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不想对你提起的。但考虑再三,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寻求你的支持。这个东西,亲爱的丹斯敦,你应该还认识吧?”
自他张开手掌的那一刻起,丹斯敦的目光就牢牢钉在他的掌心,如生根一般不曾移动分毫。
郭文连问了几声都不见回话,不禁皱起眉头,猛地将手一撤:“看够了吗!?”
丹斯敦浑身一凛,终于从呆滞中恢复,他使劲甩了甩头,似乎想要镇定一下心绪,然而说出来的话依然有些结结巴巴:“你、你这难道是……”
“没错,这就是那另外半把钥匙,打开那里的钥匙。现在你明白了吧?”
“嗯……完全……明白了……怪不得老头子会派你来这里,原来他已经找到另半把钥匙……”
“是的,而且由于某些原因,这把钥匙已经和我牢牢地成为了一体,不可分割。比如说,如果有谁想把它剁掉的话……”郭文抬起左手,沿着自己右腕划了一个圈:“加诸在我血液里的魔法就会发动,将它彻底毁去。这叫‘血咒’。”
“……那是什么?”
郭文耸着肩膀嘿嘿坏笑:“真妙,真妙,一切尽在掌握!管家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听见郭文说出“管家”两字,丹斯敦身躯微微一抖,一个忠实家仆的自觉迅速回到他身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疾伸出双手,用力在身前划出一记交叉十字:“不行!绝不允许!那东西是艾而蒙多家的产业,岂可让你随意染指!”
“哦……谁说……那是属于艾而蒙多家的产业!?”郭文笑嘻嘻开口说话,说到一半,语气陡然间变得极其凌厉:“那是属于全塞科的财富!你自己也清清楚楚!艾而蒙多家凭什么在短短十五年间神速崛起!?你又凭什么在离开你父亲后,短短二十年里便有如此强大的魔法成就!?不要跟我夸口说你天赋异禀,艾而蒙多家天佑神助!如果没有你父亲的那半把钥匙,你能做到这一切!?”
“……”
“亲爱的丹斯敦,和我合作,让我们打开另外那一半吧!这样对你、对我、对艾而蒙多家都有好处的,对不对?”
“……”
“还有,不要忘了,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你怎么……怎么什么都知道……”丹斯敦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郭文微笑着掸了掸自己的衣襟,不发一言。
“好吧……我不会阻止你……”丹斯敦虚弱地道:“但是我也不会和你合作,你的一切行动,只要不危及艾而蒙多家的安全,我就不会干涉。”
“啊啊,这就足够了!”郭文大笑起来,手指欢快地弹动窗口上的百页:“亲爱的丹斯敦,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但是!”丹斯敦骤然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一旦我发现你对艾而蒙多家——特别是塔铃娜小姐——有任何不轨行为,我发誓,必以我的生命和你周旋到底!”
“……好的,”郭文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徐徐言道:“那么我也起誓,以神圣至高的仲裁者之名,我,郭文,遵从拉克伯大法师的命令,绝不会对艾而蒙多家族有任何不轨企图。如有违此誓,魂消魄散,灰飞烟灭!”
丹斯敦握住门把,推开房门,房内嗡嗡议论声顿止,十数名少年或站或坐,纷纷把目光投向两人。
丹斯敦扬一扬手:“郭文先生,这些就是小姐的伴读候选了。同教师选择要求一样,只会有一名入选者。本来应该小姐前来的,但小姐说,既然您已经成为它的老师,那么她就有必要尊重您的意见,从现在起,此事您拥有完全的决定权。”说完,丹斯敦走到郭文身边,塞给他一件东西,附耳低语了几句。
郭文瞄了瞄那物事,脸上绽出一抹笑容,低声咕哝道:“嘿嘿,贵家小姐可真是有趣……”
紧一紧拳头,郭文举步踱到窗前,扫视众少年一圈,扬声道:“来来,小伙子们,都不要害羞,报上你们的姓名、年龄、出身给我听听。”
他一边说,一边左手叉腰,右手放在窗户上轻轻敲打,脸上满是亲切笑容。少年们被他轻松随意的姿态所感染,紧张感渐渐缓解。
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个头最为魁梧的男孩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我、我叫拉文?贝洛,十七岁,从小在艾而蒙多家长大,我爸爸是这里最厉害的剑手,已经连续五年担任首席剑术教头,所有的卫兵和护院看到我爸爸,都要叫一声‘贝洛师傅’!”
“十七岁……”
郭文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贝洛胳臂上那些高高隆起的肌腱(肌肉):“嗯,孩子,你的确很好地得到了令尊的遗传……该死的,我全身肌肉都没你一条手上多。”
拉文?贝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少年们见状,一起哄闹起来,跑掉羞涩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
“我叫本?拉登!十六岁!我爸爸是基地号的舵手!”
“我叫虎克?卡普廷,十六岁,我爸爸是钩子学院的音乐教师!”
“我叫基努?李维斯,十七岁,我爸爸是矩阵伐木场的场长!”
“我叫汤姆?克鲁斯,嗯,马上十八岁了,大家都叫我‘靓汤’……”
“我叫……”
“我……”
“……”
“哎呀,哎呀,”有些被吓到,郭文以手加额,微微甩了甩头:“这些响当当的名号,来头都不小啊……”
他眼角余光过处,发现有名火红色头发的少年肚子缩在角落,埋头闷声不响。
(嗳,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合群。)
“嗨,红发小帅哥,”郭文招呼道:“怎么不说话呢?来来来,把名字也跟我讲一讲嘛!”
“嗯……”少年弟弟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抬头:“我叫桑登?卡特,今年十七岁,家住在库玛乡下,我舅舅是替艾而蒙多家送菜蔬的商贩,听说了这次徵召伴读的事,就给我家写了封信,让我前来试试运气。”
少年们登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个叫“靓汤”的还指着卡特戳戳点点:“哈哈哈,乡下毛头也要做艾而蒙多家小姐的伴读吗?这根本就是任务:不可能嘛!”
卡特侧过头,对那些嘲讽的话语恍若未闻,嘴角间有意无意现出一抹冷笑,旋即又变回神色木讷的模样。
这个小小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郭文的双眼,他歪起头来,喃喃地重复着少年的名字,脑海中记忆飞转,努力思索着什么:“桑登……卡特……吗?好像有点特别……”
(嗯,不是不合群……是看不起,是不屑于与其他人为伍。有趣有趣,一个乡下孩子,哪来这样强烈的骄傲?)
郭文在闷头思索,少年们则唧唧喳喳个不停。
丹斯敦看着这乱哄哄的景象,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他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郭文的沉思:“郭文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开始筛选了。这项工作必须在晚饭前结束,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
郭文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快步走到房间中心,亮出丹斯敦交给他的东西:“嘿,小伙子们,请安静一下,看看这里。这就是我,哦不,塔铃娜小姐给你们出的考题。”
房内立刻鸦雀无声,十数双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连那红发少年也抬起头,顶住了郭文。
郭文笑了笑,将手掌摊平,使大家看得更清晰——那是一个雕刻精美的小铜盒,体积比成年人丨拳头略微大些,沉甸甸地显得很是厚重。
“喏,就是这个。”郭文一边说,一边拉过一张椅子,将小盒放到上面:“只要有谁能在十分钟内将它打开,并且当场说出里面放的东西,即可中选。注意:只有十分钟,但是手段不限,第一个打开它的就是胜出者!”
(就这么简单!?)
少年们露出无法置信的神色,呆呆盯着那小盒子发愣。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吧?呃,当然,大家的确都是未成年人……
“怎么?没人出来试试?全部都没信心?”
“我来!”拉文?贝洛高喊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小盒前。他双目如牛眼圆瞪,盯了目标半晌,忽地一把抓起,发力就掰!
眼睁睁看见贝洛双臂肌肉紧缩、绷紧,每一分肌腱都贯通着劲力,可那口小小的铜盒就是固执地纹丝不动,任他如何抠扳也不开启。眼看贝洛脸色越来越红,额头青筋也根根贲起,汗珠一粒粒顺着脸颊下滴。
“唉,你这样是不行的……已经十分钟了。”郭文叹了口气,轻声出言提醒。
贝洛颓然放下盒子,呼哧呼哧喘动粗气,眼中满是不甘心。
郭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问道:“还有人愿意试试吗?”
这一次应声而出的是靓汤,帅小伙子金发碧眼,英俊非常,一动手也是很有魄力……面带微笑,向四周环视一眼,忽然双手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支大号火枪,对着盒子就扣动了扳机!
“妈呀!他哪儿来的这玩意!?”
“砰砰”巨响声中,烟雾升腾,木椅被轰成了碎渣,残片四下乱飞。少年们一阵鬼哭神号,纷纷躲避,场面乱成一锅浆糊。
靓汤正轰得过瘾,突然间脖子一紧,被人抓住衣领高高提起。
那人正是管家大人丹斯敦,满脸铁青肌肉扭曲:“你!谁允许你把火枪带进来的!?”
“啊!允许?需要允许吗?你不觉得我汤姆?克鲁斯就该拿枪乱轰才帅气吗?”
“帅你个鬼!”丹斯敦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扬手就掷,一股风旋拔地而起,将靓汤紧紧裹在其中,急匆匆穿窗而去。
“到海里去帅气吧!”
郭文听到管家大人的咒骂,嘴巴一咧,竖起右掌,心中默默祷念几句,只希望靓汤小伙子水性够好,别为了鱼鳖……
郭文走到木椅残屑前,俯身将小盒拾起:“很遗憾,小靓汤也失败了……看,即使经历火枪洗礼,盒子依然完好无缺。下一个谁来试试?”
“我来!”“我来!”“我来!”
少年们都被激起了好胜心,一个个跃跃欲试,然而不管换了是谁,如何变换花样,那小铜盒总是不曾开启半分。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也已渐渐西垂,大半候选者都已动过手,却均是铩羽而归。剩下几个都人都是性情比较稳慎的,这会更是面面相觑,没勇气再去尝试。
郭文和丹斯敦对视一眼,隐隐都有些失望。丹斯敦将头扭开,对着窗外呼了口气,郭文则干笑着提起脚掌,用力踏了踏地板。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先生,可以把那盒子给我试试吗?”
郭文一回头,便看到红发少年坚定的眼神。此时他的头已不再低垂,而是高高昂起,相貌俊朗而有生气,嘴角紧抿如刀削,黑亮双瞳在火红色头发的掩映下粲然生辉。
“哦……桑登?卡特是吗?好,你来试试。”
郭文将盒子递过,卡特接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会,忽然弯下腰,将小盒子捂在怀里,避开了众人视线。众人都大感诧异,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只见他双臂划动,好像在旋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卡特直起身子,将仍然紧闭的小盒递回给郭文:“先生,我看过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哈哈,不对不对,你看这盒子沉甸甸的,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呢?”
郭文矢口否认,少年们也发出起哄声。
卡特静静站在那里,等那些哄闹声偃息下去,才道:“那么,就请先生您当众打开盒子,印证一下答案吧!究竟是对是错,不是一看便知了吗?”
郭文开始摩挲自己的下巴,忽然提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嗯,嗯,提问:从哪儿看出来的?”
“声音。受到敲打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不对。”
“嘿!”扬起手打了个响指,郭文对丹斯敦问道:“如何?”
丹斯敦点点头,眉宇间浮现出一丝赞许之色:“很不错。不过,决定权在您,郭文先生。”
郭文哈哈大笑,大声道:“好!那么,我,郭文,现在宣布:桑登?卡特通过测试,从这一刻起,他就正式成为塔铃娜小姐的伴读了!”
如同一块巨石掷进水塘,立刻激起少年们不满的抗议: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不揭晓答案?仅仅凭两句话就裁定人选?一定有猫腻!
郭文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吵嚷,一点也不动气,只用食指顶起铜盒,滴溜溜转了转。转到眼花缭乱时,突然五指一合,掌心火花爆现,铜盒立即四分五裂!
“喏,都明白了吗?”郭文指着地下,对众人笑嘻嘻问道。
少年们低头一看,登时哑然无语——那哪里是什么盒子?原来不过是一整坨铜锭,外表被巧妙地雕成了盒状而已!之前众人忙忙活活折腾了半天,却就是没一个细心观察端倪,试问:谁又能把一整块铜给掰开来呢?
恍然大悟之后,众人便是垂头丧气,事实胜于雄辩,再也没有可纠缠的余地。
丹斯敦拉开房门,叫进几名仆役将少年们一一送出,自己则带了卡特前去安顿。
“桑登?卡特吗?这孩子挺不简单的嘛!”郭文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目送卡特背影远去,然后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忽地呵呵发笑:“呵,不过,我更加不简单一些啊……”
捏了一个遁字诀,秘术无声发动,他的身影逐渐透明,越来越模糊,最后微微一抖,如泡沫般湮灭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