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要听完，另外，凡事要讲道理……
“你们的热情，真的让我很感动……”看着那两个大大的“凸”字，郭文脸上五彩纷呈，变幻不定，脸皮憋得像煮熟的虾壳。
塔铃娜和雷切大声答道：“谢谢老师夸奖，我们做得还不够！”说完，低头作势继续摹写。
郭文满头大汗，连声呼喝：“不不不，已经够了！很够了！我说都停下！”
两人这才直起腰来，恋恋不舍丢下手中的笔。
郭文大松一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开口道：“我又想了一想，你们要学道符，这当然很好，但道符之术走了捷径，没有好好打基础，这对你们将来有害无利——刚刚入门，还是从基本功学起的好。”
塔铃娜斜睨了郭文一眼，心中老大不以为然，很是怀疑他的用心。雷切倒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反正自己的主要目的根本就不在此。
郭文把纸笔一一理好，端起咖啡杯浅呷一口，侧头推敲措辞。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到他弹动指尖叮叮敲击杯沿的声音。
等了不知多久，就在两人渐渐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听见郭文清清喉咙：“好，首先介绍一下，我所修习的魔法的正式称谓，”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然后慢慢道：“那就是……仙术。”
“仙……术？”
依照着老师的发音，雷切和塔铃娜开始费劲地大起舌头模仿，可是那种古怪的语言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反复试了好几次，还是念得荒腔走板。
“好了，好了，”郭文忍不住挥挥手，笑了起来：“现在不急着学这个，你们慢慢听我说完。”
雷切哦了一声便住口不语，塔铃娜却还不甘心地又诵念了几次，才悻悻然闭上嘴。
“这个词汇，你们应该从来没有听过，”郭文继续说道：“这很正常，因为我也是在一个非常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接触到它的。在此之前，我也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种体系存在。”
这话听得两人都是一愣，一起抬眼瞅向郭文，只见他表情十分认真，完全不像说笑。
“不要这么看我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我是实话实说。”郭文吁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桌边，往一个玻璃杯里注满清水：“仙术，是一种很奇妙的魔法，哦，不，严格来说，它甚至都不能算是魔法……现在开始，我要求你们彻底忘掉以前所有常识，抛弃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认知，要像一张白纸那样从头到尾跟我学起！”
“什么？彻底忘掉？”
这个要求未免过于没有道理，两人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几分抵触神情。比较起来，塔铃娜的反应还要好些，毕竟她学过的风系魔法，只在初级水平上下，就此丢开倒也不会觉得怎么可惜；而雷切的不满就表达的很露骨，实际上他的冰系魔法已经达到三级顶峰，很快就可以迈上第四级台阶，要叫他就此放弃，未免过于说笑。
“必须忘掉！”郭文伸手斜劈一记以示强调，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个没有商量，你们要么就服从，要么就拒绝！”
两人沉默了下去，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妥协，不过态度还是显得口服心不服——哪有学习新事物就必须把既有知识全部丢弃的道理？这个男人既阴险又卑鄙，根本不值得信任，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玩弄什么整人的花样呢？
对两人的反应，郭文倒是不以为忤，反而将语气放缓了些，说道：“看起来你们并不怎么理解我的要求……啧啧，真麻烦，那我只有稍微费点事了。”
负起双手，郭文又道：“你们应该都还记得，驱动元素魔法的根源之力是什么吧？是‘精灵契约’。通过各种手段，与自然界的某种元素建立起沟通渠道，进而订立契约，请求或者命令他们为自己服务，这就是‘精灵契约’。每个元素法师都必须选择与一种元素精灵立约，否则便无法获得力量，我说的对吗？”
两个人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事实。
郭文笑了笑，话锋一转：“然而，在通常情况下，这种选择仅有一次，并且只能是单向，一旦作出，便终生难以改变——精灵具有极强的排他性，对于非同类的元素，天生排斥。当一个元素法师与某类精灵定契之后，他便会带上这类精灵的气息——唔，气息这个词不大准确，但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了——如果他想撕毁原来所签下的契约，转而向另外一个精灵借力，那么他就会发现，与精灵的交流会比原来困难数十倍！原因很简单，正是因为第二类精灵察觉到了第一类精灵遗留下的气息，所以他们会据此判定：这个人是不可信赖的。”
这次雷切与塔铃娜一起露出傻傻的表情，望着郭文发呆，显然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郭文无声地笑了起来，为自己一番话达到的效果感到满意。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一个元素法师，毕生只能修习一种元素魔法，使用一种元素之力。没有人愿意，也不敢中途改变——那样的话，得不偿失。”
“对不起，郭文老师，请恕我打断一下……”塔铃娜举起手，好像想到了什么：“虽然只能用一种元素之力，但是如果能把这种力量发挥到极致的话，那就算不能使用其他系的魔法，也都无所谓了吧？比方说，现任大法师协会会长拉克伯先生，他已经达到了大天使级水法师的层次，在他而言，会不会火系、风系或者雷系魔法，又有什么要紧呢？”
“说得非常好！”塔铃娜一口气说完，郭文鼓掌大声称赞。称赞完之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竖在自己面前：“不过，有一个问题，世上有几个拉克伯呢？”
“……”
“看，这就是症结所在！”郭文食指一勾，对着空气用力摇晃两下，似乎有道无形的结正被他抓在指间：“毫无疑问，在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无法达到拉克伯那样的高度！第一是天分有高下之分，第二是努力有勤惰之别，第三是他们根本走错了路！实际上，有一个方法可以另辟巧径，绕开成规，一样能登上成功的巅峰！”
“另、另一个方法？”
“不错！这就是仙术！”
郭文右手一把抄起水杯举在空中，左手成拳，食、中二指探出，横敲背身。清水本已满杯，被外力一撞，立刻激荡着往外溢出，可那些水珠还未来得及脱离杯口，便霍的一声飞腾而起，由无色转为火红，全都化作熊熊烈焰，朝天喷薄而出的红色精灵，演绎着张狂劲舞。
火蛇腾升，热浪丨逼人，雷切与塔铃娜惊呼着往后退出好几部，郭文哈哈一笑，拎杯随手一甩，只听哗啦声响，水滴如雨泼洒，哪里还有半点火苗的影踪？
郭文剑指朝天，神采飞扬：“五行生克，变幻无穷，天下万物，皆为我用！”
“真的……很了不起……老师，有句话我忽然很想对你说……”
“嗯？什么？是崇拜的颂词吗？不要客气，尽管讲！尽管讲！”
“就是……”雷切指着自己衣襟，口气中有股掩饰不住的恼火：“以后请不要拿着水杯对人乱泼好么？我的衣服全被你弄湿了！”
“……”
取过一张白纸，郭文提笔写了五个正方状的怪字，用塞科文字标注上含义和读音。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这才将纸展开送到两名年轻人眼前，说道：“这就是仙术的基础，也是核心——‘五行’。”
雷切与塔铃娜睁大眼看去，只见那五个字排成了一个圆形，从最顶点开始，顺时针转过一圈。按注解来看，其代表的意思正好是：“金”、“水”、“木”、“火”、“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最后，土又生金，这是一个循环。”郭文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字与字间画上实心弧线，当他说完时，所有的弧线正好组成一个圆，那五个字呈等距嵌在了圆弧之间。
“其实，那些火焰并不是直接由水转化的，中间有两个变化，”郭文晃动笔尖，在纸上比划着：“首先以水生木，而后才以木生火，只是那转化速度太快，你们来不及分辨。同样的，在由火又变回水时，则发生了三次转化——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他停了一停，给两个人一些时间消化，接着继续说道：“刚才说的是相生原理，现在我们讲讲相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最后火又克金，这是一个交叉。”
郭文的笔在纸上移动着，划出一道道壁纸的虚线，当虚线结束时，圆圈正中出现了一个五角星，每个角都分别指向一个字。
“从现在起，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个图样，把它深深刻在脑子里，一刻也不许忘掉！”
“是！”
脱口称是之后，两人才惊异地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那男子折服，情不自禁从心眼里认可他的指令。这实在是让人沮丧的发现，塔铃娜恨恨地跺了跺脚，为自己的不坚定感到懊恼；而雷切则嘿了一声，用力攥紧了双拳。
郭文目光闪动，继续讲道：“在仙术的理论里，不存在元素精灵一说，所有的物质构成，都用五行组成来解析，相生相化，相成相克。”
“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塔铃娜忍不住道：“那些自然界的元素们，不是始终在那里吗？比如说，水就是水，火就是火，它们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吗？怎么在魔法这边会被认为是精灵，到仙术那边就变成了什么什么五行了呢？”
“呵呵，塔铃娜，你很勤于思考，很好，很好。”带着微笑，郭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态度十分温和，语气中透出爱惜。
塔铃娜傻乎乎任由他拍了两下，心中的厌恶之意竟然不知不觉淡去了一些。
“这个问题，在我接触到的仙术知识中并没有被提及，我也曾经为此琢磨过很久，最后终于让我想到了答案，说穿了也很简单，那就是……”
沉默维持了一小会，气氛无形间变得有些沉凝，两名年轻人憋住了呼吸，等着他揭开谜底。
“就是……我也不知道……”
“……”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响起了如雷的怒吼。
“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答案！？”
“讲到一半就卡壳，专业水平真差劲！”
“没错！非常缺乏专业素养！”
“只会装酷骗外行嘛！”
“蛀虫！薪水小偷！”
“住口！住口！吵什么吵！吵什么吵！”郭文脸色发青，肌肉抽搐地咆哮：“我都说了我是很偶然才接触到这些东西的，能自学成才已经很不错了，能讲出这么一套就更难得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么！？告诉你们，作为一代良师，我现在的压力很大，别再刺激我！”
“……”
“总而言之，我教，你们学！这就够了！别刨根问底，像个娘们儿！”
“报告老师，人家本来就是女人！”
“……不许顶嘴！你看卡特多乖！”
“两个大白痴……”
“啪！”
“哎呀！”
……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一个测试。”郭文再次拿过水杯，往里面倒了三分之二的清水，举起杯子对雷切和塔铃娜晃了晃。
“哦……”
两人恹恹地应道，情绪并不怎么高昂。
雷切的左脸有道红红的巴掌印，而塔铃娜反复揉着后脑勺——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来问题，明明是针对差劲教师发起的声讨，却在最后变成了他俩互掐……
“你们可以站过来一点，这样能看得更清楚。”郭文一边说，一边双手夹住杯子两侧，垂放于小腹前方：“这是今天交给你们的第二个术语——‘元气’。”
身边空气开始无声旋转，仿佛被看不到的扇叶搅动，被毛刷刷过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在雷切胸口，使得他稍稍皱了皱眉头。
郭文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双眸半闭，似诵似歌：“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诵唱声住，余音绕梁，就在那片尾韵之中，忽然传出了轻微的啪咧啪咧之声。
循声顾看，那声音正式从杯中发出。稀薄的白色雾气从杯里袅袅升起，水面结起淡淡寒霜，小片小片的冰凌陆续溢出杯口，凝作冰柱沿着水杯外壁往下攀落，仿佛一条条蜿蜒而下的白色藤蔓，转眼间便将整个玻璃杯包裹在一圈晶莹剔透中。
郭文睁开眼来，莞尔一笑，翻手将冰块顿在桌上。冰块离了他掌间，并没有显出丝毫融化的迹象，依然寒气四溢、坚凝如故。
雷切与塔铃娜望望那块包着水杯的坚冰，不禁都有些讶异。结冰并不算什么难事，最初级的冰系发誓也可以轻松做到这步，但是效果要想如此持久，那就很困难了。至于零度以上的环境而不融化，这显然违背了自然界的法则。
“这块冰是元气所凝，只要元气不散，就不会化。反之，如果元气一散……”郭文说着提起手，往冰上轻描淡写地一拍：“那就玩完了。”
冰块应掌而融，清水如流光乍泄，淌了满桌。
郭文十指交叉，托在颌下，继续说道：“仙术认为，天地间所有的物质，都可以归于五行，五行是为其本。同时物质绝不可能是超脱的存在，它们必须以具体的形状体现出来，例如江河湖海为水，烽炎雷电为火，花草树木为木，山陵丘壑为土……这些自然中存在的事物，就是其形。形体要维持，便需要吸收能量，形体想改变，便需要释放能量，而这些流动来去的能量，就被称作元气。”
“现在，你们记住第三个术语，看这里，这是‘丹田’。”郭文指着自己脐下说：“丹田就像一个大炉，元气就是燃料，燃料需要投进炉中，元气也要引进丹田。决定一个炉子能装多少燃料的，是容量，而决定你我丹田能蓄积多少元气的，叫气海。气海越大，可以利用的天地元气就越多，那么最后可以发挥的威力就越大！”
郭文口若悬河般结束了讲演，面带得（意之）色望向二人，却如遭到当头一棒——两个小家伙双目呆滞，像看傻瓜一样乜着他。
塔铃娜举了举手：“那个……老师，抱歉，我听得头晕。”
雷切冷冷道：“填鸭式的教学，业务能力真差！”
“……”
大力咳嗽了两声，郭文赶紧端起水杯，第三次往杯子里面加水。当水位达到一半左右时，他收住了手，将水杯递到塔铃娜面前：“来，塔铃娜，像我刚才那样用双掌夹住，然后放到丹田前方。”
塔铃娜犹豫了一会，才勉勉强强接过水杯，照郭文说的方式处理。等架势摆好之后，她问道：“请问，下面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挺胸，昂首，提臀，保证杯子里的水面不要晃动——这是一种很健康的塑形运动……”
“砰！”
没有半分犹豫，塔铃娜抡起手中杯子，长腿发力一蹦，毫不客气照着他头顶就是一砸。而伴随着一声清脆声响，郭文脸上就像开了朵花，红色的血和着清水顺头披流而下，真真赏心悦目。
“坏了，出人命了。”雷切咕哝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塔铃娜狠狠瞪住他：“站住！你要去找丹斯敦叔叔通风报信吗？”
“不，我准备出去找把铲子，把他就地掩埋。”
“你们……你们太没有人性了！我还没断气！”拼着创口扩大的危险，郭文手捂着头，气急败坏地大叫：“你们要学会尊师重道！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吗？我就是老师，你们就是我的学生，你们看到我得像星星看到太阳那样恭恭敬敬绕着走，这就是尊师重道！！”
“白痴，星星怎么看得到太阳。”雷切撇着嘴冷声嘲笑。
塔铃娜又抄起了一个水杯对着郭文晃动。
郭文慌慌张张举起手，大声提醒道：“赌约！赌约！”
“……”
短暂的僵持之后，塔铃娜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手夹着水杯而立，一边摆出那个该死的‘塑形’姿势，一边在心里把郭文和各种爬行动物进行类比：“然后呢？就这样锻炼出你说的那种优美的曲线是吧？”
“喂喂，你听我把话说完嘛……”郭文无奈地摊开手：“凡事要讲道理，我这一下挨得真够冤的……”
“首先，这当然是一种很健康的塑形运动，不过呢，我们还可以在此基础上开发出更多的用途……现在你调整好呼吸，尽量使气息均匀，脑中不要多想，专心给我盯着水杯，对对，就这样。眼珠别动，要全神贯注看进水面，手稳住，别让水面晃动……嗯，现在就对了。很好，你要注意那水面的平静，看见了没，就像镜子一样，整洁而光滑的平静……”
塔铃娜按捺着性子，听着郭文的唠叨一步步做去。看着看着，满腹牢骚竟然渐渐消散，心境变得安详凝定，平和恬淡。
郭文站在她身旁，微启双唇，话音悠扬，似是掠过湖面的一阵清风：“对，就这样，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
雷切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眉头陡然一跳，皮肤被茸毛轻刷的感觉再次出现，不过程度却比前两次要浅上许多。
从杯里若有似无传出一阵嗤嗤轻响，平静的水面忽然开始微微荡漾。雷切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因为塔铃娜的手在发抖，事实上那一双白皙、细腻的纤手稳定得就像大理石铸就。尽管响声越来越稠，水面也晃动得越来越急，塔铃娜却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世界中。
雷切眼睁睁看到，那杯口处隐隐有数个气涡飞速盘旋，仿佛是几道微型的飓风，从上而下一直劈至水面！刹那间数道水柱被霍然吸起，当空摆曳，形状虽然细小，但势头却骤急已极，有如白龙出渊，朝天跃动！
忽然一声尖叫，所有异像戛然而止，旋风荡然无存，水柱哗地落回杯中。
塔铃娜捂着胸口，神色慌张望向郭文，结结巴巴地道：“这里……丹田这里……好烫……”
“不要害怕，”郭文温言安慰：“这只是一个测试，用来估测你的元气相性。嗯，测试进行得相当完美，从结果来看，你的元气表征为风，本源为木。呵呵，和你以前学习的魔法倒是挺契合。”
郭文说完对塔铃娜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转头向雷切说道：“下面该你了，卡特，也照这么做。”
雷切一言不发，默然走到塔铃娜身前，接过她手中的水杯，摆好姿势依样施为。这回反应比塔铃娜来得快上许多，大概只经过了她所花时间的一半，杯中水便开始扑扑翻腾，杯口蓄起一层黑压压的云团，几道青蓝色电刺起伏其间，竟有模模糊糊的雷鸣响起！
“哎呀。”郭文皱起眉头，再三审视水杯良久，终于耸耸肩道：“我说卡特，你以前入错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