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些什么?我要改变一切
帆船先向西航行少许,避开洋面下走向相悖的潜流,然后在特鲁佳岛前转舵往北,顺过风帆破浪前行。
当船身横向掠过特鲁佳岛时,师生三人一起走上甲板,站到舷边,翘首往岛上眺望。座船飞驶而过,海岛最高处那栋尖顶大宅隐约可见,白色的栀子花影自林木缝隙中一现即逝,雷切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面前又泛起了那阵令人飘然忘忧的香意。
船越行越远,很快将特鲁佳岛抛在身后。遥遥目送那小黑点消失在水天一线间,三人以罕有的默契一致保持着缄默,心里却回响着迥然不同的声音:“爸爸……等再回来的时候,你肯出来见我了吗?”
“艾而蒙多家的秘密……真的不在那里吗?”
“哼,拙劣的伪装……不管上天入地,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的!”
“嗯?目的地?目的地是‘卡兹奎拉’!”郭文如是说。
在船长卧室里,当海员盖曼一听到雇主对自己所提问题的回答时,脑中立即嗡地响起一阵轰鸣,眼前看到的事物在一瞬间变成了双重乃至三重叠影。
“卡、卡、卡……卡兹奎拉!?”
“嗯哼。”郭文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盖曼呆瞪了他半天,突然揪住头发惨叫起来:“疯子,你这疯子!居然跟我说只是‘有风险’?幌子!都是幌子!你这根本就是要我们陪你去送死!!”
作为一名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物,虽然盖曼以前从未涉足过这片海域,但也多少听到一些同行前辈们说起过,在塞科大洋的某处,有一道极为恐怖的区域,被称为“卡兹奎拉”。卡兹奎拉,意即“吞噬一切的恶魔”,现在年轻一辈的海员几乎已经无人知晓它的大名,只在上了年纪的老人闲聊间偶尔还能听到提起。盖曼和一些老水手交情不浅,因此也曾在酒酣耳热时听他们讲过,那是一处在大约三十年前突然神秘出现的诅咒之地,无论是海里的航船还是天上的飞艇,只要胆敢侵入它的领域,便会顷刻间船翻艇覆,永远埋葬在深不可测的大洋之底!
“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吞噬一切啊……有快二十年……哦,不,三十年了吧,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侥幸从哪里活着回来!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胆色过人的勇士不信邪,不惜以身试险要去征服那片海域——明明是在长年累月中勘探出来的可靠航路,怎么就突然变成死亡之地了呢?”
“然而,卡兹奎拉的凶险远远超出了人们的估计,殒命在那里的遇难者越来越多,幸存者却一个也没有见到……天长日久,就再也没有一艘海船,也没有一条飞艇敢于从那里经过了。”
人们的心理说穿也很简单,惹是惹不起,那躲总躲得起吧?既然靠近它的都难逃魔爪,那就修改一下航线,敬而远之好了,又不是非走不可的黄金海道,干嘛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呢?于是随着老一辈水手纷纷退休,而新生代们在调整后的安全航线上行走的顺风顺水,久而久之的,卡兹奎拉的恶名也就渐渐从人们记忆中淡去了。
其实盖曼也琢磨过,真要深究起来,这个恐怖的传说并不是没有破绽——倘若真的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生还,那么卡兹奎拉的名声又是由谁传开来的呢?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是历史上的过去式,在近二十年来推出的各版航海图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关于卡兹奎拉的痕迹。
幸抑或不幸的,盖曼却恰好是少数还对卡兹奎拉传说存有极深印象的人之一,那些老人们说道激动时,面孔上一道道因为惊恐而扭曲的纹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令他极难忘记。如果说传说听第一次,还可以当成事讲故事,那么在重复了成十上百遍之后,阴影就无法抑制地烙进了聆听着心里,成为一道不敢触及的禁忌。
“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去惹已经沉睡的恶魔!”
“恶魔?”郭文扬了扬眉,似乎对盖曼的反应感到有些吃惊,但很快他就显现出了然于心的表情,以手加额失笑道:“什么恶魔?愚夫愚妇们以讹传讹的谣言罢!那只是魔法阵结界而已,只要方法对路就能轻松通过。”
“什、什么?结界?”
“哦,跟你说你也不会懂,总之你听我的指示航行就是了,保你平安!”
郭文一面慷慨地打着包票,一面从身上掏出一张自绘海图,展开来指着向盖曼说。而经他一开讲,盖曼这才知道,原来那个传说中魔界鬼域一般的卡兹奎拉,正是海岚群岛二十四小礁之一,位于岛链最北端,在一般公众版的海图上,只标示出了原名的前半截——“卡兹”
“怪不得……我说这里每座小岛都起着挺有寓意的名字呢,为什么就那个‘卡兹’叫人看不明白,原来是被抹掉了一半。”
郭文听完盖曼恍然大悟的感慨,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讲解:“虽然卡兹奎拉是以自然环境秀美著称于世的海岚诸岛,但却是盛名难符的一个例外——就算同一级别的明珠美玉,只要认真比较,彼此间也一定可以评出个高下优劣,相对于海岚群岛这串大洋上的瑰丽珠链来说,卡兹奎拉就是其中最晦暗的一颗。”
“晦暗?怎么会晦暗?银天秤商会的宣传资料里,不是说他们会长家座座岛屿都风景宜人、四季如春吗?”
“嘿嘿,”郭文望着盖曼似笑非笑:“自从海岚群岛成为斯普迪那混蛋的私产之后,那些小岛叫什么,有多大,状况如何,还不是他们说了就算?谁又顾去查证?谁又能去查证?谁又敢去查证?”
“呃……啊……”
盖曼脸色阵红阵白,支吾着埋下头去,仔细查看海图。按涂上所注来看,如果以此船全速航行的话,从最南端的主岛到最北端的卡兹奎拉大概只需要十四天就够了。
又在心中反覆推演了两次,确定结论无误之后,盖曼将评估结果告诉了郭文。郭文嗯了一声:“很好,那就这样吧,船长先生,一切托付给你了。”
“等等!”盖曼赶紧叫住转身准备离开的雇主,犹豫了片刻,终是放不下担心:“你,真的确定,通过卡兹奎拉不会有危险?”
“相信我,”郭文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宽心:“至少肯定比你盘算的那个什么‘完美计划’安全。”
“呃,这个,那个,”盖曼的老脸罕见地一红:“我我我,我是担心伙计们害怕,要是哄闹起来我一个人可弹压不住……那鬼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郭文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话说起来,除了你以外,你的手下里应该没人再知道‘卡兹奎拉’这个典故了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呃,呃,那倒是……”
“喏,这不就好了,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好干吧,盖曼先生,可爱的光晶币在等着你呢!”
“妈妈!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那些混蛋!那些混蛋!!”
“孩子,你已经是大人了,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现在无法控制!刚才那些混蛋都做了些什么?他们凭什么可以那样肆意污蔑您、藐视您?他们竟敢把您视为一个爱慕虚荣的庸俗女人,其实既低俗又粗鄙的难道不正是他们吗?他们根本就不配和您共处一室!他们所仗恃的,不过仅仅是因为有着索隆迪家的正统血统而已!”
“孩子,孩子,听我说,无论如何,你现在一定要镇静,别让怒火蒙蔽了你的理智。今晚是你父亲的生日宴会,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必须要时刻保持举止大方得体,这是为人子女的责任,知道吗?”
“哈!父亲?子女?本分?那个种马一样的家伙,他真的有把我当作儿子吗?他又真的有把您当作妻子吗?别骗自己了!我和您都是不在他人生蓝图里的,我们的身份不过是情妇和私生子而已!!”
“住口!雷切!你太过分了!”
“……对不起,妈妈,您、您别哭……对不起……求求您,您别哭……您一哭起来,我就又会六神无主了……求求您,别哭,我……我答应您,一切都照您说的去做……不就是要对宾客们保持微笑吗?好的好的,那很简单,我……我立刻就笑给您看!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雷切,雷切……你这傻孩子……”
“妈妈……抱歉,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可是,可是我真的为您觉得不值,您为了他不惜处处苛责自己,而他却几乎从未对您表示过一丁点体恤!他只需要每个月按额寄来生活费,就好像已经赏赐给了我们天大的情分!如果这就是成年人之间所谓的‘爱’的话,为什么从始自终只有您一个人在默默付出,却见不到他有丝毫的回报呢?我越想这些,心里就越是难受,越是难受,就会越想这些……我,我……”
“……孩子,不,不是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现在还不懂……”
“是的,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您明明是那么美丽而又坚强的女性,从不以自己的侍女出身而自苦;您坚持把‘女人不是天生的花瓶’奉为人生信念,并且身体力行;实际上您是如此成功,您以化名塑造出的那个人物已经跻身于全塞科最具权威的考古学者行列!可是、可是为什么,那样坚强、聪慧、自信的您,却心甘情愿在他面前埋藏起自己所有的亮点,毫不留恋地褪下那层骄傲的外衣?如果这就是您曾经跟我提过的‘爱’,那我要说,这种只会一味伤害自己的感情实在是毫无意义!”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说了你不会懂!”
“……好吧,懂或者不懂,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决定了,妈妈,我要去艾而蒙多家,明天就出发。”
“什、什么?你说什么?”
“是的,您没有听错——艾而蒙多,银天秤商会的东家,索隆迪家族最大的债主,同时也是把他们赶下世界三大商会宝座的仇敌!”
“你……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那个男人不是在私下多次提过吗?银天秤崛起的背后,藏着太多秘密,如果有人能找到那真相并加以利用,说不定就可以使两个商会产生此消彼长的质变。很好,现在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我混入艾而蒙多家去,我要亲手去把艾而蒙多家的秘密挖掘出来,如果可能,我甚至还会以手把银天秤彻底摧坏!我要证明给那个男人看,他去胡来的那些女人都是徒有其表的花瓶,他膝下的那些子女,都是不看雕琢的朽木,只有他平时不屑一顾的您,和我,才是真正值得重视的存在!”
“雷切,你……”
“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一定要把握住!”
“你疯了!你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可怕的念头?不,你不是雷切,我的雷切是个善良、隐忍的孩子,他不该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不会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损人利己的执念?”
“人是会变的,妈妈!我已经看够了,也听够了,难熬您觉得现在这种生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难道您就不想让自己过得更优裕一些吗?难道您就不想堂堂正正站在人前,占线自己的光采吗?您看,您看,在这样规格的宴会上,您只能穿着这样简陋的礼服,只能使用破旧的餐具,只能喝地位低下的仆役们共处一席!够了,那些混账的讥讽和奚落我受够了,我要改变着一切!”
“傻孩子……妈妈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我在意!”
“雷切……”
“好了,妈妈,不要试图劝阻我,如果您还爱我,那就请尊重我一次,不要轻易推翻我的决心!我已经决定了!绝不后悔!”
“你这……傻孩子……”
“砰!”
玻璃杯掉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所有液体都化作蒸汽腾腾升起,没残留下一滴水渍。
雷切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怔怔垂首望向手间,双手仍作虚握,掌心却是空空荡荡,被汗液浸得滑滑腻腻。
“真是……不愉快的记忆……”
轻轻咕哝一句,雷切从椅子上站起,转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单人舱,目光无意识地往四壁梭巡。
视线没有游动多久,忽然被某一点牢牢系住,雷切不由自主抬脚,迈步走向那面舱壁。在舱壁之上,悬挂一个陈旧的装饰用舵盘,舵盘是纯木质地,色泽介于红、褐色之间,涂色已有部分脱落,还泛起了斑斑黄影。
雷切静静站在壁前,双唇紧抿成线,像是被刀砍斧凿过一般。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拖住舵盘底部,将它向上翻了一个面,一个刻在舵盘背面正中间,仅有硬币大小,色泽淡红,拖曳着短短尾翼的云朵徽记立刻跳进了他的眼帘。
一些极细小的黑色字体,围着那云朵排成了弧状的半圆——“索隆迪家族,绯红之云商会”。
“……哼,改头换面的工作做得真不到位。”沉默半晌,雷切才不知所云地说了这么一句。
就在他准备松手将舵盘恢复原状时,舱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事先闩死的门锁没有对来者造成任何阻碍。
根本不用回头去看,会这样鬼鬼祟祟出没的家伙船上绝无二人,果然很快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就在雷切身边响起。
“哦哟,伴读,你这是在触景伤情吗?”
“关你什么事?”
“喏喏,不要这么生硬嘛,身为一代良师的我,可是在尽关心学生的责任。”
“人类的感情,狒狒怎么可能明白!”
听到这尖刻的回应,郭文反而不以为忤地笑了起来。伸手越过雷切头顶,屈指在那舵盘上敲击出咚咚两声,他语气轻快地道:“盖曼干得不错,保证过十四天之内能抵达目的地,果然没有拖延。大概今天傍晚,咱们就可以准备下船了。”
“真是恭喜,”雷切不冷不热地答道:“接下去就可以放手实施你的阴谋诡计了是吧?”
“怎么叫我的阴谋诡计呢?”郭文嘻笑着一弯胳臂,紧紧搂住了雷切的脖子:“是‘我们’的阴谋诡计才对,因为你要找的秘密,也在那里哟!”
“我讨厌你这种无所不知的口气。”
“嗳,你老师我是个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人性格张扬是很合理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到道理我还懂。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和聪明人说话真省力气,”郭文摸着下巴,面部表情很是惬意:“其实也没什么,听指挥就好,只要听指挥就好,别一个人闷头乱来,别打乱我的步调,最后我保证你可以如愿以偿。”
“好的,我明白了,谨遵台命,郭文先生。”
“呵呵,合作愉快,雷切少爷。”
日头渐渐西垂,船头劈开海浪,越来越驶近目的地。远方岛屿的轮廓已隐约可辨,在有心人眼中,那幢幢黑影仿佛正不住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喏,海岛周围还有结界。”郭文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旦有任何含有金属成分的物质靠近,便会立即被扯到海底,与鱼虾一辈子做伴。”
盖曼闻言面色如土,想了半天才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就算没有带金属物品上船,但锚和船体的铆钉确实不可能拔出来的,这是不是意味着靠过去了我们也会立刻玩完?”
“哈哈哈哈,所以这就是我要费的手脚了!”
郭文放声大笑,俯身探掌按住脚下甲板,一圈青光从他掌间缓缓溢出,并向外匀速扩散,不多久半个船头已被青芒覆盖。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塔铃娜、卡特,一起来帮忙,让我们把船体内所有金属都转化为石材!”
帆船无惊无险靠上岛岸,落帆,抛锚,搭设跳板。水手们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照样活力四射,吵吵嚷嚷忙碌不止。
然而目睹了一切的盖曼确实百感交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郭文似乎完全吃透了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两名学生当先下船。
盖曼遥视着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皱眉沉思了半天,然后叫过一名手下小声吩咐:“喂,你下去一趟,把那些‘料’带上。”
手下会心地点了点头,一溜烟钻进了底舱。
自称兼职海员正职黑道的盖曼双手背负,眯眼向天,口中喃喃自语:“嗯,无可否认,郭文先生,你的确是很强,极强,非常的强,强到让我看不出自己有丝毫正面获胜的胜算……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会放弃,如果能够让如此强大的你栽在我手里,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嘿嘿,在这个世界上,要想成事,方法并不是只有使蛮力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