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离光明太近,因为,那会令飞蛾无法自己……
卡特跟随丹斯敦,一路往巨宅深处前行,穿过曲折走廊和甬道,直抵枝繁叶茂的花园,去到园角一座小木屋前。
丹斯敦作了个手势,示意卡特稍等,自己推开门率先走入屋内。
卡特站在门外,抬眼打量四周,傍晚时的花园幽深而静密,花香淡淡弥漫在空气里,一些藤蔓从地下冒出来,俏皮地爬上小木屋,在夕阳光芒掩映下,散发出橘红色的光晕。
“辛巴达,辛巴达!”丹斯敦在屋里喊:“跑哪里去了?出来,给你安排了一个伴。”
“我在这儿呢,老爷。”
一道浑厚嗓音在头顶响起,卡特循声往去,只见屋顶上冒出一条大汉,正探头往下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卡特神情木然,那大汉却嘿嘿笑了起来。
大汉伸手在屋顶上一搭,托地跳了下来,落到卡特身边。这大汉长得很是豪迈,身材高大,五官粗放,络腮胡根根爬满了颊边,上身只套了一件背心,体形壮硕健美,手掌中紧握一把大剪,锋刃间还粘着一些断叶残枝,显然才修剪过植被。
“辛巴达,你跑屋顶上去做什么?野熊上树吗?”丹斯敦走回门口,伸手在大汉肩膀上拍了一把,话听来很不客气,脸色却一点也不严肃,隐隐染带着些调侃:“还有,别叫我老爷。”
“啊哈,老爷,那些藤藤蔓蔓的太杂乱了呢,堆在屋顶上乱糟糟的,所以我就爬上去剪一剪咯!”辛巴达哈哈笑着,把剪子甩来甩去,那粗笨的什物在他手里就像玩具般轻盈。
丹斯敦掂起脚,探手勾到他后脑勺边,又狠狠拍了一记:“我说了不要再叫我老爷!我是管家,不是老爷!在这宅子里,除了斯普迪老爷和塔铃娜小姐,其他人都是仆役!”
“好好好,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您下手别那么狠,会开天窗的,管家老爷。”
丹斯敦翻起白眼,把头一仰,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卡特则噗地吐了口气,随即赶紧把头低下,抿住嘴角那抹笑意。辛巴达嘿嘿笑着向卡特凑近,将左手伸到他的眼睛下面,作出一个胜利手势。
辛巴达笑得是那么灿烂,以至于两排白齿都露了出来,在夕阳下闪闪生辉。卡特抬起头看了看他,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流进了心田,湿润而温暖。
辛巴达将剪子丢到地上,右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然后伸出那只宽厚手掌,大咧咧地说道:“辛巴达,二十五岁,园丁。”
“嗯……卡特,桑登?卡特,十七岁,艾尔蒙多小姐的伴读。”
下一刻,两只手轻轻握到了一起。
“需要我帮忙吗?”辛巴达一边将被褥铺在空床上,一边问卡特:“你的行李箱看起来很大。”
“谢谢,不用了。箱子看起来很大,其实很空。”卡特摇摇头,婉拒了辛巴达的好意,自己拎起皮箱塞进储物柜里。
辛巴达扁扁嘴,耸了耸肩,俯身继续将床褥掸松、拍平。那动作轻柔而细腻,与他粗放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了,大功告成。”辛巴达直起腰拍拍手,显得非常满意:“卡特,卡特,看看这床铺吧,保证你睡得舒舒服服,到天亮也不愿爬起!”
“那不行。”卡特硬邦邦答道。
辛巴达满脸笑意登时凝固,露出难以掩饰的尴尬。
气氛一时冷下来,谁也没有在说话。
卡特低头踌躇了好一阵,举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双手递给辛巴达:“辛巴达先生,嗯,那个,对不起……”
“啊,啊?”
“请不要误会……之所以说不行,是因为管家先生有跟我说,明天是小姐的生日,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生宴会,所有人都必须早起。”
“啊!小姐生日?坏了,我居然忘记了!”辛巴达怪叫一声,将水杯往床沿一顿,拔腿就冲出门去,屋外随即传来阵阵挖掘修剪之声。
卡特探首从窗口瞄了两眼,可是夕阳早已西垂,花园里蒙蒙发黑,什么也看不仔细。摇了摇头,他走到床前,轻轻按了按垫面,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之色。扭头往屋外看了看,在转回来瞅瞅床褥,他缓缓弯腰坐下,闭上双眼,体会着那柔软与温暖。
“真舒服……就像妈妈铺的一样……”
卡特低声呢喃,伸手解开领扣,拉出一条项链。那条链索通体漆黑,有如夜一般深邃,难以辨认质地,一颗菱状晶石沉甸甸地吊在索中央,散发出幽幽黄光。
取过一盏油灯打亮,卡特将晶石凑到灯前,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巧妙地将光芒悉数纳入,黄光骤然膨胀,一旋一升,如虹贯射,在空中投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半身像!
那是一位气质幽雅的妇人,看起来落落大方、雍容华贵,双手交叠压在胸前,正微笑着望向卡特。从气质上判断,妇人应该已过中年,但岁月却丝毫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的容貌还是精致而娟美,皮肤还是白皙而娇嫩,那修长的头颈从白色晚礼服间伸出,支持起头颅,如天鹅般傲然高举。
项链上系的是一块土晶石,这类晶石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能将人像逼真地影存其中,只需要受到光照便可成形。据说最上品的土晶石可以存影百年而不衰减,但由于其储量太过稀少,故此价格也非常昂贵,远远不在普通人家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卡特张开五指,指头微微发抖,抚向那虚空中的人像,仿佛正在摩挲那张美丽的脸庞。良久,他张开口,带着一丝颤音,轻轻呼喊道:“妈妈……”
“好了!大功告成!”
辛巴达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摸着自己下巴,得意得大笑。嘿嘿,这份礼物小姐一定会喜欢的,嘿嘿,这次一定能逗乐那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嘿嘿。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两下胳膊,辛巴达将作品放下,甩手走回小木屋内。新来的小伙子正趴在床上,双手紧紧搂住枕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特,你累了吗?累了就赶紧休息吧!”
辛巴达迈起大步往卡特走去,刚走到床边,脚步突然一顿——卡特脸颊上,有两道淡淡的泪痕。
“……怎么,是想家了吗?”
“……没什么。”卡特低低应了一声,放下枕头爬起,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枕下:“辛巴达先生铺的床确实很舒服,嗯,很温暖,谢谢。”
“嘿!这有什么好谢的?这手功夫可是我老娘教的呢,能得到你的称赞,她也会很高兴的,呵呵!”
“哦?辛巴达先生的母亲也在这里吗?怎么没有看见?”
“没法看见了。”辛巴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了指天上繁星:“喏,老娘现在住在那里呢,就在那些星星里……”
“辛巴达先生……”
“叫我辛!别总是加个先生先生的,我还不老!”
“唔……辛巴达先……”卡特说到一半,及时改口:“辛,可那是你的母亲,难道你说起她的死亡就一点也不伤心吗?”
“伤心?为什么要伤心?活着的人,就要拼命活得更好,活得利利落落、清清爽爽,连已故亲人的那份也一起活着,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答谢。我每天努力活着都还来不及呢,哪儿还有空去伤心?”
“辛,你真豁达……”
“不不,你错了,卡特。”辛巴达竖起手指摇了摇,很严肃地说:“恰恰相反,我的想法很多,牵挂也很多,正是因为这些多,所以才要活得更快乐,这不就是人生吗?”
辛巴达转过身去,趴到窗台上,抬头仰望闪烁群星。卡特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
银天秤商会会首,也就是艾尔蒙多家家主斯普迪?艾尔蒙多,是个极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出身卑微,当初只是一个街头艺人,流浪在世界各地,一直默默无闻。然而在十五年前,斯普迪突然崭露头角,投身于商业营运之中,以旋风般的速度崛起,仅仅花了三年时间就大获成功,一手组建起银天秤商会,成功跻身于上层社会。这种传奇般的发家史使得他在底层人民中有很高的声望,无数穷苦少年把他视为心目中的偶像,纷纷立志以能成为第二个斯普迪?艾尔蒙多为荣。
然而有趣的是,世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传奇的真容——在成为银天秤商会会首之后,斯普迪便立即深居简出,再不抛头露面,致使识者寥寥。更神奇的是,即使他隐居不出,商会运转却一样是蒸蒸日上,越发强盛。人们都说:“像银天秤这样神速跨进三大商会行列的传奇,大概是再也不会有了。”
这些掌故在脑海中一一流过,清了清思绪,卡特张口呼道:“辛。”
“嗯?”
“请问你来艾尔蒙多家多少年了?”
“我想想……嗯,我十五岁来这里的,到今年为止,刚好十年了。”
“十年?那你有见过斯普迪家主吧?听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他长相如何呢!”
“啊啊,这个,那个,”辛巴达伸手挠挠头,表情有点尴尬:“我只是个园丁而已,虽然我很想说和家主大人如何如何熟悉,但这个牛皮还是不要吹的好……”
卡特微微一震:“怎么?难道在这十年间,辛你一次都没见到家主吗?”
辛巴达耸了耸肩膀:“对咧!听说十六年前家主闭门不出了,全宅上下只有丹斯敦管家才有权和他接触。一切事宜都是管家代为管理,一切命令都是管家代为发布。你看我不是总叫丹斯敦管家做老爷吗?因为实际上啊,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家主哩!”
“这样?”
“是啊!怎么,你好像对家主老爷很有兴趣?”
“哦,有点想亲眼看见艾尔蒙多先生而已,他已经是个活着的传奇了。明天小姐生日宴会,他啊会出现吗?”
“呃,机会不大,我只有祝你好运了……夜深了,你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屋后有水喷头,你先去洗一洗。”
“哦,好,那我不客气了。”卡特带着礼貌微笑,抓起辛巴达递过的毛巾,往小屋外走去。
甫一离开光亮笼罩的范围,那抹笑容便不翼而飞,他抬起双手,用力摩擦了一下脸颊,狠狠地叱骂自己:“真危险!真危险!你这样无能的家伙,居然差点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敞开心扉,太危险了……辛巴达,这个男人有着奇怪的亲和力……一定要和他保持距离才行……”
低语声中,少年拧开水喉,冷冽水流喷涌而出,凌乱泼洒在他身际。
“恭贺小姐生日快乐!生日宴会现在开始!”
雄浑的唱礼声中,烟花、彩带冲天而起,鼓掌、欢呼声此起彼伏,合唱团大声地唱起生日歌,杂耍艺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一时间精彩纷呈好不热闹。
“塔铃娜小姐,开心吗?”丹斯敦陪塔铃娜站在主宅二楼露台上,满意地看着喜庆的人群,笑意可掬。
塔铃娜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歪着头扁起嘴,郁郁寡欢闷不做声。
“小姐?小姐?”丹斯敦皱了皱眉,轻拍她左肩。
塔铃娜浑身一抖,蓦然回过神来,拉拉丹斯敦的衣袖,示意他弯腰附耳:“丹斯敦叔叔,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那个老师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丹斯敦心头一跳,旋即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道:“哦,莫非小姐说的是郭文先生吗?我觉得他除了会些来历不明的异术外,在行为举止上并没有什么可疑啊!”
“不不,不是指可疑不可疑,”塔铃娜赶紧摇了摇手掌:“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那个……那个郭文老师的气质,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刚才我瞅到他时,完全找不到初次见面的那种感觉了呢!”
丹斯敦松了口气,随即又泛起一丝狐疑:“哦?感觉?什么感觉?”
“唔,唔,其实也没什么啦……啊,那个小丑真好玩!丹斯敦叔叔你快看,真好玩!”
“……谢天谢地,还好我把狐媚之咒抹去了……真是个英明的抉择。”
就在两人脚下,露台遮掩之处,新任家庭教师擦了擦额上虚汗,收回按在墙上的右手。在他指缝间夹有一枚铜制圆形薄片,薄片中间镂空出一个正方形的小洞,正是拜这枚小铜片之助,他才能将上方二人的对话全部清清楚楚收进耳底。
“铜钱听声之术,还是蛮好用的。”郭文拇指一抖,将那铜片高高弹器,然后一把抓住贴在耳际,头颅四处转动:“哇哈哈,全部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小法术真是实用得很!哦,合唱团第二排第三列的家伙打了个喷嚏,第五排第四列的家伙放了个屁!哈,那个大胡子仆人在向身边女佣献殷勤……什么?‘亲爱的心肝尖尖小阿玲’?啧啧,真不是一般的肉麻恶心……”
“塔铃娜小姐!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蓦地响起一声大喝,那喝声之大,令场中众人都纷纷为之侧目。如此这般的声势,再经过铜钱放大数倍后,如炸雷般贯进郭文耳中,可怜的家庭教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立刻应声一头栽倒在地。
“卡特!卡特!来帮帮忙!”辛巴达还在大喊,他每喊一声,倒在地上的郭文就是一记抽搐。
卡特从角落处转出,走到辛巴达身边。
辛巴达举起手中抱住的东西,塞到他怀里。那东西块头着实可观,约有半人大小,还用红绸紧紧包裹起来,盖得密不透风:“帮帮忙,把这个给小姐送上去。”
“我?我送上去?”
“当然!你是小姐的伴读呐,让你送去正合适。”
卡特瞪了瞪眼,忽地一把抓住红绸,扬臂揭开——那是一个大号花篮,里面装点着各色当令花束。花枝被颇具匠心地叠扎在了一起,造型繁复有毫不累赘,五彩缤纷眩人眼目,当风一招,香风四溢,比开屏孔雀更为华丽!
宾客们顿时发出一阵赞叹之声,纷纷夸奖这礼物精美至极。
辛巴达却指着卡特,气得浑身哆嗦:“你……你怎么就给我揭开了呢!?”
“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展示会有更好的效果。”卡特淡然回答,那态度激得辛巴达更加生气。
然而就在这时,仿佛是在印证卡特的话一般,塔铃娜小姐在露台上放声欢呼,不住称赞辛巴达奉上的这份厚礼。
辛巴达楞了一下,举手摸摸后脑勺,不由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卡特静静站了一会,见众人注意力都转移了开去,于是迈动双脚,准备缩回角落里,他刚刚跨出一步,却听见耳边有道声音在招呼。
“嗯,桑登?卡特吗?能不能帮个忙,扶我一下……我……我有些头晕耳鸣……”
卡特抬首四处张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倒是远处台阶上郭文正满脸痛苦席地盘坐,一手托着耳门,一手向自己挥动。
卡特想了一想,走近郭文身侧:“正是小的,郭文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哟,哟,不要称呼什么老的小的,你已经是我的学生,叫我老师就好。”
“好的,老师。”
“呵呵,”郭文不禁低低笑了起来:“卡特,你很大方呢,我很喜欢你这性格。”
卡特右手抚胸,身子微微半鞠一躬:“谢谢老师,您过奖了。”
郭文笑而不答,眼光落在他按在胸前的右手,那只手拇、食、尾三指直伸,中指和无名指微屈,摆出了一个古怪手势。
“不谢不谢,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性格,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嗯,大方得……简直不像个乡下出来的孩子。”
卡特略微一颤,恭声道:“老师,您说笑了。”
“呵,说笑吗?我可不觉得。”郭文直起身躯,眼中神光四射:“你刚才向我鞠的这一躬,所捏的这个手势,可不是一个乡下孩子该懂得的啊……”
卡特猛地后退,昂头,死死盯住了眼前这男人,双肩微微颤抖,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