入侵会导致土地盐化,照理平原的土壤应该变贫瘠才对。肯定另有什么原因……”
他俩懒得穿衣服,悠哉游哉地漫步在城市的街道上。他们的赤身裸体并未惹来路人异样的眼光,因为大家全都被一夜之间奇迹般冒出来的花园吸引住了。每到一处,人们无不在啧啧赞叹。鲜花如此绚丽多姿,绿草又是那么生机勃勃……
“春天来了,”不知是谁兴奋得大声呼喊道,“好一个深海的春天!”
众人齐声附和,紧接着便开始热烈呼唤大卫的名字,俨然把他当成了救世主。大卫谦逊地微笑着,不敢当众申辩说此事与己无关。他可是破天荒头一次这么受欢迎。“太妙了!”女人们尖声高叫。“真漂亮!”男人们也赞不绝口。而孩子们早就兴高采烈地到处跑开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攀登植物的茎干,个个都打赌说自己能沿着粗大的常春藤一直爬上云霄,结果还没到楼顶就让家长给揪了下来。
“好香啊!”那迪娅挽着大卫的胳膊,深吸了口气,“酸酸的,好新鲜……”
他们来到博物馆门前的广场时,年轻人才恍然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是因为我的身体,”他抓住那迪娅的肩膀,喃喃道,“被我抛在上界的那个身体……已经死了。”
“什么?”年轻女人颤声问,笑容还没来得及从脸上退去。
“它正在渐渐腐烂,”大卫低声道,“恰好为疯长的植物提供了最肥的养料。而我,我……已经死了。”
“那……我们呢?我们在这儿会怎样?”
“我们正寄生在我的尸体上,好比一朵以动物腐尸为肥料的鲜花。等到棺材里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骸骨的时候,便轮到我们走向衰亡了。没错,就是这样。我早该料到的。”
“这……”那迪娅有些踌躇地问,“要等很久吗?”
大卫耸了耸肩,他从来没弄清楚过梦幻与现实的时间该怎么换算。深海的春天究竟能持续几周?尸体被放进棺材,埋在地下以后,过多久便会干瘪萎缩呢?
那迪娅紧紧地靠在他身旁,吓得浑身直哆嗦,然而恐惧却令她那橡胶似的皮肤变得圆润细腻,平添了几分风韵。大卫抚摸着她的肌肤,心里美滋滋的。他们周围一片春意盎然,仿佛整座城市都被裹进了一个厚实暖和、芳香四溢的蚕茧中。
“你真的肯定你死了?”年轻女人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大卫摇头否定。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在上界的某个角落里,他的骨骼、肌肉乃至内脏早已衰竭,尸体腐化分解后便尤为滋养梦幻世界的肥料,这片包囊于死去的潜梦者大脑中的土壤从中汲取了最精华的养分,犹如一朵妍丽的玫瑰,在散发恶臭的腐尸上盛开怒放。
“其实这样倒更好,”大卫在那迪娅的耳鬓边低语着,“至少我们还会迎来一个美丽的夏天。”
“可在这之后呢?”年轻女人泣不成声,“以后呢?”
大卫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以后?以后是什么意思?他连想都不愿想。他更喜欢现在。既然只拥有一时,哪里来得及厌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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