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望轻声:“我觉得,区青海干的可能性比较大。炸药是石头掉下来震动引爆的,以你师侄的功夫,如果真的忘了关掉滚石的开关,根本躲不开石头,所以,知不知道炸药,就无所谓了。”
区华子慢慢低下头。
帅望道:“根据我的观察,石头安在十米远的地方,从石头落地的高度算,能在石头落地前,瞬间穿过,或者,想办法阻止石头从陡坡滚下的,华山上,顶多是你有可能做到,所以,他真的没必要再告诉别人。”
区华子沉默了。良久点点头。终于接受,区青海有害死他之心。
帅望叹口气,可是,他却没法对冷家山上的人解释。
韦行很不解:“你们派了苏西楼去长白山?”
韩青道:“有什么问题?”
韦行道:“这种事,不一向是……”掌门人派亲信去吗?毕竟一声战争总是有利润的,即使没有,也有功,有功就有赏,这不是老子离开你们跟前不再做答应的唯一途径吗?也是不让异端份子占据要职的一向原则。
韩青道:“长白山是魔教必争之地,那是一个危险的地方,我是不会让你去的。你安心在山上呆两年吧。”
韦行气恨,不,两年会把我搞疯的……
老子要出去做大王,不要在这儿当跟班,虽然老家伙越来越和气,我懒得跟你四处陪笑。
韦行气道:“李唐一个人根本不足惧,你要派苏西楼长驻北面吗?”
韩青半晌叹口气:“我倒希望他能长驻。可是,如果他真的杀了李唐的话,小韦是个……”有仇必报的人,那孩子手段千奇百怪:“恐怕,苏西楼是不可能在长白山脚下站住很久的。”
韦行呆了呆:“我儿子是个啥?你啥意思?”
韩青无言地看他一眼:“我们先灭了紫蒙城里的刘香,他已经生气了,如果李唐再死了,他会更生气。虽然那孩子不会诚心想对付你,可是他一生气,就出意外,我不希望出意外的是你。”
韦行气愤:“这叫什么屁话!什么叫他一生气就出意外?老子没事揍他一顿,他气得半死,怎么从来没见什么意外?你是觉得我在山上有意思吧?有总管你不用,单让老子跟班?老子不爱伺侯你了!”
韩青无奈地看着他。
冷秋里堂咳嗽一声,韦行立刻闭上嘴,转过身去,恭恭敬敬等他师父出现,刚才的气焰全没了。
冷秋洗漱过后,接过平儿送上的茶,喝一口:“让他们进来吧。”
两位弟子问过安,冷秋问:“韦行,想当掌门了?”
韦行愣了愣,什么?瞪着眼睛,不明白,拒答。
冷秋道:“那就是,想当长老了?”
韦行气:“师父!”
冷秋道:“不想当,你就少废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个白丁对掌门指手划脚的?你师弟派什么人,还要你同意?闲的你吧?”
韦行气结巴了:“我,我……”不敢说,我是他师兄,问问还不行?咬牙半天,到底也不肯认错,只敢怒不敢言地站在那瞪着。
韩青忍笑看他一眼,欺负我吧,你把那些理再跟师父说一次啊。
韦行瞪他一眼,你等着!
冷秋道:“站着干什么?今儿的战况还没送来,你反正没事,去看看吧。”
把韦行给气得,啊!老子是给你送信的?你山上闲着的人少啊?不过他可没胆子象他儿子一样回答个我才不去,躬身答应:“是。”退几步,转身出去,才咬牙肚子里骂老狗与老狗的死忠犬。
早点摆上,冷秋让韩青坐下一起吃,虽然韩青一早吃过,也坐下喝碗粥,笑道:“师兄在山上闷坏了。”
冷秋道:“打鸡骂狗的,哪天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韩青瞪眼,呃,没见他打谁,他倒是骂我来着。
冷秋见韩青瞪眼,忍不住笑:“他这是跟冷兰学的吧,小师妹啥事都能瞪着眼问为啥,他也试试。”
韩青笑道:“这些事,倒也该同他们商量。”
冷秋瞪他一眼:“你只管假装同他们商量,别让他们同我提商量的事,我年老体弱的,受不了这个折腾。”
韩青点头:“是,我同他们商量。”得加紧教育下一代掌门啊,韦行不爱听转身走了也罢了。小冷兰一大早,在秋园门口转一圈,那时候冷秋还没起呢,她就问侯平儿一声,只当请过安了,借由子就走了,再不肯到秋园照面,冷秋也不说她,礼节有失倒没啥,这小丫头油盐不进啊,两眼一抹黑,明摆着是冷家的事少找她的意思。经过以前那些事,他们又不敢派实事给她干,这可如何是好?
哪怕她打着呵欠,也得让她在边上听着啊!
韦行一转眼就回来了:“师父,有急件!”
韩青忙起身接过,呈给冷秋,冷秋示意他先看,韩青打开,看到一半,就气得眼前发黑,冷秋斜眼看着韩青的脸色:“刘香的事发了?这小子炸了啥?”
韩青轻声:“区青海惨被折磨而死,区家长老连同区青海的儿子被炸死,区华子被绑架!”
冷秋慢慢放下筷子,半晌:“这小子有点过了!”
156,责任
虽然韦帅望再也没说什么。
但他一路少见的沉默,对于区华子来说,小韦是那个被四十军棍打烂屁股,趴在床上只关心他的点心的人。忽然不出声了,当然是难过。
所以,区华子拍拍他。
帅望抬头,区华子无言地再拍拍他,帅望呆了一下:“你安慰我?”
区华子轻声:“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人了,我不能让你别难过,但是,确实不是你的责任,人不能预测未来,我仔细考虑过,如果说这件事里有错,就是我不该试图隐瞒真相,即使是好意,也是过失。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为死去的人难过,担心别人会误解你,但是,别再自责。”
帅望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忽然间眼泪掉下来,轻声:“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能当初淹死那些人的冤魂找上我了。”
区华子轻声:“别胡扯了,帅望,你肯为不相干的落泪,你不是坏人。有时候,人得放下过去。这句话,劝你,也劝我自己,咱们互相提醒着,我们好好地活着,才能对别人好,别人才能对我们好,这个世界才能变好。这么多年来,我唯一学会的,就是不能恨自己。你难过,伤害自己,就是在伤害关心你的人,他们没有过错,命运对你不公,你伤害自己,命运不会痛的。如果真有命运在,可能笑声是打败它的唯一办法。”
帅望慢慢露出微笑,点点头。区华子再次拍拍他后背:“对自己好点。”
帅望微笑,也拍拍他:“你也是。”
帅望道:“先回问天堡,等你伤好,去冷家打个招呼,不,我先写信过去,不,你先去更安全。”
区华子按住他手:“帅望,我不会有危险,尊师一向照顾我,也信任我。”
帅望沉默一会儿:“对。”即使他不相信你,也会认为你是受骗了,不,他应该会相信你的,黑狼那时告诉他区青海是凶手,他看起来是相信了。只怕,他不会相信区展松的死是意外。不,我想,他会相信的,我从来不是干斩草除根那种事的人,只是,只是……
区华子道:“即使有什么原因让他不相信,帅望,他伤不到你,你还有机会解释,即使他不相信我,我想他也不会认为我是有意去谋杀,你真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帅望点头。良久:“我,同他,处在……不,我是魔教教主,我应该再慎重些,任何冲突,因为身份问题,容易引发战争。我想,我想他们也明白冷欣的事,根本不可能是我干的,但是,形势所迫,依旧要进行报复行动。我恐怕,我是怕,掌门与教主,有时候都身不由已。”
区华子道:“那确实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不过,你的脸色看起来很情绪化。”
帅望苦笑:“当然是冷家与魔教的问题,可也是我同我师父的问题。”
区华子点头,他明白,就象他对区青海,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是凶手,跟聪明智慧无关,他就是不能相信。
对于韩掌门来说,一万个证据依旧不能抹去魔教在他守护的北国武林进行杀戮的阴影。
这次的袭击,比若干年前那次冷恶杀上华山派造成的伤亡更可怕。区华子只能拍拍韦帅望了。
帅望看他一眼:“你有没有,冷恶又来了的感觉?”
区华子看他一会儿:“那个人,是不会对他人的死亡表示任何不安与难过的。”那个人对死亡的看法同你不一样,没有愧疚没有不安,他喜欢看到死亡,鲜血会让他手舞足蹈,他是恶魔。
帅望低头,如果,我不是被留在冷家,如果,不是我师父,恐怕,我也会有相似的感觉吧?在我小时候,看到毒药与炸药时,确实有种:哈,我有个秘密,我能掌控你的生死的得意感觉。当然,我不会真的想谁死,不管别人对我做了什么,我不愿我的手结束他人的生命,我不愿意!
韦帅望到问天堡,张文迎上来:“教主,李唐送来两口棺材,请教主过目。”
帅望呻吟:“***的胆大了,老子还活着,他就敢给老子送棺材。”
张文呆了一会儿:“呃,教主,虽然我也觉得他是***的,但是,他肯定不是让你看棺材。”
帅望道:“难道是让我看木料与手工吗?”
张文望天:“棺材干嘛用的?”
帅望发出更大的呻吟声:“送死人给我看,我会宰了他的!”
不过韦帅望还是去看了一眼,然后吐了。
张文一边令人收拾,一边道:“知道谁吐的吗?”手下老实回答:“教主吐的。”
张文道:“来人,拉出去砍了!”
那老实一惊之下,终于聪明了:“我吐的,我吐的。”
张文点头:“真是个废物!收拾完滚远点,说谎割舌头。”
可怜的人一边点头,一边收拾垃圾。
韦帅望终于苦笑:“咋回事?”
张文道:“李唐的人遇袭,两个队长被特别处理,绑在门前当装饰。其余的人,当成火炬,点天灯了。”
帅望问:“多少人?”
张文道:“五十人。”
帅望慢慢坐下:“李唐呢?”
张文道:“报复,追杀。”
韦帅望道:“这是请救支援吧?”
张文道:“他什么也没说。”
帅望道:“你打算去支援吗?”
张文道:“我听教主命令。”
帅望道:“被冷家与女真人夹击,伤亡会很大,抛弃不理,不合道义。”
张文惊愕:“冷家?”
帅望疲惫地:“华山派死了很多人。我想,会有报复行动的。派人看着冷家的焰火,或者,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不正常的焰火。”
张文缓缓道:“你把华山派灭了?”瞪大眼睛。
帅望苦笑:“修罗现身,必有修罗场。”
张文想了想:“又是意外?”
韦帅望禁不住笑起来,点头:“又是。”
然后笑容消失,帅望沉默地坐一会儿:“所有战斗团队,率全部精英过去支援。”
区华子微微惊讶:“帅望,你要同冷家全面开战吗?”
帅望道:“只是尽最大力控制局面。”只有胜利者才能决定是否有慈悲。如果我被追杀,当然只能遇佛杀佛,遇鬼杀鬼。既然不得不战,选择强大吧。
区华子道:“小心一点。”
帅望道:“你立刻去冷家吧,区华子,尽量争取回到华山派,至少留在冷家山,你愿意帮忙,我很感动,但是,这里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我师父问你什么,你只说你听到看到的就好,别为我辩解太多,先保护你自己。”
区华子沉默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帅望过去,拥抱一下:“谢谢你的鼓励。好好养伤,五天后可以走动,最好做马车。”
区华子道:“你的表情,好象又要承担天底下所有伤亡。”
帅望苦笑:“没事,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么多,我知道不是我的……”苦笑,不,是我告诉女真人应该直接向魔教报复的!我许给他们五十人,我指给了他们地点。是,没有平民伤亡,但是,我是神吗?可以把这些人的命运转给另外一些人?我可以这么做吗?本来,他们可能不会死的。他们的惨死!
如果他们知道我曾经出卖他们,在惨死前,会表示谅解吗?不会吧,他们会切齿痛恨我,他会说,到地狱里也不原谅我的。
我是否应该什么也不做?
不,他们是屠杀女真人村庄的人,他们死,比无辜的平民死要更……
三残站在他身后:“教主找我?”
帅望回身:“给冷家,给整个武林写个通告。”
三残轻声:“教主的表情很哀伤。”
帅望苦笑了:“对。”
三残道:“教主如果不集中精力到将要发生的事上,未来还会出现更哀伤的表情。”
帅望呆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让区华子给讲讲经过,这些,是从区青海那儿找到的,让区华子一起带去。”
三残道:“是。”
帅望问:“那些案子审得如何?”
三残道:“谢农的回答基本属实,先后复核了几次,有出入,但是,只有漏的,没有多出来的,证明他忘了一些人名,但从没试图编造。韩堂主不知向教主提过没有,我们抓了给谢农送饭的人,审讯之后,他承认谢农要求自杀,他愿意提供帮助,同时,他是李唐派去探谢农口风的,我们抓到他时,他刚从李唐那儿离开,准备好了毒蛇针。保管教主衣物的,张堂主的手下,都自陈清白,经过一点恐吓与轻度拷问之后,有两个人承认当班时曾经有离岗行为,他们认为,当时刘香刘堂主可能有意引他们离开。他们下一班说,发现衣物有轻微移位,不能确定是否有人动过。”
帅望轻声:“刘香。”
三残轻咳一声:“但是,口供发生在刘堂主死后,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到过下人议论。因为,我当进威胁,如果没人招认,就把他们全体打死,所以,把事情推到死人头上,也是有可能的。”
帅望苦笑,半晌:“这件事,你再查,但是,别弄出人命来。”
三残道:“教主放心。”
李唐道:“分成三队前进。郭晗,闫一平第一队,我同周瀚第二队,赵天舒最后。不管哪个队遇袭,立刻报警,警报分求援与示警,怎么用,大家都知道。暂时,先这样布置,郭晗,带队出发吧。如果周瀚带回别的消息,我会及时通知。”
157,埋伏
韦帅望令人飞鸽传信,支援将到,理智从事。
周瀚站在山头,微微迟疑。
山下是几百人的女真人。
老弱病残,赶着牛车马车。
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二三天了,因为周瀚功夫高强,可以在丛林与危崖上飞越而过,所以,周瀚走直线翻山往高丽方向追击,而这些老弱族落,只能从山下小道绕行,周瀚用半天时间已经追到他们。
但是,他们的骑兵不在。
青壮主力已经先行离去。这些人……
周瀚慢慢在巨石上坐下。
当然,他痛恨女真人,可是,他也知道,一旦他回去报信,这些人,不但会死,而且会惨死。
当然,这些老人,也曾经是战士,一样双手染血,这些女人,养育出那些……畜牲,同我们一样进行杀戮的人,是畜牲吗?
我没有,但是,我的同伴……
那些幼儿,将来长大,也是把我同伴活活烧死的野人。
可是,同我一起战斗的人,会把这些孩子……
周瀚呆了一会儿,刚刚还浮在鼻端的人肉味与若干天前在女真部落进行的屠杀,在他脑子里交战!
良知这个东西,是哪儿来的?只利他不利已,真是人生最沉重的负担。
生命如此沉重,哪有余力按良知行事?如果不能抛弃,好象只得任它折磨。
周瀚慢慢站起来,我下山去,把他们全杀了吧!
我一个人就能做到。
这样,他们至少死得很快。
一只手把刀柄握出汗来,周瀚终于长叹一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即使是为免他们疼痛,我做不到下手去杀孩子。
放开刀柄,周瀚继续向前寻找。
苍天开眼,让我在别的路上找到战士们吧!
远远地,女真部落缓缓前行的小路上,两边密林,树枝微微摇动,轻微的呼吸声,鸟鸣声,一只乌鸦“呱”地一声长嘶,百灵鸟呖呖相和。
乌麻底飞奔而过:“他们的前哨到了!”
沙伊罗伸手制止:“安静,大家潜伏。”
几声鸟叫之后,丛林中一片宁静。
沙伊罗轻声:“不管他干什么,大家不要动手。”
周瀚向另外一个方向寻找。
乌麻底轻声:“他眼瞎了?这么大目标他看不到?”
沙伊罗道:“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李唐的保镖之类的,甚少参加战斗,他到了,就证明李唐到了,他或者,还不太习惯杀戮妇幼。”
乌麻底瞪着他:“魔教人都是妖魔!他别把他们当人看!”
沙伊罗轻声:“谁救了魔教教主?”
乌麻底噎个半死,半晌:“他先放过我们的。”
沙伊罗道:“所以,你知道,那些人里面,有跟我们一样的人。”
乌麻底气恨:“你想怎么样?”
沙伊罗道:“得到正确结论!”伸手叫石彬过来:“那个人。”
石彬道:“周瀚,李唐的保镖,据说是欠了李唐的人情,所以保护李唐,但是,不参与魔教的事。这次,不知道为什么……”
沙伊罗道:“我们杀人的手法引起他的愤怒了。”
石彬点头:“有可能,他虽然不参与魔教的事,但是日久生情,难免同某些人会有情谊。”
沙伊罗道:“所以,他是妖魔中的一个正常人,正常人看到老弱会怎么样?”
石彬道:“他想放过他们,但是无法回去交帐,所以,正要找一群看起来可以杀掉,不引起太强烈不安的人。”
沙伊罗道:“给南山的埋伏发信号,让他们急行军。”
石彬一声凄戾的鹤鸣,远处一声相和,石彬点头。
沙伊罗道:“这小子能保护李唐,功夫应该不弱,让拿乙部的准备弓箭伏击。”
周瀚看到一队骑兵从山南麓直奔更北方面去。周瀚想了想,回头去到叉路口,更改路标,让李唐的人从南走。
鸟鸣呖呖。
乌麻底骂一声:“这小子真的回去了。”
沙伊罗内心微微叹息,我知道他们中也有人类存在,那个自称是教主的小孩儿尤其象个人类生物,如果早一点,如果我可以更好地控制部落联盟的成员,如果我们以有更多时间沟通,也许,我们仍能在我们的土地上默默地壮大。而不是远走他乡。
身为异族之臣属。
沙伊罗问石彬:“你现在联盟首领,告诉我,你觉得女真人应该建立一个国家,还是永远做人臣属?”
石彬道:“我们女真人不会永远到处流浪,我们会有自己的国家,我们会在自己的国家称王。”
沙伊罗道:“答应我,你会努力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做自己的主人。”
石彬道:“我会告诉所有女真人,让这句话成为他们的信念。”
沙伊罗轻声:“为了这个目标,有时,要忍耐,有时,不必对妖魔守信。”
石彬道:“我会用一切手段。”
沙伊罗道:“所以,你可以继续做这个首领。”
石彬笑了:“我不做这个首领是因为我还年轻。很多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比如,怎么杀掉所有魔教人。不是因为我要对一群混蛋守信。”
周瀚回到李唐身边:“我看到女真人的部落,教主说的没错,他们往高丽方向去了。我留下了路标,我看到的人,大约有二三百,但是,那里地势起伏不平,到处是密林,藏上几千人也没问题。堂主,丛林作战,不是我们长项。”
李唐沉默一会儿:“周瀚,我们的约定,是你保护我,不是让你跟我去冒险。而且,你救过我一次了,你周家不欠我的,如果……”
周瀚道:“我不会离开堂主,只是……”向李唐求情是没用的。
李唐问:“只是?”
周瀚半晌,低声:“堂主,如果遇到的是妇女孩子,可否……”
李唐大怒:“可否什么?!”
周瀚低头沉默。
李唐压低声音怒问:“你要我对剥了我兄弟皮的人讲仁慈吗?”
周瀚低着头,沉默。
李唐道:“这次我当没听过!不要再说第二次。”如果是别人,我会杀了他的!
周瀚轻声:“是。”
李唐怒吼:“现在,你给我滚回营地去!我不需要你跟着。”
周瀚轻声:“请堂主准许我跟随!”
李唐怒吼:“滚!”
周瀚道:“请堂主准许我跟随!”
李唐回过身,看着他,半晌:“你何必保护一个你——我不知道你对我怎么想,但是,至少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吧?”
周瀚沉默一会儿:“但是,我赞同堂主当手下兄弟亲人一样,也赞同堂主不顾自己的姓命为兄弟复仇。”
李唐沉默一会儿:“周瀚,这次,我们真的可能会死。”
周瀚点点头。
李唐道:“别怜悯将要杀死你的人。”
轻声:“如果我死了,你记得,你的任务结束了。继续复仇,不是你的使命。”
周瀚沉默着。
李唐问:“听明白了吗?”
周瀚半晌,点点头。
李唐回头,召集副堂主与赵天舒:“发现敌人,可能有埋伏,我需要有人先去打打草,可能会遇到伏击,很危险。”
三个手下都挺身而出:“我们愿打头阵。”
李唐沉默。
赵天舒道:“堂主因何迟疑?我功夫最高,我愿领手下打头阵!”
闫一平道:“我们这队,本来就在前面,堂主派我们去吧。”
李唐道:“如果有伏击,他们使的可能会是毒箭。其实,我更想,只派一个小队……”
赵天舒愣一下:“我愿意带领小队。”
李唐道:“只派一个小队长。”
沉默。
周瀚轻声:“那是让他们送死?”
沉默。
周瀚轻声:“我愿意带一队人马去诱敌。”
三个堂主齐声:“我们愿意带一个小队去!”
李唐缓缓道:“闫一平,派你手下一个小队去。”
闫一平道:“我不能下这样的命令,我自己带人去!”
李唐道:“违令者斩。”
闫一平道:“就当我已经死了,我带人去!”
李唐道:“小闫!”
闫一平缓缓跪下:“请堂主保重,请堂主照顾我一家老小!闫一平受堂主照顾多年,如果这次命丧沙场,死得其所!”转身上马,扬鞭而去。
李唐沉默一会儿,转头看看其它人:“不能让小闫死。准备火箭,一见放箭,立刻烧山。”
喽罗过来:“堂主,信。”
李唐打开,看一眼:“教主会来支援我们!”
周瀚点头:“教主是个……”没再说下去。
李唐轻声:“有信义的人!”他真的来实践他许诺的保护与带领了!他竟然真的来了!
158,蚂蚁
韩青看着全力支援的消息,长叹一声,好吧,小子,看起来,我们不得不表明北疆不是我们放弃之地。
冷秋道:“能否等苏西楼死了,咱们再到场。”
韩青看着他,冷秋望天:“开个玩笑。”好吧,冷家人要保护冷家人,打败外敌,再提内斗的事。
冷秋叹气:“你安排吧。”
韩青道:“苏西楼在那边,咱们不能没人到场,我不放心师父一个人留在冷家山,也不放心师兄一个人去,所以……”
冷秋道:“好久没一起出门打猎了,机会难得。”
韩青轻声:“害师父受累了。”
冷秋支着头,笑笑:“听着,敌人总是存在的,被我们打败,或者打败我们。总不能屠杀所有看起来能力的人。所以……没什么。而且,那小子也救过我们多次,还有,非常有娱乐性,人生每点快乐来之不易,小韦的存在让我的生活变得很有意思,你没什么可报歉的。”
韩青点点头。
冷秋站起来:“不过,他是魔教教主,他救你的时候,谋杀了三个人,所以,你杀掉他,也没什么可报歉的。走吧。”
韩青苦笑,说得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解释,让我希望自己没活过没爱过。
世间一切痛苦,爱恨痴狂,一场体验。
韦行对于大家要全体要去长白山感到惊讶:“全去?”
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除非象当年,敌人太危险,他执意去送死,两位掌门只得陪他去,这次可没人逼他们非去不可,而且小韦也不是啥要命的敌人啊。
谁逼着他们一起离开冷家?
韦行慢慢转过身:“为什么?”
韩青苦笑:“因为魔教人全去了,我们既然得到消息,就不能坐视自己人丧命,否则,我们就没有资格做冷家的掌门。”
韦行半晌:“你觉得,我去救援不够?”
韩青道:“我会担心你,象上次你独自守着冷家山,虽然,我们明知道韦帅望不会伤害你,还是忍不住回去看看。而且虽然韦帅望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他对手下的控制能力不好评价,如果说,他能控制,那我们就得追究所有魔教挑起的冲突了。所以,我只能认为,他控制不了魔教手下。你是我兄弟,我不可能听到你遇险不回头救的,所以,我不能让你自己去。”
韦行问:“那么,师父呢?”
韩青道:“冷怀德既然收留了冷思宁,也就是苏西楼,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对掌门之位有想法,但是,不让师父冒这个险,他和冷子和的二子留在冷家山上,冷幕父子是靠不住的人,冬晨也不在,师父不能独自留在冷家山上,还有冷兰。”
韦行呆呆地看了韩青一会儿:“师父加冷兰都不行?”
韩青道:“本来应该是足够了
,但是,冷兰连见师父面都不愿意,一旦有什么问题,他们会被个个击破的。”冷秋当然可以要求冷兰早上面见问候。可是他有他的骄傲,老家伙又怜惜冷兰,他知道那孩子是真的感到痛苦,他自己已经在痛苦中百炼成钢,亲生女儿,一个女孩子,让她保留一点软弱吧。
一旦冷兰那傻丫头踏入某种陷阱,师父就完全没抵抗余地了。
韦行轻声:“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危险……”
韩青道:“危险永远存在,必须小心防范。就象,骑马是有危险的,我们要小心,而不是步行。”
韦行咬牙:“滚!”烦死人的韩青。动不动就讲一大堆道理,唉,谁叫我问他的呢……我师弟的耐心是无比的,我自己来找教训,还能不被教训。
韦行摸摸耳朵,真想把这堆话挖出来,好吧好吧,你说了算。我再不问你原因了,我真是闲的,我果然是闲得脑子有问题了,才会跑来问问问。
冷家以最豪华的阵容,三位掌门,一位前太傅大人率领数名黑剑红剑前往长白山去了。
石彬在魔教必经之路上,四望,此处险要,就近取水容易,易守难攻,如果魔教人马不是白痴,必定在此休息整装,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石彬令人在隐蔽处,石缝里,巨石下面滴上蜂蜜。
上次来望风的是高手,魔教不是每个人都是高手。李唐的队伍大都受过功夫训练,比常人强壮得多,可也不过同女真战士差不多的体力。深山老林里行走,他们比女真人还要慢点。石彬他们不过是一方面保护落在最后的部落民,一方面拖住他们前进的脚步,以减少伤亡。
先头部队,已经亲高丽派的部落首领带进高丽地界。
沙伊罗对先头部队的看法是,他们尽情杀戮,痛快复仇了,然后,什么也不管扔下老弱,自去投奔异族人了。然后,全部落都认为他们是英雄,向他们欢呼。至于留下在阻击魔教的他们,仍旧是令人不耻的投降派。
沙伊罗看着扶老携幼的同胞,也不能怪他们,受欺凌压迫,强迫他们在春秋时节下水,潜到十米深处采珠,然后低价收购。难道应该不反抗?对弱者来说,不反抗,永远的欺压,反抗,血腥杀戮。也许,只有强大才是真理。
信义,正直,策略都不重要,只有强大是真理。把对手打倒在地,才是真理。
所以,让老弱部落去自生自灭吧!强大的部落自有人过来依附。首先自己部落要强大起来,保存兵力,等待有一日杀回来,等到我们称霸时,让别人来向我们祈求仁慈吧!
五人一伍,十伍一队,所以,闫一平带着五十人弃马步行,翻山越岭追杀女真部落。
已经追了大半天,人是妈生肉做的,必得休息一下。
闫一平不敢在密林下让自己的人放下武器,会变成活动靶子,女真人个个都是神箭手,两军对打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人家根本就不露面,你不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你扑到林子里去杀他们?好了,人家熟悉捕兽陷阱,进去多少,出来必定会少一半,站在林子外面?很好,毒箭夺命。
此处正好一面临山崖,一面有巨石可以躲箭,不远处还有清水。闫一平令人去取点水来,让自愿冒险的先喝两口,其它人先吃东西。女真人下的毒,还很奇怪,银针试不出来,林子里的水自然带一种清苔绿藻的味道,让人分辨不出是正常味道还是毒汁。
吃完了东西,如果先喝了水的人没事,再把装水的皮囊灌满。
大家席地而坐,知道林中凶险,兵器不离身,都在手边,也不敢解开皮甲,一身汗,只能捂着。
忽然间有人跳起来:“蚂蚁,蚂蚁!”
闫一平吓一跳,手按剑上,过去一看,原来有人一脚踩翻了石头,石头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蚂蚁。
闫一平气:“闭嘴!别跟个娘们似的!”
那人一边跳一边继续叫:“进我靴子里了,哎呀,这蚂蚁咬人!”
另一边也有跳叫:“哎呀,这边也是,到处是蚂蚁!”
有人忍不住脱下靴子:“咬人!这蚂蚁真咬人,我靴子里有几十只!”
闫一平觉得自己的脚也刺痛,不过习武之人,这点小痛不当回事。然后看到脱靴的家伙,脚上十几个包已经肿起来,又痛又痒忍不住挠,几下之后,就红肿成一片了。
闫一平这才急道:“站起来,大家都站起来。”
惊叫声一片。
闫一平怒道:“只是蚂蚁!镇静点!”
一边说一边觉得脚上身上奇痒难忍,随身侍从张定翻开一块石:“堂主!”
闫一平过去,看到石头下都是蚂蚁。张定伸手摸一下:“堂主,这东西……”捏捏那粘粘的液体,闻闻:“是蜂蜜,堂主,有人特意在这儿抹了蜂蜜引蚂蚁!”
闫一平怒吼一声:“谁也不许再脱靴子,走!立刻往前赶路!”有埋伏。
如果大家在这里脱衣服脱靴打蚂蚁,被人趁机一通乱射,就全没命了!
大家只能希望一身臭汗把蚂蚁淹死了。
跑出几百米,大家觉得可能没事了,刚松驰下来,手里举着的刀也放下了,几十支箭忽然射过来,闫一平虽然没事,手下十来个人顿时中箭倒地。闫一平冲进林中,寻找放箭人,结果只在一棵大树上看到一排空弩,连着一根树藤,明显是他们走过,踩到机关。
回头再去看自己的手下,虽然多数不是要害,但箭上有毒,伤口已经红肿,有两个只伤到皮肉的,闫一平拨剑将伤口处大块肉剜去,令人拿药来包扎。那两个人惨白着脸,也不
吭声。余□上四肢中箭的,一见这血腥场面,虽然伤口剧痛,却因死亡的恐惧,一声不吭。
闫一平举剑,十几二十岁的孩子,瞪大惊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闫一平收剑:“走。”
没有人抗议。
谁都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追杀女真人,留在原地不动,全体会被处死。带上伤员是不可能的,派一半人把伤员送回去,余下的人,就不是执行任务,是送死了。
张定轻声:“应该杀了他们的。”留下他们慢慢死,更残忍。
159,战争
闫一平沉默一会儿:“你回去,守着他们,如果确定无救,就杀了他们。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一定会回来救你们的。我保证。”
张定愣一下:“我跟堂主共进退!”
闫一平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饵,目地是引出敌人来。我带你们,是送死来了:“这是命令。”
张定站住:“我等堂主回来,堂主一定能回来。”
闫一平头也不回前行。
闫一平四处张望,竖圝起耳朵。
只要一个人设下陷阱,就可以杀死他们数十人,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如果只有一个小队长带五十人进入长白山,基本上就是谋杀。所以,他来了,但是,看起来也未必有用
闫一平回头:“你们落后一百米。”如果我触动什么机圝关,或者,我是可以躲开的。
几个女真人正在安装连珠弩,绳子绑好,几人用圝力拉开弓,排上箭。
石彬轻声:“你留在这儿守着,适当时机发箭。然后躲到那边的掩体里,看到有人走近,暂时闭住呼吸,等人离开,千万不要动。”
年轻人点点头。
石彬离开。
周瀚顿住脚步,指指那年轻人,他在埋伏要杀我魔教兄弟啊!我去做了他。
李唐摇头,不,别打草惊蛇,我们得跟着他们,不能分散力量去救引蛇的诱饵。
周瀚微微皱眉,沉默。不不不,我不赞同。
李唐闪身追赶石彬,我要结束这场战争,你只想救那几十个人吗?妇圝人之仁!
闫一平脚绊了一下,忽然听到一声弓弦,他刀已在手,耳朵听到的风声却告诉他,箭是射圝向他身后的百十米外的手下的,闫一平惨叫着扑回去救,太晚了,又是十几人倒地。
他转身扑向丛林,依旧只是一把弓圝弩,他忍不住狂叫起来,一个人也没见到,他手下已经伤亡近半。
他一脚踢在一个树丛里,飞起来的除了树枝树叶还有一个人。
闫一平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无人控圝制的机圝关,难怪能射得那么准,他狂怒着扑过去,把那女真人抓起来,他要用尽所有毅力才能控圝制自己不去杀了那个人:“说!你们还有什么布置?!”女真话。
那女真人被他踢得口吐鲜血,胸前全是血渍,痛得面目扭曲,却依旧哈哈大笑着指着闫一平的脚,闫一平忍不住低头看一下,一点血迹。不,正慢慢变大,那不是女真人吐上的,是他受了伤!
抬起脚,鞋前一个洞。
闫一平惊圝骇松手,后退一步,女真人肚子上一支箭,露圝出来的是箭尖,他踢那女真人时,踢中了毒箭的箭尖,力道太大,箭杆直没入女真人肚子。他到此时才感觉到痛,他也受了伤,箭头一定刺破了他的脚。
箭头,是抹过剧毒的。
闫一平再退一步,脱圝下鞋来,鞋子很厚,皮革很坚韧,他那一脚力量很大,箭尖只刺破他脚趾一点,可是黑血已经漫上脚背。
闫一平面孔微微扭曲,他咬紧牙,猛挥刀,砍下自己的半只脚。鲜血狂喷,他一声不吭,咬紧牙关,点穴止血,撕下衣服,包好自己的脚,再去找那女真人算帐,虽然箭杆入腹,可是箭杆上没毒,他们还可以好好玩一阵呢。
女真人微笑着看着他,伸手拍在肚子上的毒箭上,闫一平一刀砍下他的手:“说!还有什么布置!不然,我把你带回去,让你好好享受死前的时光!”
那年轻的女真人圝大笑着:“象你对待我母亲我妻子我孩子做的那样?绑在马后拖死?□之后剖开肚子?活活踢死?来吧!每天我都想着她们是怎么死的,我也希望同样痛苦地死去,因为我恨我自己不能保护他们!我恨自己同我恨你们一样多,来啊!让老圝子看看你们都有什么手段!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象只老鼠?我一个人猎杀了几十只老鼠,真是我一辈子最痛快的日子,快动手!让我象我的亲人一样痛苦地死去,我就给他们报了所有的仇!你们杀了他们!我害死他们!因为我竟然选择沉默!因为我没一开始就杀光你们!”鲜血涌圝出来,他吐在闫一平脸上。
闫一平慢慢捏紧那人的喉咙,那人憋得通红的脸,依旧在笑,一双眼睛闪亮得可怕。恐怕他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他的生命里只有仇圝恨,他什么也不会说,闫一平一拳打烂他的面孔,然后慢慢收回拳头,拳头上是血与脑浆,还有刺进他皮肉中的破碎的骨头。
红白相间的浓圝稠液圝体,流了一地。闫一平慢慢站起来。
这就是战争。
想当初女真人带着礼物和笑脸,要求提高收圝购价圝格以及延缓期限时,李唐回头问:“是答应他们的要求,还是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群情激愤地表示,如果不是我们,女真人还不知道啥叫银子和铜板呢,现在居然同我们谈条件!一致通过给他们点厉害尝尝。于是女真使者光着屁圝股离开了魔教营地,李唐平静地告诉他们:“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于是,战争就是女真人的回答。
于是,不停地厮杀与复仇就开始了。
闫一平沉默地看着一地的血,自己的一只脚,我也叫喊过给他们点厉害尝尝,当然我们一直在给他们厉害尝,他们却一直没停止反抗,凶顽彪悍的民圝族。就象现在一样,女真人死了,却也砍下他一只脚。
现在他带的这五十人,就是魔教将被砍下来的那半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