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藏在假象之后
“嗳?”
与塔铃娜相比,雷切的定力显然要差了许多,一听见郭文的话,立即就从入定状态中脱离出来,抬头追问:“什么叫入错了行?”
“表象为雷,五行属火,你明明是火格的相理,以前却去学了冰系魔法,这完全与你的天赋背道而驰!嘿嘿,幸好遇到了我,让你有机会好好学习仙术,否则的话,这辈子也别想在冰系魔法上有什么大成就了。”
“胡说八道!”雷切立刻反驳道:“我学习冰系魔法一直得心应手,从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不顺,你少虚张声势吓唬人!”
“得心应手?哈哈!哈哈!!”郭文仰天大笑,笑得雷切心中发毛:“那只是因为现在还在基础阶段,所以看不出深浅来吧!这就好像一个普通人与一个跑步能手,小时候都是从爬学起,慢慢过渡到行走,最后才是奔跑,只有当他们都跑起来,才能分辨出高下!你现在学的那些东西,不过还处在爬的阶段,哪有资格说什么得心应手?我敢肯定的说,如果你继续在冰系魔法的道路上走下去的话,成就也就不过尔尔!!”
“随你说吧,总之我不信。”雷切的口吻虽然仍旧很硬,但语气中却已隐约透出了一丝动摇。
仿佛已经把他看透,郭文端起咖啡杯悠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知道为什么有很多元素法师终生平庸吗?就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自己真正的属格,而与元素精灵签约的机会又只有一次,所以很多人就此误入歧途,选了一条根本不适合自己的路。还记得吗?之前我说,有不少人走错了路,就是指的这个意思!”
雷切哼了两声,不再说话,神色间却是已经信了七八分。
郭文施施然坐回靠背椅中,指尖在扶手上来回滑动:“好了,时间已经不早,第一课就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好好把我今天教给你们的东西回想回想,明天还是早点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呐……”
雷切带着满腹心事回到小屋,迎头撞见辛巴达与一名仆役匆匆跑出。
辛巴达一眼看到他,立刻啊了一声,连珠炮似的道:“卡特,我知道你现在很好,只是有点累!我也知道你不愿说话,只想要睡一会!我还知道你到吃晚饭的时候需要人叫醒,没有问题一定叫到!我现在手头有点事情需要立刻去处理一下,待会晚上见吧!好了,就这样,回见!”
“真能抢台词啊……”
雷切哭笑不得,摇着头退在一旁,给辛巴达和仆役让道。
与那两人已经擦肩而过,他心中突然一动,忙大声问:“嘿,辛!是什么事情要办,这么着急?”
“哦,也没什么大事……”辛巴达回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雷切,在他印象中,这少年并不是那种会舍得花力气去留意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人:“刚才管家老爷捎过话来,家主老爷居处的花木死了几棵,很影响观瞻,叫我赶紧过去看看,见机处理一下。”
“哦……家主老爷的居处……”雷切喃喃重复着,低下了头,然后忽地昂了起来,问道:“难道说就是斯普迪老爷的住处吗?”
辛巴达摊了摊手,答道:“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这么多年谁也没见过家主老爷啊!嗨!管那么多干什么?管家老爷说是,就算是咯!”
“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什么!?”辛巴达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
雷切马上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去家主大人的居处看看,可以吗?斯普迪老爷可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就算见不到本人,能瞻仰瞻仰他的住处,也是很让人激动的事呢!”
“哦,”大汉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年纪,会崇拜家主老爷倒是挺正常的!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吧,塔铃娜小姐的伴读嘛,我想管家老爷不会介意的。”
当雷切随着辛巴达一同踏进中庭的时候,塔铃娜正拉着丹斯敦的手唧唧喳喳说个不休。见到两人进来丹斯敦的目光在雷切身上稍微一顿,便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等候,自己又继续面带微笑听塔铃娜讲述。
塔铃娜凑在丹斯敦耳边,连说带比讲得兴奋无比,在她说话中不时传出些发音怪异的词汇,雷切听得清楚,那正是今天郭文所教授的术语。
说到带劲的时候,塔铃娜蹦起身去,抓过一个水杯倒满水,硬塞到丹斯敦手里头,大叫大嚷要“看看丹斯敦叔叔的属格。”
丹斯敦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却终于在被塔铃娜拉住袖子来回摇晃数十次之后,举手投降,夹住水杯挺胸收腹,摆出了那个“健康的塑性运动。”
正在大口河水的辛巴达噗的吐出一道华丽的喷泉,见惯了丹斯敦古板作风的他当场目瞪口呆,拼命告诉自己眼前的全是幻觉。雷切则举掌遮住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对塔铃娜的行为很有些嗤之以鼻:这还用得着估测吗?丹斯敦的风系魔法造诣如此之高,按照郭文的说法,肯定就是属格与所修习的魔法相互吻合的结果了——换句话说,丹斯敦的属格自然也就是无可置疑的木嘛!
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雷切意料,丹斯敦端着杯子肃立良久,结果什么反应也没有……
塔铃娜原本带着满脸期待等候,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那期待也慢慢经过疑虑,纳闷,不耐烦,最后变成了失望。
“搞什么嘛!丹斯敦叔叔,你真的有按我说的要点去作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嗳,我已经尽力了……”丹斯敦放下水杯,表示歉意地摊了摊手:“大概叔叔已经老了吧,郭文先生不是要求你们必须放弃以前学过的所有魔法吗?我猜原因应该就是两种体系之间会互有冲突,在一种体系走的越远,相对的对另一种体系的接受力就会越弱吧?”
“可是……可是人家真的很想看看丹斯敦叔叔的属格……”塔铃娜撅着嘴闷闷不乐。
丹斯敦发出一阵开怀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叔叔已经在风系魔法的道路上走了很远很远,该知足了。小姐,你应该替叔叔感到高兴才对。”
丹斯敦的解释非常合乎逻辑,语气温和体贴,洋溢着强大的说服力,塔铃娜虽然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但也终于无可奈何,只有默不作声了。
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雷切总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不禁环抱双臂仰头思索。
然而在他来得及理出任何头绪之前,丹斯敦已经举步往这边走来,向辛巴达招呼道:“辛巴达,别瞪着眼珠发呆了,准备一下,咱们过去老爷的宅子瞧瞧。哎,我说,你怎么把这小家伙也带来了?”
辛巴达一边朗声大笑,一边啪啪拍打雷切的脊背,用力之大令得雷切忍不住咧着牙直抽凉气:“噢!管家老爷,原来卡特也是家主老爷的崇拜者哦!他一听说我是要去家主老爷的住处马上就兴奋得不行逼着我向管家老爷您求情希望管家老爷您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亲眼目睹一下家主老爷的风范实现他从小就有的梦想我觉得这孩子挺真诚的所以就忍不住喜欢然后一喜欢就忍不住想帮他然后一想帮他就忍不住把他给管家老爷您带来了!”
“你、你说话给我断开句!少带几个‘老爷’,人都绕晕了!”丹斯敦焦头烂额地大叫。
辛巴达呵呵干笑着望向雷切,举起右手偷偷打了个胜利的手势,雷切埋头咧一咧嘴:嘿,这家伙故意的!
“好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大事,”侧目盯着雷切审视了好一会,丹斯敦才道:“不过家主大人久不见客,哪怕族内人等也不例外。待会到了地方,辛巴达你给我赶紧修正园圃,卡特你就在外面站着看着,绝对不许自己乱闯知道吗?要是不慎惊动了家主大人,我也护不住你。”
两人立刻大点其头,差点连颈椎骨都晃断。
丹斯敦背着双手,转身对塔铃娜说道:“小姐,请先回去休息吧,上了大半天课,又说了这么久话,你也该累了。”
塔铃娜应了声是,歪着脑袋一蹦一跳往中庭外走去。当她经过辛巴达和雷切身边时,辛巴达迅速挺起胸昂首,响亮地招呼了一声“小姐好”,雷切却冷冷地和塔铃娜对视了一眼,四道充满着不屑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如铁器撞击一般迸出火花。
(傲慢的家伙!)
(大白痴……)
两人各自在心中替对方扣下一顶大帽,塔铃娜昂头阔步登登闯出中庭,雷切则冷笑着举起手中茶杯,将红茶一饮而尽。
由斯普迪?艾尔蒙多一手创立的银天秤商会,拥有一个豪气的别称——“霸海之岚”。之所以会有这个叫法,原因之一是其经营的商运业以海运居多,几乎在所有水准以上的港口都能看到隶属于它的大型商船,还有船身上那醒目的会徽——一座左边托着三枚巨硕晶石,右边托着两本厚实法典的巨型银色天秤,其寓意是财富、守序与公平。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来源于银天秤商会总部的所在地“海岚群岛”。这是一串远离大陆,孤悬海外的岛屿,由一座大珊瑚礁和二十四座小珊瑚礁组成,从天空望下去,整个群岛星罗棋布,散散构成一道圆弧,仿佛一条美丽动人的玉石项链,静静安放在蔚蓝色的海面。
从地理学的角度来看,海岚群岛位于大洋中心,可谓四季如春。斯普迪?艾尔蒙多选中这里作为商会总部,确实是慧眼独具,叫人不得不翘指羡赞。
在最大岛屿礁的西南角,有一道二十多米高的陡崖,这崖黑黝黝拔地而起,似一枚尖端已被磨平的兽牙,朝天巍巍竖立。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岁月洗礼,崖面上被一层厚厚黑土覆盖,那些黑土土质肥沃非常,植被葱郁丰饶,更有许多飞禽走兽出没其间,显得生机勃勃。
艾尔蒙多家族庄园便位于这枚兽牙齿脊之上,面向内岛背海而建。据说为了防备飓风的需要——那是唯一会对海岚群岛上的生态造成毁灭性危害的灾祸——整座庄园里都没有高层建筑,最高的楼层也就只修筑到三楼,一分也不会再多。
所以在艾尔蒙多家族庄园里,找不到一处可供人俯瞰全貌的高地,如果有缺乏方向感的人贸然闯入其中,必定会被那些外形如出一辙的平房群弄得头大如斗,昏昏然不辨东西。
幸运的是,雷切是个对地理方位非常敏感的人,这完全得益于他小时候受到的相关培养。虽然跟着丹斯敦无数次从似曾相识的建筑群间穿过,但他还是细心地察觉到了其间的细微不同,并且牢牢记在了心中。
与雷切想比,辛巴达就显得可怜得多。记不清是在第几个弯,也许是四十个,也许是五十个……总之,迷魂阵似的路线把辛巴达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摧毁,他几乎是跳着脚咆哮了起来:“见鬼!该死!这要命的宅子!管家老爷,我跟您说,您就不能把这些破房子推掉几座吗!?”
“你来了十年了,还是记不住路,这能怪谁?”丹斯敦头也不回,冷冷撇下一句,脚步丝毫不见停顿。
辛巴达咋巴了几下嘴,垂头丧气收起噱头,小声咕哝:“这不是因为我笨,实在是地形太狡猾……”
雷切的嘴角顿时不停抽搐,弯头含胸垂下头去,双肩一阵乱颤。
正在他忍得辛苦,耳中忽听丹斯敦招呼道:“弯腰,注意头顶,都跟紧我。”
雷切抬头一看,丹斯敦站在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房子前,伸手拉开了一道木门。那木门宽度比正常尺寸要小上一圈,高度不及半人,瞧起来十分狭窄。雷切年纪虽然还小,体质却发育得很好,身高已不输常人,看见丹斯敦躬身弯腰钻进门中,于是也有样学样,收紧身形跟了进去。
身后又传来辛巴达带着苦音的吼声:“见鬼!该死!这要命的狗洞!管家老爷,我跟您说,您就不能把它掏大点吗!?”
“少废话,你能进来,快点!”
门里却没有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两边的石壁上稀稀拉拉镶了些质地不明的晶石,散发出一阵朦胧的晕黄光芒,勉勉强强可以让人看到脚下路况。
丹斯敦挥了挥手,一头当先领路,雷切、辛巴达依序尾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逶迤而行。隧道坡度朝前下方倾斜,显然在往低处延伸。
当雷切心中默数到大约一千三百下的时候,丹斯敦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到了。”
然后丹斯敦握住把手,用力一扳,打开了一面与入口处式样完全一致的木门,清新的海风和着阳光扑进隧道里,雷切赶紧扭头闭眼,躲开那刺目的光采。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伴随着每一次抖动都会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那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海风将微腥的气味送进气管里,迅速充满了整个胸膛,两片肺叶像在瞬间被力量贯穿,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力道急速缩张。
在那一瞬间,雷切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正伸展开双翅,自由自在地在风与浪间翱翔。
“见鬼!该死!这要命的大海……真他奶奶的美……”
“是的,真美……”雷切紧闭双眼,心中附和着辛巴达的话:“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这样,面朝大海,对涛倾听……”
(雷切,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道声音自灵魂最深处迸响,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雷切猛地圆睁双眼,用力抿紧嘴唇,唇瓣由于缺血而变得苍白。
(混蛋!又失态了!)
“家主的住所,就在那里。”丹斯敦忽然侧过头,有意无意看着雷切,抬手指向远方。
在那个方位,顺着隧道口斜坡下去,是道长长的海滩,滩上搭了一座简易码头,有条长长的六人座舢板静泊于水边。
“啊,艾尔蒙多先生就住在船上吗?”雷切眨了眨眼,露出迷惘的神色。
丹斯敦轻轻晃了晃手指:“往那边看,还要更远一点。”
顺着他的手指,越过码头与舢板,在海的中间,有一座小型岛礁。以前看过的地图立刻在雷切记忆中泛起,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么那个海岛应该就是二十四小礁之一,紧挨住主岛西侧的“特鲁佳”,意思是“风中的小星星”。
“准备一下吧,”丹斯敦淡淡地说:“卡特,辛,我们要划过去了。”
“笨小孩……连‘欲盖弥彰’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一声喟叹,自千米高处的大气层响起,声音的主人藏在云团里,双足临虚而立,两手抄进裤带,无奈地摇头叹息。强烈气流呼啸着掠过身迹,将他的衣角撕扯得猎猎作响,每根头发都倒立着纷扬而起,有如传说中飞翔九天的神祗。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亲爱的丹斯敦,我的朋友,你也发现什么了吗?”男子抽出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嘴巴溢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笑意:“这个游戏,将会越来越好玩了……”
吐出最后一个字,男子身形微微一凛,随即破开云团,如鹰隼飞降,转眼便消失在空气里。
“真是糟透了!”
卧室里一片杂乱,塔铃娜满头大汗,慌忙翻找着什么东西。在最后一个抽屉被拉开,抽出,并且倒转之后,她终于沮丧地承认失败。
塔铃娜仰起那累得通红的脸蛋,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口中喃喃自语:“奇怪,那个东西究竟丢到哪里去了呢……明明一直随身带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行程,忽然依稀记得,在中庭和丹斯敦叔叔聊天的时候,叔叔有提出要检查一下那样东西。嗯,会不会是给叔叔看了以后,忘记收回身上?她立刻拉开卧室门,对着迎上来问安的侍女们厉声发话,勒令她们不得尾随。见惯了小姐莽撞行为的侍女们忍着笑点头称是,退在一旁,然后塔铃娜撇开了长腿,往中庭飞奔。
果然,果然没有记错,她一跑进中庭,当眼就看到那件东西正散发出金属光泽,安静地在桌面上躺着。塔铃娜大送了口气,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将它握住,收进怀里。
犹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像猫儿似的吐出小半截舌头,塔铃娜歪了歪脑袋:“真是吓死人了,还好及时记起来,要不然让丹斯敦叔叔知道我又丢三落四的话,肯定会被他骂到狗血淋头的……唉?我为什么要说又‘又’呢?”
目光瞟动,无意间掠过丹斯敦放下的水杯,塔铃娜那好奇心又被撩了起来,痒痒的像是被挠着胳肢:“唔,说起来真是奇怪呀,丹斯敦叔叔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一点反应也弄不出来呢?”
疑惑越来越浓,直到覆盖了整个脑海,塔铃娜轻轻舔了舔上唇,伸手向那水杯摸去。
“崩!”一声巨响,恍若触到了开关,杯顶光华闪耀,异象纷呈,火焰、冰霜、土崩、飓风、乌云、震电……连串异动接踵而现!
当那景象达到最烈、最密的一刹那,杯身抖了一抖,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炸成片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