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望点头:“是,最小伤亡。”
韦帅望去向冷良辞行,冷良给他一个“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帅望笑:“对,我被放逐了。不过,过两天,我再回来。”
冷良问:“完美的借口?”
帅望道:“这么说吧,没冷家山这些事,我也得去。”
冷良问:“凶险?”
帅望叹气:“边疆十城。”
冷良点点头,轻声:“你师父对你很好。”
帅望道:“当然。”
冷良指点:“那边盒子,有一些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师父要求过减少伤亡的话,你应该考虑传统火药。”
帅望问:“轮椅还好使?”
冷良点点头:“过阵子,我也许可以给自己腿上安两个轮子。”
帅望看着他,半晌:“还痛吗?”
冷良摇摇头:“不痛。”
帅望问:“还冷吗?”
冷良点点头:“有点。” 帅望解开衣服,再次把他的双腿抱到怀里。轻声:“我帮你弄了个手炉,冷的时候,放到被子里。” 冷良苦笑:“你知道,没有脚。” 帅望道:“你觉得有,我就帮你暖着。” 冷良微微叹口气:“走吧。”走吧,这一星半点的温暖,只让我觉得外面更冷,走吧,别烦我。
九十七,君子清如水
冬晨在水潭里将头上泡沫冲去。
并不太冷,不管外面多少度,水里不会低于零度。当然,如果不活动的话,零度的水还是会让整个身体产生一种压麻了一样的刺痛。
冬晨在水潭里将头上泡沫冲去。
并不太冷,不管外面多少度,水里不会低于零度。当然,如果不活动的话,零度的水还是会让整个身体产生一种压麻了一样的刺痛。
他用雪白的毛巾慢慢擦干头上的水珠,刺痛从脚趾手指一点点深入他的身体,冬晨慢慢停止动作,体验那种刺痛慢慢地,毫无阻碍地深入他的内脏,表面无伤,心脏却缩成一团抽搐,疼痛。他慢慢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忍无可忍的冷,他终于重新催动内力,整个人象重 又活过来一样,滚热的气息把所有寒冷从身体里驱逐出去,连头发都被热气蒸干。
他在寒风中擦干身体,穿好干净衣服,晨曦初现,淡青的光,从天际亮起来。然后,火红的一线从地平线冒出头来,冬晨静静看着,日出。每一天,日出总是带来一种美好清新的感觉,好象在宣告,过去已结束,新的一天开始了。
冰冷之后温暖的身体,黑暗之后的日出,冬晨长出一口气,静静享受内心这难得的短暂的安宁。
冬晨洗完自己的衣服,回到自己房里时,大约就是别人起床的时候。他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他会每天早上洗澡,洗衣服。
没有人会在零下三十度每天洗澡,如果不是神功盖世,这简直是会要命的毛病。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冬晨觉得脏。
当他知道冷湘做了什么,当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他觉得脏,恶心,全身都是污秽。每天早上,用冰冷的水洗干净,换上新衣服,把旧衣洗净。闻到自己衣服上的清香,他才勉强觉得,我又干净了。
他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
他总想去洗手,总想去洗脸,最好,一天洗三次澡,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下人要是一天打三次洗澡水给他,他立刻就成冷家山上的笑话了。所以,他偷偷去外面水潭里洗。
很冷,冷到刺骨地痛,他却慢慢喜欢上这种感觉,寒冷与疼痛之后,重回到温暖中,他会有那么一会儿,感到安宁与美好。
只不过,韩青也习惯早起,晨练时看到一个淡青色的小人,从山上下来,不禁纳闷,怎么?难道冬晨跑到冷兰那儿过夜了?这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他决定同冬晨谈谈,鉴于小冬晨是那样一个自尊敏感的小东西,韩青不禁发愁,怎么聊呢?从哪儿开始呢?最后他决定同小冬晨在路上偶遇。结果他第二天起的太早,遇到了正往山上走的小朋友。韩青惊异地跟在冬晨后面,然后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他呆呆看着小朋友在冰水中洗澡,呆呆看着那孩子的哀伤面孔慢慢回复平静。
韩青啥也没说,回到家,只想拿脑袋撞墙。他还以为天底下韦帅望最难缠,现在觉得小家伙真是太好太健康了。
他妈的,不告诉他,他要去给他爹报仇。告诉他,他立刻崩溃掉,变成神经病了。 他用雪白的毛巾慢慢擦干头上的水珠,刺痛从脚趾手指一点点深入他的身体,冬晨慢慢停止动作,体验那种刺痛慢慢地,毫无阻碍地深入他的内脏,表面无伤,心脏却缩成一团抽搐,疼痛。他慢慢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忍无可忍的冷,他终于重新催动内力,整个人象重 又活过来一样,滚热的气息把所有寒冷从身体里驱逐出去,连头发都被热气蒸干。
他在寒风中擦干身体,穿好干净衣服,晨曦初现,淡青的光,从天际亮起来。然后,火红的一线从地平线冒出头来,冬晨静静看着,日出。每一天,日出总是带来一种美好清新的感觉,好象在宣告,过去已结束,新的一天开始了。
冰冷之后温暖的身体,黑暗之后的日出,冬晨长出一口气,静静享受内心这难得的短暂的安宁。
冬晨洗完自己的衣服,回到自己房里时,大约就是别人起床的时候。他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他会每天早上洗澡,洗衣服。
没有人会在零下三十度每天洗澡,如果不是神功盖世,这简直是会要命的毛病。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冬晨觉得脏。
当他知道冷湘做了什么,当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他觉得脏,恶心,全身都是污秽。每天早上,用冰冷的水洗干净,换上新衣服,把旧衣洗净。闻到自己衣服上的清香,他才勉强觉得,我又干净了。
他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
他总想去洗手,总想去洗脸,最好,一天洗三次澡,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下人要是一天打三次洗澡水给他,他立刻就成冷家山上的笑话了。所以,他偷偷去外面水潭里洗。
很冷,冷到刺骨地痛,他却慢慢喜欢上这种感觉,寒冷与疼痛之后,重回到温暖中,他会有那么一会儿,感到安宁与美好。
只不过,韩青也习惯早起,晨练时看到一个淡青色的小人,从山上下来,不禁纳闷,怎么?难道冬晨跑到冷兰那儿过夜了?这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他决定同冬晨谈谈,鉴于小冬晨是那样一个自尊敏感的小东西,韩青不禁发愁,怎么聊呢?从哪儿开始呢?最后他决定同小冬晨在路上偶遇。结果他第二天起的太早,遇到了正往山上走的小朋友。韩青惊异地跟在冬晨后面,然后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他呆呆看着小朋友在冰水中洗澡,呆呆看着那孩子的哀伤面孔慢慢回复平静。
韩青啥也没说,回到家,只想拿脑袋撞墙。他还以为天底下韦帅望最难缠,现在觉得小家伙真是太好太健康了。
他妈的,不告诉他,他要去给他爹报仇。告诉他,他立刻崩溃掉,变成神经病了。 韩青万分苦恼,不得不向纳兰承认:“可能你是对的,那件事,还是不应该告诉他。”
纳兰沉默良久,呵呵,小朋友觉得肮脏呢,不知道自己在小朋友眼中也成了不洁之人,只得长叹一声:“所以,有时候觉得施施的决定也没有错。”一了百了,再无烦恼。
韩青道:“让他跟韦帅望去吧,分散下注意力,也许……”
纳兰点头:“小韦对他有好影响。”
韩青道:“你对冷兰要温和点。”
纳兰气:“天地良心,我真是温和得不能再温和了。”
韩青笑:“我知道,你这是不怒自威,天生的霸气。”
纳兰想了想:“她才不怕我,她怕冬晨不高兴,以前看她对冬晨又打又骂的,真看不出……”纳兰给冷兰第一个脸色时,就觉得了,呀,这孩子慌了,她怕我?她怕什么?她大小姐的身份,应该完全不必在乎我的想法啊,不是应该在我这儿受了气,回去给小男朋友两巴掌出气吗?
没有,冷兰小心翼翼地不敢乱说乱动,不住地看冬晨的脸色,一脸惊吓:我没说错什么吧?
纳兰自己也惊呆了,看冷兰同自己父母说话的样子,纳兰一直很头疼怎么对付这种野人一样的儿媳妇,现在看来,怎么安抚这受惊的小兔子才是真的。
纳兰自问,我对这个武功盖世的小白兔做过啥吗?唔,当然。冷兰常常在对韦帅望暴发时,收到纳兰一个凛冽的眼神。后来纳兰发现自己一转身韦帅望就会挨揍,简直不知道该好气还是好笑了。至少那孩子不敢当着自己面暴打韦帅望,韦帅望那小子嘴太欠,挨揍也是活该。
然后纳兰发现自己儿子虽然经常被暴躁的大象给扫一巴掌,但是那多半是习武的时候,平时那只大象多数时候都瞪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可怜巴巴地看着冬晨。小冬晨对师姐的指导,从为人处事到工作学习,虽然冷兰经常大叫“闭嘴闭嘴”,然后沮丧地跑出门,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被修理。
纳兰很欣慰,我儿子不是受气的小男人,我儿子才是两个人里说了算的那个,这才象我的儿子嘛。
纳兰叹气:“我会努力对她好。”希望不是让她更难受。
韩青道:“过去替我向师父问安,不能亲自过去……”
纳兰道:“老狐狸不会怪你的。”
韩青愕然,然后无语了:“老狐狸?!”
纳兰笑:“不敬啊不敬。”
韩青无奈:“你真是!”象以前一样淘气,强悍。
小冬晨听着都受不了的事,当年那个美丽女子微笑着平静说出来,韩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信,你编的。
纳兰捋起衣袖,韩青看到深黑色的牙印,红肿的关节,淤青的手印。刹那燃起怒火,韩青以为自己已经死寂,想不到,还能再次愤怒。也许是纳兰的坚强,也许是相似的虐丶待,让他又有一种活过来的愤怒感觉。他一定要救纳兰。把冷秋给苦恼得,神 经病啊,你要救的,甚至不是一个好女人,那贱丶人为了报仇,不惜害你啊!
当然,比较文雅的冷秋的解释是:韩青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美丽女子死在自己 面前,那会让他旧伤迸发。
所以冷秋不得救了纳兰,救了纳兰才能解脱韩青。让韩青觉得,生命不是无意义的,他不能救所有人,但是有些人因他而得救。
这个世界上好心有好报的事并不多,冷秋救了纳兰是其中少数的回报丰厚的事件之一。如果她不是韩青的女人,冷秋会觉得,这真是个适合打理我后院的人。平儿很好,能干,就是见识少点。
冷秋对纳兰从未失礼,纳兰隐隐知道这位前掌门人很纵容自己,可是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出格过,看看直流口水却不断给她找麻烦的冷思安,纳兰更加敬重这位掌门大人。
对纳兰来说,民丶族大义,众生大同,与我何干,我只管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家对我好,我就对人家有道义。
当下纳兰带着面如死灰,一脸上刑场的死囚表情的冷兰出发。再温柔的笑,也不能让冷兰安心,再关怀的寒暄,也不能让冷兰说出“是,不是,很好。”以外的话。这下子纳兰也要抓狂了:老子公关无数,从没遇到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纳兰平生第一次佩服自己儿子:看来我儿子很有一手,不知他咋把这块石头搞定的。(冬晨遇到的不是石头,是只小老虎。这只小老虎上蹦下跳想找个伙伴,冬晨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温文尔雅,却是个倔犟的小东西,拒绝向小老虎屈服,小老虎喜欢够强悍的伙伴。)
韦帅望同冬晨的旅途顺利开始。
韩青犹豫了两次,是不是要告诉韦帅望,关注一下他身边的英俊少年是一个有着严重心理问题无法解决内心冲突的少年维特。
看着韦帅望笑眯眯的面孔,他叹气,算了,韦帅望的压力够了,冬晨不是他的责任。拍拍韦帅望:“去玩得开心点,你可以用炸丶药攻城,但是别屠城。”
帅望笑了,过去搂住韩青肩:“你这个,类似于比武前不告诉我我的对手没犯死罪吧?意思是,最低限度,以免我死翘翘,或者做蠢事。”
韩青道:“我们的士兵也是人,伤亡最小,是指双方的,而且以我方为重。”
帅望笑道:“是!遵命!”
韦帅望同冬晨走了两天就发现冬晨的毛病了。韦帅望笑眯眯地:“我小时,有一次白逸儿讨论孩子是哪来的,我们一致认为孩子是在妈妈肚子里出来。然后白逸儿就问‘难道我们一直呆在一堆大便里吗?’”韦帅望笑得打滚。
冬晨脸色青白。
帅望终于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呃,不好笑?”
冬晨轻声:“没什么。” 帅望瞪着他:“喂,大便是最好的肥料,咱吃的东西……” 冬晨吐了。
韦行准备去找冷秋,冷秋大人在京城与冷家山之间的恒宁小城有一处宅子,无忧居。
宅子的主人远远地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冷秋微笑:“韩青放你走第二天就告诉我了。”
那人沉默一会儿,终于走过去:“师父。”
冷秋道:“你也没怎么隐瞒,无忧居?吴忧。”
良久,吴忧跪下:“师父。”
冷秋淡淡地:“没关系,你害韩青,韩青不追究你,我当然没意见。”
吴忧轻声:“当年我做错了,我不会再卷入冷家的任何事。”
秋笑笑:“我觉得韩青需要你。”
吴忧良久:“你关心吗?”
冷秋沉默了。
吴忧轻声:“他有麻烦?”
冷秋点点头:“我觉得他在遣走冷家山上的所有人,对他重要的所有人。可能有些机密文件他没给我们看,也许他只是觉得慕容与温家的态度不对。他想减少伤亡。你说得对,我并不是特别关心他的安危,不过,如果他真的死了,对我也不是好事,对你也不算好。你不一定喜欢他,但是,你应该不喜欢没有他的世界。如果你真象你所说的那样,已经开始平和了的话。”
吴忧笑了:“你一直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无私的人,我不会为了武林的和平去送死。”
冷秋笑笑:“我猜也是。何况,对手那么强大。”
吴忧沉默了。
良久:“我去看一眼,如果有问题,我会通知你们。我不会自己出手的。”
冷秋笑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坦诚。”
吴忧看着他:“我在你面前已经不需要那些伪装了。我不就是你眼里的伪君子吗?”
冷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你一直是个君子,只不过,在最后关头发现你还是重视自己的生命比别人的多。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其实也没什么。你却想杀掉与你一样知道这个事实的同伴。”冷秋笑了:“自私懦弱,同谋杀,有本质的区别。不过在你心里,只要不是君子,就是狗屎了。你为什么不试试,你能不能比狗屎好一点,做个普通人?”
吴忧垂下头,良久:“这地方归你了,别再教训我,你下令杀我的那天,就已经不是我师父了。”
冷秋问:“那么,放你走的,仍是你兄弟吗?”
吴忧再次长叹,这老东西为什么这么命长啊!或者,苍天可怜,让我死了也行。吴忧一肚子与冷秋的母亲、祖宗有关系的圈圈叉叉,默默地离开自己的家,往冷家山上赶路。
九十八,浅滩
康慨见韦行穿戴整齐,按韦大人的个性,应该雷厉风行出门上马,这位大人,却再一次到镜前确定自己脸洗干净了,然后把桌上的纸笔拿起再放下。
康慨内心叹息,能让韦大人怕成这样的人可真不多,不过,见过你师父几面之后,我真是深刻理解你了。
康慨陪笑:“大人,要不,带着韩孝一起去?”
韦行皱皱眉:“什么馊主意!”
康慨笑道:“大人,隔辈亲,冷掌门对孙子辈的,总温和点。”虽然感情也差点。
康慨道:“冷掌门也知道韩孝身子弱,没准心痛徒孙,就准了呢。”
韦行前思后想,看看站在一边的韩孝,韩孝轻声:“我跟师父去。”
康慨笑道:“我在冷家山下听着,冷掌门挺给白老板面子的,大人您就放心吧。”
韦行“唔”一声,心里也觉得,我师父应该不敢让纳兰的儿子在外面跪着,一跪一天。韦行倒不介意跪着,只是这么大人了,倒底怪丢脸的。
康慨回身再嘱咐韩孝:“公子只管跟你师爷说,师爷要是不来,你就一直跪着。可别真死心眼在那儿跪着,要是觉得身子不好,一定赶紧跟你师父说,你要是硬挺着,出了什么事,倒陷你师父师爷于不义了。知道吗?师爷要是坚持不来,一定有他的理由,咱们尽心尽力就好,不能强人所难。”
韩孝点点头。
韦行心里说: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你吓唬一下你师爷,你师爷要是不怕,你千万别真跪他一天一夜,他不怕我怕。
平儿在一边笑:“康大人想得真周到。”
康慨微微不好意思,倒不是人家夸他,而是明知道平儿是冷掌门的人,当着人家面教孩子唬弄人家家主,倒底不好。
康慨尴尬地:“要是冷掌门真不愿来,晚辈们太强求也是失礼。”
平儿微微一笑:“康大人说的是,虽然咱们是真心想要秋爷过个团圆年,可秋爷要是喜欢一个人清静,也只得心到佛知了。”
康慨汗颜,人家比我还委婉呢。看来冷家山上除了我们韦大人是傻子,个个都是人精。
韦行向平儿点个头:“我同韩孝过去了,有劳了。”
平儿一福:“不敢当。平儿份内事。”
韦行一路都沉默,内心惴惴不安。
上次不该骂老家伙忘恩负义,这老东西也学坏了,你就冷笑两声讽刺两句过去得了呗,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害得老子不能回冷家山过年。
得跟你在京城里受罪。
韦行一直在想,有一天冷秋在他面前吃瘪,那该是多么快意多么解气的事。没想到这一天真来,居然一点也不快意,韦行觉得胃里不知什么地方,好象被猫爪给挠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这感觉可真不舒服。
韩孝倒是对师爷感觉不错。
师爷很慈祥,送我青钢剑。冷家山上也没几个小孩儿,这么大就腰佩名剑。当然师爷原来的意思是把倚天剑给我,韩孝心里酸涩,不过我爹把剑给韦帅望了。我当然不希同他争,可是……
我娘说,我爹不是不爱我,他是不愿意让人觉得他对养子不公正。韩孝嘴角一个冷笑,这样难道对我很公正吗?
韦帅望此时正腰带倚天剑,伸手摸摸发麻的耳朵。
无忧居里,瓜果饮食正不住地上,冷秋看看,只喝了杯茶。
下人一见这位爷这么难伺侯,互相看看,不敢出声。
冷秋看看手里的兔毫碗,微微叹口气,好瓷。白茶黑碗倒也相得。
不过秋爷不太爱用瓷杯子。
眼前的雪景也不错,不过,比起山里的雪,当然差远了。
唯一比冷家山强的地方,就是出门买东西方便,可惜秋爷买东西从来不出门,自有商贾送上门来任他挑。
冷秋微笑,安逸太久了,居然开始为这点小事沮丧。
内心一个小小的声音:不,不是小事,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了,第二次。
不是因为茶,是因为——这儿不是我的家。
冷秋给这个声音的回答当然是:闭嘴!
冷秋看看四周,既然觉得沮丧,那就努力改善吧。过两天,把这里扩建一下,让纳兰把我喜欢的东西运过来点几件,把韦府的康慨借过来,替我训练两个会看人眼色的下人。
冷秋一边努力以积极的态度投入新生活,一边内心长叹,我居然开始在这些事上用心思了。然后那个小小的声音又说:你只剩下这些东西了,你还想干什么呢?不想怎么好好活着,难道去冷家山下找个桥墩子抱着哭死吗?
这下子冷秋连“闭嘴”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能苦笑:嘲笑,我快从你的声音里听出快乐来了,你一点也不同情我,是吗?
噢不,只有憎恨,厌恶,鄙视,内心那个无能无助缩在一角的孩子,静静地看着他摔倒,露出笑容。冷秋只得以微笑回敬。
无忧居的总管,不怕死地过来:“秋爷,这些东西不合秋爷的意吗?爷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
秋爷沉默半晌:“撤了吧,摆点水果就是了。”
那总管呆呆地:“水果?”寒冬腊月,你要吃水果?
冷秋也同样惊愕,怎么,难道没有暖窖吗?哦,没有,当然。
外面马蹄声响,冷秋终于道:“下去吧,茶就行了。”
那总管松口气:“是。”
冷秋微笑,心底那个声音也笑:拿着瓷碗装潇洒其实更象萧条。冷秋无奈地:说得好,大家鼓掌。
韦行在院门外下马,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哦,我真不该带韩孝来,那孩子看着我挨骂受辱,这有点……不好。
韦行在门口扣一下门:“请通禀一声,弟子韦行,求见师父。”
门开了,韦行一愣,哗,我师父没说进啊,你们就敢开门。
他们敢开门,韦行可不敢进。
既然这些上人不去通报,韦行就放大点声音:“弟子韦行求见。”
没有声音。
这才是冷秋的风格嘛。
韦行静立。
过了一会儿,下人出来:“尊师说,他累了,请你改天再来。”
韦行叹气,老狗啊!这才想起来韩孝:“韦行携弟子韩孝求见师父。”
那下人扬眉,你有病啊,我都给你报过了,你师父让你改天来,你又说一遍啥意思?
韦行冷冷地看着他,小子,我确定你学未受训练,否则不会是这种反应的,那么,我就给你个应急训练,小子,看着我的眼睛,看出来了吗?你要不是老实去通报,老子就给你好看。
那人顿时打了个寒颤,莫名其妙,转身就进屋去重新通报一遍。
冷秋笑笑,傻小子这回居然动脑筋了,看起来,是真觉得有点内疚了?
冷秋道:“让他们进来。”
韦行与韩孝来到屋前,门外再一次通报:“弟子韦行……”
里间一声:“请进。”
韦行呆住,什么?请进?开玩笑?你疯了?
不太大的屋里,四壁萧条,冷秋坐在椅子上喝茶。
韦行低头,走上前几步,跪下:“弟子韦行。”忽然觉得喉咙不舒服,韦行没敢再往下说,只是拜了三拜。
99教训
冷秋本来一肚子恶趣味,结果在自己徒弟声音里听到哽咽,他自己倒一愣,呃?这么糟吗?
这下子冷秋倒笑了:“师弟的住处入不了你的法眼?”
韦行只是低头。
冷秋道:“起来吧,坐。”
韦行再次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我就记得韩青在时,他说过坐,他好象从来没让我在他面前坐下过。
冷秋笑道:“韩孝过来坐。”
韦行一颗心终于放肚子里,哦,对了,今儿不是我自己来的,老东西故意欺负人,可是从不当着别人面让我们难堪。
韦行出口气,嗯,康慨这主意出得好,回去得好好奖赏一下。
韩孝到冷秋面前,再一次跪下磕头:“徒孙韩孝,拜见师爷。”
冷秋伸手扶起,笑道:“身边没什么东西,大过年的,不能不给孩子个见面礼。”腰上解下春水穿鹅的玉带给韩孝,韩孝见那玉带十几块透雕的春水狩猎,块块油润白腻,刻工灵动优雅,上面隔球是一颗颗滚圆大个的东珠。话说古时候的珍珠那是肺潜人摘的,要人命的危险活,大个的完美珠子,价值连城,无瑕的羊脂玉也可遇不可求。韩孝当即站起来:“太贵重了,徒孙不敢收。”
冷秋给韩孝系上:“不过是漂亮石头,不值什么。倒是里面装的药丸,紧急时吃下去,再伤重也能坚持一阵子。喉咙肿得太厉害时,吃一粒也有用,不过这东西伤身体,慎服。”
韩孝当即感动了:“师爷!”你从哪儿弄的药?就一直带在身上吗?韩孝再拜:“长者赐不敢辞,韩孝愧受了。”
冷秋一笑,不是,这药不是给韩孝的,只是对韩孝的哮喘也有急救作用。刚才看到韩孝,他想起来了而矣。不过,这孩子倒也聪明,又知道感恩。到底是纳兰的孩子,认识好东西,不象韦帅望,每次见面就要金子。
刹那又想起没品味的韦帅望,过年一见面,不拜年,先说:“要金子不要银子!给我大袋的,不然输没了不陪你玩了。”冷秋每次都先给他两巴掌,然后一般晚辈拜年不过十两二十两银子红包,韦帅望拎着二百两黄金的红布口袋,能再赢回去三四百两金子。赢完了,小韦就专心在秋园里捏金花金人贿赂他师爷身边的美女们。
噢!冷秋微笑,慢慢咬紧牙根,噢,这可比没有水果让人伤感多了。
没有猴子的春节。
可能再也没有猴子的春节。
韦行看两眼,见人家爷俩相晤甚欢,他倒也放心,只不过,他可不明白小韩孝一脸感动是啥意思,给个腰上挂的玩物,还有啥好推让的。我师弟的孩子,真是被教得太有礼貌了,要是能把这礼貌分给韦帅望一半,这两就都是正常孩子了。
韦行要知道那块破石头值他半年费用,会当即气吐血的。
韩孝谨慎地看看韦行,看看冷秋,他对师爷的架子倒没啥意见,毕竟他师父架子也挺大的,师道尊严他是完全认同的(所以,他有多讨厌韦帅望就可以想象,有人管你最敬畏的人叫老狗啊,奇耻大辱)。
但是,师爷既然不说话,师父你好象应该说话吧,实在没话说,可以问安啊。
韦行被冷秋训惯了,师父不开口问,他绝对是一声也不会吭的。冷秋今儿心情不好,偏不想说话,原来韦行在他身后站着,没人说话,一点也不奇怪,现在韦行坐他下首,就有点怪怪的。
韩孝看了他师父几眼,见师父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身子微微前探,做个恭谨的姿态:“前日家母来信让我代问师爷安好?”
冷秋猛地被从猴子的回忆中惊醒,听到韩孝的问话,不禁好笑,养猴子养惯了,猛地见个正常孩子还不习惯了。
冷秋微笑:“好好,难为令堂惦记,替我谢谢她”
韩孝道:“家父有事缠身,不能来师爷膝前尽孝,请师爷恕罪。”微微红了脸,坏了,好象应该先说父亲后说母亲……
冷秋笑道:“你父亲就把你派来了?”
韩孝见师爷这么和气地同他开玩笑,红透的脸微微清凉一点,恭谨地:“如果师爷能允韩孝替父母在您跟前略尽孝道,韩孝三生有幸,家父母也会稍稍释怀。”
冷秋笑道:“今天能看见你们,就很好了,至于过年,我宁愿安静点。”除非你吵得象猴子一样有趣,我才不要同你表演父慈子孝,看你们进进退退象跳舞似的,老子嫌烦。
韩孝看看韦行,师父,你不能再不说话了。
韦行低着头,全身不自在,良久,站起来:“师父,我们在京城,都准备好了,师父,你……”怎么这么别扭啊:“弟子来接师父,回去一起过年。”
冷秋笑笑:“心领了。你还是安排安排,带着韩孝回去吧。”
韦行咬牙,跪下:“师父,弟子跪请。”
韩孝忙跟着跪下:“师爷要是不去,徒孙就一直跪着。”
冷秋手指在茶碗边上画圈,要不要让他们回去冷家山呢?听说纳兰带着冷兰来了,让他们滚回去,冷兰恐怕也会回去。
冷思安,韩青,再加个吴忧,挡住温家小子,应该没问题了,如果慕容家也出手,咱们冷家还是留两个活人的好。尤其是,我那剑术无双,美绝天下的宝贝女儿,心眼比一辆坦克车的心眼还少,就会一举剑,嘿嘿哈咿地往上冲,上次遇到温毅,居然没死,已经幸运得不得了了。不等支援,不讲策略,不要命,有这样的女儿,当爹的会被活活吓死。唉,我不想她回去。
冷秋看看韩孝,嗯,如果真有事,我已经派人回去了,如果是温家与慕容家联手,这是韩青的安排,他是不会希望我把他儿子老婆兄弟心尖尖韦帅望又送回冷家山的。
冷秋心里纳闷,韩青到底是拿啥借口能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给整出来的呢?韦行韩孝也罢了,纳兰冷兰怎么会跑到京城来同我过年呢?天底下没那个道理啊,徒弟不来,徒弟媳妇过来了,我这儿又没她婆婆。冷兰居然肯听韩青的话?真奇怪啊真奇怪。说的啥能让我女儿来见我呢?你爹落难了,你得去看看他,免得他想不开自杀了?
切,估计冷兰会回答:让他去死好了。
冷秋微笑,这个谜底我一定得向纳兰请教下。
还有那个小鬼韦帅望,没感觉?一点也没感觉吗?
韦帅望当然没感觉,韦帅望就觉得他师父用这么有面子的借口把他派出冷家山,而不是直接说“滚”,他已经走运得祖坟上冒烟了。而聪明的冬晨,已经被他娘整得,除了内心惨痛,别的感觉,一点也没有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算了,别人都没看到,外一我搞错了呢?我要是跟韦行说,韦行就得跑回去,然后一堆人也跟着跑回去,我老人家要是不到山底下转转,好象不够意思,然后什么事都没有,我出笑话不要紧,倒象我心心念念不忘冷家山似的。我不是应该把心思放到安度晚年上吗?老惦记着冷家山上的事,不为人所疑,也予人笑柄。算了,那么聪明的老婆养子都没想到,好兄弟也不替他着想,我这身份怎么好多嘴。
冷秋笑道:“你这孩子真有意思,一直跪着,你想跪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
韩孝低头,不知如何回话,可是跟着韦行,知道有问必有答,不然就是不敬,沉默一会儿,喃喃:“跪到支持不住时,如果晕倒,会陷师爷于不义。”
冷秋愕然,忍不住笑:“谁教你的?”
韩孝不知道说出来康慨好不好,忍不住看一眼韦行。韦行看冷秋一眼,你又开始逗你徒孙玩了?这个孙子同那个不一样,这个会被你吓到,韦行道:“弟子教的。”
冷秋笑道:“教孩子唬弄我?自打嘴巴。”
韩孝登时急:“师爷!”立刻就想招出康慨来,一口气喘急了,声音已经不对,尖锐的气喘声窘得他面红耳赤,他又气又急,更加说不出话来。
韦行急忙回身,一手按在韩孝背上:“别说话!别急,师爷同我开玩笑呢。”回头看冷秋一眼,师父啊~!
冷秋忍不住骇异,韩青的儿子竟这么弱吗?这孩子倒护着他师父。冷秋只得首次收回自己的处罚:“这傻孩子倒护着你。你回去没人的地方自己打吧,别吓到我们家好孩子。”笑着把韩孝从地上抱起来:“来,里屋暖和点,你去叫下人送上点热汤水来。”
韦行也不敢让下人做别的,只要了热水,把药丸化了,送进去。
只见冷秋已经把韩孝放到热炕上,围了被子,一只手还按在韩孝后心,韩孝的气喘已经平息,只是窘迫不安,低着头红着脸,轻声:“对不起,师爷,师父,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冷秋笑道:“你这点麻烦可比韦帅望的差远了。”接过药碗,喂韩孝喝药,一边问韦行:“提起韦帅望,我记得有一次你因为他给他师弟的水里掺酒暴打他,是不是?”
韦行“咳”一声:“是。”
冷秋问:“后来呢?”
韦行瞪眼,后来?打完了,他好了,他忘了,后什么来?
冷秋问:“你们没试试他的办法?”
韦行接着瞪眼,试试?你咋不试试毒药呢?
冷秋道:“那小子虽然一肚子不安份,可说到这些偏门,找遍冷家,除了冷良就是他了,你当爹的不信他?”
韦行吃瘪,靠,我信他,我不敢拿纳兰的儿子实验我的信仰。
冷秋回头向韩孝道:“韦帅望那小子挺不是东西,你下次见到他只管修理他。不过,如果他说什么对你有好处,你得相信他,听见了吗?”
韩孝迟疑地:“我不明白。”
冷秋道:“你记着就是了。”
韩孝慢慢点点头。
冷秋龙心大悦,唉,没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拍拍韩孝的脑袋,问:“过年了,你不想家吗?”
韩孝道:“我娘也会过来。”
冷秋笑了,这孩子好坦白:“你爹呢?”
韩孝咬一会儿牙,鼓起勇气背诵圣人训教:“孙儿当然想在父亲跟前尽孝,只是家父事务烦忙,恐怕就算到了跟前,也只是给父亲添麻烦。”
冷秋点头:“添麻烦,是啊,你这么大的孩子最麻烦。有句话,叫子欲养,而亲不在。”心里那个小人笑得打滚:你说这句话不亏心啊?
冷秋望天,完了,人落难,意志力下降,关不住那家伙了。
韩孝看着冷秋,嗯,我养我娘就行了,我爹有韦帅望呢。哼!
冷秋笑笑:“反过来也一样,孩子小时,父母也正值壮年,忙这个忙那个,等年纪大了,人闲下来了,终于有时间关心孩子了,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们小时候需要的是关心与爱护,长大了,只想要自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希罕,你给的,永远不是他们想要的。”
冷秋笑道:“你父亲关心你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让你讨厌了?”
韩孝低下头:“孙儿岂敢有这样不孝的念头。”也许吧,他以为他在关心。
韦行忍不住道:“冷兰很快就会赶过来。”
冷秋笑,韩孝要是不在这儿,我就给你一耳光,让你接话接得这么恰当。
韦行看到冷秋笑了,知道自己又说错话,惹到老大了,当即低头认罪。
韩孝看看冷秋,唔,冷兰。
兰姐姐为什么不喜欢这位师爷啊,师爷人很好啊。
冷秋笑问:“好些了吗?”
韩孝点点头。
冷秋道:“走吧。”
看一眼韦行:“别总霸着你师弟的儿子,人家有亲爹有孝敬。”
韦行涨红脸,忍气吞声。
冷秋再训韩孝:“别人的爹当然好,他们看在你亲爹的面子上总会比你自己的爹客气,我想,你这么大的孩子应该明白。不过韩孝,你是个脆弱的人吗?受不了同自己亲人相处吗?你需要别人一直哄着你吗?好象生活在玻璃笼子里?同自己真正的亲人相处,可能不愉快,但是,你愿意一直生活在玻璃笼子里吗?没有风,没有太阳暴晒。真实世界是丑陋的,不舒服的,你打算一辈子不出来吗?”
韩孝瞪大眼睛,我?我确实一直觉得自己住在笼子里,是我自己不要出来?我拒绝我父亲,是因为,因为他会批评我?指责我,他会……因为我父亲不会当我是那个可怜的有病的掌门大人的孩子?
冷秋道:“如果你很坚强很勇敢,去跟你娘说,你要同你父亲在一起一段时间,学习他的为人处事。你会发现,你父亲对自己的孩子特别严厉,就象你师父会暴打他自己的儿子,却不会打你。去试试真实世界真实孩子的生活,试试你受不受得了,那些挫折,失望,痛苦,伤心,当然,不好受,但是,你喜欢在笼子里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