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尘心现在就在西安也就是文中的京城里,上一次写京城时未想到会自己会考入西安的学校,如今却在这里写文,真是世事无常,因缘难定啊!
章十七:听戏曲
茶馆是个四合院模样的建筑,最前面是戏台,中央则是露天的,摆满了桌椅。
此刻的京城凄凉的雨丝纷纷落下,给茶馆增了一分朦胧。林峰正看着坐在烟雨中看戏的人,轻轻叹息一句。
他们能来到这个茶馆中,到底还是比其他来烟雨巷的人好,只是有品味一些,懂得欣赏戏剧,即便中雨中任雨珠缀一身,也浇灭看戏的热情。当然更有钱的一些人不用在雨中活受罪,他们花了高价包了戏台对面楼上的房间,坐在楼里一边品茶一边看戏。这部分人大多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懂吃苦,更不愿平白无故在茶馆正中的露天场地上淋雨。他们多半并不喜欢看戏,来这里纯粹是附庸风雅。
然而附庸风雅的人,也总比附庸俗气的人强!林峰正心里默默想道。
这时他和空洞和尚已经挑了个位置做好,点上几份点心和一壶好茶,静静等待戏子们的演出。茶馆的仆人见二人出手大方,倒也不敢怠慢,殷勤地向二人推荐楼上的房间。但他们本是修道中人,这点雨对他们来说实在如同不存在一般。“淋点雨又如何?”林峰正想道,再度轻轻叹气。然而那下人实在不会察言观色,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让他好生恼怒。空洞和尚把他的表情看着眼里,立刻给这下人一点小钱堵住了他的嘴,否则心情抑郁的林峰正再受他这么一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却说这时李家班的人都身着戏服走上戏台,正要向各位看客表演《昭君出塞》。
京师本在秦地,此处最流行的戏曲当属秦腔,秦腔高亢豪迈而又壮阔,闻之定生无限豪情。然而公认的京城最高雅最动听的戏曲却是另一剧种,皇调。皇调以秦腔为基,吸收其他各地不同剧种的特点,逐渐演变成最初的模板。本朝宪宗皇帝精于词律,喜好声乐,曾亲自动手修改皇调的风调格律,去掉高亢的部分,增添一点柔婉,从此皇调与秦腔再无一点相似。其后数十年,皇调再经无数宫廷礼乐师的修缮,遂成今日的模样,号为天下第一戏,据说凡亲临现场观看皇调的人无不为其折服。可惜这皇调是宫廷戏曲,只有王公贵族有资格欣赏,贫民百姓则无缘耳听目睹。
而现在出现在戏台上的李家班表演的却并非秦腔,更不是皇调,反而更接近江南一带的曲风,柔媚婉转但又不失秦地人的豪气。这《昭君出塞》便是这种风格的代表,既有昭君独守空庭的寂寞,又有她甘愿北上的决绝,两种相互混合交织,往往令人落泪。
此时一身贵族小姐装束的昭君已经在台上表演。她莲步轻动,缓缓地说着科白,唱着唱词,诉说一个青年人内心的天真烂漫。
林峰正把她的表演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叹息。从她身上,林峰正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曾是懵懂少年不知愁何物,而今却为伊人伤悲为伊人憔悴为伊人黯然落泪!
一折落下一折上。台上的昭君带着愁容进入宫城,从此为宫娥。林峰正再度为昭君的经历而感慨,他曾听人说过,一入宫门深似海,亦曾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嫔宠得万妃哭,身为宫中人,面对的必将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做出滔天的罪过,在良心的谴责下度日,却最终得到失宠的结局。
轻轻叹口气,林峰正苦笑一声,能够得宠已经是一个宫妇最好的结局了,很多少女年纪轻轻进入皇宫,到老时却还没见过皇帝,忍受一生的孤独寂寞,最后悲惨地死去。相比之下,失宠的嫔妃反倒该高兴,因为她们毕竟还有那么一段得宠的记忆,还曾享受过荣华富贵。
昭君很不幸,自己画像被功利的毛延寿故意印上颗黑痣,美丽的容颜遭到破坏。皇帝以为她是个丑女,于是没召见临幸她。不过昭君心性淡泊,不去理会这些——在宫廷中,出头鸟往往容易遭到打击,低调才是苟活之道。
林峰正心有凄凄,他曾听说沈夙然的母亲早亡,沈王爷常年在外带兵,在沈夙然幼时不能照顾她。当时有人建议他把沈夙然送入宫中,认为以沈夙然的容貌出身,定然能受宠,甚至身至皇后之位。然而沈王爷深知入宫的人多不幸,便不顾阻拦把沈夙然交给自己的兄弟白石老人抚养。如今看来他的做法虽然明智,却最终不能改变沈夙然悲剧的命运。
入宫苦,北上和亲何尝不苦?
昭君愿意代替公主悲伤和亲,当她登上马车,看着父母的白发,一行泪水终于留下。这版《昭君出塞》是大师许穆成创作的,与其他版本最大的不同就是让昭君的结局更凄惨。匈奴单于已经七十有余,根本不可能如其他版本说的那样和昭君琴瑟和鸣,不可能给她幸福。最终昭君来到匈奴,毅然决然地跃入草原的湖泊中,了结此生。
看到最后,林峰正心里猛然一痛,他似乎已经看到沈夙然的命运,看到坚毅刚烈的她以身殉情的下场。他身体颤抖不止,泪水混着雨水流了满面。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湿透——是被雨水打湿的,还是为沈夙然紧张流的汗水打湿的?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大师。”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对空洞和尚说道,“你有没有手巾,我想擦个脸。”
空洞和尚立刻摇头,道:“阿弥陀佛,老衲没有。”然后向四周看了一下,见不少人已经在离场,茶馆的下人忙东忙西,自己叫他们给林峰正手巾也不大合适,于是道,“施主等等,老衲去帮你找。”起身离座,向远处走去意图到演出后台借手巾——戏团一般有手绢。
林峰正见他离去,轻叹一口气,心道:“夙然,等我!”然后化作一道风,离开茶馆。
听到身后人群的惊呼声,空洞和尚立刻顿步,他道:“到底是年轻人,还是这么冲动。”然后迟疑一下,最终释然笑道:“也罢,年少哪有不轻狂,就随他去吧。”
章十八:换相见
汝阳王府,后花园。
美丽女子木然坐在小道旁的亭内,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和夜色中飞舞的雨丝,心里的伤怀猛地泛起。她记得两年前,正是在这里那个单纯憨厚的男子向自己倾诉心事,也在这里,当着他的面,自己将深埋在内心中许多年的情思说了出来。从此二人心中的隔阂消散,从此二人联袂携手走天涯。
两年的同生共死,经历无数的磨难,看世事变迁,看潮起潮落,看春花落成秋红,看雁归去眼又回,二人的心早已贴在一起,不肯分离。
然而世事总是难测,明明还相互依偎相互扶持,还期待着定亲礼后有了名分,更加恩爱,却未料一道诏书打乱一切。北上和亲,永远是一件惨事,无数家庭因此骨肉离散,无数豆蔻因此远离故乡,孤苦度日。
沈夙然不想做下一个昭君,可前有君王命,后有父母言,不得不离开林峰正,不得不北行。她也曾想过凭借自己的法力逃离汝阳王府,与林峰正归隐山林,再也不理这些凡俗的事务。可她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虽然可以逃,但自己父亲兄弟都是朝中大员,却是逃不了的。若皇帝知道了这一切,定然不会放过他们。陈广禅表面上虽对自己家族很是优待,但对其也十分忌惮,若得到这么好的可以铲除这个家族的机会,定然不会放过。何况林峰正是有大志的,他决计不愿隐居山林,纵然因为自己的缘故答应了,心里也不会有一分快乐。作为他的恋人,沈夙然不愿看到他颓废的模样,可是自己真的和亲了,他又何尝不颓废呢?
想到林峰正,沈夙然再度心生凄凄之意。她不知道林峰正现在在干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此刻说不准正在大口酗酒,甚至做出一些出格之事。她现在正被软禁在汝阳王府中,但还是通过一些人的嘴听说了自己下山后凌云派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林峰正已经离山。她此刻对林峰正的思念已经深入骨髓,多想一转身就见到他的容颜,但她又不希望林峰正在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几个凌云派弟子为了寻找林峰正已经来到汝阳王府,一个不好惊动他们,林峰正必然不得不回山,然后接受天清真人的处罚。
虽然她理智地告诉自己不能让林峰正来到汝阳王府,可对此的期待却有增无减。此时距定亲礼被破坏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了,按理说以林峰正现在的道行早该到汝阳王府了——她和沈王爷的道行都不如林峰正,姑且能在一天内到达京城——可至今仍未见到林峰正的踪影,沈夙然不禁对林峰正心生一点担忧,担忧至于也多了一点幽怨,怨他不早日到这里来见自己。
沈夙然没有想到的却是林峰正已经到了这里。他先进入她的闺房寻她却未见着她的身影,反而惊动了守在王府中的几个凌云派弟子。不过这些凌云派弟子多多少少和林峰正相熟,不忍同室操戈,同时还理解同情他的遭遇,于是没有令王府中的守卫捉拿他,只是言道自己必须将他带回凌云派,不过可以给他一段时间和沈夙然交谈——当然是在他们的监视下进行。
林峰正寻不到沈夙然心中焦急,此刻听这些凌云派弟子说他们知道沈夙然的行踪,想到可以通过他们与沈夙然相见,于是点头答应。
于是他们便将林峰正带到后花园的入口。
这里距沈夙然所在的亭子还有一里的距离,林峰正看见烟雨后美丽女子朦胧的身影,心里一热,几乎就要喊出声来。
其他凌云派弟子见此无不叹息。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林峰正的异常,他此刻非但没有冲过去与沈夙然相见,反而伫立在原地,遥望沈夙然。
若是一般人见了他这模样,定然会以为他是过度激动难以迈开第一步,甚至是过于痴情不敢同沈夙然相见。然而这些凌云派弟子和林峰正相处几年都知道以他的性格,激动之下定然会如离弦的箭,飞奔过去,哪会如现在这样呆立当场?于是一点警惕浮上他们心头,他们紧盯着林峰正,放出灵识想锁定他。
然而灵识中林峰正所在的地方空无一人!这些弟子心里猛地一惊,头部已经传来一阵剧痛。他们瞳孔猛地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林峰正明明就在他们面前站着啊!然而他们没有弄清楚一切的可能了,一片黑暗袭上脑海,同时倒地,就此昏迷。
林峰正看着眼前昏倒的凌云派弟子,大舒一口气,然后心念一动,前方的那个“林峰正”便随着他的心意消失在烟雨中。林峰正苦笑一声,对倒地的凌云派弟子说道:“诸位师兄师弟,对不住了。”然后迈步向魂牵梦绕的伊人走去。
刚才他用来对付那些凌云派弟子的道法名为“幻影互换”,是空洞和尚于十年前偶然领悟的,昨日教给了林峰正。这道法十分玄妙,只需消耗极少的灵气即可发动,发动时施用者可在自己身后投射出一个幻影,然后瞬间与幻影互换。不过这招看起来虽然厉害,但容易被察觉,大多时候只能在危及时逃生时使用。但今日那几个凌云派弟子明显放松了警惕,给了林峰正可乘之机,他便使用这招瞬间绕到他们身后迅速给他们每人头部送上一掌。那些凌云派弟子精力全部放在林峰正的幻影上,用灵识发现那幻影不是真正的林峰正时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做好防护,才令林峰正的计谋得逞,否则以他们并不输于林峰正的道行,以多打少制服林峰正并不困难。
顾及到同门之谊,林峰正并没下狠手,只将他们拍晕。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侥幸,若其中一人能及时地运使灵气护住头部,这一掌必然不能将其击晕,到时候自己就只得面对一场苦战了。
但是林峰正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了,他痴痴看向远处的靓丽凄美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过去。
而那个一身华裳却孤苦无依的女子此刻如水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峰正——”
章十九:怎堪言
凝视,望穿秋水。
无言,碎断愁肠。
明明只是一水的距离,明明一跃就可到达伊人身边,却如同一条鸿沟,隔断了两个相恋的人。
泪丝如雨,划破玉般面庞,凄凉萧瑟。
林峰正嘴角露出一点难以形容的苦笑,他轻轻道:“夙然,是我。我来了。”
声音极轻极小,刚出口就似乎已被烟雨洗刷掉了。然而这声音最终还是被沈夙然听到了,她身子猛地一震,轻轻吐出一个词:“这是在梦中吗?”
林峰正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踏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便将眼前的鸿沟踏破!
紧紧相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无一句可言。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她就这么相拥,一直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此时此刻,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恩恩爱爱地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跟我走吧。”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么一句话,这么一句话却胜过了千言万语。是的,不要再去管那些苍生了,不要管天下了,沧海雄心,凌云壮志又哪里比得上那个忘不了的人,那个总在每夜梦中出现的女子,那抹心中最靓丽的色彩!
幽怨的长叹在耳边想起,犹仍在体味对方的温度,那双纤纤素手却已经离开。沈夙然轻轻地后退,她凝视着林峰正,面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有那么一刻,她就想答应他,和他一起拥抱梦幻般的未来;有那么一刻,她就想牵起他的手,从此浪迹天涯,做一对无拘无束的鸳侣。
可是这能办到吗?沈夙然眼前又浮起父亲弟弟下狱,全家抄斩的画面,又浮起自己和林峰正风餐露宿,惶恐度日,甚至打扮成乞丐以逃脱朝廷追捕的画面,又浮起陈广禅失望的表情和阿铁木尔托愤怒的面庞。她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不是这一刻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所以她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凄苦悲伤;她敛眉,让眼中的泪水再度湿润面庞;她幽幽叹口气,道:“峰正,原谅我,我……我不能走。”
如遭雷劈,林峰正面色变得苍白,他惊讶地看着沈夙然,问道:“为什么?”
沈夙然低头,道:“峰正,我有父母兄弟,我若走了,会牵连他们的。”
闻此,林峰正也迟疑了一下。是啊,她毕竟是汝阳郡主,有自己的家族,自己无所顾忌,但她不能放弃自己的家族不能给他们带来灾难。
沈夙然看着他迟疑的神色,再度叹口气。她走上前,再度牵起他的手,轻轻拂过他憔悴的面容,道:“峰正,请恕我不能再同你携手走天涯,不能再同你去面对前世今生的恩恩怨怨!”
林峰正立刻摇头,道:“不!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永永远远不分离!我不要你嫁到柔国去,死也不要!”
沈夙然闻言心中更是凄苦。她与林峰正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峰正便在这时候搂住她,道:“走,我们去找皇上,去叫他别让你去和亲。”
“峰正!”沈夙然挣扎了两下,离开林峰正,怨念地看着他,道,“没用的,皇帝哥哥的心不会因为你而改变——父王早就试过,没有任何用。”
“不管了!”林峰正仰头大吼一声,道,“他若不答应,我就杀了他!”
“峰正别冲动!”沈夙然被他的话语吓住了,她赶忙走上去捂住他的嘴,道,“你这样激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然后轻叹一声,看向林峰正的眸子,道,“峰正——”此时,她心中猛然浮起一幅画卷,一幅前世今生的画卷,她以前曾从中读到了很多,而今也读到了一点新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面上露出一点欣慰,凑到林峰正面前,与他几乎是面贴面地说道:“峰正,我答应你,我同你走就是了。”
林峰正面露喜色,正欲带沈夙然走,谁知此时腹部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他立刻低头看去,就见沈夙然一双纤纤细手已经落在自己腹上,发出淡淡紫光,似乎正在施用一种奇异的法术,他立刻露出惊讶疑惑的面色,不解地看向沈夙然。他这才想起沈夙然使用的这招是凌云派女弟子专用的“沉醉掌”,然而此时反应过来已经没多少用了。他只觉一阵又一阵的睡意漫上心头,立刻昏沉沉地睡去。
昏迷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忘记我吧,峰正。”
沈夙然看着眼前倒地不醒的林峰正,美丽的面庞上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她轻轻摇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峰正,对不起,我是迫不得已的。你,你就忘了我吧。”然后仰头看向天际,天书《魂灵》卷的内容立刻泛上脑海,她全身颤抖不止,不断拷问自己内心:“就此结束了吗?结束了吗?”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干,徒留一丝泪痕布满玉颜。她如失去了灵魂一般,浑浑噩噩地站着,久久没有做出下一个动作。
幽雨中,孤独的身影更显凄楚。
“是该离去了。”她最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轻轻跪下,看着眼前静静沉睡的林峰正,伸手拂过他的面容,道,“峰正,我们不会分离的,永远不会!”然后轻轻靠在他身上,闭眼,回想自己和这个男子经历的点点滴滴。她这时才发现,他早已脱去了初见时的懵懂稚气,他早不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小青年了。可是——
“你永远是你,你永远是我爱的人。”沈夙然睁眼,看着他的容颜,说出世间最凄楚的话,“可从今开始,你不再是你,你还是我!”然后抱住他,抬手,发出幽幽的绿光,就要打在他身上!
“夙然姐姐!”一个甜美又略带落寞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令她停住空中的素手久久不能落下,她回首,看见一个蓝衣少女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她面色平淡、冷漠,却掩不住眼里的炽热。
念君!
章二十:愁心间
眼前一片漆黑,茫茫不知尽头。他呆呆地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面若死灰,就这么静坐着,似乎要坐到永远。
一阵剧痛将迷惘的他击醒。他轻轻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小床上,一条陈旧却很干净的被子轻轻罩住自己,给了自己温度。他想坐起来,腰部一用力,却引发了脑中更厉害的痛楚,于是非但没有坐好,反坠在床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呼,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子走到床沿,坐下,痴痴看着他,道:“峰正,你醒了。”
林峰正仔细向这女子望去,见她眉若柳梢,眼如杏仁,嘴含朱丹,靥似桃花;一双细手垂于胸前如白玉雕琢,一瀑青丝散在腰间轻轻飘动。她一眶秋水静静凝视自己,面上是掩不住的憔悴,看着令人心疼。他这才想起这个温柔恬淡的少女叫念君,曾和自己同生共死,对自己有不同寻常的依恋。
于是他面色变得和缓,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道:“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念君嘴唇动了一下,无言。
林峰正便道:“你说吧,我不会在意的。”
念君便叹口气,伸手将他扶起,道:“那日夙然姐姐离开华山后我就一直悄悄跟在你身后。峰正,我知道我跟踪你你一定会不高兴的,但是我——”
林峰正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生一点温暖,立刻阻止她,道:“你这么说干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不会不高兴的。但是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
“这是城郊的一个客栈。”念君说道,“三日前你悄悄潜入汝阳王府去见夙然姐姐,我担心你的安危,于是也潜了进去,然后看见夙然姐姐把你打晕了。我便出面将你带回这客栈。”
林峰正听到她提到沈夙然,面色立即一黯,叹息道:“夙然,终究还是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
念君见他为沈夙然劳神费思,心中自然生出一点忧伤。她轻轻叹口气,道:“夙然姐姐当时让我给你捎一句话,她说她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忘了她,不要为了她耽误了大好前程。”
“她真的这么说!”一阵剧痛再度涌上脑海,林峰正全身颤抖,痛苦不堪。他猛地弯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仰头大笑一声,道:“忘了她,我怎么忘得了她!”
念君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里也似在涌血,她低眉安慰道:“峰正,夙然姐姐这么说定然是想让你安心,没有别的意思。”
发狂后紧接着的往往是颓废,林峰正重新躺在床上,木然地看着天花板,道:“安心,安心,我哪里安得了心!”
念君明白他的心思,低眉道:“峰正,我知道你对夙然姐姐的心,知道你现在定然十分伤心,可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办法……”林峰正心里涌起一点情思,他轻轻叹口气,道,“是该想个办法了。君儿,我刚才睡了多久了?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念君便道:“你这三日一直都昏迷不醒。”
“三天……”
“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她继续说道,“你看这房间中已经用上烛火了。”
林峰正便点头,道:“都午夜了……”声音中带着分凄凉。
念君默然不语。
林峰正便闭眼,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点点滴滴在心头,又觉惆怅。“君儿——”他轻声问道。
“嗯?”念君心生疑惑,道,“峰正,你有什么事吗?”
“我看你很憔悴,这几天都没睡吗?”他道。
念君嘴唇动了下,不言。
林峰正便知道她这几天都没睡。轻轻叹口气,他面上露出一点怜惜,睁眼看着这个同样可怜的少女,道:“谢谢你。”
念君继续不言。
林峰正便起身。他之前与念君说话的时候就在缓缓地调试自己身上的灵气,此时已经能够正常地起身。起身后,他向念君点了个头,然后走到窗前,轻轻推窗,见窗外已经放晴,弯月挂在夜空,显得无限凄清。月下长长的驿道上不断有车马经过,溅起路上残存的一点泥水,落在路旁,发出“嘀嗒”的声音。这声音极浅,普通人在这距离上定然听不到。然而林峰正是修道之人,这声音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传进耳里,扣动了心扉。
他静静看着驿道上的车马,好一阵后才回过神来。轻轻叹口气,默算了一下日子,他自言自语道:“还有四十天,只有四十天了。”
念君立在他身后,看见他萧瑟的身影,心生怜惜。可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没法帮他。她只能轻轻说一声:“峰正——”
林峰正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轻动了下,道:“什么?”
念君便道:“夙然姐姐还有四十多天才会北上,还有时间。你现在先歇息一会儿吧,之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不急。”
林峰正便转身,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里顿生一点怜惜,道:“我都睡了几日了,还歇息什么,倒是你,这么多天都没睡,你才该好好休息。”
念君听他这么说,一点睡意从脑中泛起。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非常疲惫,只是之前一颗心悬在林峰正身上,没感觉到劳累而已。此时她本想拒绝,但经不住袭来的睡意,于是点头,道:“好吧,我先睡下。不过峰正,我,我怕孤单,我希望你不要离开这里,留下来陪我。好吗?”
林峰正面上露出一点谦和的笑意,他坐下,点头,道:“好的,我就坐在这里守着你。”
于是念君就卧在床上,很快就沉入梦乡。
林峰正见她已经陷入沉睡中,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取出沧海碧箫,轻轻抚摸它,感受上面传来的温度。他渐渐板起脸,散发出一点杀气。他起身,走到房门前,欲动手推开它。
“峰正——”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念君竟然并未睡着!
章二十一:定险计
“君儿,你——”看着念君灼灼的目光,林峰正蓦然动容,他叹口气,轻声说道。
念君此刻已经起身,与林峰正目光相接,她轻轻地摇头,道:“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夙然姐姐北上和亲,今晚一定会做些事情,只是为顾及我的感受没有说出来而已。所以我假装睡着,让你做出出门的动作——”
“你都看出来了。”林峰正将目光移到窗外,再度向那些奔走的车马望去,眉眼中露出一点愁绪,“君儿,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希望你能理解。”
“我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念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可以看出这笑容极为勉强,她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即使你这么做是为了夙然姐姐,因为只有你开心了,我才会开心。只是峰正,我希望能够同你一起去面对这些,我希望自己也能替你和夙然姐姐做点事。我希望你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我,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不行。”林峰正立刻把她的想法否决了。他面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把目光重新移到念君身上,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君儿,此行太危险,可以说是凶多吉少,我不能把你置于这等险地。”
念君闻声幽幽一叹,一双美目望着林峰正,道:“峰正,既然凶多吉少,那你认为我会安心地让你一个人去吗?你若出了事,无论是我还是夙然姐姐都会难过的,你就忍心看我们伤心?但是如果你我同去的话,至少能增大成功的机会,况且——”她眸子中闪过一点青光,坚定地说道,“在君儿心目中,和你死在一起,比一个人孤独地苟活的结局要好上万倍!”
林峰正从她的言语中听出她的决绝,他知道自己不能改变她的想法,思虑再三他终于点头,应允道:“好,我答应你。不过到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至少……至少不能拖累我!”
念君知道他这话本来是想说“至少要保护好自己”,临到嘴边才改为“至少不能拖累我”,这么说比原来那句更能激她保护好自己。她轻轻叹口气,心道:“峰正知道叫我保护好自己,我定然不会听,可他这么说我又哪会只管自己?不过他倒真的是留意了。”然后点头对林峰正说道:“好的,我决不拖累你。”然后再问他:“峰正,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现在告诉我吧。”
林峰正低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闯皇宫!”
闻到这三个字,念君面色大变,失声说道:“什么,闯……”她毕竟有心,把“皇宫”二字硬生生地收回嘴里。
林峰正见她如此便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觉得不可的话可以不去。但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即便你劝了,我也定然不会听你的劝说的。”
念君闻言便道:“峰正,你说这话干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过闯皇宫毕竟太凶险了,你要想好是否这么做,即便决定了也应做好充分的准备,不要冲动行事。”
林峰正便道:“我不是冲动。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已经埋了多时了,最初我也想过其他的方法,比如带夙然走,比如狙杀阿铁木尔托,但这些方法都不管用,只有闯入皇宫逼皇帝收回令夙然北上的旨意,才能真正阻止和亲。”
“那你想好了怎样闯皇宫吗?”念君继续问道。
林峰正道:“我曾经进过皇宫,知道皇宫的路怎么走。皇宫禁卫中有些厉害的角色,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所以我们必须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避开这些厉害角色,然后悄悄找到皇帝,再逼他收回旨意。我最早决定只我一个人前去其实就是因为在宫中一个人比两个人更容易隐藏自己。不过你若执意要同我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但若那样的话就更要加倍小心了。”
“峰正,你忘了我还会‘风归云隐’术,可以令你我二人同时隐入虚空中不被人发现。”念君静静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累你成为你的负担的。”
林峰正叹口气,道:“那好,我们走!”
宁朝皇宫,宫墙高愈百尺,望之令人胆寒。
暗夜中,紧锁的宫门孤独地任秋风拂过它的胸膛。宫规有言,入夜闭宫门,宫人无诏令不得出入。如今宫门已合,十数个值班的守卫持枪立在宫门两侧,以防宵小进入。
然而此刻不管是高大的宫墙还是紧闭的宫门都阻挡不住林峰正和念君。施用了风归云隐术后二人完全和周围的景象融为一体,非道行高深之人无法直接察觉到他们。不过他们仍是小心,且不说皇宫藏有多少大内高手能发现他们的踪影,即便是一般的有点道行的人也能够通过他们走步的轻微声响判断出他们的位置,所以二人不得不谨慎。
那守门的守卫明显没什么道行,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二人的行踪。二人便趁机飞上墙头,顺着墙快行数十丈后一跃而起,最后进入宫中。
大量的九龙灵气瞬间涌入林峰正胸中,林峰正猝不及防一下失去平衡,跌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二人面色立刻大变,立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以逃避皇宫守卫的搜索。好在他们运气够好,此地没有守卫。
舒了一口气,平息九龙灵气入体带来的灵气紊乱,林峰正便向四周望去,这里的景象便收入他眼里。
这是一个长长的夹道,这夹道南靠宫墙,北边则紧依一堵三丈高的红墙,西接宫门,一直向东边延伸,看不到尽头。
林峰正用灵识把红墙后面的一段空间扫了一遍,轻轻吐口气,用秘径传音对念君说道:“君儿,红墙后面是一些房屋,里面暂时没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念君听完同样用秘径传音对林峰正说道:“峰正,那我们该怎么做?”
“既然不知道那些房屋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就不要轻易过去。”林峰正说道,“现在先顺着这夹道走,如果碰上落单守卫就将他制服,问出皇帝现在的位置,再去寻找他。”
“好。”
“走!”
章二十二:闯皇宫
顺着夹道飞奔,途中出现了好几队守卫。林峰正深知自己要制服他们必然会弄出不小的声响,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就放他们离开,自己则继续向前行。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数里的距离,此刻前方蓦然出现一段高墙,拦住了林峰正念君的脚步,而那堵一直在他们身边的红墙则在此处西折,与远处宏伟巨大的宫殿连为一体。
林峰正知道面前这墙后面就是后宫了,皇帝很有可能就在里面。但是皇宫最忌男子进入后宫,皇帝可能不会因他闯皇宫而治他重罪,但一定会治擅闯后宫的他死罪!他便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闯进去。
闯皇宫的罪本来也不小,再加上一条闯后宫又如何?只要能阻止沈夙然北上和亲,死又何惧?“豁出去了!”他轻叹了一声,便欲越过这墙进入后宫。
然而此时一双纤细却又格外有力的手轻轻抓住他,他回首看见念君美丽的容颜,疑惑地问道:“君儿,有什么事吗?”
念君便道:“峰正,这后面是后宫。”
林峰正点头,道:“我知道。”
“主人说过,帝王都是小心眼的人,”念君把手轻轻放开,低眉道,“你要是在这外面的宫殿里逼皇帝收回旨意,皇帝可能会答应,但你进入后宫找到皇帝的话,他很可能震怒而不答应。”
林峰正闻言愣了一下,一时又难以决断。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佛号,一个中年僧人出现在他面前,慈眉善目地说道:“林施主,多时不见了。”
林峰正闻声心神立刻一震,他惊恐地向这和尚看去,待看清他的面目后才松了口气。原来这僧人是空洞和尚,倒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空洞和尚看出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下,道:“林施主且同老衲来,老衲自会将事情的一切告诉施主。另外,念君施主,你的‘风归云隐’术可以去除了,有老衲在,没人能动你们。”
念君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听他的话去掉了风归云隐术。
于是二人便随着他顺着夹道一直前行。三人中途又遇上了不少的守卫,但他们非但没有上前捉拿三人,反而纷纷对空洞和尚施礼,同道:“大师。”面上流露出的完全是尊敬的神情。
空洞和尚自然谦和地回礼。林峰正见了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三人就回到宫门处。宫门内侧的守卫见了空洞和尚,同样露出尊敬的神情,向他施礼。不过他们落在林峰正念君身上的目光就含有一点警惕了。不过由于二人明显是空洞和尚的好友,他们不敢说什么过激的话,只是提醒空洞和尚将外人带入宫中时要去登记。
空洞和尚对他们的话不以为意,他轻轻笑了下,点头,然后带着林峰正念君向正北方走去。
再度回转前行,许久之后,三人同时在一间房前停步。林峰正记得这就是之前自己用灵识打探的那间房,便皱起眉头问道:“大师,这是哪里?”
空洞和尚便道:“这是老衲在宫中暂住的客房。”
林峰正心底的疑惑就更深了。空洞和尚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轻叹口气,道:“施主请跟老衲进入房内,老衲自会把前因后果告诉施主。”
林峰正闻言便和念君一起跟着空洞和尚进入房内内。
这客房不大,分内外两间屋子,外屋最后面摆着一个木几,木几上整齐地摆着数个茶杯,都是景德镇的青花贡瓷,价值不凡。木几两侧,是两只檀木高椅,都漆上红漆,雕上花纹,自有几分富贵之意。
外屋东西两壁下亦摆着类似的木几与木椅,不过大小形制都比正前方的木椅木几要差上几等。林峰正眼细,看出这些木几木椅都非凡品,甚至比汝阳王府的桌椅还要珍贵,便不得不感慨皇家的富贵。
空洞和尚此时已经坐好,然后示意二人坐下。林峰正念君便分坐在东西两侧,等待空洞和尚说出前因后果。
空洞和尚目光在二人面上各停留数息,然后轻轻叹气,道:“阿弥陀佛,果不出老衲所想,林施主真的做出了夜闯皇宫的举动。”
林峰正低头,他之前曾对空洞和尚说过自己要闯皇宫,被空洞和尚阻止了,如今再被提起,他脸上不由自主出现了一点尴尬的神色,立马低头掩饰。“但是大师怎么会在宫中?”林峰正问道。
空洞和尚双手合十,轻呼一声佛号,道:“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数年前陈广禅还不是皇帝时曾偷偷出宫微服私访,中途遭到贼人打劫。这些贼人当然不是他身边道行高超的侍卫的对手,大部分都被制服。但陈广禅见一些贼人逃走,心里不高兴于是令侍卫前去追杀。
谁知这些贼人打劫的真实目的是引开他身边的侍卫。等这些侍卫追杀贼人远去时真正的幕后主使傲凰宫清风堂副堂主左封禅出手把他擒住。而这个时候空洞和尚恰好经过此地,他向来疾恶如仇,认出左封禅后立刻与他斗成一团。
左封禅的道行差空洞和尚很多,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数十个回合后左封禅被他打伤远遁而去。被空洞和尚救下后,陈广禅感激他救命之恩,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给他,并言道他若有事可来找自己。
后陈广禅登基,空洞和尚几次受邀入宫,与他谈经说道,陈广禅便欲尊其为治国大佛师。不过空洞和尚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没有治国之才,于是拒绝了。这几日他猜到林峰正会闯入皇宫于是独自进宫把林峰正的情况都告诉了陈广禅,并言道林峰正必然会闯入皇宫,希望陈广禅能宽恕林峰正的罪行。陈广禅自然答应。
听了空洞和尚的话,林峰正轻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空洞和尚便继续道:“老衲这几日每夜都在皇宫中行走,就是想及时地拦住施主。”
“大师好意,峰正心领了。”林峰正叹口气,说道,“不过我还是想见皇上一面。”
空洞和尚迟疑了一下,道:“有句话,老衲想对施主说,不知施主是否愿意听。”
林峰正点头,道:“大师请说。”
空洞和尚便将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出声。
章二十三:知因果
“老衲曾请求皇上收回成命,不让沈姑娘北上和亲。”空洞和尚说道,“但是皇上拒绝了,并把拒绝的原因都告诉了老衲。”
“什么原因?”林峰正问道。
“林施主可知那阿铁木尔托施主原来和沈姑娘是认识的。”空洞和尚低眉缓缓说道。
林峰正立刻摇头,道:“不对!他们是曾见过一面,但绝对还没到认识那种程度。”
空洞和尚闻此轻轻一笑,道:“不管如何,总之阿铁木尔托施主认为适合和亲的人是沈姑娘,他非沈姑娘不要。”
林峰正皱眉,不由自主地说出一句狠话:“他做梦!”
“施主稍安勿躁。”空洞和尚见他心里生出一点急躁,立刻伸手对着他额头一指,一道金光便从空洞和尚的指尖隔空飞入林峰正额头。林峰正顿觉心里一阵舒坦,一切的急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师,我失礼了。”他轻轻说道。
空洞和尚点头,于是就继续说下去:“皇上当年听到他们的要求时也曾一口否定。”
“当年?”
“没错。”空洞和尚轻轻叹口气,“两年前朝廷就计划和柔国休战。当时我朝虽然在与柔国的战事中连连取胜,但谁都知道要真的耗下去的话我朝终有被打败的一天,所以朝廷对休战之事十分看重。”
林峰正想起自己那时给陈广禅说的一些建议,其中也有同柔国休战这一条,于是点头,道:“那个时候是该休战。”
“对。”空洞和尚说道,“当时朝中大部分大臣都主张休战。但这消息被柔国的细作探听到,他们认为朝廷不敢和他们继续打下去,于是在后来的秘密谈判中十分强硬,提出很多过分的要求,且不肯做出一丝让步。”
“其中有个要求就是让夙然北上和亲?”林峰正问道。
“没错。”空洞和尚点头,“皇上最早听到这个要求时也是不肯同意。”
“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林峰正说道。
空洞和尚低头,沉默许久,然后才轻轻叹口气,道,“昨日皇上对老衲说出了最后同意的原因。他说当时柔国给了朝廷两年的宽限时间,言道两年后若不满足所有要求的话定发兵入侵中原。当时沈王爷在朝中的势力坐大,皇上担心他拥兵自重,于是假装答应柔国的要求,然后夺取沈王爷的兵权并将塞外的士兵全部收回。柔国看到自己部分要求已经满足,于是暂时休战。之后皇上想在这两年中慢慢和柔国谈判,降低他们的要求。柔国人的确做出了不少让步,唯独沈姑娘一事上不肯有半点退步。这种情况下皇上只好妥协。”
“这个阿铁木尔托!”林峰正面上的苦色加重,对阿铁木尔托的恨意也深了一层。
将林峰正的神情收在眼中,空洞和尚再度呼了一声佛号,道:“这两年我朝裁了不少兵力,实力比两年前下降了很多,柔国却得到喘息的机会,大力强军,实力大增。若两国开战,柔国的胜算远大于我朝。如今柔国已经在边境上屯兵十万,若休战的协议不能达成,定然发动进攻,到时中原必危。”
林峰正心里动了一下,叹道:“柔国果然是虎狼之师,不可轻视,更不能轻易地与他们讲和。当年我曾建议皇上休战,如今看来的确是没考虑实际。当时若能灭了柔国,哪还有现在的麻烦?只是皇上和朝中的大臣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和我一样欠考虑。”
空洞和尚轻轻摇头,道:“林施主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宝珠,施法让其腾跃在空中,散发出淡淡金光,罩住自己和林峰正念君。
林峰正不解地看着这枚珠子,问道:“大师,你这是干什么?”
“门外有道行比老衲高许多的人正在偷听我们的对话。”空洞和尚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不能被他们听去,只能用这‘玄光珠’生出他们破不了的结界阻止声音传出去。”
空洞和尚用自身法力布下的结界都不能阻止门外人偷听自己的对话,此人的道行会有多高?林峰正暗暗心惊,想到自己之前的话都被人听去了,他又有些后怕,幸好自己没说皇帝的坏话,不然今天就可能走不出皇宫了。这时空洞和尚又开口了:“当时皇上忌惮沈王爷的势力,与柔国休战是假,借机剥夺沈王爷的兵权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是皇上没想到弄巧成拙,夺去了心腹大患的兵权,却给自己带来了另一个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