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谓“不同寻常”,只是那么还不了解而已。
“郭文先生,虽然很失礼,但还是要说,对您这样不请自来的访客,我不欢迎。”
龙卷依然在屋内盘旋翻腾,未有一刻停歇。
塔铃娜被丹斯敦挡在身后,由几名强壮的仆役团团围住,却还好奇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细细打量那名男子。
郭文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丝恼怒,一直淡淡微笑着,坦然接受众人注视。
十数双目光都聚焦于他身上,视线在空中交织出一张无形的网,这男人驱动魔法的方式已大大激起在场所有人的兴趣。如果刚才的巨树召唤实是由他个人独立完成的话,那其人夸口的还真是一点没错,那能力的的确确是“超出了常人认知的范畴”。没有元素聚集,也没有契约的召唤,只用两张薄薄的黄纸,便能凭空生出两株茂密巨树,这可是谁都没见过的一幕。
丹斯敦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团龙卷也忽徐忽急,姿态多变。当其徐缓时,只在原地低低回旋,仿佛游人悠然自处;当其急骤时,又于刹那间猛然高张,咆哮翻动,似要将整间大厅掀翻。
郭文确实泰然自若,对那股飓风视若无睹,静静伫立在厅口。
塔铃娜越来越是好奇,在她记忆之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在认真的丹斯敦叔叔面前待得如此轻松写意(注:惬意),究竟这个男人有写什么不同常人之处,竟能反把丹斯敦叔叔逼得紧张兮兮?
“其实我并不特别哦!”郭文忽然开口,前一刻还含笑与丹斯敦对视,眼帘一合再一睁,晶亮双瞳已游移到塔铃娜脸上。
目光在空中交集,塔铃娜心头突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
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的眼睛好明亮,比得上晴朗夜空下的指极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虽然已近中年,但他的相貌还是很英俊,双眉如剑飞起,鼻梁似笔直挺,嘴唇抿成一道弧形,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泛出一股淡淡的笑意,渗透着强烈的自信。
“不得无礼!”丹斯敦一声低喝,横移一步,将郭文目光隔断。
郭文眨了眨眼,脸上笑意越发浓烈,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特别,只是我运用的‘术’不在列位已知的规则里而已,它属于另外一个庞大、完整、历史悠久的魔法体系,如果谁有兴趣坐下来听听我的讲解,我保证他很快就可以学个明明白白。嗯,那位小姐……”
郭文扬了扬头,话音飞过丹斯敦身侧,飘向他身后:“小姐,请问您是叫塔铃娜吗?不知道您对我这些小把戏有没有兴趣?请不要害怕,鄙人毫无恶意,尽管抬起头大胆地打量鄙人吧,能得到您这样青春活泼的闺秀关注,那可是鄙人毕生的荣幸。”
热血骤然上脑,丹斯敦胸中怒火升腾,额头青筋高高贲起:居然对小姐如此轻佻无理,这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事情!
“无理之辈!”
丹斯敦猛地跨前一步,左臂在空中用力抡出一道弧线,旋风声势陡然一骤,如同脱去锁链的凶獒,离弦箭般扑向郭文。
还是挂着那副爽朗笑意,郭文伸手搭在身边一张木椅,再次念出众人无法听懂的语句:“五行遁术——木遁!”
龙卷凶悍地扫过郭文立足之地,却只抓到他留下的一抹残影,红木精制而成的座椅被狠狠卷上半空,劈劈刮刮撕扯成散乱碎屑。那些碎末被龙卷抛洒出来,纷纷扬扬飘在空中,像下了一场木屑雨。
众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如果被卷进去的不是木椅而是人,想来也定是筋断骨折再无生机……不过和龙卷的威势比起来,那不速之客更让人有兴趣,众目睽睽之下,他怎样做到隐没身形?
“好厉害的风术……管家先生,您真是厉害,差一点我就要折在您手里了。”
众人迅速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那家伙是怎么跑过去的!?)
神秘男子正盘腿高踞在一张长桌上,指节轻叩桌面,满脸赞叹之色:“好桌啊好桌,是用上等梨木制成的呢,这价值怎么也得在一百个冰晶币以上吧?”
“哈哈哈,其实真是没什么特别啊!”仿佛一眼看穿众人心中疑窦,郭文大笑着说道:“我刚才有讲过吧?这确实是非常简单的魔法理论,只要哪位有耐心跟我钻研一段时间,我保证他也能做得到跟我一样……哦,不,甚至比我更加出色!”
“我想学!”
“啊……我……我也想学……”
大声高喊、跃跃欲试的是艾而蒙多家千金塔铃娜,犹犹豫豫、欲说还休的却是那位可克拉多学院的驻外女教师。
郭文微微一怔,坐姿在刹那间有些发僵,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从容神情,轻轻一跃跳下地,分开双臂优雅施礼:“鄙人实在倍感荣幸,竟然有两位高贵的女士同时对鄙人表示信任,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光彩与荣誉。嗨,管家先生,看看贵家小姐的态度吧,难道您还要执意对鄙人报以敌视吗?我可是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向获得这份家教工作呢!”
“小姐还年轻,所以才会说些未经深思熟虑的话。”丹斯敦冷冷回答:“而我,作为艾而蒙多家的管事,从来就没有盲从的义务!”
“丹斯敦叔叔!”塔铃娜撅起嘴唇,长腿使劲跺在地板上,发出不满的娇嗔。
丹斯敦丝毫不为所动,只挥了挥手,围着塔铃娜的仆役们立刻站得更紧,将她牢牢遮在中间,不给她再细看郭文的机会。
“啧,管家先生,恕我直言,您的行事未免太过跋扈了吧?难道您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报答贵家家主对您的信任吗?”
“我行事如何,不老尊驾评价。”丹斯敦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情绪。这个叫郭文的男子词锋十分锋利,行事也颇有心计,总在有意无意间挑拨,试图扰乱自己的判断力。
(嗯,绝对不能跟着他的步调走,我丹斯敦岂是让人随心所欲戏弄之辈!)
双手一撤,龙卷顿时偃息,诞生地态度变得不卑不亢、绵里藏针:“郭文先生,也请您恕我直言,阁下来历实在太过可疑,我并没有发出过对阁下的邀请,阁下至今为止也未举出任何可靠的推荐,您口口声声郑重其事,难道就是这样鬼祟来去,故作神秘的郑重吗?”
“哈哈哈哈,回答得非常精彩!丹斯敦管家,您没有让我失望!”郭文放声大笑,眉宇间也禁不住浮起赞赏之意:“您的气量完全配得上您的魔法造诣,看来还是我太放肆了呢!”
“承蒙夸奖,阁下的赞扬委实让人受宠若惊。然则,如果阁下还是不能提供可堪信任的身丨份证明,那就恕我无礼,要将阁下立刻请出去了!”
“哎呀哎呀,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郭文双手直摇:“谁说我没有荐信呢?这全是我不对,只顾卖弄,竟然忘了必须的程序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拉开衣扣,伸手进去摸了半天,才磨磨蹭蹭把拳头拔出来。仰头看了看厅顶那道大窟窿,他往前走了几步,将拳头伸到那道洒进室内的光柱中,然后抬眼扫视众人一周,咧嘴一笑,猛地张开了右拳——
恍若一轮朝阳绽放!
粲然光华自那掌心辐射而开,大厅内如白虹贯空,亮堂堂纤毫毕露,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笼罩在那片光霭之中。那光明明是十分强烈的,却又一点都不耀眼,像母亲手中纺出的乳白轻纱,温温柔柔地拂在人身上,暖洋洋无比舒服:有像初春化开的清冽冰水,浇过人面,将倦怠和疲惫洗去得干干净净!
眩目又祥和,温润又清凉,这样的感觉,令每个人心底里都生出一种依恋来,舍不得稍离片刻。
忽然间白芒乍收,一切归于晦暗,那只拳头紧攥,凝定在光柱之中。是的,晦暗,再被这道生机勃勃的光亮洗涤过后,所有物事都变得暗淡无光,死气沉沉,管它铜浇铁铸还是玉砌金雕,刺客再也无复意思吸引。
郭文缓缓收回右手,后退两步,离开光柱范围,再次打开拳头:“这,就是我的荐信。”
一颗长长的鹅卵般大小的晶石,静静地躺在郭文掌中,空灵、澄净,不带一丝杂质,表层上稜面极多,却看不出有被人工打磨过的痕迹,竟是纯由天然生成。
“这大小、这光泽、这色质……这是魔晶石!难道这就是斯比亚商会即将拍卖的那一颗吗!?”竞聘者中有人失声惊呼。
目前全塞科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新闻,就是第一商会斯比亚家将于近日在罗西大赌场举行一场酒会,公开拍卖一颗价值连城的魔晶石。此次酒会声势极其铺张,全世界名流都有接到邀请,然而那标物却被掩盖得神神秘秘,至今无人有缘得以一睹真容,大家只能通过各种道听途说来胡乱猜测那魔晶石该有多么巨硕、纯净、华丽。
现在郭文拿出来这颗晶石,不论形状、体积、色泽,还是纯度,都远远超过了众人已知,使人不由得便联想到那边去。
“呵呵,很遗憾,当然不是。”郭文笑着将晶石抛起又接住,他倒是显得满不在乎。
众人心中都是狠狠一抖,生怕他一个失手将瑰宝丢落在地,损坏了那完美无瑕的品质。
“管家先生,您也是相当杰出的一位元素法师了,那么,我想您一定听说过‘七晶’吧?”
丹斯敦神色显得有些复杂,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女教师却已按耐不住,抢前一步,高声喊道:“啊!‘七晶’!我有听说过!那是由深蓝协会会长拉克伯大法师亲自鉴定并收藏的七颗魔晶石!据说他们的材质非常独特,适用于所有的元素魔法,是最强大的施法媒介!拉克伯大法师从未把它们亮诸人前,似乎只有最获他喜爱的会员才会被特许借用一小段时间!”
“没错。”郭文优雅地向女教师点了点头,对她的讲解表示感谢。
女教师脸上微微一红,心中暗暗懊恼,深悔自己是在不该大喊大叫,竟没能保持淑女应有的礼仪。
“嗯,其实鄙人手中这颗晶石,就是七晶之一的‘淡霭’。将它交给鄙人作为信物,推荐鄙人前来竞聘家教的长者,就是深蓝协会会长,尊敬的拉克伯大法师。这样的回答,管家先生您可满意了吗?”
众人不禁耸然动容,拉克伯大法师的大名在全塞科几乎是无人不晓,这位近乎神一般的、当世最强法师的名号已到了人尽皆知、耳熟能详的地步,他的传奇事迹脸接头三岁小孩都能琅琅道出。
丹斯敦却闷声不响,目光只在那颗“淡霭”上打转。过了半晌,终于听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刻意抑制过的、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说道:“好吧,尊驾这颗魔晶石确实有着极不一般的品质,我就姑且相信它是‘七晶’只一。但是,这样的解释还是不够说服力,我们艾而蒙多家从来就没和拉克伯有过什么交往,他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排遣尊驾来竞聘?”
“呵呵,艾而蒙多家自然是和拉克伯大法师没什么瓜葛,但是……”
说到这里,郭文语音突然一顿,左右五指孽畜一个奇怪手势,在空中划了几下,众人再也听不到他后面的话,未有丹斯敦能听见那有如贴耳轻言般的低语。
“但是和您却大有关系。老话说得好,血脉亲情是永远割不断的,这是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啊!”
丹斯敦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再看不到一丝血色。
事情发展极为出乎塔铃娜衣料,之前还扬言要将那男子赶出去的丹斯敦叔叔,居然在对方出示了一块魔晶石后便机爽快地改变立场,接受了对方的自荐,宣布将其聘为自己的全职家教!
这台奇怪了!自己张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哪次丹斯敦叔叔会这样一百八十度改变立场,作出前后截然不同的决定呢!
哎呀呀,这个男人身上究竟都有些什么秘密呢?连丹斯敦叔叔也会被他折服,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异事!
塔铃娜好几次都想认真端详端详郭文,可是眼光刚刚移到他的脸上,心头就会咚咚狂跳,再也没有勇气细看下去。可恶啊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人选已经甄定,其余竞聘者也就再没有逗留的必要。丹斯敦此时的态度显得非常友善,挨个挨个将他们客客气气送出大门,没有丝毫刁难,惟有请走女教师时稍微费了点力气,因为那位女士居然对郭文流露出强烈的好感,找了好几个借口推脱,总也不甘离去。
郭文倒是潇洒地对人家挥了挥手道别示意,然后就在几位仆役的簇拥下施施然去往内宅,却苦了丹斯敦管家,对女士那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她弄了出去。
长长松了口气,丹斯敦站在大门前,遥望那位女士心不甘情不愿的背影,心中犹有余悸:“真见鬼,那家伙哪来这么强烈的吸引力?”
仆役们将郭文领导客房,手脚麻利收拾好房间,垂首恭请:“郭文先生,丹斯敦管家吩咐下来,请您先好好休息,下午将邀请您前去处理挑选伴读事宜。”
“哦,好的,我知道了。下面我自己来就可以,多谢诸位关照,这是给大家的一点点辛苦费。”郭文从怀中抓出一把火晶币,分发给几位仆役。
仆役们都被他这阔绰出手惊住,一个个瞪圆了眼,傻傻盯着手中闪亮物体发呆。
郭文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人肩膀:“有什么好惊讶的?如果哪位不想要,尽可以退还给我,我不会介意。”
众人如梦初醒,闹哄哄发出一片欢呼声,,纷纷兴冲冲告辞离去。
等得他们去远,郭文立刻将房门掩拢,背脊贴在墙上,缓缓吐了口气:“还好……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他右手一扬,凭空抓出几张黄纸条,左手食、中两指一探,以指代笔飞快地在纸面上划了几个古怪文字。
“疾!疾!疾!”郭文身形晃动,沿着房间四壁游走一圈,翻手将黄纸拍在各处门窗之上。一道隔音、隔像的结界悄然生成,这里已完全变成他的私人领域。
顺手拉上窗帘,扯开衣襟,郭文胸膛上赫见用黑墨勾描着(的)几十个小字。这些文字显然不属于塞科世界中任何一门语言体系,其字形正方,笔画繁复,连辨识都会让人觉得颇为费劲。
“好一个狐媚之咒,果然对异性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郭文低声咕哝,抬手用力擦去那些符字:“不过,这诱惑力也未免太强了一些,差点把计划外的人也拉进来了。”
皮肤摩挲声中,古怪符字一个个消失,那张本是容光焕发的脸逐渐变得憔悴起来,光采于无声无息间淡去,知道彻底不留一丝痕迹。
“好了,这下不会再被女士们留意了吧?”郭文拉开椅子坐下去,露出些许疲惫之色,精神有点委顿:“还真得好好休息一下才行……然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低语声在空气中淡淡飘过,打了个旋,泯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