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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虹翼工作室 当前章节:6491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23:16

是捡到的!我发誓,是捡到的!

在诗人们口中,月光是罗曼蒂克的化身,它就像一支有着奇妙魔力的神笔,总可以在轻描淡写中化腐朽为神奇。

按照那些富含浪漫主义情怀的家伙们的说法,不管多么平凡的事物,只要经过月光那温柔的照拂,就会立刻散发出神秘、朦胧、虚幻的韵味,展现出一种抽离真实的美感。而反过来讲,就算是再罕有的稀世奇珍,如果只会一味袒露在阳光下,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那就反倒失之于浅白,不免教人看得乏味。

这种说法究竟有多大的理论依据,委实无从考证,要判断一样事物美还是不美,这本身就是件很唯心的事情,也许有人正好喜欢朦胧,也许有人偏偏爱好直白,那又怎么说得准呢?

单就雷切此时的感想而言,那说法倒正好算足一半正确,一半错误。比方说,昨夜于月光之下见到的某一幕,虽然的的确确令他印象深刻,难以或忘,但正因那遭遇太过巧合,某个人展现出的光采太过眩目,以至于他直到一分钟前还在潜意识里不停告诉自己:“啊,全是错觉,都是月亮惹的祸!”

不过,在这一刻,当他和彼人一起站在敞亮的阳光中,当对方身着丽装,如夏莲亭亭绽放于他眼前,当目睹到明亮光线下,那柔滑肌肤闪耀出的似缎光采,当留意到彼人眉宇惊惶,急得满脸潮红若绯云的神态……那些施加于自身的心理暗示顿时烟消云散,连带着整个思维活动都陷入了停滞状态,甚至于呼吸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见鬼……谁说阳光下看东西不要紧的……”

这是雷切在经过长久的晕眩,好不容易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接下来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真麻烦!衣服换那么快干嘛……慢点会死人吗?”

怀着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雷切将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投向郭文,酸溜溜挖苦道:“喂,大叔,现在你称心如意了吧?”

让他意外的是,郭文脸上并没有显出任何阴谋得逞后的得意,反而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些许失望,还一直喃喃地自言自语:“奇怪,怎么会没有?奇怪,怎么会没有?”

“嗯?什么没有?”

“糟了……糟了……那个,找不到了……”

雷切的追问被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塔铃娜眼眶通红望向二人,雾状的液体一个劲在碧绿双瞳中盘旋。雷切一时有些发懵,他从未想到塔铃娜竟然也会显露出这种软弱的表情――在记忆里,那个傻妞总是倔强得比男孩还要彻底。

“什么,什么找不到了?”

一股大力从身侧涌来,将恍惚中的雷切撞到一边。郭文毫不客气挤开挡路的雷切,大步跨到塔铃娜身前,用力抓住她的双肩,急切地问:“是什么?是什么找不到了?说出来听听,我帮你找!”

“妈妈……妈妈……”

“……妈妈?”

“妈妈……留下的……遗物……”

“遗物?”郭文愣了一下,尽力放缓口气:“是什么样子?何时发现搞丢的?不要着急,慢慢说。”

温言细语多少起了些作用,塔铃娜勉强稳住情绪波动,红着眼圈开始回忆。那件遗物她一向是贴身佩戴,只在睡觉时才放进首饰盒里收藏,以往从未出过纰漏。唯一的例外发生在昨晚,由于一些“意外因素的干扰”,导致她睡下时早巳过了午夜,被困意牢牢抓住的她浑然忘记了收存遗物的步骤,竟然就那样和衣倒进床上,酣然沉入梦乡。

“然后……然后今早起来,时间已经很晚,我眼看要迟到,心里着慌,匆忙换件衣服就跑来了,根本没来得及留意东西还在不在身上……刚才换完衣服,我顺手想把东西收起来,一摸摸了个空,这才发现它不见了……”塔铃娜说着说着,眼角间水意朦朦,又是惶然欲泣。

郭文张开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别哭,别哭,有老师在,一定帮你找回来。来,告诉我,那东西外形怎样,什么材质,体积有多大,颜色如何?”

“是……胸针,琥珀绿的胸针,针帽上镶了块椭圆形的晶石,只有小指指甲一半那么大,稍微泛着点土黄色。”

雷切忽然发出一声惊咦,慌慌张张伸手往裤袋里摸索着什么,动作之僵硬仓猝,看起来就像在抽筋。很快他那只手握成拳头拔了出来,哆嗦着往前平伸,喉头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对目光炯炯盯向自己的两人嗫嚅道:“看……看看……是不是……这个?”

他的五指缓张,一枚碧绿色的胸针静静躺在掌心,针帽处微见黄芒闪动,正如塔铃娜所言,那里镶了一块小小的晶石。

“啊!怎么在你手里!?”塔铃娜瞪着眼大叫起来。

雷切脸色阵红阵白,下巴都快垂到了胸口上,任凭塔铃娜如何喝问,就是紧紧抿住了嘴不吭气。

能怎么说?难道如实告诉塔铃娜,“哦,昨晚扭打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你胸前有道绿芒晃动,出自本能反应,一把就给抓下来了”?

开玩笑!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往某处伸过手……真的会被杀掉的……

“快老实交代!”

“嗯,嗯,捡到的,捡到的……”雷切辩解的聱音细如蚊蚋,显然毫无说服力。

郭文带着暧昧笑意走近雷切,拍了拍他肩头,神态说不出的可恶:“嘿嘿……很耐看,是吧?”

似乎是头脑有点短路,雷切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嗯,啊,是很漂亮……其实,另外的更漂……关你什么事?”

猛地醒悟过来,雷切跺脚怒吼,争得面缸耳赤。郭文贼笑着向后退开两步,举起右手,那枚胸针已被他拈在指间。

“啊!混蛋!太卑鄙了!”

郭文对雷切的咆哮置若罔闻,可也没立刻将胸针交还给塔铃娜,而是举到眼前细细打量起来。那犀利双目牢牢盯在指尖,初时精芒四射,而后却越来越是柔和,最后只听他幽幽吁了口气,语气中有一丝苦涩:“原来……是它……”

换左手夹住胸针,使针帽朝上举在半空,郭文竖起右拳,伸出了一根食指。元气飞转,征象应指而生,眨眼间一团火焰便跳跃着凭空化出。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手指角度,使得火光恰到好处地映到晶石上,红色光芒穿过晶石,再投射出去时已尽数变作黄色。火焰照射越久,那些黄光便越旺盛,移于在亮度膨胀到极点时,光团陡地一抖,由球状化作扇形,发散着衍射了开去。

眼见黄芒旋升,雷切心中迅即了然:原来和自己持有的项链一样,那镶嵌的也是一颗土晶石,只是看来体积要小了许多,质地也差了好几等。

光幕如扇飞散,氤氲不定,一些映像自其中幻出,却有些模糊不清。雷切与塔铃娜运足目力望去,彷佛隐隐约约看到无数栀子花怒放,开得如烟如雾。

郭文定定看着那片光中的花海,良久不语。终于,他缓缓张开了口,似唱似吟:

“伊人玉立栀子间,

晚风吹起素罗衫,

天际偏掠火烧云,

映得伊人胜花妍……”

郭文的步伐不再那么轻快,行走时脚底重重拖曳在地,听起来很有些沉闷。短短几步的距离,在他就像跋涉过千山万水,眉宇间弥漫着一阵阵疲惫。

“塔铃娜,是令尊告诉你,这枚胸针为令堂留下来的吗?”

“不,我懂事以来就没见过父亲了,胸针的事情,是丹斯敦叔叔告诉我的。”

“哦,”郭文点了点头,抓起塔铃娜右手,轻轻将胸针塞进她的掌心,然后抓住她五指,用力握紧:“收好它,收好,再也不要弄丢了。”

塔铃娜一眨不眨地盯着郭文,眼眸内碧光闪动,如微波荡漾。过了很久很久,她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你……是不是以前见过这东西?”

“没有。”郭文飞快回答:“从来没有见过。”

沉默微妙地持续了一会,在两人满是怀疑的注视下,郭文改口道:“哦,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其实这个样式的胸针是量产商品,在十几年前曾经风靡时,那时很多年轻人都有买上一枚,刻进最值留念的图像,送给心上人做定情信物。我也曾见过一些,所以多少有点印象。”

“你们可以仔细看看,”他伸出双手比划着:“胸针用料是很廉价的金属铜,那层琥珀绿只是镀上去的,现在有些地方已经掉了。还有,储存图像的土晶石也是最为便宜的边角料――这都是为了节约生产成本。唔,这样看来,这枚胸针应该是当年艾尔蒙多先生还没发达的时候,买下来送给夫人的吧?”

他的话倒也能自圆其说,可前后两个表态实在又太矛盾了些,终是无法让人释疑。

塔铃娜垂首端详胸针许久,追问道:“可是,老师,如果是批量生产的工艺品,应该都会打上商家记号吧,为什么这上面没有呢?”

“大概体积太小,不好刻制吧!”

“哦,那你刚才念的那几句又是什么?”雷切冷冷地道:“倒好象特地配合着晶石里的留影作出来的。”

“那是即兴之作,即兴之作!”郭文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这是你们老师我才气横溢的体现!伴读,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雷切一翻白眼,走了开去。

塔铃娜仍然凝视着郭文,似乎若有所思。

郭文开始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脑袋转来转去四处张望,后来被她盯着叮着,终于浑身不自在起来,干咳了两声道:“好了好了,今天大家情绪比较激动,这样学习效果会很不好……嗯,放一天假,都回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当先扭头就溜,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走到门口,忽然发现两名学生都没有动静,他忙又转回身来,一摊双手:“哎,不是说了给你们放假吗?怎么还不走呢?”

郭文一边唠叨,一边走过去拉扯雷切:“快走吧快走吧,早点回去补个觉,晚上好继续出去看好看的。”

“我看你个头!”雷切涨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气哼哼步向门外。

郭文面带得色,转向塔铃娜道:“你也是,赶紧去休息,记得把令堂遗物收妥,别再让人捡到了。”

那“捡到”二字,他咬的既狠且重,简直就是在明示了。雷切猛回过头,双眼喷火一般怒瞪向他,如果眼光也能杀人的话,此刻对方早已挫骨扬灰了……

“你!不要老干祸水东引的缺德事!”

“啧啧,小丫头,穿起这身衣服变化挺大的嘛,开始像女人了哟!”郭文打起哈哈不理雷切,径顾左右而言它。

塔铃娜听了他的赞扬,却立刻露出厌恶之色,俯身去抓取外套:“谢谢,但我不觉得像个女人有什么好!”

金发散散垂落,顺着塔铃娜脸颊滑向两侧,露出白皙修长的颈脖,郭文眼皮突地一跳,像是中了邪一样,目光直直盯向她后颈处。

塔铃娜拿到外套正要站起,竞被郭文左掌一把按住:“暂时别动!”

“好色的家伙!终于原形毕露了!”

犹如舌绽春雷,雷切腾身飞起,口中厉声呼啸,双掌交并劈落。一米来长的冰刀瞬间凝就,挟着眩目白光狠狠往郭文脚跟斩下。

“别捣乱。”

郭文语调平稳舒展,不闻丝毫急促,仿佛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他右拳一伸,曲起中、拇二指,缓缓弹出。

雷切身在中空,明明白白看着他伸手,出指,动作慢条斯理,就像在社交场合刻意摆谱。然而就在下一瞬间,那两根原本还遥遥未及的指头陡然变大、变粗,竟已势若飞电般抵至自己额头!

“闪开!”

沛不可当的巨力一口气全部爆发,雷切的身躯以比来时更迅猛十倍的势头向后弹飞,“扑”的一声扎进高背软垫靠椅内,收势不住滚翻到了地下。

一切如电光石火,眨眼间便已结束。塔铃娜被迫保持着弯腰俯首的姿势,只听见叱骂与撞击声连环响起,却什么都无法看到。那只手掌就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山峰,压得她根本移动不了分毫。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塔铃娜连声发问,但是无人回答。

郭文直勾勾盯了她后颈半晌,才道:“你……颈子上的胎记……可是与生俱来的吗?”

原来在她后颈之上,以前金发掩盖之处,赫然有着一道醒目黑印,与周围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那道黑印十分规则,横平竖直,呈一条纵向长方形,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原来是由许多条横向的黑条组成。那些黑条有粗有细,细的仅不过一线,粗的约有半指来宽,条与条间以极狭窄的距离隔开。要较真来讲的话,与其说它是先天生成的胎记,倒不如说是后天被人印制上去更为合理。

“你快松开我!”

塔铃娜被压得难受至极,用力扳动郭文左掌,想要脱困而出。郭文默然看着掌下挣扎不休的塔铃娜,忽然将手一抬,将她放了起来。

“对不起,是老师不好,请原谅。”郭文躬身一鞠,头几乎垂到了膝面:“但是,无论如何,请告诉我那个印记的由来,好吗?”

“别告诉他!一定有阴谋!”雷切摇摇晃晃从地下爬起,抖着手大吼,每吼一声就有数道血泉从他后脑勺上冒出,活像浮上水面换气的鲸鱼。

塔铃娜呆呆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问道:“哈哈,哈哈哈,老师,老师,是你把他教训成这样的吗?”

“呃……这个,这个,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的……啊!我知道体罚学生是不好的,请不要鄙视我!”

“好解气哦,老师!你做得太棒了!”

“呃?”郭文陡地打了个嗝,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咽喉。

雷切满脸铁青地望向塔铃娜,腮帮一鼓一鼓,看起来似乎立刻就要吐出鲜血……

“嗯,这条黑印呀,”塔铃娜笑咪咪的对郭文说:“是我从小就有了的哟,丹斯敦叔叔说那是我妈妈娘家的家徽,是按照家族传统留在我身上的。”

“哦,原来,是这样……”郭文点点头,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说:“原来只要用力揍卡特,就能让塔铃娜高高兴兴回答问题了是吗?就这么简单啊……”

停下摩挲的动作,郭文狞笑着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瞄向雷切:“正好,我还有很多问题没问呢……”

“你……你对着我怪笑干嘛?喂!不许过来!不许靠近我!!啊,混蛋啊……”

“亲爱的丹斯敦,我的朋友,近来还好吗?”

“自从和你碰面的次数明显减少以后,感觉就非常的好。”

“啧啧,怎么这样说呢?咱们有很久没这样面对面亲切交流了吧?这真是个遗憾啊!”

“我不觉得有任何遗憾。”

“啧啧,你可真凉薄……”

“海岚群岛四季如春,不穿薄一点会上火的。”

“啧啧,亲爱的丹斯敦,我的朋友,你的辞锋越来越犀利了哟!”

“那是因为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了门上,每天都对着它练习吐口水。”

“……我说,我需要一条船,大船。”

“多大?”

“差不多能装十几二十个人吧!”

“可以,我去准备……等一下,十几二十个人?”

“是的,大部分人都得是熟练的水手,还有三个核心人物:我、卡特和塔铃娜。”

“我拒绝!前言收回!”

“嗯?为什么?刚才不是答应得挺痛快吗?”

“卡特你可以带出去,小姐绝对不行!我不能让艾尔蒙多家未来的主人涉险!”

“哎呀,放心,放心,有我在,哪有什么险可涉!”

“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这么说就伤人自尊了……喂喂,我们曾经有过约定,只要我保证不伤害艾尔蒙多家的利益,你就得在我进行任务的时候适当助上一臂之力,你不会忘了吧?”

“正是因为我没有忘,所以才绝不允许你将小姐带离主岛!”

“嘿嘿,这可就不对了,我要想完成任务的话,没有那另一半钥匙怎么可能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

“亲爱的丹斯敦,做人要坦诚一些好,钥匙或者小姐,不正是一回事吗?”

“……我帮你准备船,卡特和小姐可以暂时带走,但是我不提供随船水手。”

“没水手!?我要个空船来干嘛!?”

“这就是我所能答应你的一切了,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好吧,我明白了。多谢你的慷慨,亲爱的丹斯敦。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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