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木头直接敲人厉害呢，还是用木头生出的火烧人厉害呢？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了海平面下，黑夜君临大地，宿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
随便找了个理由，郭文将盖曼叫道僻静处，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灰色的小皮袋：“喏，数好了，五枚光晶币。”
小袋落进盖曼摊开的右掌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响声未落，五指已迅速并拢抓紧。手熟练地掂动了两下，厚重感立刻清晰地传进手心，直抵大脑，让人浑身都变得轻飘飘起来。
“太好了，成色都是一等一的！”左手拉开袋口，一片炫目的晶光立刻跃动着射到空中，映得盖曼满脸生辉：“谢谢！谢谢郭文先生！您真是慷慨，我就知道，您是一位言而有信的上等人！”
“还好，还好，没能让你那个完美的计划付诸实施，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呃！”盖曼那高大的身躯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昂首挺胸：“我能看开，先生，理想和现实总是存在差距的。请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受了打击就会一蹶不振的人！”
“哦，”郭文扬了扬眉：“是吗，原来你这么坚强？真遗憾，我本来很想把你打击到一蹶不振的。”
“……”这回盖曼矮下的身躯再也没有直起来。
郭文冷静地补充道：“另一半酬金，将在回航完成时支付。”
“唔。”盖曼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声，很有些闷闷不乐。
郭文斜睨了他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坚强的男人啊，早点休息吧，这里的夜晚还是很安全的。到天亮的时候，就没这么悠闲了哟！”
（想要力量吗？）
（……）
（想要力量吗？）
（……）
（想要力量的话……就求我吧！）
“我才不要！！”
一声大吼，雷切翻身坐起，冷汗从额头涔涔滚落，转眼浸湿了衣领。身边篝火熊熊，毫不吝啬地向周围辐射出光与热，然而雷切却只觉得寒意从背脊间一阵阵窜起，刺得人心神不宁。
“做噩梦了？”郭文背向他面火而坐，手里抓着一根树枝，在火焰间轻轻拨弄。
雷切看着那道背影，发了好一会怔才摇头道：“不，不算噩梦，只是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哦，什么声音？那个心魔吗？”郭文手上一挑，篝火腾地一下窜起，燃烧得更加旺盛。
雷切闭上双眼，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竭力将偶现的软弱镇压下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口气：“不管你的事。”
“呵呵，真是倔小孩……”郭文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兼罕有的流露出一丝真挚：“如果真的遇到了难以解答的问题，不妨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小忙。”
雷切看着他，半晌才道：“……你的心情似乎不错。”
“嗯，离目标越来越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兴奋吧！”
“你不是大彻大悟，看待世间万物如浮云一般的高人吗？”
郭文讪讪干笑了两声，闭口不再说话。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只能隐约听到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雷切天天嘴唇，主动打破了僵局：“嗯，好像……好像有一道声音在问我：‘想要力量吗’！”
火头一颤，刚降下的火势再次腾起，郭文丢下手中树枝，双眉轻蹙，默然不语。
雷切等了半晌，还是不见回答，不安很快难以抑制在心头蔓延开来：“是……有什么不妥吗？”
郭文猛然回首，目不转睛直视雷切，严重迸射出奇异的光芒：“不，不算不妥。那道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嗯，炼气后大概一个月吧！本来情况良好，气海拓展得很顺利，但某一天那声音突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随即元气走向就变得乱七八糟了。”
“只有在炼气的时候才会听到吗？”
“似乎是的。”
“可是刚才你在睡觉？”
“我……我现在已经习惯在炼气状态下入睡了，我以为更勤奋一些也许可以让那声音消失，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明白了，”郭文长长吁出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露初复杂难言的神情：“卡特，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个天才……”
“吓？”
“你已经触到‘解’的大门了。”
“‘解’？”这个发音古怪的单字雷切还是第一次听到，看到郭文那张惊讶、赞赏与疑惑相夹杂着的脸，迷惘如雾笼罩在心间：“那是什么？”
“没错，是‘解’。”郭文又喃喃重复一遍，随后伸出手掌，往地面拍了两拍：“小丫头，别装睡，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如果想听，就一起坐过来吧！”
“谁、谁想听了！？都怪卡特这个家伙，没事瞎叫瞎嚷，吵得本姑娘睡不着！”
叽里咕噜的抗辩声中，塔铃娜从小帐篷罹爬出来，挨到两人面前。雷切咧了咧嘴，争相搜罗点什么话反击回去，眼前却陡然一黑，被兜头甩了一块毛毯。
“别想啰嗦！”塔铃娜叉腰喝道：“老老实实给我盖着，免得感冒了传染给本姑娘！”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礼遇……呆呆抱着毛毯，雷切嘴唇微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低头笨手笨脚将毛毯掩在身上。
郭文手托下巴，眼珠转来转去，塔铃娜抄起另一块毛毯，朝他怀里一丢：“看什么看，你也是！”
“嗯嗯嗯嗯……”郭文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哼哼，展开毛毯把自己裹住。
塔铃娜瞪着眼，看两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了，这才做来下来，很不耐烦地说道：“快讲快讲，本姑娘听完了还要睡觉呢！”
郭文忍不住低头莞尔，过了一阵，等那抹笑意完全消失在唇线边，才抬起头来沉声道：“好，下面的话，你俩都仔细记到心里，不可以忘记。另外，绝对不许外传。”
“是！”
被他严肃的态度所感染，雷切和塔铃娜坐直身子，郑而重之颔首应承。
郭文点点头，掏出几张咒符谨慎地放置在周围，双掌灌注元气轻轻一拍，一面淡黄色的气罩立刻从地面升起，将他们包裹在内。
“好，这就不怕有人偷听了。”
昨晚准备工作，郭文盘膝而坐，侧头整理思绪，雷切和塔铃娜乖乖屏住呼吸，唯恐打乱了他的思路。
终于，郭文缓缓伸手，拾起刚才丢下的粗枝，问道：“你们说，这是什么？”
“树枝。”
“正确。”郭文点点头， 又从身边抓起一根劈得方方正正的柴禾：“这又是什么呢？”
“木柴。”
“很好，”郭文把柴禾放下，指了指面前的火堆：“那么，还有这个呢？”
“篝火！”
“嗯，现在，你们想到什么了吗？”
“……”
雷切和塔铃娜一起露初茫然神色，表情像是撞到了鬼。
郭文嘿嘿一笑，这才开始侃侃而谈：“你们看，当树枝刚从树上砍下来时，它只是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枝条，粗糙、潮湿、难以利用，如果直接丢到火里，还会生出多余的青烟，呛得人呼吸维艰。但是，只要稍为加工，把它炕干、去皮，以适当手段处理，我们便可以得到优质的木柴，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让它熊熊燃起。”
“然后，我们开始生火。其实树枝也好，木柴也好，就算彼此间有优劣之别，但假如始终也不放进火中，那它就永远都只是一块没用的烂木头而已，只有化作火焰，才算真正体现出价值，它蕴藏的能量才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看，看这光和热，看这被烤得波折如水的空气！你们原来能想象到，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柴，竟可以生出如此耀眼的光芒吗？”
郭文话头一停，尾音在嘁罩内回荡不绝，反复冲击着听觉与思维。给了少许时间让两人消化，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再次问道：“现在，你们想到什么了吗？”
静了一会，雷切首先开口，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元、元气。”
“不错，正是元气！”郭文用力一拍地面，击得飞尘轻扬，浑身上下散发出布道者特有的热烈：“五行之力，生化万物，这就是那最原始的大树；开辟气海，抽化元气，这就是那砍下的树枝；再进一步，感应自然，转化物质，这就是那成型的木柴；最后，授以元气星星之火，使其化作飞腾烈焰，甚至燎原大火，这就是‘解’！”
“‘解’对于仙术，就是火星对于木柴，虽然只算一点点诱因，确实关系到能否大成的关键。如果迈不出这一步，那么仙术修炼者永远都只能停留在五行衍化的阶段，成就最高也不过是在肉眼可见的距离里使些华而不实的遁术罢了！但是，只要跨过了‘解’这一步，那么在仙术的修为上就会有一个质的提升！”
郭文越说越是激昂，顺手抄起一杯烈酒，抖腕泼进火堆。火舌先是微微一缩，随即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往上腾起，连黑暗都似乎更退缩了一些！
“初窥门径，开启大门，如干柴新燃，是为‘初解’；登堂入室，锤炼精进，如火上浇油，是为‘复解’。现在卡特体会到的，只是初解的第一步，而如果有一天，你们能够达到复解的境界，那就可以役使灵器、千里遁形、呼风唤雨、引电生雷——想我这样，不，甚至比我更强悍！”
怔怔地望着神采飞扬的郭文，雷切和塔铃娜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魅力，两人此刻心中的感觉，又岂是“震撼”一词足够形容？
郭文换了口气，又继续解说道：“以前我曾讲过，从格斗一道来讲，元气发劲之术的确十分凶悍，破坏力是通常体术的成十乃至上百倍，但与真正的仙术一比，它们之间的差距却有如溪流之于大海。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没有经历过‘解’这个过程。你们说，是用木柴直接敲人的威力大呢，还是用木柴生出的火烧人的威力大呢？”
“当然是用火！”
两人一齐响亮作答，严重满是兴奋的光彩，郭文描述的境界是如此引人入胜，以至于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能一脚买过那道名为“解”的门槛，变成和郭文一样通天彻地的高人！
“老师，老师！”塔铃娜争红着脸，挥动小拳头低声呼喊：“我的炼气已经很厉害了呢，您不是说我的表现比卡特更加优秀吗？那么他可以做到到触及，我就可以做到开启，不如您现在就叫我‘解’的技巧吧！我要立刻突破那个关口给你们看看！”
郭文不禁莞尔，翘起手指轻轻晃动：“不，不，这个事情老师可没法教你。第一，何时能体会到‘解’，以及怎么样完成‘解’，这都是凭各人天份自己领会的事情，你不要不服气，卡特的天份的确比你高，这是事实。第二，量变产生质变，这是自然的铁则。如果没有量的积累，何来质的变化？踏踏实实炼气化神、体会五行转化，对你没将来顺利突破‘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塔铃娜，你不要听到卡特已经触到了‘解’的大门，就忿忿地心中不服。事实上我早就说过，修炼仙术，重在砥砺内心，新的状态决定进展的快慢，虽然卡特比你先见到‘解’的面目，但这道门槛实在很高，能看到不等于能迈过。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静下心来扎稳每一分基础，倘若你足够勤奋，那未必没有后来居上的机会。”
塔铃娜不满地翻起白眼，撅嘴摆出一张臭脸，郭文摊了摊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对雷切提点。
“卡特，你现在也不要自鸣得意，从而放松了努力，该做的功课一样要做，甚至还要加紧。在睡梦中还能坚持炼气，这很好，保持下去。至于你说的那道奇怪的声音……嗯，顺其自然吧，不要刻意回避，也不要轻易接受，每个人突破‘解’时的感受都不一样，所以我也没有具体经验刻意传授给你。总之，成败就在一念之间，不要着急做出选择，先踏踏实实奠定基础，也许有一天，你就水到渠成了呢！”
呃，前面讲的那些都很有道理，可是最后几句等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嘛……
雷切垂下头去，露出一丝苦笑，耳中又听到郭文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那个，郭文……老师，”犹豫了一下，雷切终于还是加上了敬语：“请恕我多一句嘴，在您说的复解之后，还会有进步的可能吗？”
郭文愕然一怔，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这小孩，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走还没学会，就惦记着跑的事情了！”
雷切脸颊登时红得透亮，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背上却被郭文啪啪拍了几下。
“没事没事，你这性格我倒是很喜欢。放心吧，有的，当然是有的，所谓学无止境，任何一门知识都是这样，仙术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嘛，你们的良师我，伟大的郭文先生，也才只到复解的境界而已，从触及大门到开启大门，再到面对大门后那片浩瀚的星空，你们和我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呢……”
揉揉肩胛，伸了一个懒腰，郭文把之前对盖曼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好了，都早点休息吧，这里的夜晚还是很安全的。到天亮的时候，就没这么悠闲了哟！”
挥手一卷，符纸倏忽间全部收齐，气罩应势而消，郭文翻身倒下，不一会就鼾声大作，丢下雷切与塔铃娜在那里面面相觑，抓耳挠腮心中痒痒得不行。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没有这么悠闲”，竟会夸张到那种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