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余水准,有负重望,不堪大用!
黑暗,沉重,压抑,无边无际,如铁冷凝。
无色,无光,无声,无形,失去了方位,停顿了思绪。
生存,还是死亡?这问题已毫无意义,衍生也好,湮灭也罢,那都是物质确曾存在过的痕迹。而在这里,这无边无际的混沌里,“存在”是一种何其虚无的事情,或者,就这样逃避一切,沉寂于黑暗里,会更好吧?
……
猛地,浑如凿穿了尘封铁壁,声光影电一涌而进!刹那间金蛇游窜,虹芒四溢,胜似朝阳掠顶!
“乞求吧!只要乞求,就给你力量啊!”
“混账!”
雷切自黑暗中猛然挣醒,一声嘶哑怒吼,便紧攥右拳朝天狂挥出去。
拳势只去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上半身重重摔下来,砸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雷切如虾一般蜷曲起来,开始剧烈地痉挛,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肌肉里迸发出来,大颗大颗的汗珠雨点似的往下掉,仿佛每一节骨骼都正被每一数不清的钢针攥刺。
就在雷切快要再次晕厥过去之际,一双手指修长的手掌按上他的胸膛,掌心间丰沛元气源源不断散发而出,熨得人浑身为之一暖。椎心的痛感逐渐弱了下去,他缓缓睁开被汗水糊得朦胧不清的双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沙哑着喃喃道:“……这么慷慨?真不像是你干出来的事情……”
“哦,不像?有什么不像?是指我这温柔体贴的举动吗?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了呀,我可是万般呵护学生的一代良师哟!”
用吊儿郎当的口吻扯着淡的自然便是郭文了,他一边维持着为雷切输送元气,一边数落道:“笨蛋,不要乱动,你的元气消耗太大,全身肌肉脱力,需要时间慢慢调理。好在这回没伤筋动骨,倒是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
雷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闭上眼别开头,很有些悻悻然:“切,其实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你心里快活得很是吧?”
“耶?”郭文挑起眉来,用纯洁无辜的眼光看住了雷切,啧啧连声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哇!虽然我的确是觉得很兴奋,但也不至于到‘快活得很’的地步嘛!”
“……禽兽!”
“哟,小伙子,骂人的话简练多了嘛!不错不错,一针见血,你进步了!”
“咳!”雷切险些被呛得背过气去。
那奸邪恶人却抬起了空闲的左手,茫然地抓挠着头发,看起来似乎在思索着很困惑的谜题:“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放弃呢?”
“什么?”
“没听清?哦,我刚才说,你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呢?”
“……什么放弃,都不懂你在嘀咕什么?”
“嘿,好吧,那我讲得再直接一点,”郭文继续挠着头发,把脸凑到雷切面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放,弃,破,解?”
“胡说!!谁说我放弃了!!!”雷切的声调陡然提高了八度,气流急促地涌出肺部,又使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郭文确实冷漠地看着他那张抽搐不止的脸庞,步步进逼地追问道:“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击倒怪物后强行中断元气喷发,甚至不惜伤及内体?本来一气呵成的话你会有很大可能顺势突破初解,这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还要从心理和生理上产生抵触呢?”
“哼,初解,初解……”雷切扭开脸,避开郭文炙人的目光,口中低声诵念。念着念着,他陡然咆哮起来,一把拍开了郭文正为他输送元气的手:“就算突破了,那又怎么样!?”
下一刻,雷切有如一头领地遭到侵犯的怒狮,满头红发勃然竖立,瞳孔中仿佛有两团黑色的火焰在烧,焰舌躁动、炽烈,足以熔化一切!
“那只是施舍、施舍而已!那该死的高高在上的声音——‘求我吧!只要求我,就给你力量啊!’……哦耶!真伟大啊!真神圣啊!对弱小者仁慈的怜悯啊!见鬼!去他妈的吧!我才不要乞求任何人,我不需要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郭文长长的哦了一声,点点头直起腰来,一副豁然明了的神情:“原来这样,这就是你的心障啊?难怪难怪……啧啧,不用吼得那样激昂,脖上青筋都贲出来了,很没气质的!再说我们距离这么近,轻轻讲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嘛!”
“呸!我是怕你不明白!”雷切梗着脖子丢出最后一句,便气汹汹闭上眼不再看。
郭文微微翘起嘴角,莞尔着说道:“有些人啊,说话总是格外的大声,以为这样就能无惧一切。其实不是的,这样并不能说明他们勇敢。他们的声调之所以会特别高,只是以为心底在畏惧,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罢了。”
雷切大力嗤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一顾。
郭文耸了耸肩,晃晃悠悠地往帐篷外走去。走到帐门前时,他顿下脚步,略略侧回身来补充道:“你也是这样。”
郭文钻出帐门,往前踱了几步,忽然扭头望向帐篷的一侧。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之后,旋又返身来到那片灯火不及之处,举起拳头摆到唇边,清咳了一声:“嘿,别躲了,看到了哟!”
长时间的寂静……过了很久,黑暗中才想起窸窸挲挲的衣料摩擦声,然后只听一道清细女生恨恨说道:“……你就不能稍微迟钝一次吗?”
随着说话声,塔铃娜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碧绿双瞳颇不甘心地斜睨着郭文。郭文呵呵发笑,没事人一般昂起头去,手搭帐篷仰望星空。
“哎呀呀呀,这个真是遗憾啊,谁叫我生来就是一个这么敏锐的男人哩!”
塔铃娜眼冒火花瞪视许久,最后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促狭的男人却依旧不依不饶,犹自啧啧连声道:“哎呀呀呀,青春期的女孩子,眼神果然都那么锐利呀……嘿,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想你个鬼!”塔铃娜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又羞又忿低声喝叫起来。
郭文赶紧伸出双手作势下压,忙不迭地道:“好好好,我想个鬼我想个鬼……小丫头你倒是轻声点,里头有个伤员需要静养哟!”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有效,塔铃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通红,指甲深深掐紧了掌心,侧首望望帐篷,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猛地咬住了下唇。
郭文本来一直嬉皮笑脸地望着她,这时忽然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几不可察地掠过几分怜惜,柔声说道:“……如果想见,就进去见见吧!”
“啊?”塔铃娜惊讶地扬起头:“不是说需要静养吗?”
郭文笑了笑,神色出奇的和蔼:“我刚才给他调理过,已经没大碍了。况且,如果是你去探望的话,我觉得反而说不定会有助于他恢复。”
“你什么意思?”塔铃娜立刻警惕起来,顿了一下之后,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口气道:“不准你多想!我很讨厌那个傲慢的家伙!讨厌和他待在一起!”
“好好,不多想不多想……”
郭文嘿笑着摊开手,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过了许久,他才忽然开口慢慢说道:“我……忽然想起很早很早以前,曾经有个跟我非常非常亲密的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的语调空旷而寂寞,像是徘徊在荒野的孤狼。塔铃娜讶异地转过视线,落到他的脸上,入目处那副面容却已模糊不清,只有一对雾气弥漫的双瞳在视野中飘忽。他就那样站着,身影说不出来的孤单,明明站在光亮中,全身上下却被黑夜的晦涩笼罩着,仿佛所有的光明都不肯与他接近。
最后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平平伸出右掌,垂目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如果不会表达爱,那就等于没有爱。”
当郭文从记忆之海内上浮起来时,周围已经没有旁人。他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嘴角忽然沁出一丝笑意,将身形藏进黑暗之中,蹑手蹑脚往帐篷另一侧绕去。
很快郭文就找到了目标,他提起手掌,无声地奸笑着,阴森森地拍了下去:“偷窥很爽是吧?”
掌锋落处,一具魁梧身形登时如弹簧般蹿起,并且浑身上下如抽筋一般颤抖着,眼看就要大叫起来,郭文赶忙翻手,用力捂住了那人的嘴巴,压低喉音飞快说道:“喂!拜托有点专业精神,不要吵到人家啊!是我是我,别声张!”
那人听出了郭文的声音,僵直的身躯很快软和下来,认命地道:“原、原来是郭文老爷……您言重了,我、我的专业只是海员加黑……那个什么而已,偷窥只是业余爱好啦!”
“不对吧?看你的架势,明明这么职业的!”
郭文一脸谑笑,伸指戳点着首席海员杜达鲁斯?盖曼先生的脑门……此刻的盖曼先生身上见不到半分海上男儿的豪气,整个脑袋都严严实实包裹在一张黑布里,只露出两只铃铛般的大眼眶,身形佝偻,十分的贼眉鼠眼。
郭文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挑起眉毛赞叹道:“哇!好厉害!瓷杯都带上了啊!”
“这个,那个,”盖曼放低声音讪讪地道:“郭文老爷啊,您说过上岛不许带任何金属物品,就只好用这个代替了嘛……您也知道的,这个放耳朵边上会听得比较清楚些……”
“少胡说八道,我知道什么了?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话说你这下流无耻的德行,看来很有些年头了嘛……”
“纯、纯属业余爱好……”
“说说,都看到什么了?”郭文的话锋忽然一转:“小丫头最后进去了没?”
“咦?啊?哦!!”盖曼略一诧异,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容光焕发有如得遇知己:“哦!原来郭文老爷您也……”
“少废话,快交待到底看到了什么!”
盖曼把身子一偏,让出在帐篷上掏出的小孔:“来来来,请不要客气,尽情地看吧,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郭文满意地点点头,往前跨出半步,岗路出一点借光的苗头,却忽地板起脸叱骂道:“混账!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呃,啊?”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业余窥手先生窘得满头大汗,言语能力瞬间大幅退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却听那位标榜高尚的郭文又哼了一声,傲然道:“像我这种道德高尚的人,偷窥窃听之类的劣行是绝对不会做,也做不来的!”
“是,是是……”
“但是呢,有些情况又是必须要全盘掌握,才能正确应对的!”
“是,是是……”
“所以,就要人尽其劳,物尽其用!”
“是,是是……”
“那么,好好窥探吧,回头把详情汇报给我!”
“是……啊!?”
在盖曼张口结舌的呼声中,郭文掸掸衣襟,晃悠着身躯洒然远去。
盖曼傻傻目送那道小时在黑暗中的背影,囫囵大眼眨了几眨,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鼻尖气急败坏地道:“靠!合着我偷窥就是下流无耻,你听小报告就是道德高尚了哇!?”
苍穹之上,繁星浩瀚,弦月如钩,清清冷冷的光晕似烟腾雾,仿佛为大海罩上的胎衣,朦胧地在海平面上起伏。郭文盘膝坐在篝火旁,挥退邻近水手,从行囊中倒出大捆符纸,一边思索一边精心描画。
画着画着,他的时间逐渐偏离了手中纸笔,转而远眺星空下的沧海。此时此刻,海面微波荡漾,天空星华闪烁,涛声轻拍,舒缓动听,宛如世上最优雅的曲谱。
郭文微微阖上双眼,淡淡笑意自嘴角无声蕴出,手下笔走龙蛇不见停留。他忽然兴致勃发,踏动脚掌,用久已世传的古语曼声吟哦:
“People laugh(人们笑),
People cry(人们哭);
someone give up(有的已然放弃),
someone try(有的锲而不舍);
someone say hi(有的说见面你好),
someone say bye(有的说离去珍重);
but never will I(但却永不是我)。”
一首诵罢,郭文长身而起,昂首振衣,藏青色的衣襟随着晚风高高扬起,宛若在夜幕下张开的羽翼。数百张画好的咒符翻腾起来,如黄蝶般在他身侧四处纷飞,就在它们将被风势裹挟而去的刹那,郭文长展右臂,足以为轴旋转身形,为他的臂端划出一道封闭的圆后,所有的咒符都已被他敛至掌间,整整齐齐摞成了厚厚一叠。
郭文探出脚尖,一脚将行囊高高挑起,右臂对着袋口一送一收,就那么把符纸塞进了囊中。由瘪变鼓的帆布包复又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摔得灰尘四起。
“好了,该去看看那两颗青涩小苹果的进展了。”
郭文鬼鬼祟祟地笑着,再一伸脚把行囊踢得远离篝火,然后便蹦跶着,如同前去见心上人的男孩,神色兴奋地踏上了征途。很快他就回到了盖曼坚守的“岗位”前,那位声称只是出于业余爱好的海员先生此刻仍然凑在帐篷边,正以极为敬业的姿势往内窥看。
“怎么样?有没有热情的场面出现?”
郭文双目发光地小声询问着,伸出手拍了拍盖曼的背,随即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掌下触摸到的那具身躯又僵又冷,硬得活像块石头。他立刻催运元气检视,确认盖曼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出现任何疾恙,于是又扳了扳对方肩头:“嘿,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这次盖曼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脖子咯吱咯吱响着,仿佛常年缺乏润滑的齿轮一样艰难地扭了过来——展现在郭文面前的是一张神情呆滞,目光黯淡的脸。
“快、快两个小时了……那两个人,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啊?”郭文满腹疑窦地拧着眉,本来打算再仔细询问两句,最后终只是恨然地摇了摇头,一把将盖曼扳开:“呸,果然是业余水准,有负重望,不堪大用!”
他一边叽哩咕噜地抱怨着,一边弯腰凑近小孔,睁只眼闭只眼往内窥看。本来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登时就像兜头遭盆冰水浇下,浑身上下连着抖了好几个激灵。
之间帐篷之内,雷切裹着被单抱膝而坐,双目平视,神色木然,恍若魂游天外。在他前七八步,塔铃娜垂首站立,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回视着他,仿佛两尊石化已久的雕塑。
郭文的脖子也咯吱咯吱地响着,艰难地转了回来,对盖曼道:“两、两小时?”
“两……两小时……”
“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兴奋的场面出现?”
“没、没有……您得理解,现在的青少年普遍都患有人际交往障碍症候群……”
“这样啊……”郭文的研究也有点失神,突然他竖起耳朵,一指头压到盖曼嘴上:“嘘!噤声!里头在说话了!”
两人立刻有如恶狼一般扑到帐篷边,支棱起耳朵牢牢贴上帐幕。透过那层幕布,正好清清楚楚听见塔铃娜怒火万丈的声音。
“混蛋!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子再重复一遍!?”
“没听清?好吧,我就再说一遍: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杵在这里,又总不说话,很讨嫌的。”
“混、混蛋!你以为谁喜欢站这里!?如果不是瞧在被你救了的份上,鬼才会来看你!”
“哦哟,这么说我还该受宠若惊才对。”雷切嘲讽地翘起嘴角:“不过真可惜,当时我连一点想救你的意思也没有,我只是想让某人看看,究竟是谁在扯谁后腿罢了。”
“你!!你!!!”塔铃娜的脸色转眼间变得红中带紫,就像是被人重重刮了几记耳光。她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忽然又笑了起来,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哼,哼哼哼……狡猾的家伙,差点被你骗了,你以为能骗得过我吗?我可都看穿了哟!”
雷切瞥了她一眼,冷冷道:“看穿了什么?”
“呸!别硬撑了,”塔铃娜拍了拍自己腰间,豪快地道:“快老实承认吧,承认你对本小姐的忠心!要是本小姐一高兴,说不定将来会对你多关照一点!”
雷切的神情越来越阴沉:“多谢美意,可我却一点也不稀罕你的什么‘关照’,胖妞。”
帐中陡然沉寂下来,除了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便再没有任何声音。塔铃娜紧抿着嘴唇,静静地盯着雷切,定了很久很久,碧绿双瞳中的波动渐渐平复下去,最后终于有如死水,再不见一丝涟漪。
雷切低下头哦,躲避开她的视线,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因为和巨螳剧烈搏斗的缘故,受哦上已经有好几片指甲裂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切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那是塔铃娜转身离去的声音。
在塔铃娜掀帘而出的刹那,她轻轻说了一声:“去死吧!”
这时窥探二人组才缩回头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齐齐叹了口气,异口同声地道:“唉!这该死的人际关系交往障碍症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