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宴过后两日,刘世将南宫玉召到了养心殿。屏退了宫人,刘世说道:“玉儿,朕这段时日总感到心力不济,怕是大限将至。”南宫玉说道:“皇上言重了,可能只是偶感风寒而已。”
刘世笑道:“你倒会为朕宽心,可惜啊,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南宫玉说道:“皇上不必担忧,儿臣有鬼骨针。”刘世笑道:“你那个针没用。朕记得你说过,当救之人其针自现,不当救之人,其针不出。”
南宫玉没有接话,心里蓦然而升一种恐惧,似乎皇上真的时日不长了。刘世说道:“不说这些了。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对你说。让你领着刑部,就是为了查究某些人的隐私,而你却畏首畏尾。朕心甚为不悦。”
南宫玉连忙跪倒,说道:“儿臣无能。”刘世指着南宫玉说道:“你不是无能,你是不敢办!上要看着朕的脸面,下要看着群臣的纠葛。你觉得朕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只好把你这个女婿放在风口浪尖儿上。是不是?”
南宫玉低着头说道:“儿臣惶恐。”刘世摇了摇头,说道:“玉儿,你起来。”南宫玉站了起来。刘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南宫玉坐下。南宫玉走过去,坐在了椅边上。
刘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说道:“你知道吗?在朕的心里,只有朕的几个公主是干净的。朕的儿子,怕没人是干净的。包括你自幼伴读的老十四。”南宫玉心想,皇上别是喝多了吧?跟我说这些,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刘世看着南宫玉,笑道:“可惜朕的另外几个驸马都不如你。既没有胆量,也没有才能。”南宫玉应道:“皇上过奖了。”刘世摆了摆手,笑道:“今日这养心殿里,就咱们父子二人,朕实话实说,你不必如此拘谨。朕的长顺公主好福气,能指给你这样的人物。但朕的福气更好,有你这样的人为江山社稷出力。”
南宫玉心里纠结,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干什么了?我有什么事儿让皇上查到了?无瑕?也就是她了……刘贺的事儿是皇上让我干的啊……我陷害刘贺时,给皇上下的是泻药,不是毒药,而且当时便解了啊……
刘世接着说道:“太子已立。但朕的用意,你怕是早已心知肚明。刘昴领着户部,你说朕为什么让他领着户部啊?”南宫玉心里一寒,难不成让二王爷领着户部,就是要查他个底儿掉?这要是查出来,怕不会比刘贺的下场好吧!
刘世说道:“还有刘禧,朕让他管着吏部。吏部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朝廷委派官员的重地,你觉得朕会让老八一手遮天吗?”南宫玉心里有点乱了……皇上这是要干什么啊?人说虎毒不食子!看皇上这架势,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刘世说道:“朕自觉时日无多,所以叫你来,给你透个底。朕可以让别人领着刑部,但朕偏偏看重了你,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也能甘心情愿的为某人保驾。你明白吗?”南宫玉应道:“儿臣明白。”
刘世哈哈一笑,说道:“你不明白!你保了他的驾,就得罪了所有的人,你才是众矢之的。但你有这个本事,凭你的才智,凭你的武功,凭你的奇遇,凭朕对你的信任。你,不要左攀右靠了。做个孤臣吧。”
南宫玉应道:“儿臣遵旨。”刘世叹了口气,说道:“人无信不立,信无法不固,法无人不严。当今官场,结党营私,贪腐之风盛行,朕心忧之。所幸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朕也只能用你!你要为朕束一束法纪,为将来的人君打开国昌民安的局面!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南宫玉抬起头,看着刘世那深邃的目光。刘世说道:“朕今日要赐你十二道免死金牌。你记住,每办一件事,朕就要收回一道。”南宫玉心里一惊,十二道金牌,也就是对应着十二个皇子!
刘世眯了眯眼睛,说道:“如果在朕死前,一道都没有收回来,这十二道金牌就是你南宫玉的招魂符!”南宫玉连忙跪倒,刘世说道:“当然,朕也不希望全部收回,还是要留几块给你和你的妻妾用。”
出了养心殿,南宫玉一刻不停的赶回府中,钻进公主的卧房,把春螺轰了出去,然后挑下帐帘。公主笑道:“你猴儿急什么啊?”说着便要解衣,南宫玉拉住她的手,说道:“娘子你误会了,我是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说完,从怀里取出十二枚金牌,整齐的摆在床上。公主盯着金牌看了一会儿,笑道:“夫君,你到宫里偷金牌去了?”南宫玉皱眉道:“贫嘴!这是你爹赐给我的,每办一个皇子就收回一枚。如果一枚都收不回,就要我的命!”
公主二话不说,把金牌拢起来,用帕子一包,就要下床。被南宫玉一把揪回来,低声问道:“哪儿去?”公主说道:“找父皇,把这些破东西还给他。”南宫玉说道:“不行。”公主突然哭道:“我嫁个好人家容易吗……干么呀这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他那么多儿子呢,干么非得逼着我的夫君干这事儿干那事儿的……这是轻闲的差事吗?要办皇子,哪有那么容易的……”
南宫玉抱着她,柔声道:“好玥儿,为夫知道你心疼我。但这是皇命,即便是你也不可违逆。咱们是夫妻,我有什么事,自然要先告诉你。但我不是让你去为我做什么事。明白吗?”公主呜咽着点头。南宫玉说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一定要把金牌收好!”公主重重的点了点头。
入夜,南宫玉坐在院子里,温着一壶酒,自斟自饮。上夜的麒麟卫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去打扰,巡院时都放轻了脚步。南宫玉躺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我应该拿谁开刀?现下知道必须要办的就是太子、二王爷、八王爷。为什么皇上没提七王爷?
也许是因为七王爷管着军机处,而十四爷还要回上谷,暂时不能动七爷吧?说到十四爷,为什么要我去一趟上谷?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看来我是去不成了,皇上今日召见我,会不会跟十四爷让我去上谷有关系?
我应该拿谁开刀?最方便动手的应该是八爷,因为他的势力就在京城,动他不用跋山涉水的拿人取证,直接向张难清问罪便可。可是张难清会把八爷供出来吗?如果张难清把八爷供出来,连带着十爷也就做掉了。
可是怎么才能让张难清对我说实话,又如何能定了八爷和十爷的罪?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只有给张难清一块免死金牌……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一片雪花落在脸上,突的一凉。南宫玉用手指沾掉化了的雪水,看着漫天撒落的雪花,猛然想起刚出离州那夜大雪纷飞,几个人围在桌边吃砂锅,因吃得热了,开窗时瞥见的那匹马,还有马上那个一身素白的骑乘者。
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人可能有什么急事,现在想来,那夜之人怕不就是无瑕。她独爱纯白之色,在安流遇见后,是我亲口告诉她我奉了圣谕去离州办差。她自然知道我是去查黎安民的案子。
她便尾随着我,直到钱总兵贴出告示,我返向安流,她才动身回去。就在那夜,大雪突袭,她受了风寒……难怪无邪见我时从容的让我去为她诊病。难怪她见到我时一脸的笑意。难怪我说什么她都似有备而答。
她想到了!她想到我已经疑她,但念着情,找了个死囚冒充刺客杀了头。她让我记着,她必粉身碎骨酬他的情。这个他可不就是我!那她为何不愿随我回来?还记得她拍手俏笑,说要寻到为她报仇血恨的人,以身相许。
我当时没有想明白,她低喃的那句就是‘傻子’!我没有听错!难道她杀黎安民根本就不是为了报仇,或者说不只是报仇那么简单!皇上跟我说,八爷管着吏部,皇上问我,可不可能让八爷一手遮天……南宫玉猛然坐起,手中的酒因一贯之势洒了出去,落在地上,融掉了一长条浮雪。
老师跟我说,八爷只在京城敛财,却没有说如何敛财。我以为,只是开酒楼,开妓院,开赌场,开庄园。原来,最大的收成是卖官啊……如今盛世民安,鲜有乱生。那他便差人生乱。
官位无缺,或是在位者不供奉,他便杀之而生缺。那无瑕岂不就是八爷的刺客!这泼天的案子一旦掀出来,我能不能保无瑕姐弟无事……
春螺披着小袄走了出来,伸手抚上南宫玉的脸,嗔道:“看你冻的,外面这么冷,又在下雪,你还让不让人省心了!”南宫玉连忙把她的小袄扯紧,说道:“我在想事情,你出来干什么?回头再受了凉,快回去!”
春螺扯着他的手说道:“回屋儿去,有什么事不能躺在床上想,一会儿公主要是醒了,发现你不在身边,还以为你去了别房,又该不高兴了。快走!”南宫玉笑了笑,放下酒盅,跟着春螺进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