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呆呆地看着纳兰的戒指,这是什么?毒药?猛抬头:“娘!”
纳兰沉默。
我当然不能逼死我儿子然后继续平静地活下去,你是我儿子,这条路,我陪你走。
九十四,往事
冬晨哽咽:“娘!”你不是逼我?你,是真的要实践诺言?
纳兰站在那儿,良久:“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抱着你,你会用小手紧紧抓住我衣襟。”微笑,小小的手,无限信赖。夜里,伸手过去,小家伙立刻蹭蹭小脸把大头偎过来,好象掌心那点温暖会自动吸引他一样。
纳兰轻声:“我很愧疚,你弟弟出生之后,我对你的关注,就太少了。”连抱他的次数都很少,抱了之后要换衣服,在草丛里打过滚的冬晨,不知道会带回什么来。小冬晨要进婴儿室,需从头到脚清洗一遍,内外衣服全换,而且绝对不能把口水滴到弟弟身上。
纳兰筋疲力尽,只有冬晨洗刷过后,才肯抱他,小冬晨很懂事,坐在妈妈怀里,只是看到一个疲惫的表情,就知道妈妈不快乐。自幼知道只有很乖很懂事才能让妈妈微笑,如果想用吵闹得到注目,妈妈只会说:“带他出去一会儿,让我静静。”
纳兰微笑:“你却长成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正直友善积极大方。初到朗曦,看冷飒夫妇教育冷兰的方式,我差点就要退却了,我简直是硬着头皮把你留在那里,还留下活口,只要韩青有时间,就会把你接回来。然后我得到的第一封信是冷飒道歉,说冷兰害得你摔断了腿。我辗转反侧多日,想把你接回家,不过这时候,韦帅望的事迹已经开始在冷家山上流传,那时的小帅望实在看不出来能做个好哥哥的样子。听说他质问他师父是不是有了自己儿子就不会喜欢他了,而且那孩子敢放毒蜘蛛咬他师爷。我发现我只能两害权其轻。我去接你回家过年时,你愤愤控诉你师父痛打冷兰,我才知道,那圆眼睛的小丫头只是淘气,她把几乎与她差不多重的你背过一座山,累晕在家门口,醒过来得到的却是一顿鞭子再把她打晕。冷飒是个暴躁的父亲,却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师父,你对温柔的师娘赞不绝口可真让我嫉妒,你在朗曦,有严父有慈母,有好伙伴。
我却不得不渐渐习惯,你再不会扑到我怀里要我抱了。
当我第一次发现,我的拥抱,会让你不舒服,那可真是巨大的打击。
纳兰含泪微笑:“我不是个好母亲。”咬着牙,这样逼迫这孩子,会让母子关系彻底破裂吧?不过,离家出走的儿子,总比被杀死的儿子强。纳兰轻声:“如果你选择死,午夜之前。如果你选择做出承诺,也是午夜之前,否则,我就要为自己的失信负责任。”良久,轻声:“如果你选择死亡,这次,我不会再离开,我会陪着你。”
那孩子一直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离去。她送冬晨到朗曦,没有哭闹的冬晨,只是离在那儿,目送她的离开,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那个默默注视的不舍,让人心痛难当。这一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冬晨半晌咬着牙:“只要我不答应你,你就去死,是吗?”
纳兰苦笑,可不是嘛,还真同无知泼妇没什么区别,良久点点头:“是!”
冬晨转身就走。
去死吧,我不信你真的会去死!
韦帅望刚要出手,却见纳兰给他一个眼色,意思是,你跟着他。
帅望无语了,嘎?只是在玩一哭二闹三上吊吗?干娘,你完了,在我心里你的优雅形象算是完蛋了。
纳兰伸手,微笑:“戒指还我。”
韦帅望看看她,把戒指里的药粉倒掉,还给她:“提醒你啊,这东西要是吃得不够量,会痛不欲生还死不了。”
纳兰温和地:“多谢你的提示。”
帅望看看她,不太放心,你不会趁我看着你儿子时候去寻死,是不是?应该不会,如果冬晨真的宰了冷秋,也许差不多。纳兰可是一个超级顽强的女人,绝不会轻易言死的。
帅望正迟疑,韩青已经一头闯进来:“出了什么事?”
帅望大大松口气:“师父,你可来了!你继子回房自杀去了,你老婆要给他准备后事去。”
韩青愕然,然后气得怒骂一声:“放屁!”看纳兰笑微微转身,忍不住问一声:“你干什么去?”
纳兰回头淡笑:“叫人去买棺材寿衣。”
韩青瞪眼:“什么?!”
帅望道:“我没空同你聊,我要看看我冬晨弟弟去,看一眼少一眼了。”
韩青抓狂:“韦帅望!”转头问纳兰:“怎么回事?”
纳兰镇定地:“多年前,我向你师父许诺,如果我儿子将来与他为敌,我会亲手杀了他。今天,提到你师父的事,我要冬晨答应我不会与你师父为敌,他拒绝了。所以,说,如果你不愿做出承诺,就把这条命还给冷掌门吧。”
韩青呆住,半晌:“他,明确拒绝了?”
纳兰垂下眼睛。
韩青在刹那的第一念头是,此子扑杀可也。然后才问:“为什么?”
纳兰微微叹气:“提到你师父,有一天还会回来,他说,逐出冷家已经是冷飒之死的最低惩罚,如果你师父连这点惩罚都不秘受,他要自己去寻求公正。”
韩青愣了一会儿,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份,但是他提出的威胁却有点过了,冷秋没犯死罪,逃避惩罚也还是没犯死罪,冬晨却威胁要杀掉他。
韩青转身:“我去问他。”又停住:“你是吓唬他吧?”
纳兰看他一眼,是啊,被你看穿了。
韩青叱责:“冬晨是大人了,你还当他是小孩子?吓他?”
纳兰抬抬眉毛,悻悻地,啧,又被圣人抓住尾巴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吓他,他能看出来,他不会当真。”
纳兰沉默一会儿:“那么,你去告诉他,我是当真的。”
韩青没出声,推门而去。
纳兰慢慢坐下,是吗?那孩子不会当真?那就糟了,因为那是真的。苦笑,小孩子们不会理解,什么叫苦苦挣扎。你落入泥潭,苦苦挣扎,越陷越深,有人肯伸出手来,拉你上岸,当然,他只是伸手拉你一下,对你,却是全部生命。
勉强维护尊严的平静,掩盖着时时刻刻的□与折磨。冷湘觉纳兰有意思,因为纳兰拒绝表演崩溃与屈服。所以,他喜欢从肉体到精神羞辱折磨她,看着她的眼睛,品尝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让纳兰活下去的全部力量,来自无论如何要杀死他的仇恨。
冷秋笑问她:“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有什么可交换的?”
纳兰回答:“只有感激。”
冷秋笑了,可是他却说:“好吧。”
纳兰当然知道冷秋是为了韩青,可是纳兰终生感激他。
并且一直用实际行动告诉冷秋,她终生感激他。
帅望来到冬晨房间,冬晨坐在桌旁,呆呆地。
帅望站在门口:“你要是想给冷兰留封遗书,我可以帮你送过去。”
冬晨微微侧头,啊对,还有冷兰,他怎么能放心把那个傻女独自留下?笨女孩儿,不管遇到什么,只会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挨了打就会直愣愣地怒瞪着她爹,没多大气都让她给瞪火了。哎呀,这种笨蛋怎么可能在冷家独自活下去。
帅望问:“要不要给你弟弟也留封信,别让他以为你是个懦夫啊什么的,他会觉得困惑,愤怒,伤心,被遗弃。”
帅望道:“还有,还有你雪儿妹妹,你总得告诉她别再傻等你了,没戏了,找别人去吧。”
冬晨终于怒吼一声扑过去:“你是来打趣我的?!”
韦帅望被整个拎起来,大笑:“要不,把两个小美女都托付给我吧。”
“咚”地一声,被整个扔出去:“滚!”
韦帅望摸着脑袋上摔出来的包,毫无尊严地继续笑:“喂喂,你死了,有我照看你家大象你应该觉得欣慰才对。除了我还有几个男人敢碰她啊?”
冬晨呆呆地看着韦帅望,好笑吗?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他死了,韦帅望肯照顾冷兰,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有韦帅望有能力有胆子罩着冷兰。良久,冬晨轻声:“好好待她。”
帅望呆了呆,哇!
哇,哇!
帅望喃喃:“你说雪儿同兰儿哪个更适合我?”
冬晨要喷血了:“韦帅望!”
帅望忍笑:“这样子才象你吧?”
冬晨怒吼:“我从来没有……”从来没犹豫过,一直爱的是冷兰,我只是不想伤到雪儿!
“你要是敢……”冬晨气苦,我同这个无赖较什么真?这家伙,这种时候还消遣我。
帅望坐下:“我以前也不觉得冷恶有多坏。我只是恨他抛弃我,抛弃我娘,估计你没这个问题,你娘一早告诉你,是她逃了。我不见他,是因为我师父太好了。他死了,我很难过,你记得冷思安描述的吗?听起来,也不算太糟,是不是?不过,我最近去了次魔教。那儿济世救人的医生给我展示了他的最新成果,往活人血管里灌水银与金粉,烧成的血管模型。我忽然觉得,如果大家都说那个人是坏人,也许,总是有一点理由的。”
冬晨愣了一会儿:“你在说什么?同我有关系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据我所见,令尊不是一个好人。”想了想:“直接点说,他死了活该。”
冬晨站在那儿,没有表情,只是声音有点变调:“是,我听说过了。”沉默一会儿:“史书上所有战败者都死有余辜,正义必胜,所以,所有胜利者都是正义的。”
帅望微微吃瘪“噢”!笑:“那么,你确实因此而痛恨杀了你父亲的凶手了?”
冬晨良久:“不,政治争斗,我不打算复仇,我并没有……”
帅望微笑:“也许。”
韩青进来:“冬晨,我们需要谈谈。”
冬晨转身:“韩叔叔。”
韩青道:“我想,你母亲是不会对你讲述她离开你父亲的真正原因的。你现在是成年人,可以接受事实。冷湘是在冷家山下遇到你母亲的,当时你母亲正受朝庭追捕,他杀了追捕的人,把你母亲带上冷家山。没多久,她向我求助,她身上有伤痕。”
冬晨瞪着韩青,什么?你说的是……□与虐待?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母亲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她发誓要杀掉侮辱她的人,我觉得,那不是很短时间能办到的,如果她愿意逃走,倒是容易一点。后来,她怀孕了,有了你,她决定放弃仇恨,离开冷家。我和我师父帮她离开。”韩青沉默一会儿:“冷湘违背她的意愿羞辱折磨她。即使他没死在秋园,我也不会放过他。”
韩青笑笑:“他虽然死在秋园,但是,他同冷玉不一样,冷玉要的是权力,他是为了报仇,因为——”良久才道:“因为你母亲一直想挑起我们与冷湘的争斗,冷湘一直怀恨。可以说,杀掉冷湘的,是你娘。”
冬晨倒退一步,不!
韩青道:“我认为她的报复是正当的,虽然她利用了我同我师父,我不介意,我师父也愿意谅解。”
冬晨摇头:“不!我不相信,你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对他的亲人都能……”
韩青道:“也许你不能原谅,但是,如果帅望没有治愈的希望,我也不会让他躺在床上等死,我会亲手杀了他,减少他的痛苦。我认为我师父下手,一半是为了他女儿,一半是为了他弟弟,还有,有一点误会。”
冬晨颤声:“我的所见所闻,不能让我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韩青道:“你活着,帅望也活着。他对韦帅望做的,太过了,但是,我相信,如果不是在刚刚经历大变故之后,如果他有时间平静地思考,他也许,不会那样做。”
帅望默然,低头,也许吧,他松手里,眼里确实有点悔意,但是,他也许不会,也许会。
韩青看一眼帅望,半晌:“也许不会下这样狠的手。”他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是的,至少,他会废了韦帅望的功夫。但是,如果是那样,韩青也无话可说。
冬晨喘息,不,我不信!他就是一个狠毒的人!
韩青道:“不管你相不相信,你至少知道,那是一个误会引起的。你也认同,他离开冷家山,是你可以认同的公正。那么,如果驱逐是公正的,死亡是否就已经超出公正的范围?”
冬晨咬住嘴唇。
韩青道:“你娘当初承诺的是,你不会与我师父为敌。我想你做不到。你可以阻止他回到冷家,但是,当他回来,你要杀掉他,那不是公正。说的对吗?”
冬晨慢慢垂下眼睛。
韩青道:“如果你向我师父动手,我将不得不杀掉你。冬晨,想想后果,我不是指你的死亡,你母亲,你弟弟,还有冷兰,将承受什么。于情节,你当为亲人考虑,于理,那不是公正。所以,冬晨,答应我,你不会那么做。”
冬晨声音暗哑:“我,我娘……”
韩青道:“你娘这次,是吓你的!但是,你要知道,她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她做出承诺,没有人能阻止她,听明白了吗?她真的会实践诺言,而且,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师父,她会以命偿命。冬晨,我们现在这个家,可能还不够完美,但是,你母亲,你弟弟,还有冷兰,我们在一起,很和睦,很温暖,你需要保护他们,保护你的家,你的家人。明白吗?公正很重要,仇恨也很沉重,但是,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亲人。别让他们一生处于痛苦中。”
冬晨半晌,低下头。
韩青道:“韦帅望,你给我滚出去,等我同你算帐。”回过头对冬晨道:“好好想想,我让你娘过来,向你道歉。她不该这样逼迫你。”
冬晨愣了愣,呃?我娘向我道歉?我的耳朵没听错吧?
然后听到惨叫声:“哎哟,不干我事,真的不干我事,不是!不是!我啥也没说!不是我引起的!哎哟,我的耳朵,我的耳朵,痛死了痛死了,饶命,呀呀,是说要把秋园买下来,哎哟,这有什么不好,他可以得一大笔钱,他要回来,谁还敢不让他住,哎哟,干娘救命!”
冬晨听到一种踢皮球的声音,还有皮球落地的声音:“咚,嗖,砰。”然后是韦帅望连滚带爬的痛叫声。
冬晨走到门口,看到韦帅望正在左闪右躲,一边揉着自己屁股痛叫,一边大笑着闪闪闪。他忍不住微笑,然后泪如雨下。
九十五,平熄
韩青回来见纳兰:“我同冬晨谈过过去的事,虽然他没答应什么,我相信他已经明白了。你去向他道个歉,再劝劝他。”
纳兰好笑:“我做错了什么?来,讲给我听听,我哪句话错了?”
韩青道:“道理是那个道理,你的态度不对,你是他娘,道理要讲明白,怎么能在说服不了他的时候,让他选择屈服或者死?”
纳兰沉默一会儿:“道理?我生他养他,从未亏待他,为什么他那个从没做过的父亲要比我的感受重要?我没道理愤怒吗?”
韩青搂过来拍拍:“又开始发作你的臭脾气了?孩子没拿你比较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你当年的处境,当然也不觉得我师父有什么恩情在他那儿,他只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父亲再坏也是父亲,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又误杀他师父,他又爱上那个人的女儿,他才十几岁,他的心理压力很大,你不帮他分担,还逼迫他?”
纳兰刹那儿心酸,呃,她知道她知道,那个小小方正的君子儿子也时时刻刻面对内心恩情仇恨爱情种种矛盾的折磨,小家伙一直觉得同冷兰在一起对不起师父,可是转身离开又对不起冷兰,道德品行高的人道德压力格外地重。他们坚信的原则他们自己无法遵守时,会产生无法解决的内心冲突,他需要找到另外一个可以坚守的信念。
纳兰沉默一会儿:“我是个坏妈妈?”
韩青笑了:“没有圣人,也没有所谓慈母,人人都有想要坚持的观念,他不是坏儿子,你不是坏妈妈,你想表明的立场你儿子已经明白了,现在,你去道歉。”
纳兰悻悻:“道歉,啊哈……”
韩青瞪眼:“去道歉!”
纳兰白他一眼:“做掌门做出脾气来了?你什么态度?你给我道歉!”
一边猛塞点心的韦帅望,忍也忍不住一口饼干屑喷了出来。
韩青气,回头:“滚出去,大人说话,你在边上听什么?”
韦帅望大笑:“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道歉,我出去,用不用我把门带上?”
韩青过去捉拿,韦帅望已经“嗖”地射出门,一边嘴里大笑:“春寒砖冷,师父当心着凉。”
外面下人丫头纷纷回头。
纳兰韩青忙做相敬如宾状分开,尴尬对望一眼,都忍不住笑。
纳兰横他一眼:“啧,看你把孩子养得多好,唔,应该是把猴子养得多好。”
韩青过去掩上门,低声笑道:“我们家猴子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没去踢玉帝的屁股就算有规矩了。你对冬晨就知足吧,他从小到大给你惹过什么事?”
纳兰低声问:“春寒砖冷是什么意思啊?咱们试试好不好?”
韩青笑道:“会着凉,我炕上跪着可好?”
纳兰轻哼一声:“看你再冲我瞪眼睛。”
韩青笑:“我没有瞪,只是眼睛长得大了些,当然长成这样也是我的错,快去同你儿子谈谈,回来我给你陪礼。”
纳兰梗着脖子,扭着手指。
韩青再一次把眼睛睁得略大,纳兰斜睇,他忙把眼睛眯小,笑道:“别耍孩子脾气,快去吧。”
纳兰不情愿地再捏一会儿手指:“我去看看他有没有写遗书。”
韩青失笑,点点头:“好好好。”
韦帅望探头:“青砖冷不冷?”
韩青怒道:“你给我外面雪地上跪着去,看看冷不冷!”
帅望笑:“冷,冷极了,又不是没跪过。啧,你就会对我凶啊。唔,对,是因为你天生眼睛大。”笑得差点没趴下。
韩青笑骂:“小混蛋。”
帅望过去:“还生气吗?要不要我真到雪地里跪着去。不过我现在功夫老高了,跪上一天二天的都没啥感觉,还怪浪费时间的,要打要骂你真接下手得了。”
韩青轻轻给他个小耳光:“将来你儿子要卖我的房子,你怎么说?”
帅望笑:“看他给你多少了,要是十几万银子,那就是行贿了,我帮师父扔到他脸上。”
韩青无可奈何:“是啊,我同我师父有不同的做事方式,不过,上一辈与下一辈的人之间,总会有分歧。”
帅望道:“如果他对你象我对师爷这样,我会打断他的骨头,所以,我理解你。”
韩青叹气:“可是你从不放弃做你想做的事。”
帅望沉默一会儿,轻声:“是师父教我的,是师父希望我这样。”
韩青看他良久,点点头:“是的,虽然我不喜欢你在这件事上的坚持,但是我喜欢你的坚持,你也应该坚持做你认为对的事。”
帅望跪下:“师父。”原谅我。
韩青微笑:“不过,我也会坚持我的。”
帅望立刻抱住他腿:“你欺负我。”
韩青踢踢他:“放手,臭小子!谁欺负谁?”
帅望笑,站起来:“我正要同冷思安谈谈过节的财务问题,要不要先跟你说下?”
韩青道:“你先看看这个。”
帅望接过一封信:“梅欢?”
韩青道:“他们在边境十城遇到激烈抵抗。”
帅望迷茫地:“呃?呃!”当然了。
韩青道:“来自当地居民,因为梅子诚被召回京后,驻军在当地消耗大量粮草,不得不在已经攻夺下来的几个城镇提高税收,你知道,这两年大旱,收成并不好,一旦激起民变,草林皆兵,他们甚至开始屠杀女人与幼儿,结果遭到全面抵抗。”
帅望呆了。
韩青道:“梅子诚被放出来了,冯元帅被免职,但是,皇上不想直接说,这件事他决定错了,所以,他提了陈一柏,要梅子诚依旧做副手。所以,梅欢写了这封信给你。希望你能帮忙。”
帅望想了一会儿:“小梅成了陈一柏的副手?”
韩青道:“虽然梅子诚的任职对梅家不公正,但是,为了那些战争中的士兵,还有余国的人,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请你,去帮助陈元帅、梅将军。”
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我弄糟了……”
韩青道:“你觉得,什么样是最糟的?”
帅望道:“伤亡惨重,丢城失地。”
韩青摇摇头:“别再杀害余国的平民。”
帅望愣了一会儿:“即使败仗?”
韩青道:“即使败了,即使你输掉小梅的人头和公主的政途。如果继续屠杀平民,会引起余国的民愤,到时,我们可能会准备一场国与国间的战争。那是最糟的。”
帅望呆了一会儿,妈的,我引起了一场国与国的战争吗?
韩青道:“不关你事,帅望,你做了一件对国家有宜的事,有些人出于私欲,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场屠杀。如果能够,去阻止他们。”
帅望微微呼出一口气,半晌:“那么,师父现在还觉得,芙瑶,芙瑶……”
韩青道:“太子当时有李环支持,李环从政多年,是一个有经验的军事家政治家,不会犯这种错误,我认为,他也能控制局面。芙瑶那时还小,我认为,那会是一场力量不均等的争斗,会导致芙瑶的死亡或者大规模流血事件。即使现在,我仍然觉得,芙瑶的政治抱负会导致很多无辜的人死亡。”苦笑:“不过,应该不会比这场战争中死的人更多。所以,如果你要支持她,也许,也有道理。”
帅望笑了:“乱世成就枭雄,是吧?”
韩青点点头:“乱世之能臣,治世之枭雄。”
帅望打开信,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梅欢写了什么?你不会还在偷看我的信吧?”
韩青再给他一巴掌:“芙瑶先给我写信,问我,你方不方便离开冷家一阵。实际上,我拒绝她了,我觉得你现在离开冷家不安全。然后梅欢又写信来,详细地介绍了一下当前的战况,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帮到他们。”
帅望道:“你不会是变相把我赶走吧?”
韩青道:“那个地方,比我需要你。”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还可以回来吗?”
韩青再给他一巴掌,然后道:“这是你师爷离开的第一个春节,冷颜又被囚禁,你没必要也不应该一上任就遭遇这种难题。过了这个节后,大家会习惯新的方式,而不会抱怨,这是新上任的总管搞砸的。”
帅望笑:“他们会说,是掌门大人搞砸的?”
韩青道:“你可以回来改善。掌门大人一向是个简朴的人,他们会习惯的。”
帅望道:“那么,你还是……”
韩青道:“如果你这么觉得,留在冷家山继续准备春节吧。”
帅望无语:“你刚才同你老婆怎么说的来着?什么理由什么态度来着?”
韩青在他头上敲了一个包:“滚!”
帅望大笑:“你为啥不在干娘头上敲一下让她滚?”
韩青瞪他一眼:“她不是在我后院点火的那个人。”
帅望笑道:“唔,可她是易燃易爆物。”
韩青无奈:“你们没一个省事的。”
帅望笑道:“唔,是啊,所以,你应该检讨是不是你自身有问题。”
韩青点头:“对,这点,我应该向我师兄讨教一下。”
帅望翻白眼:“你怎么不跟好人学?”
韩青思考一会儿:“我想一下,你还怕谁呢?还有谁能让你老实点呢?”
帅望无语。
纳兰站在门口,冬晨垂头坐着。
纳兰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揉揉他的头发。
冬晨没动。
纳兰沉默一会儿,终于道:“对不起,我太粗暴了。”
冬晨轻声:“我没法选择,直到现在也没法选择,我怎么办?”
纳兰弯腰抱住他,冬晨哽咽,终于落泪。
九十六,走吧
韩青到后山。
冷兰站起来,有点惊讶,掌门大人最近很忙,虽然他会坚持每个月上来一次,但今天好象不是掌门大人探访的日子。
韩青寒暄几句,停顿片刻:“快到春节了。”
冷兰唔一声,怎么?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山上独自过春节。
韩青道:“冬晨可能不在会在冷家山过春节,即使在,可能也会很忙。”
冷兰点点头,唔,没有冬晨的春节倒是第一个。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父亲,也是第一次,离开冷家山,我觉得,也许他见到你,会高兴一点。”
冷兰愣了一下,垂下眼睛,沉默。不,我不想看他。
韩青声音温和:“我不能离开,你替我去一趟。”
冷兰低声:“我不想去。”
韩青道:“你一定得去。”
冷兰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看韩青,我一定得去?为什么?
韩青道:“冷兰……”他为你做的一切,你没感觉吗?
冷兰扭开头,不,我不想去。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没见过他。
韩青道:“你必须去。”
冷兰终于回过头:“必须?”你说了两次了,必须?
韩青问:“冷兰,你注意到冬晨对你父亲的感觉了吗?”
冷兰微微不安地再次扭开头,嗯,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韩青道:“我知道你同冬晨的情谊,你去看你父亲,也许冬晨会不太高兴,你们之间可能会有一些小分歧,但是,你必须表明你的态度。”
冷兰的声音忽然尖锐:“我什么态度?我支持他杀掉……我!那些人?包括田际,包括他对韦帅望,包括他……”
韩青道:“只是表明,你知道他是你父亲,你知道也许他做得不对,但是,他为你做了很多,他认为对你好的,甚至不惜牺牲一些对他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冷兰沉默。
韩青道:“你不想要,是一回事,他给了你,他觉得好的,他给了你……” 良久:“你别以为韦帅望对他无足轻重……那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他觉得他亏欠你,不惜一切补偿你,为你带来困扰,不是他希望的。”
冷兰摇摇头,可是眼圈却红了。那么,可以不对我好吗?你牺牲的,还包括我的朋友,我的养父,我的母亲我的妹妹,那几乎是我的一切,现在,也许,还有冬晨,可以不对我好吗?让我还能留住,我生命里唯一的,对我最重要的人,好吗?把我囚禁一辈子也行,别让冬晨转身离去。不,让他把我忘了吧,让他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不值得他做任何事的女人好了,让他别再对我好了。
韩青道:“即使你恨他,你也要去看他。向冬晨表明,你父亲对你,不是一个陌生人,不是无足轻重的人,以免他误会,他是可以杀掉你父亲,却不会伤害你的。”
冷兰愣住:“什么?”
韩青点点头:“冬晨说,你父亲离开冷家山是他对自己做的事,应负的责任,如果他连这点公正也破坏掉,他会亲自去你他师父寻求公正。冷兰,我不奢求你会反对或者劝阻,至少,你要表明,我不想你父亲死。我知道这对冬晨不容易,但是,你得去一趟,相信我,这比冬晨真的去挑战你父亲后果要好。”
冷兰一动不动地看着韩青,良久,点点头,好吧,好吧,他毁掉一切,为了我,现在,我只得毁了我的一切,为了他。冬晨是我在这个世界仅有的一切,不过,好的,也许,这样对冬晨也好,不管他是为了不去挑战那个冷血的家伙,还是,他离开我,对他都好。
冷兰轻声:“我去。”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只要去一趟,不必同冬晨争执,能说的,我同他母亲都说过了,你同他都承受很大的压力,要彼此理解,互相安慰。”
冷兰低头,点点头。我有什么好吵的?我很有理吗?我很会讲理吗?我只有愧疚。
韩青伸手,慢慢放在冷兰肩上,轻声:“坚强一点。”
冷兰慢慢坐下,去他的坚强,坚强?我只会装做坚强,没有表情,一动不动,我其实只是象个懦夫一样缩在一个角落,不住地哭泣,如果有人告诉我应该去做什么,好的,我会去做,可是我自己,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我是个懦夫。我站不起来了。不能放过我吗?让我在没人的地方呆着吧,我只想不再做错任何事。好吗? 韩青见冷兰只是呆呆地坐下。他太习惯韦帅望的勇敢表达,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个敛默的孩子怎么办,但是,他知道冷兰很沮丧。 韩青慢慢蹲下,看着冷兰:“兰儿,这对你,很困难吗?”
冷兰微微侧头,闪开韩青的目光,轻声:“没有。”不难,一点也不难,我只是去见一个人,我可以象平时一样沉默不说话。我心里不愿意去,我宁愿死,但是我可以忍着。
韩青明白了,对于有些人来说,去见一个不喜欢见的人,真的是很困难的事。韩青叹气,如果能象以前一样,回头叫一声,韦帅望你去陪她去一趟,多好。
韩青皱眉,现在能找谁陪冷兰走一趟?冬晨肯定是不行了,也许,纳兰?也许……
韩青问:“纳兰正好也要去京城,你愿不愿意……”
冷兰一下就精神了:“不不,我,我我,我自己没问题,我,我能行。”
韩青看着精神了的冷兰,哑然失笑,我的天,纳兰对冷兰居然有韦行对韦帅望一样的效果,纳兰纳兰,你看看你……
冷兰看到韩青笑,愣愣地,尴尬地,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韩青笑问:“纳兰很凶吗?”
冷兰唰地一下涨红了脸:“不,不是,我不是不喜欢……”窘住,好想缩成一团,你能不能别看着我?
韩青微笑看着冷兰:“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她的。很多人与你有一样的感觉。”
冷兰咬着嘴唇,望天,呃,我觉得,你也挺……挺让我难受的。
韩青问:“冷兰,有些事,也许说出来会好一点,我知道你父亲对你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困扰。冷兰,我想有些事,你父亲是不会同你说的。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你养父……”韩青想了想:“你不喜欢他,是吗?” 冷兰转过头。对,我憎恨他,不过他死了,所以,我不能说,他养我一场,我不能抱怨,还有,死者为大,还有,人已经死了,而且,可以说是我杀的,我什么也不能说。就算我恨他,我已经杀了他!
冷兰慢慢挡住半边脸:“韩掌门,他,他很好,虽然很严厉,但是,他不比你师兄更……”沉默。
韩青沉默了, 不比韦行更糟?
冷兰轻声:“帅望同他父亲很好,所以,应该是我的问题。”
韩青良久:“帅望同他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段时间,而且每次让他去,他都会流泪惨叫,所以,也许不是你的问题。当然,我相信你养父不是有意这样对你的,有时候,有些人就是同我们不对脾气,我们会讨厌他们,他们也会讨厌我们,通常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时不幸这些人,是我们的亲人,我们不能躲开,如果是长辈,可能会造成很大的困扰。他们不是有意的,但是,对你的伤害是真的。”
帅望同他父亲很好,因为韦行在韦帅望身上看到一些闪光的东西,不过,如果韦帅望从四岁起,就在韦行身边,那些闪光的东西,是不是还会有,是不是还会被看到,就不好说了。先知在本家,永远都是那个怪人畸形疯子。冷兰对剑术的专注与理解,冷飒永远看不到,他永远觉得一个女孩子应该温柔可人,其它的,不值一提。 所以白剑对冷兰特别重要,你看不到吗?你一定得看见,我一定要让你看见:我!得到了白剑! 你没有得到过!我得到了!你觉得我不行!我行!你觉得我擅长的东西不值一提!你看看别人看我眼神!我是冷家的白剑!
冷飒的反应是:你亲爹做了手脚,让你得了白剑。
韦帅望对韦行的白剑情节,反应是:你想要?你真的想要?哼,我就不给你拿来,我能,我也不给你。
冷兰对冷飒的温柔少女情节,反正也一样:呸!狗屁温婉!你去欣赏你家的小鸟吧,老子要到外面证明老子是天下第一。 不过他已经看不到了。 冷兰忽然站起身,走到一边:“韩掌门,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我想证明给他看的,他已经看不到了。 是的,我恨他,不过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我父亲,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他错了。 结果,他死了,错的是我。 一切付出,毫无意义。 我想谈谈吗?谈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没有必要说。别人不会同情我,我也不面要同情,别人的同情对我有帮助吗?如果别人说:那个可怜的女孩儿!不如让我去死。继续恨我讨厌我吧,我觉得安然,我喜欢他们离我远远的,让我继续做冷血怪吧。 别来看我了,好吗?让我缩在这间屋子里,这样就好,别再来看我,难道要逼我缩到床底下去? 韩青无奈,也许,我还是应该把韦帅望派过来,同冷兰谈谈。 他站起来:“好吧,你准备一下,我先下山安排一下。”
韩青回到家,韦帅望正在准备行装:“我走了,谁来准备春节?”
韩青微笑:“你师娘说‘我?你休想,我才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帅望大笑:“师父,你总被干娘欺负啊。” 韩青笑道:“别担心,还有冷平冷却。我为难的时候,会把任务安排给他们,他们会想办法解决。”
帅望笑:“好吧,我不担心你,我担心那两个纯洁无辜的孩子。”
韩青沉默一会儿:“嗯……”
帅望瞪他:“什么事?别提过份要求啊。”
韩青瞪他一眼:“你对你爹也这么说?”
帅望笑:“切,我说这个干嘛,他提过份要示我又不用理他。”
韩青再瞪:“我提过份要求,你准备理吗?”
帅望默默地看着。
韩青叹气:“我想让冷兰去京城看看你师爷,她的表情,就象我让你去看你爹,你愿意去同她谈谈,或者,送她一段吗?”
韦帅望咧着嘴:“想也别想!我才不去。 “
韩青点点头:“谢谢你对我的无理要求的有礼回答。”
帅望笑:“你这是无聊要求。”
韩青白他一眼:“滚。”
没办法,只能找纳兰去了。
韩青回身:“黑狼跟你去吗?”
帅望道:“如果我找到他的话。”
韩青道:“那么,让冬晨跟你去,如果你能找别人,找尽量多的人跟你去。”
帅望问:“你觉得有必要?”
韩青道:“慕容对我们的回答很不满,温家一直没反应,所以,如果你离开冷家山,我希望,你不是独自一个。”
帅望点点头:“我会小心。”好吧好吧,让你安心。
韩青道:“不要声张,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要小心温家,如果有任何紧急状况,我会给你发信号,你要注意冷家传来的消息。”
帅望道:“别担心,我会设下八卦阵。”
韩青道:“尽量减少伤亡,双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