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毅微笑,唔,什么会好起来的?我不需要能说话,我需要的是能号令天下,我不想看到美景,我只想看到臣服,我不想听音乐,我想听到惨叫,什么能令我好起来?几十年的囚禁,在想象中,能让我快乐的,不过是仇人的哀号。
帅望笑骂:“快闭上嘴,你笑得可真难看。”沉默一会儿:“你儿子已经替你报仇了,手段残忍,伤人无数,连带也伤了他自己。”
温毅很感兴趣:“唔?”
帅望一手支着下巴:“你喜欢听这种故事,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把你关起来的,应该是冷秋他爹或者他爷爷吧?他爷爷是被他爹逼退位。冷秋他爹,你还记得吗?不爱江山爱美人,娶了冷秋他妈,被冷秋他爷爷差点赶下山,然后一直打入冷宫,在冷家山上一直很没地位的那个。后来这位二世祖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爱美人,而是不爱被人控制,可是这个世界上,摆脱他人控制的最好办法是得到权势而不是娶个让当权老爹不爽的老婆。既然他已经不能得到他爹的欢心,就只得投入他爹敌人的怀抱,他爹不给他的,他自己争取。他争取到了,他爹据说是自杀了,真相无人知晓。他后娶的夫人,正好,是你,你,曾经爱过的那个女人的姐妹,她带着你儿子,虽然看起来,她对你儿子也不算太好,但是她还是挺护着你儿子的,至少,她排挤人家正宗皇太子冷秋冷飒,努力想给冷恶个位子,而且争赢了,好象你儿子在这里面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冷秋被废了功夫赶出冷家,十年之后卷土重来,争斗的结果是,冷秋逼宫,他爹不得不学自己爹那样,以命抵冷秋他妈的命。不过,后来有迹象表明,那好象是个误会,都是你儿子冷恶陷害的。然后冷秋开始同他弟弟冷恶斗,斗的结果是冷恶离开冷家,建立了魔教与冷家对抗。你儿子很厉害,不过,好象过得不快乐。”
温毅终于笑了,谁快乐?
帅望拍拍他:“你在地牢里孤独寂寞时,别人也在外面苦苦挣扎,你活着,你的敌人死了,气平一点了吗?”
温毅笑笑,嗯,我儿子孙子都很厉害。
帅望见温毅的笑容终于不那么讥诮,也微觉安慰:“请你相信我,我很感激你,但是,为你好,也为我好,我们还是一人一半的好。”
墙上开了个小洞,黑狼终于出现:“帅望!”
帅望站起来:“来了,我在,开门。”
黑狼问:“温毅呢?”
帅望道:“也在。”
黑狼沉默一会儿:“为什么没自己开门?”
帅望气:“你咋那么多废话!他给老子充电充过了头,自己没留下足够开门的内力。”
黑狼愕然:“什么?”
帅望点头:“对,我现在是宇宙之神了,开门,给我们弄点吃的,把解药给我,我要给他充回去。”
黑狼瞪着眼睛:“什么?”
帅望道:“少废话,开门,拿解药,吃的喝的。”
黑狼侧头:“你看起来没受协迫。”
帅望道:“当然没有!”
黑狼道:“但是,好象神智不正常。”
帅望瞪眼,傻了。坏了,这个弟弟不听话。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开门,你可以出来,他得在里面呆着,直到我确信他无害。”
帅望回头看一眼:“不!我会一直陪着他。”
黑狼瞪着他,看在看一个白痴。
帅望点点头,对,我是说真的。
小洞“啪”地关上!
温毅问:“嗯?”
帅望无奈,解释:“因为,我们觉得你太危险了,所以,我兄弟怕我是受了胁迫,或者,受了欺骗。”
温毅冷哼一声,写下:“一生。”
帅望疑惑:“什么?”
温毅讥诮地看着他,帅望看看那张纸:“一生,一生如此?你一生如此,被人疑惧?”
温毅点点头,然后用下巴指指韦帅望。
帅望愣了一会儿:“我将一生被所有人疑惧?”
温毅笑,点头。
帅望轻声:“除非,培养他人的崇拜?”象冷恶那样,张开双臂,信我者,得我庇护?
超人的能力,不是神就是魔。
温毅点头。内心醒悟,神需要崇拜者,才能成神。而小帅望居然一早明白,这小子,果然是合适人选。
黑狼沉思,韦帅望这小子又犯病了。
他爹死了,他没去,跟没事似的嘻嘻哈哈。可其实对他来说,这始终是件事,大哭一场,满地打滚,乱吼乱叫,把鼻涕眼泪抹亲人朋友一身其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韦帅望没有,所以,这件事就发作在温毅身上了。韦兄弟执意要把毒蛇放怀里暖和暖和,以我真心换你真意,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成,这件事不能这么解决,白毛怪不管是不是把全身功夫都给了韦帅望,韦帅望这种态度不正确。
黑狼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最好去同韩掌门商量一下。
可怜的韩青,眼见黑狼一个人过来了,立刻皱紧眉头。
黑狼一看韩青的脸色,顿时觉得:“韦大人不在吗?”我需要个稍微心硬点的。
韩青急道:“韦帅望呢?”
黑狼忙着:“他好得很。”
韩青怒了:“那你找他父亲干什么?”
黑狼没有表情地看韩青一会儿,继续平静地陈述事实:“实际上,他有点好过头了。”
韩青点点头,清醒了:“抱歉,你慢慢说。”
黑狼看看韩青:“你大约理解,韦帅望这个人,有点毛病……”他看着韩青,我觉得他这毛病就是打你这儿来的,所以,把那个讨厌的韦沙皮给我叫过来!
韩青看着他。
黑狼无奈:“韦帅望的父亲呢?我觉得他应该参与此事。”
韩青道:“我让他去慕容家求援了,他应该很快就到。”
黑狼放心了:“掌门的决策很,”他努力了一下,才说出他觉得有点那个的话:“英明!”
黑狼道:“实际上,刚才韦帅望告诉我,温毅很顺利地把功夫传给他了,然后他要求我开门,给他水与食物,以及两粒解药,他要把功夫再传回给温毅。”
韩青瞪眼:“什么?”
黑狼这才想起来:“噢,他们没能打开门,因为温毅把功夫传多了,多到他自己反而没有功力打开门。”
韩青这才明白:“噢,难怪他会要传回去。”
黑狼瞪着眼睛,果然吧:“但是,我觉得不妥,我让韦帅望先出来,他不肯,他要陪他的,温爷爷。所以,我没开门。”
韩青道:“温毅没道理这么做啊!他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尽量少地给韦帅望内力,我倒能理解。”
韩青沉默一会儿:“这种时候,任何不好理解的事,都应该谨慎处理,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黑狼微微垂下眼睛,欠欠身。这是他一生头一次从一位尊长口中,听到赞扬之词。虽然这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实际好处,却让他无形中,觉得自己可以站在稍微光亮一点的地方,而不是角落。
韩青看看时间:“让韦帅望等着吧,慕容剑很快会到。”
黑狼站到一边,看韩青一眼,韩青点头:“你有什么意见?”
黑狼道:“你觉得温毅是个很大的麻烦?”
韩青点点头:“对,非常危险。实际上,如果不是韦帅望确实需要他的功力,我不会同意放他出来,可以改善他的处境,但是,韦帅望确实不适合看管他。帅望太容易动感情。”
黑狼轻声:“杀了他。”
韩青沉默。
黑狼轻声:“可以看起来,象一个意外。”
韩青看他一眼,沉默一会儿:“有时候,我也想这样解决问题,但是,欺骗自己兄弟,不好。你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不能对自己兄弟说的秘密,来继续这段友谊。那会让这段友谊很艰难。”
韩青看着黑狼:“你会为一个不确定的危险,毁了兄弟情谊吗?”黑狼瞪大眼睛,友谊?这么脆弱吗?他习惯一个人独自行事,他习惯自己计划自己行动,他保护别人,但是,在遇到韦帅望之前,从来没同人合作过。
他不知道如何维持一段友谊,如何合作,如何彼此尊重。
韩青道:“永远不要做这种选择。”
黑狼半晌,低下头:“是。”
四十四,变数
帅望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你担心了吗?”
温毅静静地摇摇头,不,我不担心。
我不关心自己,我也不关心你。
韦帅望决定以后钥匙一定要放在自己手里,让他人决定自己命运的味道,真不舒服。
帅望拍拍温毅的肩膀:“别担心,我同你在一起。”
温毅内心惊惶,咋搞的?用什么办法把我孙子弄得跟菩萨似的?我听他说话还挺有温家感觉的,怎么一做事,就怪怪的,跟被成了佛的孙悟空似的。
温毅跳开一点,狗样,别用你的小狗爪子碰我。
帅望吃惊:“怎么?你怀疑我?”
温毅内心叹气:“我怀疑我看错了你。”
帅望笑了:“知道吗?我让黑狼拿着钥匙,就是因为他不听我的,他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我被你胁迫,你不会成功。”帅望微笑:“可是我现在火很大。”
帅望深呼吸:“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所以要他做这样的事,他做了,我又火了。这是我不对。”
温毅再后退一次,我的天哪,你是谁啊?手下不听话,就应该砍了他!还是你不对?你以为你是谁?南海观世音?妈的,快从你那柳净瓶里弄两滴水撒我身上,让我的手脚发芽长出来。
帅望终于明白了:“你不太赞同我?”笑:“让我猜猜,你大约喜欢,让老子不爽,老子出去砍了他!呸,老子可不是万人迷,一共就这么两个朋友,今儿砍一个明儿砍一个,最后就屁也没有了。如果朋友死光了,活在洞里与活在洞外,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大家都怕你,附合你,你同他们聊天,跟自言自语有什么区别呢?虽然有时候朋友让人挺不爽,我还是不喜欢自言自语。你喜欢吗?”
温毅半晌,摇摇头,不,不是不,是不知道,我没别的选择,从来没有。
想想同韦帅望的对话,不是不可气,但是,确实比自言自语有趣多了。温毅笑笑,也许,你说得对。或者,人确实是需要两个朋友的。
不过,最终成功的那个人,总是肯对朋友下手的人。我们追求的不是一年多赚几十两银子,如果你想爬得比所有人都高,就必然得失去得比所有人都多,只要有一个人肯舍弃友情亲情爱情,你就不得不跟进。
温毅沉默,你会变的,现实世界会教训你,你将面临一个朋友的背弃,再一次朋友的背弃,直到你主动利用他们抛弃他们。人都是自私的,经不起考验。
只要你没在改变之前死掉,你会改变的。
如果你也继承了你奶奶的绝烈性情,你会无比痛苦。如果世人敢让万能的神痛苦,全世界都会因此而流血流泪,那是我愿意看到的。
韦帅望无比耐心地劝慰自己半个时辰之后,门终于打开。
帅望抱起温毅:“我们一起出去,免得出意外。”
温毅微微怅然,真可笑,曾经多少次无比渴望拥抱的后背,到现在,被亲人的双臂紧拥,竟然是痛苦与温暖同样强烈。是的,小朋友的双臂很温暖,可是,知道自己失去了那么多那么久,温暖的拥抱唤起的,是更强烈的痛恨。
温毅微微叹息,把头抵在帅望肩上,小家伙,你很好。
或者不该这样对待你。
帅望一手抓着温毅,一手在前面匍伏前进。那是个挺长的地道,只容一人爬过,直接从韦帅望的卧室下通到院子里。帅望背着温毅往前爬,颇为困难,如果温毅要自己爬同去,可能更困难。
地道的尽头,是一处圆井,帅望抱着温毅,站在井底:“拉我们上去。”
韩青问:“你们一起上来?”
帅望点头:“是!”
井口,韩青的面孔在一圈光亮里,背着光,看不清楚,只看到他点了点头。
温毅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禁发出嗒嗒声,然后听到回音清楚证明,那是他熟悉的笼子,他微微一挣。
帅望抱紧他:“别怕,我同你在一起。我们都要在笼子里被拉上去。这只是,怕出意外。别担心。”
温毅沉默。
铁笼慢慢扣下来,发出“当”的一声,然后慢慢旋转,扣紧。吱嘎声中,温毅全身颤抖。
帅望紧紧抱着他:“我在这儿,我保证我们会出去。我保证。”
温毅喉咙哽咽。
不,我要你们都去尝尝这生不如死的味道!
你们亏待我,整个世界亏待我!
帅望喃喃:“我在这儿,我同你在一起。”
温毅轻声:“不要被他们抓住。”声音低如耳语,根本不象是说话,却说得出奇的清晰。别被他们抓住,如果你是神,绝不能落到凡人的里,他们会把你变成虫子。
帅望内心微微惊恐,如果有天,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也会被世人,因恐惧而打死?
如果他坚持对温毅表示同情,在他的亲人朋友眼里,是不是站错了地方,进而,变成了站在对面的人?然后,是站在对面的妖魔?
铁笼微微一晃,缓缓升起。
韦帅望安抚怀里的温毅:“没事,我们,只是暂时在这里,一旦我师父确定你没有危险,就会放我们出去。”
温毅沉默,如果他确定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威胁呢?
韩青打开铁笼的监视孔:“帅望!”
帅望放下温毅,慢慢走过去:“师父,相信我,我不要这么多功力,我不要做温家传人。”
韩青呆住:“温家传人?”转过头去:“慕容,请容我单独同我徒弟谈谈。”
韦帅望这才看到韩青身后的慕容剑,当即捂住自己的嘴,哎呀,我的妈呀,我刚才说了啥?
慕容剑呆呆地:“温家,传人?!”
温毅往后一倒,靠在笼子壁上,无声地狂笑。
慕容琴轻声:“韩掌门,如果,我没记错,韦帅望已经不是你的弟子,如果他是温家传人,请掌门,容我们同他对话。”
韦帅望哀叫一声:“我不是!我不是,我发誓我不会变成温家传人。师父,给我解药,让我回去地牢风要把多余的功夫传回去,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功夫,如果我想要,我会自己修练!”
温毅快笑得打滚了。
韩青伸手握住韦帅望的手,轻声问:“你能控制这内力吗?”
没等韦帅望回答,韩青的手已经被弹开,帅望沮丧地:“靠!”不能,他可不想动用功夫把他师父的手震开。
韩青道:“如果你这样回到地牢里,立刻要把功夫传回去,你可能会直接震碎他的内脏。”
帅望哀叫:“师父,你把慕容兄弟叫来干嘛?”
韩青叹口气,以手支额:“我以为会是相反的情况,以防外一。”
韦帅望撞墙,为啥天底下倒霉事会全碰到一起啊?
慕容剑终于问:“你真的……”
韦帅望惨叫:“假的假的,要不,我把你给我治病的功力传回给你,好不好?”
慕容剑“呃”了一声:“当然好,可是,你身上是温家的功夫,不是慕容家的功夫,我想,如果不是你功力全失,你也没法接受温家的功夫。”
韦帅望继续撞墙。
慕容剑迟疑地:“嗯,你看起来,好象不太高兴。”
韦帅望怒吼:“我能高兴吗?这家伙刚才还要我去清理,嗯,算了。我好好一人,成天吃喝玩乐过得多快乐啊!我干嘛惹一身乱七八糟的事啊!”算了,别提那事了。
我活得好好的,没事先去温家清理门户,再同慕容家比武争冠,我靠,生命忽然之间变得这样丰富,我的神经受不了这个刺激。
慕容剑道:“别人花很多时间才能修炼到的!”
帅望呆了一会儿:“我花多长时间才能控制这些内力?”
慕容剑想想,看看慕容琴,慕容琴笑笑:“三四年应该就可以运用自如了,所以,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比武时间订在四年后。”
铁笼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厚铁板的笼壁上出现一个圆鼓包,然后是韦帅望的痛叫声,痛叫着骂:“比你妈的武!我的头!这狗屎内力!啊哟!”可怜的韦帅望是想撞墙,可不是想自杀,那么大的力道撞在铁板上,反作用力当然也很可观。他就象一个直接从三岁跳跃到二十岁的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力量。
然后可怜的韦帅望就痛得缩成一团了,以细若柔丝的气力哀求:“救命,解药!我痛。”
韩青急了:“打开笼子!”
四十五,击毙
慕容琴微微皱眉,为什么不确定那老妖真的失去功夫再放他出来?他看看慕容剑,小剑一脸关切。慕容琴心想,我看这时候倒可以回避一下,让韩青同他徒弟好好谈谈。不过慕容琴只是提醒一声:“小心。”
笼子扭动,松扣,慢慢升起,韩青蹲下:“帅望,你还好?”
帅望咬着牙:“我们一起出去。”
韩青点点头,站起来,慢慢后退一步,韦行上前,同他站在一起,顺便把冬晨拉到身后,向黑狼一挥手。
大敌当前,小朋友往后站。
慕容剑走到韩青身边,慕容琴忍不住再次提醒:“小心点。”
慕容剑点头。
帅望慢慢挪到笼边,脸色惨白地看着外面亲友,排成一排,严阵以待。帅望心中一惊,微微觉得冷,情不自禁地用惊惶地目光向韩青求救,随即想到,温毅也不是一点攻击力没有,万一自己确认错了,师父过来,那就要了师父的命。
这样做,是对的。
可是此时此刻与温毅同在的他,却感到无限悲凉。
韩青见帅望坐在那儿,一头冷汗,又惊又痛地瞪着眼睛,即时上前一步,韦行当即拉住他:“我去。”
韩青点头:“你去抱开韦帅望,给他解药。我同温毅谈谈。”
韦行无语,那不还是你冒的危险大?可是同温毅谈谈这件事,确确实实不是他能胜任的。
韦行去抱韦帅望,韩青慢慢蹲下,平视温毅,一来表示尊重,二来,这个角度韩青虽然不易躲闪,对温毅来说,平行的高度,起跳角度相当于零,反而影响速度:“温先生,我是韩青。”
温毅在笼子中央,没动。
韩青道:“我知道这样做很冒昧,但是,为了我们以后,能彼此坦然地面对,不再互相猜忌,您能否容我确认一下您的内力?”
温毅不动不出声。
帅望挣扎后退:“我来,相信我,我来。”
温毅没有回答,脸色肃然。
韩青道:“如果温先生觉得这是冒犯,就当我没提过,没关系,我们的协议依旧有效。”只是,我们的防备,就要持续更久。
帅望哽咽,慢慢伸手:“别怕,是我,没人会伤害你。我摸下你的脉搏就好。好吗?”
温毅闪开韦帅望的手,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威严。不必说一个字,大家已听明白。狮子就是狮子,即便将死,你不可以把手放到他头上,他依旧有他的尊严,即使他没有功夫,依旧宁可让人恐惧地防备他,不要别人带着怜悯的关切与和睦。
帅望放下手,垂下眼睛:“他真的……”不,他不能做这样的保证,他只知道自己内力强大无匹,他不知道温毅剩下多少,如果温毅当时赌一记,明明能打开大门,偏偏装做打不开,他不能做这个保证,即使他相信,不能保证这样一件会害死他亲人的事。
帅望颤抖着:“我抱他出去。”
温毅再次发出一声断喝,滚开,老子活着,就会站着出去!
韩青后退一步:“帅望!让开。”恭敬地:“温先生,请。”
韦行一脸怒色,靠,废人了还这么拽!看把你狂得!我儿子我师弟对你这么客气,你还给脸不要脸!
强压怒火,把韦帅望抱起来,稍走远点,叫黑狼冬晨:“过来,解药呢?”
黑狼拿出一盒子,里面放了十粒药,帅望伸手要拿,黑狼拿起一粒:“这个是。别的有毒。”
帅望默默无语,算你狠。
解药下肚,帅望喘息着站起来,过去站在温毅身边:“我好了。”
慕容剑正拱手施礼:“慕容传人慕容剑,见过温爷爷。”
后面慕容琴也拱拱手:“慕容琴,见过温家长辈。”
温毅点点头。侧头示意韦帅望上前见礼,帅望再次哀叫:“干嘛?他们认识我。”温毅厉喝,帅望只得拱拱手:“琴兄剑兄,别来无恙。”
慕容琴笑道:“是啊,要是不来肯定无恙。”
韦帅望鼻子气歪了,又不好反驳救命恩人的哥哥,只得翻个白眼表示不满。
温毅愤怒地咆哮一声,帅望闭着嘴,温毅再次厉喝,帅望望天,结结巴巴地:“不,我不是,我说过了,我不干。”
温毅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叫。然后是一顿一顿的咦哑声,别人听不明白,韦帅望却明白,温毅要他转述,这个人,我孙子,温家的正式传人!
帅望摇头,不,我不要,我就是不要!
温毅怒吼!一连串的咆哮,别人听不懂,也知道他在骂人。
然后听到一声更愤怒的吼叫:“你想干什么!老杂毛!”
妈的,反了你了!你冲我儿子吼啥?!老子忍他忍了十几年把他养到这么大,该教训时自有老子出手,啥时候轮到你这个老杂毛当众向我儿子嚎叫?!
帅望急忙拉住韦行:“爹!”
温毅扬扬眉毛,你爹?我没这种白痴儿子啊!
韦行见到温毅那个戏谑的表情,这个暴怒啊:“他跟你说什么?他要你干什么?说!”
帅望哀求:“爹!”
温毅咧嘴,呵,听你叫得那么好听的份上,我就收下这个便宜的大儿子吧。
韦行看到老怪物干脆笑了,怒吼:“我问你他说什么!”
韩青皱眉:“师兄!”别让情况更复杂了。
韦行看看韩青,看看慕容氏,忍气吞声,一脸威胁地指一指韦帅望,小子,等我回去收拾你。
温毅已经跳过来,咬住帅望袖子一拉,帅望立刻反应过来,伸手一挡,然后想起那残废小老头经不起这一下子,忙回手扶住差点摔倒的温毅,这一拉扯,胸前墨汗鲜血再一次涌出,衣襟顿时露出一点黑红,帅望又痛又气又怕:“温老头!”
韦行伸手要拉开:“这是什么?”
帅望闪身:“不要!”
韦行厉声:“站着!”敢躲,你他妈敢躲!
韩青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小帅望不愿公诸于众,最好不要强迫:“韦行!”
韦行已伸手去拉韦帅望衣领,帅望这次不敢闪开,却死按着不肯松手。
韦行大怒,抬手就给韦帅望一记耳光。
他一巴掌挥起,又在狂怒之中,对温毅来说,就象开门揖盗,如此良机,岂容错过。
温毅一跃而起,张口咬向韦行的脖子。
他的功夫,虽然所剩无几,却并不象韦帅望想的那么少,也没有韩青韦行想的那么多,他的功夫刚好比韦行强点不多,可以说,那是他能具有杀伤力的最低值。
韦帅望对温毅扑过来咬一口的记忆太过深刻,刹那大脑轰鸣,不!你不能杀他!
全力击出。
韦行的巴掌落在韦帅望的脸上那一刹,他发觉了温毅的攻击,眼角看到一闪,怪物的脸已近在他眼前,闪身回肘击向怪物胸前。肘部触到的是温毅的腹部,韦行内心一凉,完了,这个速度,他的手肘撞在对方肚子上,对方虽然会受伤却不能挡住他的来势,而他的习惯性躲闪,先侧头再闪身,让他的脖子暴露在对方的牙齿下面。
事起突然,慕容离的远,韩青来不及救。
脖子上一口热气,韦行嗅到一种食腐动物口腔特有的恶臭,他觉得恶心。
然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压向他的巨大阴影刹那消失。
韦行回过神来,看到温毅象只破布袋子一样摔出老远,地上暴起老高的尘土,温毅无声无息地躲在那儿,七窍流血,胸前一个血洞,混着血浆的粪便从身体里喷溅而出。
韦帅望呆呆地站在那儿,被韦行打肿的鼻子,滴滴嗒嗒地流着血,他的一只手,是血红色的。
韩青两步过去,不用靠近就知道,温毅已经无救。
慕容两兄弟已经惊呆,如此狠辣暴烈的一击。
温氏传人,名不虚传。
韩青俯身察看,温毅胸骨全部断裂,骨头从破裂的皮肉里支出来,胸前那一个血洞,里面肉脏象肉泥一般烂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心脏的形状。韩青几十年恶战无数,从没看过这样的伤口。他禁不住震惊地回头,看了韦帅望一眼。
帅望呆呆地看着他,韩青慢慢站起来,摇摇头:“已经气绝。”
帅望看看惊愕地瞪着他的慕容兄弟,看看目瞪口呆的韦行,慢慢低下头。
帅望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处已经皮开肉绽,手背不知被什么划伤,可是,一手的血,却不是他自己的血。
我,一次次选择伤害自己的血亲,来维系……
我做得,对吗?
帅望慢慢走过去,温毅的尸体,象一个漏了的气球一样,慢慢瘪下去,身体内部靡烂的内脏血浆,从每一个出口或裂缝缓缓流出来。地上一洼浓稠得近于紫黑色的血浆与内脏碎块。
韩青迎过来:“帅望!别过去。”
帅望站住,然后缓缓地绕开韩青,走开温毅身旁。温毅依旧张着嘴,表情狰狞,却又象在大笑。
还以为,可以补偿他,这样悲惨的一生。
帅望蹲下,慢慢看着自己造成的爆炸一样的伤口。是恐怖,难怪别人会害怕。帅望看看自己血红的手,难怪别人会怕。
帅望慢慢伸手,想给温毅合上嘴,却只令温毅下颌扭到一边。帅望呆住,这一掌的余波,竟将温毅全身的骨头都震碎。
帅望颤抖,魔鬼一样的功力!
魔鬼一样的功力,会不会把人变成魔鬼?
韩青慢慢把手放在帅望肩上,无言地抓紧他。
帅望颤抖着埋下头,双臂抱头,颤抖,只是颤抖。
四十六,失手
韦行呆站在那儿,他救了我,杀了自已的血亲,救了我!
他选择救他。
慕容琴碰碰慕容剑:“强敌。”
慕容剑也有点苦恼:“练剑的时间又要加了。”
慕容琴沉默一会儿:“他功夫没练成,也许温家不愿让他出战。”
慕容剑瞪大眼睛:“怎么会,你听到刚才那位温爷爷说的。”
慕容琴皱眉:“虽然,那家伙曾经是温家传人,但是,后来,他弟弟代他成为温家传人,而且,现在的传人还好好活着。”
慕容剑瞪大眼睛。
慕容琴道:“我想,温家还是希望自己儿子做温家传人,是不是?”
慕容剑惊呆了:“你觉得韦帅望比温琴难对付吗?”
慕容琴道:“四年之后,他一定比温琴难对付。”
慕容剑瞪了一会儿眼睛:“我觉得,韦帅望是个很好的人。”
慕容琴瞪眼,呃?
慕容剑点下头:“如果输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慕容琴瞪着他,半晌:“你他妈脑子被爹打坏了吧?”这个第一,是咱爷爷好容易抢过来的!
冬晨慢慢走到帅望身边,那具尸体让他恶心,半晌,冬晨低声:“帅望,你没别的选择,你总不能眼看着他咬死你父亲。不是你的错。你没别的选择。”
无声。
冬晨轻声:“要么,他杀死我们中的一个再死,要么,他自己死,是不是?他知道后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韩青垂下眼睛,是,接受温毅的功夫,对韦帅望不是一个好选择。因为温毅的付出也不是免费,帅望虽然象一团火,温毅却是千年寒冰。韩青早已料到韦帅望会遇到麻烦,他以为他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想不到温毅那么愤怒地逼迫韦帅望公布自己的温家传人,却在达到目地前,暴起杀人。他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杀人,等于自杀,不是韦帅望出手,也是别的人出手。
可是韦帅望不肯接受他的功夫,而他,不肯接受自己的孩子总在死亡的阴影下活着。
灵魂的深深伤痕,是否比肉身的脆弱更好一点?
没有十全的选择。
冬晨轻声:“这是他想要的结局,谁动手不重要。他去得毫无痛苦。他会宁愿死在温家功夫之下,他不会愿意被不如自己的功夫杀死。如果他死后有知,会对这样的结局感到满意。”
或者吧,骄傲的老头,宁可死吧?我不听他的话,他宁可死吧?帅望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他让我告诉所有人,我……”我是温家传人!他看见韦行震惊的目光,终于不忍,不,我不能说。摇摇头,低头沉默。
韦行气:“你什么意思?”看我一眼,就闭上嘴!你什么意思?
帅望轻声:“帮我搭起柴火,把他火化。”
冬晨看看韩青,火化?立刻?韩青点头。
下人走光,几位武林领袖亲自动手,用木柴搭起一个小台子。
帅望尽量给温毅整理妆容,温毅的衣服已经破碎。帅望脱下衣服想给他穿上,却发现他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搬动,最后只能把衣服盖在他身上。
血透过衣服浸出来。
帅望哽咽,残忍的老头,残忍。
早知道你这么快就会死,我会对你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毕竟给了我他全部的功力。
救了我的命。
该死的温家人!
该死的家伙。
黑狼远远看着跳动的火光。
他一直想叫好,好,做得好!就应该这样!这老怪物分明没安好心,又有这样的可怕的功夫在身,这种随时会威胁自己人生命的东西,就应该一巴掌拍死。
不过,跳动的火光,还是勾起了他黑色的记忆。
火光中,好象看到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笑着。黑狼微微皱眉,也许,死亡,总是不好的吧。
韦行站在黑狼身后,只有他一直站着不动。不,他才不会去给那怪物送葬。他要咬死他!
他难道不该死?
他就活该被打死再踩上一万只脚。
可是,韦行隐隐觉得有点不安,好象是内疚,好象是理亏,好象他做错了什么,他却不知道。
内心深处微微愤怒,那个怪物是谁?他算什么东西?他突然就冒出来,韦帅望竟然那么护着他!我,才是养大那臭小子的人!他要咬死我,你还为他流那么多眼泪?!
我,是冒了生命危险去把你抱出来,一转头,你就又站到他身边去了,为什么?你根本不认识他!
我才是那个差点被咬死的,我是你爹!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干嘛不去养条狗!
再有人收养孩子,我就劝他去养条狗!
韩青见韦行一脸铁青站在后面,瞪他一眼,干嘛?你儿子为了救你,不小心击毙了他爷爷,他的救命恩人,你还一脸不爽?
韦行愤愤,这么难过,你别拦他啊!你让他咬死我不就结了!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你才认识他一天!哪来这么多眼泪,你认识我这么多年,我死了,你要不要哭死啊?
然后韦行疑惑地想,如果我死了,这小子会不会哭啊?不会欢呼一声,“哇噻,再没人打我了!”吧?
韦行显然不明白,这世间有一种感觉,叫吃醋,味道酸酸的,同他现在的感觉很类似。如果他明白,他会羞愧地一头撞死的。
韩青对帅望充满怜惜,可是,他不敢开口。
他同韦行,是囚禁温毅的人。
温毅死了,帅望多少会有些怪他们。
他说什么,帅望都会觉得不好接受,他不想韦帅望说出会后悔的话,他能理解,能明白,他不想韦帅望日后想起后悔,更不想让韦帅望苦苦忍耐,委屈自己,他只得沉默。
所以,小冬晨能替说出那些劝慰的话,他松了一口气。帅望,你能明白吗?不是你杀他,是他自杀。
火烧了很久,帅望静静地站在那儿,无声无息地落泪。
这悲惨的一生。
或者他活该吧?可是这样的一生,依旧让帅望感到窒息,心痛得窒息。
这是什么样的一生。
总应该有几件事让他如意吧?
或者,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帅望转头看一眼慕容剑,慕容剑一脸肃然,静静在火堆前表达敬意。帅望叹息,不,我不能。抱歉,我不能。
我欠你的,如果一定有人受伤的话,让我歉疚一辈子吧,我不能为你伤害别人。
帅望回头:“我自己在这儿守一会儿,你们先请回吧。”
慕容琴看看韩青,嗯,这位温家传人发话了,让咱们滚蛋。
韩青犹豫,他不放心韦帅望:“帅望,答应我,你要冷静。”
帅望淡淡地:“如果,你们怕我伤人,等我把他的骨灰收起来,自己会去关他的山洞里。”
冬晨轻声:“帅望!”胡说什么?
韩青再次按住帅望的肩膀,轻轻摇一下:“让冬晨在这儿。你,静一静也好。”
帅望不敢抬眼睛看他,天,他说了什么!他害怕自己眼里会有怨愤,伤到韩青,他闭紧嘴。
韦行忍气吞声,忍气吞声,忍得快要吐血。妈的!你在说什么?我是谁?我怕你伤人,要把你关到山洞里去?看你那孝子贤孙样,去改姓温吧!
韩青看韦行脸色不善,伸手拉过来:“我们先回去,让帅望好好休息一阵。”再叫慕容兄弟:“慕容,一路辛苦,山上备了薄酒,可否赏光,韩某也有事相商。”
慕容琴心想,没错,这事没完,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当下点头:“不敢,长者赐,不敢辞。韩掌门请。”
韩青临走,吩咐冬晨:“好好劝慰。”唉,全靠你了,我不能自己开口说我们没错。
黑狼递给帅望一杯水,帅望一气喝光,继续站在那儿发呆。
冬晨问帅望:“为什么不土葬?”
帅望淡淡地:“他要火化。”
冬晨呆了一会儿:“他告诉你他要火化?为什么?”帅望慢慢醒悟过来,天!这狗娘养的,他一早告诉我,他要火化,他的骨灰要撒到长白山。这狗娘养的,竟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他唯一的孙子。他竟然这样害我!他竟然诱我出手杀死他!
也许,他没想到我会出手吧?
也许,只是因为他看不惯我爹打我?也许,是我不肯承认我是温家传人,激怒了他?不!这狗东西,一早说要火化!他留下的功夫,刚好能杀掉我师父我爹。如果他真杀了我师父,或者,我爹,我——他们虽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的。如果那样,百死莫赎。
不是我杀了你,就是你杀了我的亲人吗?
帅望缓缓流下一行眼泪,混蛋!一点也不能感动你吗?
不能吧?那样一个人,冷家人希望他死,他偏偏活着做每个人的噩梦。他可以孤独地活着,他身边如果有人,就一定得唯他马首瞻,他或者会觉得这个顽劣的小子挺好,或者,挺好玩,他岂会因此放弃自己的信念。
这世上,确实有些事,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放手。
良久,帅望讽刺地:“因为人人都会死。”
黑狼点点头:“噢,那你要火化吗?”
帅望恨恨地:“老子要你殉葬!”
冬晨忍不住弯弯嘴角,忍笑。唔,原来,你自己也明白了。
黑狼终于忍不住坐下:“你知道他自己找死,还给你师父脸色看?”
韦帅望怒吼:“他不够仁慈,他应该一早杀了温毅,免他多受这些年的苦。人人都会死,死亡没什么,不该让一代豪杰这样屈辱地活着!”
冬晨笑:“欲加之罪,何窜无词。那你爹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帅望愤怒地:“他就管不住他那张臭嘴!”
冬晨愕然:“你不是在说自己吧?”
却听黑狼轻轻咳一声,因为那一声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冬晨回头,顿时头大:呃!韦老大!
韦行越走越不是味,我是他爹!他竟然把我赶出来了!
什么狗屁静静,所谓静一静,就是任由他胡思乱想!老子揍他一顿他就清醒了,这样有什么好想的,我们是正义的,他爷爷是邪恶的,这不是真理吗?有啥好想的?
你脑子拐不过弯来,老子就先让你的嘴拐过弯来,你给我大声重复真理一百次,真理自然就变成了真理。
证明一件事是真理很难吗?一点也不难。
韦行转身就往回走,韩青叫他:“师兄!”
韦行不理,韩青急道:“你干什么去?师兄,你别乱来!”
韦行咆哮:“你管我!我儿子,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都是你惯的,都是你惯的!看我教育韩笑多简单,老子每句话只要说一次,根本不用说什么因为所以,也从没听到过虽然但是!都他妈是你惯的!
韩青当着外人面,被骂个哑口无言,他拿暴龙没办法,总不能当着慕容兄弟的面打一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