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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当家柴米 .77

作者:晴川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48

如果偷人简单,韦帅望就直接带着绿荷小丫头走了。不值得为了暖和暖和,去惹这么大麻烦。

不过,小韦已经身披狐狸皮了,更暖和的只有他师爷的貂皮袍子了,虽然北国多大毛的衣服,貂还是一种比狐狸更难抓的动物,不是到处都有的。这个时候跑到豪族大户人家,把人剥光了,就为件衣服,好象也挺麻烦。帅望哈哈手,微笑着想起穿着师爷的貂皮同小白在屋外罚跪的事。

雕栏画柱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继续走吧。

韦帅望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慢慢前行。他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他不知道。

只是,要过年了。

冰冷的雪,总是让他想起,过年。

空气里硫磺味,那就是年的味道。

过年,总是同回家在一起的,总是同家人在一起的。

你明白吗?

我无处可去。

所以才觉得得冷。

冷到不想抵御这寒冷。

冷得想睡觉得。

帅望摔倒,一头扎在雪堆里,真冷,整个人都冷透了,面孔上的冰冷,好象一下就冰到灵魂里去了。帅望轻哼:“冷,我好冷,***冷。”冷得不想动,因为手指沾上雪,就又多了一处又冷又痛的地方,所以,还是,面孔埋在雪堆里算了。

人长大了,过年的时间仿佛越隔越短,恍惚间一年就过去了。小家伙忆及当年初上任,要给冷家布置个新年的情景,他被赶去驻边,然后是温琴的灭门,然后是水淹紫蒙城,然后是一年多乞丐生涯。

帅望微笑,慢慢躺下,伸展四肢。

出路在哪里?

帅望被一条狗舔醒的,狗以为他死了,他当然没有,他只是走累了,睡一会儿。山民扔给他一壶酒,他笑着喝了一半,那人问:“去哪儿?”

帅望道:“随便走走。”

那人点头:“再往里走,你真的会找不到路,然后冻死在山里。”

帅望笑笑:“落剑谷快到了吧?”

那人道:“倒是不远了,不过,自从温家出事后,整个镇子的人都走光了,那地方已经完全荒了,你去干什么?”

帅望笑:“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是来错了,我可能是找慕容家那个落剑谷。”

于是慕容家就倒霉地迎来了韦帅望。

热乎乎的一桌子菜,忽然间门开,冷风夹雪冲了进来。

傻笑着的韦帅望:“给列位拜个早年了。我练了一年功夫了,过来找小剑看看效果。”

慕容家三个男人一齐站了起来,年纪大的各摸各的兵器,年纪小那个,直接张开双臂拥抱来了。

韦帅望一伸手,慕容父子急道:“小剑!”

慕容剑就抓着韦帅望手腕,搭上脉了。

他的父兄目瞪口呆,看着有史以来,最友好的慕容与温家传人,象两个傻子似的互相试了试内力。

慕容剑摇摇头:“你这个懒鬼,我看你还能练得再好点。”

帅望笑:“死不了了是不是?”

慕容剑道:“我把你扣在这儿练上十年八年的吧?”

韦帅望笑道:“只怕你家有人受不了……”

慕容琴气道:“没错,除非你把他嘴缝上!”

帅望笑:“你看,你不象你弟弟练过,对刻薄讽刺的承受能力明显不行。”

慕容琴瞪眼:“我弟弟什么时候练过……”想起来了,韦帅望这是说我呢!

云璇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帅望,你这是过来让小剑看看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帅望点头:“是啊,姑姑,给你拜个早年。”

云璇失笑:“你可吓死我们了。你这孩子!”

慕容卓这个气啊:“你!”然后想起来正经事:“你既然功力恢复了,可要同慕容家比武?”

韦帅望拱拱手:“姑父。这个,也是姑姑吧?琴大哥,这位,大嫂吧?小剑兄弟,大家过年好,你们坐吧,我也坐,我才不要比武,谁爱比谁比,我反正不比。”

自说自话就坐下了,云璇笑着,令人添饭添碗筷:“帅望,你来得正好,我们有事同你商量!”

7 如梦方醒

帅望把嘴填满:”不是那种,你说完我就没胃口的事吧?”

云璇微笑:”要不,你先吃?”

帅望郁闷了:”不是吧?真有不愉快的话题啊?”

云璇笑笑:”你不觉得,这儿少了什么人吗?”

帅望环顾一圈,闷闷地:”我不喜欢见的人都不在。”

慕容卓终于忍不住纳闷地:”你到这儿来,不会真的就想吃顿饭吧?”

帅望沉默一会儿:”冷家回不去了,我又不愿意见魔教的人,我觉得同小剑在一起能舒服点。”

慕容卓微微愣一会儿,忽然间恻然:”两家的传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帅望抬眼睛:”什么?什么感觉?你们又没被家人赶出门。”

慕容卓摇摇头:”不是,不是被家人赶出门的感觉。是,被所有人。”

帅望沉默一会儿:”胡扯……”低头吃饭。

胡说!一定是胡说!

沉默一会儿,抬头:”我会给别人带来大麻烦,所以……”

慕容卓道:”只能同能保护自己的人交往,能在你的那些手下,你的仇人手里保护自己的人,太少了。”

所以慕容家只同温家来往,你能想象吗?慕容家有个平民的亲密朋友,那个平民朋友会变成人质,如果这朋友对慕容家足够重要,对整个武林,就是灾难。

所以,孤独是必然的。

韦帅望咬着牙,慢慢抬起眼睛,微微带点邪恶的狠毒:”我可以让他们不敢……”

慕容卓点点头,讽刺:”慕容家已经收到你的恐吓了,不能碰韩掌门。”

帅望咬牙,抿着嘴,良久:”怎么?”

慕容卓道:”你的朋友很快会怕你,监视你,希望你不要再离开你的住所,希望你轻易不要开口说话。”

帅望吃饭,然后问:”小雷怎么了?”

慕容卓道:”只是小孩子打仗,不过……”

慕容剑道:”他同我侄子慕容宇打起来,砍伤了小宇的手臂。所以,被关禁闭了。”

帅望道:”你们家不都是用暴打的吗,居然只是关禁闭?”

慕容剑不安地:”关了一个月了。”

帅望笑:”他没要求你们直接揍他一顿?”

慕容剑沉默一会儿:”帅望,是这样,我们不想教他慕容家的功夫,他很生气。他同小宇打起来时,他,他好象想砍死小宇。”

帅望一点点捏着点心:”你们想让我怎么办?揍他?还是杀了他?”

慕容剑道:”不不不,不是!”看看云璇:”娘,我觉得,这样不太好,韦帅望就算是……他也根本不会带孩子的。”

云璇轻声道:”但是,那孩子是小韦的侄子,小韦有教训他的权利与责任。”

帅望点头:”啊,我带他走。我可以教他功夫吗?”

云璇微笑:”那是你的家事了。不过,帅望,你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继承温家功夫吗?”

帅望笑:”我儿子……”咧咧嘴:”除非他自己选择每天学习八个时辰功夫,否则,我可不会这样虐待儿童。”

慕容琴笑道:”那将来让我们家的儿童去虐待你家的儿童好了。”

帅望支着下颌:”或者,我教小雷功夫倒是不错的选择,他恨我,我恨他,这样对学习有好处是不是?”

云璇愣了一下:”帅望,如果你要教他功夫……”你应该对他好点啊,呃,不,你怎么样也无法改变你是杀他母亲的凶手这一事实,所以:”你真的要教他功夫?”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还答应过,象当年温家做过的那样,传递功夫给他。”

云璇问:”你,真的要这样做?”

帅望笑笑:”要不,我们都不这样做?”

云璇看看慕容卓,好吗?我同意,不要干这种损伤身体的传递功力了。

慕容卓道:”怎么知道你会守信?”

帅望微微叹气:”随你便了。”

慕容琴道:”我觉得,他会很高兴有借口不把自身功力传给别人的,是不是?”

帅望笑:”谢谢,你对我评价真高。”

云璇不安地看看慕容卓,终于道:”帅望,那孩子的品性……”

帅望推杯起身:”我去看看他。”

云璇带路:”这边。”

云璇轻声:”帅望,你觉得我们对那孩子不公平吗?”

帅望摇摇头:”不,姑姑对小剑那么好。”

云璇道:”我对小剑,比对小琴差远了,当然,我努力做到公平。可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心里好象全是仇恨,帅望,如果你要教他功夫,你要对后果负责。”

帅望道:”我会注意。”

云璇道:”你没有……”

帅望站住:”姑姑能断定他将来会做坏事?”

云璇苦笑:”当然不能。”

帅望道:”那么,我不能因为我或者别人的预测与猜想,剥夺这孩子的机会。”

云璇半天才道:”你也知道,你是因为自身经历,所以,你的判断并不客观。”

帅望道:”是,虽然我也知道我不能算一个好人,但是,我一直努力做个好人。所以,我不能否定他,因为,我不能否定自己。”

云璇半晌:”你,不必一定担这个责任,那孩子,还是可以留在慕容家里。”

帅望道:”我同他谈谈。”

打开门,小雷独自坐在窗前,听到动静,也没回头。

云璇叫他:”小雷。”

小雷一动不动。

帅望简短地:”装聋?滚出来!”

小雷一惊,回头,然后倒退一步。

帅望伸手一指他:”你!出来!”

小雷惊恐地后背贴到墙上。

云璇忍不住:”帅望!”你不是吓我吧?

帅望笑笑,转过头去看小雷。

小雷慢慢走出来。

帅望道:”你跟我走,好吗?”

小雷没出声。

韦帅望低头看他:”你在下抖。”

小雷只是瞪着他。

帅望看他一会儿,笑了:”那么,把好吗去掉,你跟我走!”

云璇问:”你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孩子怕你。

帅望伸手摸摸小雷的头:”不是好主意。走吧。”

云璇道:”帅望,他可以留在这儿,我们甚至也可以传授功夫给他,只是,你知道,他不会是慕容家的传人。”

帅望道:”他会是温家传人。姑姑,别担心,我不会杀他的。”

云璇气急:”我不是担心他!韦帅望,你这个软蛋,我是担心你!”

帅望张口结舌地转身:”啊?我?”

云璇道:”你想想吧,小家伙,你可真不是……”唉,叹气,真不是心狠手辣的孩子,这孩子怒火冲头时,啥都能干出来,可并不等于,他真对身边人下得去手。如果照传说中的那些事来看,韦帅望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对亲人简直就是一退再退的软包。小韦啊,我当然担心你,你这家伙为小剑明知不敌身带重伤去迎战黄哲,我当然担心你更多,我可不希望温家换个狠毒无情的传人啊。

帅望把手放在小雷肩上,感受那不住颤抖的小肩膀。那孩子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七八岁了,曾经呆滞的一双眼睛,好象又活过来了,此时盯在韦帅望脸上,却象两个冰点的寒星 帅望微微笑下:”怎么称呼来着?堂叔?干爹?师父,随你了。”

那孩子只是盯着他,沉默不语。

云璇长叹一声,无语了。

帅望抬头问:”于飞呢?”

云璇道:”秋天时,杨威找到这儿来,于飞跟他走了。”

帅望半晌:”也好。没听说丐帮有新帮主。”

云璇道:”于飞无意于帮主之职,杨威是她师兄,而且,我看他们的意思,是打算长相厮守了。”

帅望微笑:”总算是个好结局。”

云璇道:”可是丐帮给你下了追杀令。”

帅望道:”我的荣幸。”

8,仇深似海

帅望领着小雷:“你拿剑砍慕容宇?为什么?”

小雷沉默。

帅望道:“老子给你机会解释了,如果你不解释,我就按无理由故意伤人处理,虽然有理由没理由,挨的揍也差不了多少。”

小雷抬起头:“他比我小,他会功夫,他按住我,我就不能动,他按着我,笑我。我就想杀了他。”

帅望笑:“我觉得,那可不能算杀人的好理由啊?”

小雷问:“你有好理由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也不算好理由,不过,你将来要是想杀我,这可是个好理由。所以,别把怒火发泄到别人头上,看着我,我是你的仇人,你放老实点,别让我找到虐待你或者杀害你的理由。我不会装好人的。”

小雷问:“那么,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说教。”

帅望轻声:“没有,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对,谢谢。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要怎么做?还是,因为我错了这个世界错了,所以,你也有权错下去。如果你象我一样,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小雷厉声:“我不是你!”

韦帅望笑了:“好,别做我。”

小雷看他的目光,象毒蛇:“我要杀了你。”

帅望看他一会儿:“不许说出来,小心我揍死你。”

云璇长叹一口气,天哪,看起来让韦帅望养孩子真的不是个好主意!可是如果慕容家收养温家的孩子,却不打算教他功夫,必得得到温家人的同意,否则,武林人会怎么说?

而且,慕容家的人对温家人也只能提个建议。韦帅望执意要教那孩子功夫,云璇不得不说:“帅望,我需要同你谈谈。”

帅望拍拍小雷:“去找小宇道个歉。”

小雷冷冷看着韦帅望,帅望笑:“随便你去哪儿玩会,不过老子叫你时,你得出现,滚吧,不许再瞪我。”

云璇看着小雷走远,良久:“帅望,那孩子刚来时,根本不看人,你知道吗。”

帅望点点头:“他被带走时,连我拿剑对着他,他都没反应。”

云璇道:“所以,你知道我们付出很大的努力,我们对这个孩子其实有很深的感情,但是……”

帅望沉默:“那孩子,还是不正常?”

云璇道:“小宇同他一起玩了二三年了,他们相处得很好,可是,小雷越来越暴燥,我理解他,他越来越比小宇……”

帅望问:“为什么不教他功夫?”

云璇静静地看他,半晌道:“我不想说。”

帅望沉默了,啊,我猜,不是好事。

许久,云璇终于道:“可是,如果你执意教他功夫,你要知道……”帅望问:“关于我?”

云璇道:“小琴同小剑都看到过,那孩子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知道。那孩子,会把抓到的猎物,小动物,切断它们的血管,开膛破腹,或者腰斩肢解,让它们慢慢流血至死,他会坐在那儿,一直静静地看着那些小东西慢慢地死去。小琴说,他的表情很可怕。”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该怎么办?”

云璇垂下眼睛:“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我的看法是,不管你要把他留在哪儿,好好监护他,不能教他功夫。他不是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你不能给他刀。”

帅望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忽然间觉得,我师父当年真是太……

太坚强了,他眼见我专攻杀人武器,居然还照样教我功夫,他简直就是那个把冻僵的蛇放到怀里去暖和的白痴。

蛇是一定会咬他的。

帅望微笑,在我没放出致命毒液前,离他远点比较好。

云璇看到韦帅望的微笑,只得无声地再一次叹息,不论如何,韦帅望也是怪人的一种,怪人的想法,总是与大众不同,这也是大众讨厌他们的原因,无法预料,不能以常情推测。

帅望同云璇回到饭桌上,小雷默默坐着。

帅望问:“小宇伤重吗?”

云璇道:“希望能完全恢复。”

帅望“啊”了一声,这意思是可能会有功能性障碍?帅望回过头看看小雷,终于诚恳地:“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想了想,补充:“如果小宇恢复不了,我把他手打断。”

云璇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一个月不准出房间,已经够了。”

帅望笑:“要是没窗子也不开灯的话,我觉得差不多了。”

云璇瞪一会儿眼睛:“你不是说真的吧?”

帅望道:“当然不是,要是我宁可直接被打断手。”

韦帅望回过头:“等会儿我去看看你朋友的伤,再决定怎么修理你。”

小雷沉默。

帅望问小剑:“你跟那个于飞……”他听到风声不对,回头看时,切肉的刀已经把小雷的手臂刺穿。然后,他眼看着小雷把手臂上的刀拔出来,血象小溪样流淌。

惊叫声中,慕容家乱成一团,韦帅望坐在那儿,呆呆地与小雷对望。那孩子看着他的目光,甚至不是仇恨,只是疲惫与冷漠。

没有表情的素白眼神,不悲不喜不痛不伤。

帅望伸手把他拉过来:“小子,你愿意哪我走,还是留在这儿?如果你跟我走,我会教你功夫,不过,你可能会怕我,会想起很多事,想报仇,如果你功夫学得好,你会犹豫,痛苦,当然,也许不会。如果你留在这儿,会有平静的正常生活,忘了过去,当然,也许忘不了。你自己选吧。”

小雷看着他:“我要杀了你。”

帅望苦笑:“好吧,我猜这意思是,跟我走,是吗?”

小雷道:“我会逼你自杀,或者,让你慢慢流干最后一滴血!”

帅望良久,微笑:“好。还有,记着,别为了报仇,变得象你的仇人一样。”

小雷看着他,手里握着的刀,还在滴血。

云璇给小雷包扎伤口,小雷看着韦帅望,一直没移开眼睛。帅望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微笑:“再看给你挖出来!”

慕容兄弟本来想批评一下小雷的态度,听到韦帅望的威胁,忽然间都无语了。也许人家温家人都是这样子沟通的吧?

9,我的家

小雷轻声:“我不想拥有别人有的一切。我也不觉得,我还能。”

韦帅望问:“你不想试试?”

小雷看着他:“值得吗?如果苦苦争扎到最后,不过象你一样呢?”

帅望微笑:“拥有过。”

小雷问:“再一次再一次失去,更痛吧?”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是。”

小雷看着他:“我杀了你,真的会好过?”

帅望想了想:“我不确定。杀了仇人,只是不那么愤怒了解,好象好过一点。”

小雷呆呆看着他:“还痛吧?”

帅望道:“当然,即使不痛,也象少了一根手指,总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但是,也不是每天都痛,有时候,多半时候,你允许自己忘记,就能忘记很久,尤其是,你专心做一件事时,你同朋友在一起时,开怀大笑时,你会觉得,非常幸福,那种疼痛停止的,特别安宁美好的幸福。最难过的是,午夜梦回,梦,突破时空,把你带回到过去,你的伤痛里,你会真切地再一次体验过去的所有伤痛,逼你去面对那些伤口,你得鼓起勇气,去清理自己的伤,如果你做不到,一切就又会回来,很久很久,你得重新去忘记,重新迈开一步,往前走。有时候,我就想停下来,让悲哀淹死我,或者,象你一样,希望,活着能体会到死亡的平静。但是……”帅望苦笑:“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即使我鼓励你杀掉我,我还是希望,在未来,也许可以逃脱。也许,你功夫一直不如我,也许,你会放弃。虽然这可能性不大。所以,小雷,不管,你或者我,有多么疼痛,多么愤怒,生活还是给了我们一些好东西,是不是?你经历过,你母亲给过你,安全感,安宁,被爱的感觉。相信我,有一天,别人也会给你,即使不是别的女人,还有你的孩子,你母亲给予你的一切,因为你也给予她了,感情是相互助的,你会拥有这一切,只要你记着,你的仇人,只是我,你只要杀了我,就报了仇,不要同全世界过不去,不要用我的过错,折磨你自己,我是你的仇人,你走错路,我会很高兴你做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处死你的事,你死了,因为你自己的错,我解脱了。明白吗?也许我会难过,那点难道,比不上我养的狗死了。别伤害你自己,亲者痛,仇者快。别恨自己做不了什么,你能为你死去的亲人报仇,你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小雷问:“那么,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帅望定在那儿,看了小雷一会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小雷瞪着他,韦帅望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象等着审查,这里面有没有一点虚伪的渣子在,没有,只有极度疲惫,极度疲惫的人很少有能力说谎,不过小雷不知道:“不知道。”即使你真的觉得自己还有良心,那也不一样是事实。

帅望微笑:“那么,你自己判断我说的对不对。”他伸手想拍拍小雷的肩,迟疑一下,再次微笑,站起来,给小雷一张纸:“背下来,明天还给我。”

小雷接过,依旧用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的目光,却有一种隐约的想要吸干一切的渴望在里面,黑洞。

小琴等在外面:“谈得好吗?”

帅望道:“尽人事安天命,他守诺,就我死,他给我借口,就他死。”

小琴道:“如果你不教他功夫,你们谁也不会死。”

帅望道:“他本来活着吗?这种痛苦……至少现在我们都好过点,至于未来,十年二十年之后,也许我已经死在别人手里了,也许,他悟了,昄依佛门了。别为十年之后的事担心,否则,你就象我师爷了。”

慕容琴问:“如果他杀了人,是你的责任。”

帅望道:“我可以负责宰掉他。”

慕容琴怒道:“死掉的人呢?”

帅望笑:“我师父得为我杀的人负责吗?除非你证明你是个预言家,否则,我不为你的预测对一个孩子——采取行动。”

慕容琴道:“你把杀人利器交给一个人时,至少要确定他是一个正常人吧?”

帅望看他良久:“谁是正常人?温家人?你弟弟?冷家人?小剑是正常人吗?他单纯得不正常,那一样是至命的,他未必不会做出错误判断,比如,他不肯杀我。”

慕容琴看他一会儿:“你会有后悔那一天。”

云璇等在大厅里,慕容琴道:“他坚持带小雷走,教小雷功夫。”

云璇看着韦帅望:“你会善待他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太会吧,不过,我想,也许他同能理解他的愤怒的人在一起,会自在些。”

云璇道:“你的意思是……”

帅望道:“被夺走一切的愤怒,我很理解。”

云璇道:“你不能纵容这种愤绪。”

帅望笑笑:“我也不是有耐心的人。”

云璇沉默。

好吧,如果你坚持,小雷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小剑与琴把韦帅望送出老远,两人看着小雷,再互相看看,终于:“帅望,要不,你把他留在我们这里,我们尽量教他……”

帅望道:“谢谢,我还是带他走。”

小剑道:“如果,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我们家随时欢迎你们。”

帅望微笑:“小琴,看好你弟弟,别让外人欺负了。”

慕容琴道:“你看好你自己吧。”

帅望笑道:“祸害遗千年,我不担心自己。”

慕容琴道:“记得你还有别的责任。”

帅望笑:“我记得有用吗?”我倒是记着,哪天去尽下责任,估计能弄出国家动乱来。越长越大越长越大,一开始是比别人高,很开心,然后比所有人高,有点怪异了,最后象楼一样高,完了,轻易不能动弹了,动动踩死人了,让人当公害处理了。

你以为你努力就能得到更多更多吗?

更多更多的某样东西,绝不是更多的自由,也不是更多的快乐,更没有更多的幸福。

就象对某物上瘾一样,到最后,你只是为了不痛苦,只是为了象平时一样,而不是为了幸福,在不停地不停地做更多更多,直到不能再多。

一大一小,骑着两匹马,风雪中跋涉。

小雷渐渐觉得面如刀割,帅望整整自己的帽子,给小雷把毛领子扣紧

帅望问:“冷吗?”

小雷沉默。

帅望道:“我不会照顾孩子,如果冷,可以告诉我,手指头冻掉了,就握不了剑了。”

小雷沉默。

帅望问:“我给你的内功心法,背下来了吗?”

小雷点点头。

帅望道:“还我。”

小雷还给他,帅望握紧,粉碎,纸屑在风中飞扬:“背。”

小雷喃喃背诵,帅望道:“错了两个地方,我不知道我是该耐心教你,还是照某人的样子,给你两记耳光加深下印象。”

小雷没有表情。

帅望微微叹口气:“我懒得管你。”指出错误的地方:“再背。”

小雷再一次背诵,韦帅望望着远方,好象并没有在听,过了一会儿:“我给你解释,你照做。”

小雷就在马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修习内功,过了一会儿,韦帅望把小雷拎到自己马上:“专心,不用想别的。”

大手包住小雷冻僵的小手,一双永不变冷的热手,暖炉一样。

小雷觉得暖和,他没有感想,只是觉得暖和,修习片刻,全身温暖宁静。平静,没死也得到的平静,真好。

帅望抱着那孩子,望着远方,他也让自己尽量没有感想,实际上,他有点厌恶,想把自己抱着的孩子扔下去。抱着一个让自己无比痛心的人,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过去,可能是活该吧。

那孩子,大约也有一点天才,温家的人都是天才,只教一次,内息通畅平和,毫无杂念,而且,他一直不停,一直不停。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枯燥的事上,并不容易,可是他却根本不觉得困难,也不想停止,也不急,只是缓缓地,不停地前进。象一个机器人,平静,无没思想地。天才,温家代代出天才。

帅望微笑,睦来,我可以要实践诺言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手却把那孩子抱得更紧一点,孩子,你是终结者,你来结束这一切,很好。

韦帅望漫无目地地停停走走,饥一顿饱一顿,那孩子从不抱怨,不说自己饿了,冷了,只是沉默地修习内功,沉入宁静海。

然后,帅望发现,他来到冷家山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无限饥渴,无限饥渴,帅望轻声:“我在这里长大。”

小雷慢慢收功,抬头看一下。

抱着他的那个男人,忽然间让他觉得……

熟悉。

眼眸里黑洞一样的黑,啊,是饥渴,无限饥渴,想吞下一切的饥渴,是,因为孤独,产生的渴。

同他眼睛里的一样。

小雷忽然间觉得恐惧,真的吗?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天哪,真的?他会那样渴望一件事一些人,象我失去一切一样?那么,他失去他的母亲之后,真的得到过同样珍贵的感情?也真的再一次失去了?

帅望轻声:“我十岁时,我师父说,如果你一定要做个……那样的人——”帅望呆呆地看着远方,停住,小雷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又缓缓道:“他就不要我了。我……我躺在我家的院子里,手腕一直流血,直到我没力气给自己止血。后来,我,我就自己离开了……”

小雷慢慢低下头,啊,是真的。

帅望同小雷进了客栈,吃过饭,天色暗下来,帅望说:“在这儿等我。”

小雷抬头看他,第一次,露出,不,不要走的表情。

帅望没看他。

不,我要去趟冷家山,我,只是上去,上去看看。

我一定要去一次,我好象已经耗尽一切温暖了,我需要……

我忽然间想起,以前我听过一个说法,如果你离家,要带一点家乡的泥土,做饭的时候放一点,吃下去,就不会水土不服了。

帅望微笑,有趣的说法。

韩青皱着眉头,左手边是当初的紫蒙合约,右手边是北边急件。

帅望沉默,站在窗外,我只是路过,你好吗?

我想念你。

10,挣扎

帅望过去抱住冷良,冷良微微一僵,然后骂:“混帐!”

帅望微笑:“吓到你了?”

冷良道:“吓?除了你谁还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帅望点头:“我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冷良忍不住微笑:“敢闯冷家山了,看起来是真闭关了,怎么样?”

帅望道:“效果也不错。”

冷良伸手在他胸前按一下,帅望皱眉,冷良道:“痛?”

帅望笑笑:“会好的。”

冷良道:“再闭一年吧,如果你不治好自己,伤会越来越重,可是你的功夫却不会越练进步越快。”

帅望支着头:“说点好玩的事。”

冷良道:“冷家小掌门要结婚了。”

帅望微笑:“哇,大喜。”笑一会儿:“会不会邀请我?”

冷良道:“会吧,冷兰会请你的,你敢来吗?”

帅望点头:“死也要来。”

冷良沉默一会儿:“病态。”

帅望点头:“谢谢。”

冷良沉默不语,过会儿,给韦帅望个方子:“试试,一日一次,五次后给我个身体状况对比报告。”

帅望叹气:“我不喜欢试验。”

冷良道:“那你就闭关。不过,你这一年,确实效果不错,怎么做到的?”

帅望道:“最早,我在冷家山洞里呆了二个月。”

冷良问:“你炸出来那个?”

帅望摇摇头:“关温毅的那个”

冷良扬扬眉毛:“吃什么?”

帅望道:“让人做了一堆菜,冻上,饿了就用内力加热一下。”

冷良微笑:“挺有办法。”

帅望道:“然后,四处走走,白天睡觉,晚上练功,我一直在练习。”

冷良问:“你跑到华山去干什么?”

帅望瞪眼:“谁告诉你的?”

冷良道:“魔教人找你都找疯了,把丐帮小孩儿拷打得半死,问出你到过华山。然后丐帮被惹火了,给你下了追杀令,差不多全天下的武林人都知道你做过乞丐。”

帅望笑:“魔教这帮放肆的家伙。”沉默一会儿:“我去看看南边的反应,总觉得当年那一场大战,解决得太容易了。”

冷良问:“查到什么了吗?”

帅望道:“老于老黄真的死了。我眼见到尸首。活见人死见尸。没人会牺牲这么重要的人物来做假,所以,也许,我碰巧推倒最初的骰子,然后所有的骰子都倒下去。”

冷良道:“同你无关,别臭美了,只是巧合。”

帅望微笑:“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先前干的坏事好象都无意义了。”

冷良哼一声:“要么,你别干,要么,你别觉得那是坏事。”

帅望支着头微笑。

冷良问:“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帅望笑:“我停止在,我想想,十四?或者十五岁,如何?”人生观成形,灵魂依旧雪白。

冷良摸摸他的头:“七岁吧,那时候你最善良。”

帅望笑。

冷良问:“你现在还会那么干吗?”

帅望低头,捏着桌上的草药,过一会儿:“还会吧。我……病态嘛。”笑。

冷良道:“我喜欢有病的人。”

帅望微笑:“因为你不是受害者。”

冷良道:“我是温琴的受害者,哼,强盗进门烧杀,我还为他家人着想,哼。”冷良道:“你就是这样有病的人!韦帅望,如果你只是个放羊小子,县太爷拷打你爹至死,你一样是那种会去炸了县衙的人。正常的人,会哀悼死去的亲人,然后忍下这口气,更谨慎地过自己的生活。对大家都好,也不会伤及无辜,可我就是讨厌正常人。帅望,侠,就是你这样的人。”

帅望大笑:“侠都不是好东西。”

冷良道:“当然。”

帅望笑:“我收养了我侄子。”

冷良长叹一声:“你的病态泛化了。”

帅望忍笑:“然,我开始博爱了,众生平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的。”

冷良问:“他要是象你,会杀你全家吧?”

帅望道:“反正我已经是坏人了,再做件坏事吧。有什么办法扼制他的仇恨吗?”

冷良冷笑:“即使给他失忆的药,他都会下意识恨你。”

帅望沉默地看着他:“其实我知道……”半晌微笑:“我师父说过,大力打压,让他绝望无助,摧毁他的自信,让他感到生命没有保障。然后,再伸手施援。”

冷良点头:“能做到吗?”

韦帅望的眼睛凝视半空良久,轻声:“让我同他都能活下去,还有别的办法吗?”

冷良道:“捏碎他?”

帅望微笑:“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但是,我打算这样试试。如果我没成功,记着告诉我师父,我爹,是我玩火,那孩子有权杀掉我,不要伤害他,别为我复仇,我不要复仇,我不恨他。如果他们因为自己失去亲人而伤心,请他们去挠墙,不要以我之名,伤害我侄子。”

冷良笑了,然后点头:“你恨自己,不住地寻找死亡的机会。”

帅望笑:“别担心,老天爷让谁如意过?”想了想:“我娘算是如意了,她是好人,造物主允许她结束痛苦。我不是,我会一直挣扎,生的本能,无比强大。”

冷良看着韦帅望,良久,伸手摸摸他的头:“生命不过是一场挣扎,不要放弃。”

帅望道:“那小子据说喜欢虐杀小动物,有什么办法吗?”

冷良道:“得看他有多喜欢啦。象你,把癞蛤蟆活煮了,吓得堵住耳朵跑出屋就不算什么事。如果只是觉得好玩,抽他一顿就好了。如果他的瞳孔都扩大,呼吸也加快了,可能就麻烦点。每次他虐杀小动物之后,给他点呕吐剂。如果他已经爽到歪了,可能就没啥办法了,他会拒绝治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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