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凌云派道德宫中已经高鹏满座,无论是德高望重的正道前辈还是名声不显的小辈弟子都难以平静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可是五十年内凌云派最隆重的定亲礼了!部分参加过石破天和云虹婚礼的宾客甚至从前期的准备中察觉到这定亲礼比那次婚礼的声势要浩大百倍。
一个名声不显的普通弟子的定亲礼竟比天下江湖大会第三名,凌云派未来的掌门的正式婚礼要隆重百倍!
许多今日才来的未见过林峰正沈夙然的宾客不禁开始猜测林峰正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引起天下真人如此重视,不少人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结交这个凌云派新贵,还有些人竟然认定林峰正才是天下真人中意的掌门继承人。
然而了解沈夙然身世的人却比这些人要理智很多,他们已经看出这定亲礼能举办得如此隆重多半是女方家族施压的结果,与天下真人多赏识林峰正并无太大的关系。不过这些人大都已经见过林峰正,对这坚毅善良的少年的映象甚好,并不觉得林峰正是徒有虚名的人,更不觉得天下真人这般“势利”有何不妥。
不过猜测归猜测,这些宾客的来意还是为林峰正沈夙然贺喜,此时面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神色,不少人此刻已经开始拼酒来。
所谓“觥筹交错”,喝酒时必少不了赌博这项活动。凌云派等大派门规森严禁止门下弟子赌博,但那些因沈王爷缘故前来的朝堂中人或者名门王族的公子可不受这些管束,他们取出自己带来的赌具,捋起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咧咧地赌博起来,一时声震四座,弄得这道德宫乌烟瘴气。这些人身份尊贵,那执法长老天清真人虽然满面怒气瞪着他们却不敢动手阻止,当真进退不得。
不过这情况很快得到改善,因为这群“乌合之众”(天清真人此刻对他们的评价)赌赢尽兴或者赌输败兴之时都抓起酒杯大口饮下。然而这凌云派珍藏数百年的烈酒岂是他们能够轻易喝下的?这酒用凌云派秘法酿造,落入腹中凝而不化,若没有玉清以上的道行根本不能用真元消去化去。这些凡人大口饮下后只觉腹中一阵阵酒气不断漫上头部,冲击心神,立刻感到天旋地转,不到一息时间就不胜酒力倒下了。
天清真人铁一样的黑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然而这笑意未持续多久就又被黑气代替了——还有两个人没有倒下继续赌博。
“嘿嘿!空洞老秃驴,你又输了!快喝酒,快喝酒。”
“阿弥陀佛,伍施主又着相了。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赢了其实是输了,老衲输了其实是赢了,所以真正该受罚喝酒的该是施主才是!”
“狗屁!”伍仟盅面色通红,怒骂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这秃驴根本不信佛,给老子讲个屁的佛法!”
他对面这个一身破烂袈裟的中年和尚即是名扬天下的酒色和尚空洞和尚。这空洞和尚本是南山寺老一代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人,然而他生性随意坦荡不服南山寺的管教,多次私自出山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好事”,还和一个南山下的小姐私定终身。当时的南山寺方丈真灵上人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当着寺内所有弟子的面将空洞和尚逐出南山寺。不过空灵上人爱惜他的资质并未废除他的法力只是言明他不准将南山寺功法外传,这倒给他后来行侠仗义留下了机会。
这空洞和尚本来就不想待在南山寺中,被逐出寺反而遂了他心意。之后他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一时声名鹊起,还得到“酒色和尚”这个绰号。南山寺因此被很多人笑话然而谁又知道这并非空灵上人的本意呢?
空洞和尚的道行堪堪能消去腹中的烈酒,伍仟盅则有数不清的法宝足够他不醉,于是他们二人便有机会一边博弈一边喝酒,这倒苦了天清真人。
这时空洞和尚又和伍仟盅理论半天然而他的口齿不如伍仟盅伶俐很快败下阵来,不得不将一坛好酒浇到腹中。
伍仟盅见此便惬意一笑。
这一刻念君静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酒杯。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这里,伍仟盅与空洞和尚的打闹于她而言也如蚊蚋之音一般。
千年前有个女子也在如此的场景下胡乱地吞下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酒水的一杯清愁。如今念君看着眼前的酒,泪水终是留下。
曾经以为自己比那个女子坚强,如今才知自己比她脆弱百倍。
那个女子痛饮一场昏昏醉去,自己未饮一口却已经醉了!
一杯清愁独悠悠!
章十一:吉时到
道德宫中红烛摇曳,白玉生辉,丝竹缭绕,管弦声声。奇异的香气弥漫在宏伟的殿堂中,沁人心脾。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香气乃是天下第一等香料沉香经九九八十一道特殊工序制成,世间罕有,就是皇家也不肯轻易使用。如今凌云派把此香料用在一个小弟子的定亲礼上,无疑是在宣告自己典藏丰富,天下莫能与之相比。
此刻吉时将至,众人都停止嬉闹,整理服饰,迎接林峰正沈夙然的到来。那些醉酒不醒的宾客也在到场的道行高深的前辈真人帮助下醒来,他们见识到手中酒的威力,再也不敢胡来了。
天清真人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此刻他站在殿中最前面玉石台阶上,背对着那一福巨大的广成子祖师象,面无表情,好生威猛。
凝莹则站在他身边,悄悄用秘径传音对他说道:“师叔,师尊快到了。”
“嗯。”天清真人轻轻点头,用余光向侧门扫去,就见满面红光的天下真人迈步前来。
整个道德宫顿时生出团团迷雾,天下真人行走在迷雾中,一时如同仙人驾临。
诸人的目光全落在天下真人身上,竟把他身后的石破天云虹给忽视了。
天下真人对宾客们惊叹的表情视而不见。他径直走到广成子祖师象前,从袖中取出三柱青香,轻轻引燃,然后持香向祖师象行三个躬身礼,最后上前一步把青香插在祖师象前的香炉中。这青香长达三尺,粗近一寸,乃是用东海的鱼骨,北极的玄冰,西域的秘香在南明离火中混合炼制而成,是以极为珍贵,寻常门派弟子根本没有机会得之一见。天下真人随手就取出三柱青香,足以见得凌云派物藏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这时天下真人又走到玄修祖师象前再度取出三柱,重复刚才的动作,于是全场宾客同时震惊。
见到他们诧异的眼神,天下真人面上露出一点细微的得意。他缓步走到中央的檀木椅前,回身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各宾客。
被他目光扫过,诸宾客立即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似乎自己内心都被天下真人看透了,于是对凌云派的崇敬就更深了。
这时石破天云虹也对两位祖师行毕礼,一同走到阶下专门为夫妻二人准备的木椅上。
天下真人此刻侧首看见身旁的木椅依然空空如也不由轻声叹息——沈王爷最终还是没来。他回首面上的一点失落已经完全消失,依然含着笑容,和蔼近人。他看向天清真人,用平和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命令道:“天清师弟,吉时应该已经到了吧。”
天清真人轻轻点头,然后运使灵气说出一句浑厚圆润却又洪亮清晰的话:“吉时已到,新人入殿!”
伴随着他的声音,场中的迷雾缓缓散开露出正中一条铺着朱红毛毡的宽阔大道,大道尽头,一个身高八尺,英俊潇洒,相貌不凡的年轻人迈步向祖师象走来。他脸色红润,面上分明有十分的笑意,却凝聚于内,不显一分张狂;他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落步都极轻极缓,悄无声息;他目不斜视,紧紧地看着祖师象,恭顺孝敬;一点点迷雾渐渐环上他腰身,如歌坊中的舞姬,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他对此却视而不见,任由迷雾如何变幻,脚上也不停顿半息,脸上也不起半点波动。
众宾客立刻为林峰正的从容镇定所折服,年老的恨自己没能收到如此杰出的弟子,年少的恨自己没有磨砺道心修得半点林峰正的气度。然而林峰正此刻却丝毫不受他们的影响,他只是望着前方,静静地迈步。
“峰正,很好。”天下真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这是用秘径传音送来的,“坚持住,过了这段路迷雾会自行消散,你就能自由行动了。”
原来天下真人之前给他服用了一粒药丸,当他步入迷雾中时这药丸就会发挥效用,令他看不见周身的事物,只能看到足下的路径和前方的祖师象。他便是借着药效心无旁骛地走过这段路的,至于他的面色,则是云虹十几天训练的结果。
此时林峰正已经走上台阶,殿中的雾气随之消散,他便能看清周遭的一切,面色便起了变化。不过他此时背对着众宾客,那些宾客见不到他的面容自然还以为他仍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猛吸一口气平息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用目中余光看向天下真人,得到他“很好”的赞誉后便继续按照云虹的要求上前依次给两位祖师上香。
他手上的香依然是天下真人使用过的青香,再度把众宾客震慑了。一日十二青香啊,不少人如是心里感慨道。
林峰正听不见他们心里的话,他插好香转身平视前方,面色恢复了来时的镇定从容,只是他眼中流露出一点刚才没有的欣喜,因为目光及处,盛装的少女同样注视着他。
沈夙然此时一袭乳白色长裙拖地,上绣着各式纷繁的青色纹样,一条束带系住她的腰肢,衬托出她窈窕的体态。她头顶明珠,发含金簪,耳坠玛瑙,臂环紫玉,富丽堂皇。她腰间轻轻缀着一个通体透明的佩饰,竟是用西方至宝玻璃制成,珍贵无比。她从来以本色出现在众人面前,以清丽闻名华山,此刻却显得婀娜多姿,艳丽妩媚,别样风情,实在是惊艳无比。
她此刻凝视林峰正,缓步上前。她轻轻走动,繁复的衣裙下绽起朵朵莲花,飘飞的束带旁飞来对对粉蝶。她目光如水,眼前立刻成了大河忘川;她逶迤前行,身后竟然是万里江山!她渐渐前行,时间为她停滞,天地为之窒息。
登台停步,华丽地一笑,刹那看透千年恩怨清愁,她突然有了一阵彻悟,眼中竟真的留下泪水!
拜过两位祖师,奉上几柱青香,挪步转身,面上的泪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到林峰正身边,含笑望向前方的宾客,无言。
并肩而立,当真郎才女貌,惊羡众人!
章十二:误情缘
“新人拜师尊!”天清真人洪亮的声音再次在场中回响。
林峰正沈夙然便同时转身走到天下真人身边,同时跪身拜道:“弟子拜见师尊!”
天下真人含笑满意地看着二人,不发一语。
天清真人便再度说道:“新人奉酒敬师尊!”言罢一个小道童从侧门走进,高举一杯清酒,走到林峰正沈夙然面前。
林峰正沈夙然便同时接过酒杯,感受到对方手里的温度,心有温暖,立时陶醉。“请师尊用酒。”他们举杯同道。
天下真人便伸手取来酒杯,笑道:“为师是出家人不饮酒,这酒就替国远兄先保存下来。”
“是。”两位新人同道。
于是天清真人就张口准备宣布下一事项。
谁知这时门外闯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青年弟子,天清真人定睛向他看去,见他是这月守守门的白如画立刻怒斥道:“白师侄,你干什么,我没告诉你这时候不准进大殿吗?”
白如画立刻跪倒在地,慌张地说道:“天清师叔恕弟子鲁莽,但弟子也是不得已的。弟子现在有要事要对掌门师伯说。”
“什么事?”本来一切顺利的定亲礼被这突然闯入的弟子打断,天下真人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面色微变,冷冷问道。
白如画便道:“禀告掌门师伯,外面有柔国的人堵在山门,说……说他们要带沈师妹走!”
“什么?”不等天下真人说话,林峰正已经惊呼出声,他面色大变,完全没有之前处事不惊的模样。
天下真人倒还镇定,他沉声向白如画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如画便抬头准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天下真人。谁知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数个身穿铁血派服饰的柔国人涌入大殿中。
这几个人都是彪形大汉,身体强壮,面目狰狞,只有最中间那个冷笑的男子稍显高瘦,看上去还有点英俊。
“你是——阿铁木尔托!”林峰正认出那冷笑的男子是当年在黄山帮过自己的铁血派弟子阿铁木尔托,立刻发声说道。
阿铁木尔托便点头,道:“没错,我是阿铁木尔托。”
“啪!”一掌突然拍在椅上,天下真人起身,面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来人,认出这几人中某些人,比如铁血派大长老阿铁吟鸠赤、阿铁乌程、厄尔木拉,便知他们今日闹事是得到铁血派支持的,于是怒喝一声,道:“几位朋友,我凌云派与你们铁血派素来没有交往,你们为何突然闯入我派,破坏我派的定亲大事?”
“呵呵。”阿铁乌程冷笑一声,走上前,摇头晃脑说道,“天下老头儿,你也好意思说‘定亲大事’。你知不知道你们宁朝皇帝已经答应把这沈夙然沈郡主嫁给木托尔师侄了,你们这定亲礼根本就是无效的。”
“什么!”闻言林峰正沈夙然面色同时一变,惊呼道。
“不可能,”沈夙然听他这么说立时乱了分寸,道,“皇帝哥哥不会把我,把我……”
“哼哼!”阿铁乌程嘴角的胡须随着他的笑声微微上扬,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圣旨在我们这里的,我们今天一定要把你带走。”
这时阿铁木尔托也发话了,他道:“沈郡主,这是贵国皇帝的意思,希望你为了两国的交好服从旨意,否则我们只有抢人了。”
“你!”不待沈夙然发话,林峰正已经出言,道,“夙然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把她抢走的!”然后从袖中取出沧海碧箫,上前一步挡在沈夙然面前。
阿铁木尔托傲气冲天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他冷笑一声,道:“你叫林峰正吧。我告诉你在我们柔国力量和权力就是一切,你力量不如我强大,权力更不能和我比,按柔国规矩沈郡主就该归我不归你。”
“岂有此理!”听到他颠倒黑白的言论林峰正眼中冒出一点火光,来时的兴奋激动彻底被怒火取代,他道,“你们把夙然当什么了,夙然嫁给谁该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力量和权力再强大也不能强行夺走她,她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的玩偶!”然后转身看向沈夙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绝不愿分开。
沈夙然同样握紧手,眼中露出一点欣慰,脸上布满坚毅的神色。
“呵呵,有意思。”阿铁木尔托再度笑道,“在我们柔国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庸品!林峰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来,上前和我打一场,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就再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否则——”
“够了!”一声怒吼,硬生生打断他的话。天下真人一跃到达他面前,道,“阿铁木尔托,这里是宁朝,是华山,是我凌云派的地盘!别给我讲什么柔国的规矩,这里我只认凌云派的规矩!我警告你们,快给我离开凌云派,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天下老头儿,你敢吗?”阿铁乌程冷笑一声,道,“现在华山下已经集结了你们五万宁朝的官兵,只要你动我们一根……‘一根汗毛’是吧?一根汗毛,山下的官兵就会攻来。你敢为了一个弟子和朝廷作对吗?还有我柔国已经在北边屯兵十万,一旦知道我们在宁朝出事就会越过长城侵略中原,你敢为了一个弟子而让中原生灵涂炭吗?哈哈。”
听到他的威胁,天下真人一时愣住,他全身颤抖着,面对眼前的局面不知所措。
“阿铁乌程!”他最终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道,“我凌云派立派千年从来未曾放弃过一个弟子,以前未放弃过,现在更不会放弃。除掉你们后我自会前往皇宫向皇上请罪,但我不会把夙然交给你的!”
不料天下真人会说出这话,阿铁乌程的面色猛地一变,他已经看出天下真人眼中的杀气,没想到自己刚才的威胁非但没有让天下真人屈服,反而将他彻底激怒了。
谁知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天下老友且住手!”
章十三:悲戚意
华山南山,树叶纷纷落下,拂过少年的青丝,给月夜平添几分悲凉。
林峰正手里提着坛未开封的酒罐,失魂落魄地回到听星院。华裳飘飞,青丝寥落,少年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一点愁绪深入心头,攀上眉间,化为清泪一滴,轻轻拂过苍白的面颊。
他目中无神,漫无目的地前行,黄叶挂在他衣间,随着他的前行,更显其身影的迷离。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后他终于回到自己房间,解开酒罐上的泥封,举起它猛地一倒,全身立刻被酒水浸湿。他伸出舌头细细品味这夹杂着泪水的酒水,心中的苦楚再度涌上心头。他又回忆起不久却又很久前发生的事。
当时天下真人本要制服那几个铁血派的柔国人,谁知沈王爷突然出现在现场,带来了皇帝的诏书,并表示自己虽不愿沈夙然嫁到柔国那么远的地方,但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他也不得不赞同把沈夙然嫁给阿铁木尔托。
这个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天下真人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沈夙然虽然不愿不肯,但还是随着沈王爷下山去了。
当时沈王爷表示自己还会入宫劝说皇帝不要用沈夙然和亲,然而在场的人都明白,那真龙天子如今已铁了心要和亲,哪会听他一个受到猜测排挤的失势王爷的话?于是林峰正沈夙然这对本来令人羡慕的鸳侣注定要被拆散,本来欢喜的定亲礼瞬间变成了一场悲剧。
前来参加定亲礼的人本被二人的气度所折服,见他们不能结伴双修,都心生遗憾,以为天下正道少了一对优秀的人才。这天风云激变,好事成空,不得不令人感慨命运无常,因缘难定。凌云派受铁血派挑衅,颜面尽失,天下真人对此更是耿耿于怀。他当众宣布从此与铁血派势不两立并修书给天下正道各派掌门要求他们半月后去黄山议事,商议将铁血派列为魔道门派的事宜。
天下真人怒了,正道名门便怒了,铁血派日后定然会遭到各派的围歼。抱得美人归,却惹怒天下正道,阿铁木尔托真的如愿了吗?没人知道,就连阿铁木尔托下山后也有点怀疑自己此行是否值得。
然而一切已经不重要了,纵使铁血派被列为魔门,依然换不回沈夙然。林峰正此时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酒本是烈酒,常人一饮便醉,然而林峰正却醉不了。多一分酒水入肚,他就多一分清醒,直到一坛饮完。
他此刻的心悸动不止,脸上的泪也流动不止。他突然开始思考自己这一身,自己一心想造福天下苍生,一心要追逐自己的梦想。可是如今他的梦想没有半分真正实现。他再度想到朝堂,想到那个坐在金銮宝殿中的君王。他竟然能为了向柔国求和把视自己为亲兄弟的沈夙然嫁到草原上,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一瞬间,林峰正只觉这年轻皇帝的面容是如此地狰狞,如此地可怖!
“啪!”酒坛被林峰正狠狠摔到地上,瞬间化作了碎片,林峰正猛地站起来,一股酒劲涌上心头,他借此怒骂道:“陈广禅!你个王八蛋,你个冷血无情的混账!为了自己的皇位能够做得更稳你竟把夙然嫁到柔国去,你知不知道夙然是多伤心,你知不知道我,我不服!”
然后他又一掌向身前的书桌拍去,一下将它拍成了尘埃。他再度狂笑,又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上位者高高在上本该为民造福,本该以民为本。可是你们什么时候把天下百姓放在心里过,你们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可笑我当初还把你们当作我追求的目标,还对你们抱一点希望,可我现在算是把你们看透了,你们才是天下百姓受苦手罪的原因!”
一口气说完这些,林峰正终于支持不下,倒在地上,在阵阵酒意的冲击下陷入沉睡中。
月光如水,落在华山群山中。
青衣男子静立在山巅,看河渭滔滔,奔流不止,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感触,他长叹一声,正欲转身离去却突然顿住了。
一阵寒冷的雾气扑面而来,雾气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缓缓走来。她身穿素洁白衣,然而这白衣与她的肌肤比起来却显得黯淡无比;她头戴玉簪,这玉簪与她冷傲的面容相比却似染满了尘埃。她素净,脱尘,她简直就是仙女下凡——不,她就是仙女,她比仙女还美上百倍!
青衣男子默默地看着她,心里百味陈杂。
千年来,无数次试想见面的情形,有无尽的话语要吐露,可相见的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没有话语可以说。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瞬间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你——”二人同时出言,却都说了相同的话,不禁愣住了。
再度沉默。
青衣男子最后还是先发话了:“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来这里了。”
女子低眉轻轻叹息,旋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傲孤寂,道:“道心不稳,念到天下即将有大变所以提前出关。”
“那你,”青衣男子顿了下,失去了常有的云淡风轻,话语中也有了点感情的波动,“为什么来这里?”
女子便道:“听说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步骤,所以来看看。”
“你不是这样的人。”青衣男子淡淡道,“你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来看那人一眼。”
女子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些都是千年前的恩怨,我早就看淡了。所以我并非为他而来。”
青衣男子心里苦笑一声,道:“真的吗?千年了,你看不透,不肯放手,制订的计划也一直以他为中心,你以为我不明白吗?算了,提他作甚!你心里既然放不下他,为何不去和他再续前缘?”
女子面色一冷,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早就不是他,我心里的那个人自然更非是他。何况我已经输过一场,再也输不起了。”
“哪有输不起的。”青衣男子心里涌起一点苦意,道,“只是不敢面对而已。你是这样,我也是,娴婷也是!”
“唉!多说无益,”女子面上亦泛起一点忧伤,道,“明日我就要回去主持大局了,这边就麻烦你了。对了,我看他好像遇上了一点麻烦,希望你能够帮帮他,至少要让他活到我们计划成功之日。”
“好的。”
章十四:伤悲雨
翌日,风雨大作。
一个一身麻衣的男子撑着油纸伞静静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这座山名为“玉洁山”,是南下京师经过的最后一座山,过了这山就是八百里广袤秦川了。此时已入深秋,山中落叶遍地,许多土匪常在这时出山打劫,于是过往的商旅常常选择从山下经“楚云关”入关中。这男子竟然敢独自在深山中前行,要么是悍不畏死,要么就是无知了。
此刻他双目无神静静地走着,浑然不觉即将来临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群彪形大汉从山野中窜出,将他团团围住,用贪婪的眼光看着他,如看着一只肥羊一般。
男子顿时停步,他用手抓住搭在肩上的包袱,机警地看着这些大汉,道:“你们要干什么?”
“嘿嘿。”大汉中领头的那人露出狰狞的面目,大声笑道,“小子,你遇上老子算你运气不好,老子是这玉洁山狂风寨寨主狂霸县,现在要取你那盘缠和你的狗命。你就束手就擒吧,要是你带的东西之前的话老子或许会考虑放你一命。”
男子闻声面色不变,低头自言自语道:“还有王法吗?”
“呸!”领头人向地面吐了一口,道,“现在这世道还有个屁的王法。老子给你说老子就是王法,老子就是这山里的皇帝!”
男子这时抬头,清澈空洞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杀气,他冷冷说道:“我刚才是说我把你们杀光算不算触犯王法。不过你们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一个活口都不留!”
领头人闻声立刻暴怒道:“你他妈说啥,现在就想死……”话未说完就停住了,他惊讶地看向腹部出现的巨大伤口,然后艰难地提起手指着男子,瞳孔猛地放大,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男子对他的表情熟视无睹,他轻轻拂去手中玉箫上的血迹,然后看向四周的山匪,说道:“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一把火放下,跌在一起的尸体同时燃起来,放出厚厚的浓烟,更衬出天色的灰蒙。
男子冷冷看着这些燃烧的尸体,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上,无力地看着腹部穿出的剑刃——被偷袭了。
他面上再度出现狠绝的神色,运使灵气震碎身后的长剑然后一掌向偷袭自己的人打去。然而他的掌还未打中来人就猛然止住了。
偷袭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容貌虽不能与那人间绝色相比,却也是清丽脱俗。她一剑刺中男子本正高兴却不料此剑竟被他轻易地震断立刻受惊呆立在原地,竟然没躲闪,若不是男子看见她眼中的惊恐一时心动制住掌势恐怕此刻已经香消玉殒。
然而男子并未因此而住手,他推出的掌立刻变为爪,抓住女子莲藕般玉颈,狠狠地盯着她,道:“为什么要刺杀我?”
那女子早就被他吓得满脸苍白,她惊恐地望着男子,道:“你,你是我的仇人,我要杀你给我亲人报仇!”
男子秀眉一扬,皱着额头道:“我从未见过你,怎么成你仇人了?”
女子挣扎了一下,便道:“我不会记错的,两年前就是你和那群狗官在鬼域寨杀了我的父母!我侥幸逃过一劫后就发誓要找你报仇,于是加入傲凰宫刻苦修行。我学艺归来除掉了那几个狗官,然而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一直没找到你把你杀掉。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竟叫我在这里遇上了你。可惜我自以为自己道行足够深,却仍远不如你,打不过你。现在我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他回忆起两年前的经历,轻叹口气,没想到鬼域寨还有后人在世,顿生恻隐之心。他之前一口气杀死数个土匪,虽说这些土匪都是咎由自取然而毕竟是第一次杀凡人他心里还是极为不舒服,于是一时分神没发现这女子的刺杀。现在他想起这个女子并非大恶之人只是心中仇恨太深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于是便想就此放过她。
松手,男子仰头向灰蒙蒙的长空看去,叹了一声,道:“你走吧。”
那女子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乍听他这话立刻愣住了。“你……”她看着男子,露出吃惊的神情。
一阵剧痛漫上心头,男子低首看见自己腹部的伤口仍流血不止,便使出自己门派的秘密手法制住了血流,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段白绢,用心包扎起来。
那女子看着男子的动作,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他现在对你全无防备,快动手杀了他!”
女子立刻一惊,她用灵识把四周打探了一遍,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这时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还犹豫什么,你忘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了吗?”一听到“血海深仇”四个字女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父母惨死的行状,一阵恨意立刻漫上心头。虽然她隐隐觉得这个男子并不坏,但身在魔门受到门内弟子的影响她为人处事几乎不去考虑对错,面对杀父仇人她打消了所有的犹豫,悄悄取出一把飞刀,欲一刀了结对方的性命。
然而这飞刀最终没有飞出。一道金光从远处射过来,洞穿了她的胸部,这个可怜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殒。
男子侧首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子,不住摇头。这女子死前犹不甘心,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飞刀却没有再也不能做出下一个动作。男子轻轻叹了一声,没想到两年前的一次游历竟落下了这样的结果,当真世事难料啊。“空洞大师,快出来吧。”叹息之余,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阿弥陀佛,”一个中年和尚闻声从虚无中踏出来。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袈裟,手中捏着一串各种木材凑成的佛珠,低眉合十,也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他不再有年少时的轻狂,虽然仍豪放不羁,还是有点大师风度了。“林施主,再度相会,真是有缘啊。”空洞和尚慈祥地说道。
那满面凄凉的男子正是林峰正。
章十五:同身受
原来那极其令人伤感的定亲礼后的第一天,林峰正就留下一封书信独自离开了华山准备去京城见沈夙然一面。他本可以选择御剑飞行,但心中苦闷郁积,全无心思御剑,又得知沈夙然在两个月后才会离开华朝前去柔国于是就选择了步行,一来可以缓解心中的痛楚,二来可在这途中仔细地想想到了京城后该做的事。
他步行速度不快,虽然日夜不停但还是用了三天才到这玉洁山。他以为天下真人知道他离去后定然会派弟子寻回自己,于是换上了平民的服饰,顺着小路前行。但令他略有点失望的事走了三天还没有遇上阻拦自己凌云派弟子,不过这也是他所希望的,毕竟他心意已定不愿会凌云派,势必和这些弟子发生冲突甚至是打斗。他不愿同门相残,然而如果迫不得已他还是会动手的,所幸这事至今还未发生。
不过和他想的不同,当天下真人从赵鹏翱手中接过他的书信时整个凌云派就开始了寻找他的过程。不过他们都错误地估计了林峰正赶路的方式和路线,以为他心急之下定然会御剑赶到京城,于是纷纷飞上天用最快的速度寻找,当然是寻不到他的。
倒是这空洞和尚有心揣摩他的心思,准确而又及时地追上他。此时空洞和尚见林峰正腹部受伤仅仅做了简单的处理于是开口道:“林师主,你受的伤不浅,让老衲来看看吧。”
林峰正低眉继续处理自己的伤口,只丢下一句冷漠的话语:“大师法力高深能治我身上的伤,但大师能治得了我心上的伤吗?”
空洞和尚不同于一般吃斋念佛的和尚,也经历过与恋人的生离死别,自然能明白林峰正此刻的心情,他轻叹口气,道:“阿弥陀佛,心伤只能由施主自己治,不过如果身上的伤都不能治好的话,那心上的伤就更不能治好了。”
林峰正便思索片刻,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空洞和尚闻言便走过来,用手捏出一道七瓣金莲印,缓缓扣到林峰正腹部,然后默念佛号,不断将灵气注入到金莲印中。金莲印上的光芒随之变得耀眼,林峰正腹部的伤口也因此渐渐愈合。
大约一炷香后,林峰正腹部已经恢复到来时的模样,空洞和尚坚持便收手轻呼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笑道:“林师主,你外伤已经被老衲治好,想必你身上已带上贵派的仙丹灵药,只要按它们的功效服用,就能痊愈。”
林峰正便谢道:“谢大师。”然后侧首再度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子,轻轻叹口气,道:“这女子对我已经没有威胁,大师为何还要杀死她?”
空洞和尚便答道:“施主有所不知,这女施主心中的仇恨甚重,根本不是施主一两句话就能化解的。刚才老衲不过在她耳边挑拨了几句,就将她的恨意激起要暗杀林施主。如果我们把她放回傲凰宫,几年后她若修为大进必然再度找林施主复仇,到时候林师侄的安危就真说不准了。何况她是魔道中人,所谓‘正魔不两立’,老衲虽非正道中人,但从未放弃过除魔卫道,自然不会放过她。”
“唉!”林峰正轻轻摇头,道,“大师所言虽然在理,但恕峰正不敢苟同。不过她已经死了,说什么也没用。”
“阿弥陀佛,”空洞和尚低眉说道,“老衲做事向来只凭本心,从不求他人理解,今日也未曾想让林施主赞同。”
“不说这些了。”林峰正道,“大师是受我师父委托来带我回华山的吧。但峰正现在下定决心要去京城,说什么也不会回华山,大师若真的要逼峰正回去就请动手吧,峰正虽知道行远不如大师,但也会全力一战的。”
“林施主莫要误会,”空洞和尚面色平和地说道,“老衲并非想是受天下施主委托才来寻找施主,更未想过要请施主回山。”
“嗯?”林峰正立刻皱眉,轻呼道,“那大师为何要来这里?”
空洞和尚便道:“施主可愿听老衲讲一个故事?”
林峰正点头,道:“大师请讲。”
“很多年以前,天下佛门第一寺南山寺中出了一个小和尚。这个小和尚与寺内其他的和尚都不同,他心中没有佛祖,不想当和尚,可他又不敢向南山寺要求还俗。有一天小和尚下山遇上一个姑娘,然后喜欢上这姑娘,那姑娘也喜欢上这个小和尚,于是二人就私定了终身。然而这姑娘却要被父母强行嫁给村里的恶少,她心全放在小和尚身上,当天晚上偷偷摸上南山寺和小和尚私会,要求他和自己私奔。可那和尚却害怕自己被寺院里的大和尚抓住后受罚拒绝了姑娘的要求。”空洞和尚面色平静地说道,面上微微起了点涟漪。
林峰正静静地听着,眼前又出现沈夙然的身影,他叹口气问道:“后来呢?”
空洞和尚面色一黯,说道:“那姑娘伤心欲绝,回去就投水自尽了。而她和小和尚的事最终还是被南山寺的方丈知道了。方丈大怒将小和尚逐出南山寺,这小和尚从此孤苦伶仃,浪迹天涯,混混沌沌活了三十年。”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林峰正,说道:“林施主,你如今的状况和那小和尚的情况当年一模一样,但你比那小和尚更有责任,你敢去面对磨难,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而那小和尚不敢。如今这小和尚已经变成了老和尚,他看见你的遭遇,想到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他不愿你重复他的路愿意帮你一马。不知道林施主是否愿意接受他的帮助。”
林峰正听完叹息一口气,他听说过空洞和尚的经历,然而不想真正的事实竟然是这样,同为天涯沦落人,感同身受他重重地点头,道:“谢谢大师。”
空洞和尚便慈祥地一笑,道:“此距京师尚有百里,施主就同老衲一道走吧。”
“好。”
章十六:烟雨巷
再度来到京城,心里的感觉却与前次大不相同。
那一次押着李衙内进入京城,有佳人相伴,自己虽受阎无道鬼气的影响胸中郁结着一股戾气,然而心情还算不差。如今站在高大的城墙下感受城中传来的阵阵九龙灵气,心中剩下的唯有对沈夙然的迫切思念不舍和对朝廷深深的失望。
此刻缺了一角的明月挂上墙头,洒下冰冷的月光,穿过冷瑟的雨丝,落在前方敞开的城门上,说不清的凄清惆怅。
此刻京城中大部分地区已经实施了宵禁,四大城门也只有这座青龙门还允许车马进入。林峰正站在城门前,青丝在细雨中飘飞,本高大的身材看上去却似乎消瘦了好几圈,望之难言。
“林施主,走吧。”空洞和尚凑到他耳边说道。
林峰正轻叹口气,踌躇道:“大师,我们就这样进去了?”
“施主不想进去?”空洞和尚问道。
林峰正低眉,道:“本来十分期望进去,可临到这时候却有些畏首畏脚,难以下决定。”
“阿弥陀佛,施主且听老衲一言,”空洞和尚轻呼一声佛号,劝解道,“当断则断,不断必乱。当年老衲犹豫了不敢同有缘人走,所以留下了一生的遗憾。老衲希望施主不要重复老衲的旧路。”
“可是——”林峰正本不是果断决绝之人,听完他的话依然摇摆不定,“不知道夙然是否已经睡下,我这样突兀地去见她不会影响她休息吧。”
“施主多虑了。”空洞和尚笑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何必这么急。”
“那我们还进京城干什么?”
空洞和尚嘴边便扬起一点笑意,道:“老衲知道京师王家茶馆这几日有京城最有名的李家班名角演出的《昭君出塞》,老衲觉得以施主现在的情形该去观赏一番。”
“《昭君出塞》?”林峰正猛地吸口气,想起沈夙然的际遇,便觉得两位女子虽然际遇不同,然而都没逃脱和亲的命运,是同样的可悲可叹,心里立刻一动,道,“好,我们去那里吧。”
入城,前方万家灯火熹微,漆黑一片。
空洞和尚似乎对京城很熟悉,带着林峰正绕过几条大街,就来到夜晚京城最繁华的烟雨巷。
烟雨巷说是巷,却比京城其他地方的大街还宽阔。这巷子是京城中达官贵人消遣娱乐之地,因有皇家诏书不必实行宵禁,由是在夜里繁华无限。
走在烟雨巷中,看着蒙蒙细雨中拥挤的人群,林峰正不由感叹巷外凄凄巷内繁华反差之大,又想到天下平民有几个能来这个地方消遣,他们与眼前这群华服贵人的差距甚至比巷内巷外的差距还要大一百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施主且同我来。”空洞和尚轻轻说道,便领着林峰正艰难地向北方走去。
这时候远处的推搡的群人突然整齐地拥入街边,留出了一条两马宽的小道。借着一匹马车风驰电掣般从这小道中奔过,卷起一地的泥水,边上的行人躲闪不及被泥水蘸了一身,却没人敢站出来指责那马车上的人。
林峰正见此皱起眉头悄悄问空洞和尚:“大师,那是——”
“那架马车有些眼熟,好像是李丞相的。”空洞和尚淡淡说道,“马车上的人估计是李衙内,听说和林施主还有些‘交情’。”
“又是李衙内。”林峰正暗骂一声。这李衙内明显没有吸取当年的教训,依然趾高气扬,骄傲跋扈,仗势欺人。若是两年前的林峰正必然会上前拦在马车把李衙内教训一顿。可是如今的林峰正见过的类似事情太多了,完全已经麻木了。何况此刻他身心俱疲早没那心思去管这些事,于是只是感慨了一句就对空洞和尚说道:“大师,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阿弥陀佛。”空洞和尚听说过林峰正惩治李衙内的事,此时见到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不由感慨良多。他轻轻点头,道:“好。”
二人来到王家茶馆前,见门外没有几个人,浑不似其他地方那么繁华。林峰正便心生疑惑,问空洞和尚:“大师,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少。”
空洞和尚便回答道:“两个原因。一来茶馆里面场子大容纳的人多不会有那么多人守在外面等待机会进去,而来这个年代懂欣赏戏曲的人能有多少?大部分的人要么去花街柳巷风流快活,要么去赌场大赌特堵,就是老衲若没有林师侄相陪也准去那‘铜来庄’赌上几把过足手瘾,更何况其他人呢?不过今日这里有李家班的《昭君出塞》,应该能够满座吧。”
林峰正闻言便再问:“大师,这场戏什么时候开始?”
空洞和尚看了下天色,道:“不到一刻了,施主快进去吧。”
“好。”
“等等。”门外的青年上下打量林峰正和空洞和尚一番,见他们一个身穿粗布服饰,另一个则一身破旧的袈裟,本来谄媚的笑容立刻被冰冷代替。他呵斥一声,道:“哪里来的乞丐,还不滚,这里面的都是达官贵人,没人给你们赏钱。”
林峰正见他态度恶劣,心里顿生一阵厌恶。他立刻返身准备立刻。
这时空洞和尚拉住他,然后对着青年堆起笑容,从怀中取出一锭斗大的银子,笑道:“这位小哥,我们非是乞丐那等下贱之辈,还请通融通融。”他在世间沉浮数十载,精于世故人情,知道对不同的人该说怎样的话,此刻话说出来浑不像一个道法高深的僧人,倒像个市井的混混。
那青年见到银子眼睛里立刻绽放出奇异的光芒。他一把抓过银子,面色变得恭顺至极,连连点头哈腰说道:“原来是两位贵人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两位贵人见谅。贵人快请进吧。”
林峰正在一旁看到二人的表现,心里又是一阵感触。
进入茶馆中,不知前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