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孝面红耳赤,半晌低声:“谢师爷教诲。”
冷秋刚要开口,韦行低声:“师父……”
冷秋看他一眼,笑:“准备水果与奶羹了吗?”
韦行松口气:“平儿在准备。”
冷秋点点头,护着你徒弟?也护着韦帅望?不过你护短的方式一直不对。当然,心意是好的,不过太小的孩子无法正确领受人这种心意。
一百,叙旧
韩青感觉身后有人,刹那汗毛倒竖,多久没这种感觉了,没听到声音却感觉有人。他猛回身,一只手已按在剑上。
却只见一个文弱书生含笑站在面前。
韩青愣住,这张面孔,这样熟悉,却又这样陌生。
那人微笑,缓缓笑问:“白首相知仍按剑?”
韩青震惊:“吴忧?吴忧!”惊喜,扑过去一把抱住:“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吴忧微笑,拍拍韩青:“你还象从前一样,一点戒备也没有吗?”
韩青松开手,看看吴忧,良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吴忧微笑,淡淡地:“从来没有过去。所以,我还是恨你。没有你显着,我就不算坏人。”
韩青笑了:“别介意,多数人都认为我有毛病。”沉默一会儿:“你不会希望象我这样活着。”正直不被普遍认同,正直的成本就会直线上升。韩青经常觉得累,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会有松开手的那一天。逆流而上多么疲惫,倾尽全力不能前进半步,却眼见同伴纷纷弃你而去。终于有一天会松手的吧?
吴忧点点头:“如果我有那么勇敢,当初你放我走,我就不应该接受。难道我不知道你放我走,会吃苦头?听说,他逼你服毒,又把你扔去喂野兽?”
韩青笑道:“有这回事,不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冷飒,还有……”还有把师父发出的追杀令拦截下来,绝对死罪,他却依然活着。
吴忧骇笑:“还有?”师父说杀,你把毒药换成迷药。他亲兄弟给他戴绿帽子,你居然也敢放他们走?这还不够?还有?
兄弟,你这是自杀吧?
吴忧笑道:“他做什么你反对什么,他的仇人都没你破坏力大,他居然能容你?”
韩青回忆,冷秋默默无语地坐在那看着他,二刻钟都没挪开目光,也没说话,好象已经被气得完完全全失语了。然后一声不吭把毒药放他手里,去死吧,对你无话可说了。忠义双全的韩青理直气壮地一口饮下,然后向冷秋道歉,抱歉,你教我功夫,我用来坏你的事,抱歉,不忠不孝的我。
暴跳如雷的冷秋,永远没办法改变韩青的决定,韩青要杀的人,他救不下,韩青要救的人,他杀不了,除了让韩青死,好象再没别办法能让世界按自己的意志去运转。他冷冷地:“扔到山洞里,喂怪物。”
韩青微微叹口气:“也许,他本来也不想那么做,也许他很高兴有人替他做了另一种选择。”也许,他本来就不想杀你,他本来也不想杀他弟弟,他本来也不想对自己的亲族发出追杀令。他只是觉得对自己安危最好的做法是这样的,可是内心深处,他不想那些人死。
韩青看看吴忧:“如果他真的想杀你,永远来得及再下一次手,是不是?”如果他真的想杀他弟弟,他弟弟可是明目张胆,就在他的家里娶了他的老婆。
吴忧沉默一会儿,笑笑,所以,我来了,他可是明说敌人是温家慕容家,我来了,唉,我相信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再象这次这么勇敢了。
他淡淡地转个话题:“冷飒做那种事,你怎么能放他走?”
韩青一边请吴忧进屋坐,一边倒茶,道:“他们只是想离开,当时师父已经一年多没去看婉儿一眼,而且,师叔与婉儿并无私情,后来他们在一起,那是离开以后的事,他们没有做苟且之事,只是想离开。”
吴忧扬起半边眉毛,看着韩青:“唔,那对狗女天什么也没干?只是为了羞辱你师父?”
韩青苦笑:“不,他们只是觉得师父不是他们当年认识的那个人,他们不想再看见他。”
吴忧问:“你就这么回答师父的?”
韩青微微遗憾:“别的原因恐怕打动不了师父。”
吴忧点头,冷秋被打动了,估计也快被打击死了,他弟弟同他老婆走了,因为他们不认识他了。软弱点的人,这个理由已经可以去死了。亲人都觉得你虽生犹死,你何不真去死?
吴忧自问,我容得了这样的弟子手下名义掌门人吗?切,勾践容了文种了吗?老子又没宰了亲哥哥,无限内疚自虐不已,所以绝没那个胸襟让哥哥的遗臣对着我指手划脚,唾面自干。(是啊,俺又提玄武门与魏征了。)
韩青道:“再说山洞里也不是野兽,现在人已死了,可以告诉你,是四肢俱断的温毅,事前,已有人多次喂有毒的食物给他,所以,他是不会吃中了毒的人的。师父不过是吓我,当然,我当时确实被吓到了。不过我后来要把温毅放出来,把师父也吓坏了。”忍不住笑,提起当年快意恩仇,忍不住好笑。
吴忧再一次大笑:“韩青,你,你可真是……”极品啊!血洗冷家山的人,你也要放出来?估计你要是发现撒旦被囚,也会心一软,放出来。
吴忧想起来:“温家人?怎么死的?”
韩青问:“这么多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过来看我们?”
吴忧笑:“咱们相知多年,就不用绕圈子了,师父觉得你在冷家山上折腾得动静不对,让我上来看看。”
韩青放心:“啊!师父以为什么事?”
吴忧笑道:“比如,刚才提到温家人怎么死的,你就避而不答。”
韩青笑笑:“温毅的死,列入冷家的机密事件,本来告诉师弟你没问题,可是,我不好带头破坏保密条款。”
吴忧看了韩青半天:“你还是那么讨厌。”
韩青愕然,半晌:“你以前好象不这么说话。”
吴忧笑:“后来发现说谎挺累的。”
韩青看他一会儿:“我一直让人讨厌?”
吴忧点点头:“你一直代替正义女神在人间执法,谁受得了你。”
韩青笑了:“我的错,是我的错。看在我当年放了你的份上,容忍我继续错下去吧。”
吴忧看着他,点点头:“不过,如果这次我在山上能帮到你什么,咱们就两清了,你的公正再踏痛我的脚,我绝不原谅。”
韩青无奈地:“嗨,我们是兄弟。”
吴忧笑:“你见过包公有兄弟吗?兄弟是干嘛用的,打仗亲兄弟,你不帮兄弟,帮真理,谁要你这种兄弟。”
韩青苦笑:“我师父让你过来帮我?”
吴忧道:“你师父说,你无缘无故把山上的人都派出去,一副想找死的架式,让我过来看看。他为什么不派你师兄回来看看?是不是觉得如果真是温家人来了,还是牺牲两个不听话的弟子好?”
韩青道:“胡说!”
吴忧道:“只有韦行是他的忠狗,这咱们一早知道。”
韩青忍不住好笑,再次:“胡说!”
吴忧问:“他为什么不派韦行回来?”
韩青沉默一会儿:“原因可能很多种,温家来的人,你来,加上冷家山上这些人,应该就可以应付。如果慕容家来,应该是可以谈判的,无论谈判结果如何,不给慕容家我们准备武力对抗的印象比较好。”我想,师父可能是担心冷兰,就象我希望帅望不在山上一样。如果慕容家来了,当然是韦帅望不在山上比较好,凡事有个缓冲的余地。无论如何,慕容与温家同来,只应智取,不能强夺。
吴忧一笑:“你给他准备了很好的解释。”
韩青道:“其实这样安排在战略上是对的,慕容家的人没有出山。我们只是失去了温家的消息。那么,在京城,在冷家山,在边疆,这三个地方,我们都有足够应付温家人的人手,这样的安排最好。否则,一旦温琴不来冷家山,而是直取京城,或者,直接去找帅望,对我们来说,都是损失不起的损失。现在,冷家山的人手够,京里,韦行,师父,加上冷兰桑成,也足以应付任何意外,韦帅望加上他两个兄弟,胜算也很大,既然,我们无法确定强敌何时出现,不可能永远处于战备状态,师父又不能回冷家山,韦帅望也不能离开战场,这是损失最小,战斗力最强的组和。”
吴忧半晌点头:“老家伙想得很周到。你把冷兰给他送过去,他把我给你送过来,君义臣忠,最佳组合。”
韩青轻叹一声:“我不敢当个忠字,只是尽力而矣。”就象刚才说的,我不但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且拒不听命,怎么好算个忠字。忠臣只可死谏,岂可抗旨不遵?师父对我的容忍,有骨肉之谊。
当然,我知道他有时候恨我,也恨得从牙根到骨头里都痒痒。
臣不能全忠,君不能全义,这么多年的信任与情谊已弥足珍贵。那些拒不接受有污点的感情的人,最后只剩下虚假与欺骗。夫差觉得伍子胥不够忠,最后得到伯嚭的出卖。伍子胥觉得夫差不够义,一剑了结了自己的生命。真实的东西,包括感情,都是有瑕疵的,只有假的,才看上去完美。玉一定有斑,只有塑料无瑕。
吴忧沉默一会儿:“那么,谁毁了你们的完美组合。”
韩青叹气:“我们没有毁掉,师父误杀了师叔,他自愿离开冷家山,但,我们依旧情同父子,他依旧关心我的安危。”放低身段,求你上山来帮我。(吼吼,我知道大家觉得冷秋依旧很霸道,不过,他确实被人家冷嘲热讽之后才得到的有限承诺。)原因是,我养了个齐天大圣,齐天大圣误会他……不是猴子的错,不是师父的错,是我的错。
吴忧终于点头:“是,不满足于他有限的关心,就连这点有限的关心也会失去。不满足于自己并不是个君子人,我就成了个可耻的人。好吧,我在山上住一段时间,到你觉得安全,到老东西离开我的家。不过,我不同你住一起,你帮我另找个住处。”我受不了看见你这么完美的人在我眼前晃,我受不了你对老东西所做一切的完美解释,让我离你远点,自由呼吸。
韩青想了想:“如果真是温家人到了,得给他点意外。”微笑:“委屈你,我这里正好有两个犯事的人,缺少个看守,我只说你是朋友荐来的,谋个小职位,冷良那儿机关丛丛,对你也安全一点。轻易不要泄露功夫,另外,别招惹冷良,轻易别进他的屋子,他不一定存心害人,一屋子暗器炸药,哪下不小心触动了,就不得了。冷良是冷家的神医,小心保护他。”
吴忧点头:“你还象以前一样,谋划周到。
一百一,不知感恩的小孩儿
冷凡正在睡觉,梦见有人站在他床头,无声地看着他。
脑后一丝丝地冒凉风。
心里一阵阵发毛。
尽管内心呻吟:“老子要睡觉,老子要睡觉。”报警系统依旧呜哇鸣叫。他一下睁开眼睛,靠,噩梦!魇到了,鬼压身。
然后看到床前人影,全身一个机灵,整个人一下弹了起来。
站在他床头那个人,无比温和地请教:“大哥,你在干嘛?”
冷凡看清楚韦帅望那张欠扁的脸,勃然大怒:“XXX,我在睡觉!”
韦帅望比他还怒呢:“XXX!大白天你在睡觉?TMD这个钟点你不应该在教猴崽子们习武吗?!”
奶 奶 的,你居然敢比我还懒!
冷凡扑过去拎起韦帅望:“你TMD站在我床头装鬼!老子在睡觉,你想吓死老子!”
韦帅望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叹口气,算了,让他摇晃吧,反正也摇不死,我得好好练习功夫了。
一挨揍就想起来练功……
冬晨看不过眼:“喂!别欺负人家功夫高,不敢揍你……”
冷凡被这种无厘头的逻辑给整晕了:“什么?”
冬晨想想,咳,算了,我也一样:“没什么。”
冷凡伸手捅捅韦帅望:“你功夫高,所以不敢揍我吗?真的吗?你真的不敢揍我……”
韦帅望吃瘪,你小子想得寸进尺是吧:“不是,我是觉得你摇得我好舒服,再来二下。”
冷凡“咚”地把韦帅望扔到地上:“你TMD不是派黑狼过来教他们吗?装傻啊?”
韦帅望震惊了:“噢!那小子居然肯教他们了?”
冷凡骂骂咧咧地:“狗娘养的王 8 0。”
韦帅望气:“你没完了?不就是吵到你午睡了吗?”
冷凡怒道:“我是说黑狼!我告诉你,如果我有一只狗我都不会交给那个人训练,所以,你要是决定让他教,他来我走!”
帅望眨眼,啊哦,这算啥?领地情节?
冷凡一指:“你去看看吧,我反正不去,要不是担心那些孩子,我早走了。”
帅望扬扬眉毛,咧咧嘴,看来我老友同这家伙在教育理念上有分歧。
韦帅望与冬晨到后院小花园里。只见十岁出头的小朋友们围一个大圈,各练各的,黑狼站在中间,慢慢转着圈,不时指点。
帅望道:“咦,这不挺好嘛。”话音刚落,黑狼已经一巴掌抽到一个孩子脸上,那少年顿时满面羞怒,咬着牙,却不敢出声。黑狼也不高声,简单地:“重练!”
那孩子不出声地重练,可是其他孩子也一脸怒色。
帅望侧头,唔,有意思,是黑狼犯了众怒,还是那小子在小朋友里有点影响力?
黑狼明显也感觉出来了,缓缓道:“集体加练三遍。再有人偷懒,自由活动时间就取消。”
那孩子忽然停下来:“我自己的错,你罚我一个好了。”
黑狼道:“接着练。”
那孩子咬着牙:“我一个人加练三十遍。”
黑狼道:“集体加练三十遍,分三天练完,取消所有人的自由活动时间。”
那少年“当”地一声把剑扔在地上,怒视黑狼。
黑狼看着他,依旧没有高声:“捡起来。”
其余九个少年,也停下来,手拎着剑围过去。
帅望惊愕,哦!
这群狼崽子!
冬晨见情势危急:“黑狼!”
那少年已弯腰去捡剑,听到这一声喝,刹那剑尖上挑直取黑狼腹部,黑狼身后那九个孩子,齐喝一声“杀”,一齐出剑。
冬晨拔剑,帅望一伸手:“你得相信兄弟。”
剑光一闪,天上好象下起来了剑雨,十把剑在天上飞,再一把把落下来。
十声惨叫,十个孩子都手捂喉咙,鲜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来。
冬晨惊得脸色惨白。
帅望抓着他手臂:“冷静冷静。小黑只是只狼,不是毒蛇。”
黑狼把剑扔回剑鞘,缓缓道:“只有骨气,没有本事,你们已经全死了。”
十个脸色惨白的孩子,胆小的,已经哭出来,为首的那个少年,终于缓缓放开捂着脖子的手,满手的鲜血让他惊恐得无法呼吸,他抬头看看其他同伴,除了一个晕血的,已经倒下,别的人都站着,血流下来,染红衣襟,但仅此而矣,并没有喷溅出来。那少年缓缓闭上眼睛,松口气:我差点害死所有兄弟,我差点害死所有人!
眼圈红了,他咬着牙,再睁开眼,瞪着黑狼:“我们宁可死,也不要你教!你,或者,任何墨泌出来的师兄!”
黑狼沉默一会儿,良久,点点头:“那么,我就教到这里为止了。希望你们能记住——你们是废物!你们已经死了!”
转过头,走到帅望面前:“这么快就被你师父赶出来了?”
帅望气笑了:“真TM会损人。南边战事急,跟我走吧。”
黑狼回头看看那些孩子:“冷凡教出一群废物。”沉默一会儿:“打仗的事,需要我吗?”
帅望也看看那些孩子:“你做了什么,让他们对你下杀手。”
黑狼轻声:“打两下骂两句,冷凡这些年好象从没动过他们。”
帅望道:“你才来了十来天,这些孩子都在,也就是说,你并没打伤他们?”
黑狼沉默,我不想做我师父,我没下重手,不过,这些孩子……
帅望冷笑:“他们要杀你,而且是预谋好的!”
黑狼微微黯然,嗯,也许他们同我一样,墨泌给他们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帅望轻轻拔开黑狼,看着那群一身血点,眼带杀机的小孩儿,一群讨厌的小孩儿,一个黑狼已经很有破坏力,如果再出来十个黑狼……
讨厌的小孩儿!
我当初干嘛要找这个麻烦。
韦帅望缓缓道:“你们不配学冷家剑!”转身:“走。”
冷凡正懒洋洋地走过来:“哟,干嘛去?接着教啊,别三天热乎。”
韦帅望刹那儿怒火攻心,来不及控制,已经抬手给了他一记大耳光。可怜的冷凡这下子真的体会到啥叫他功夫太高了。
眼都没来得及眨,已经被人一巴掌打得仰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金光,脑袋里小鸟欢唱,冷凡震惊:这是春天到了,还是我蒙主召唤了?
韦帅望怒吼:“滚起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这是什么狗屁功夫,这是什么狗屁人品!垃圾!废物!猪狗不如!”
冬晨忍无可忍,按住韦帅望的肩膀:“小子,你又反应过激了!”
帅望怒道:“从今天起,不许你再教他们功夫!你跟我走!从今以后,这里只提供衣食住宿,到十五岁,就让他们给我滚0!”
韦帅望回头,指着孩子们:“敢为害江湖,我会负责把你们抓回来宰掉!”
冷凡傻了,坐在地上:“出了什么事?他们都是好孩子!”
韦帅望怒吼:“好个*!他们预谋要杀掉黑狼!你知道吗?你TM成天能干点啥?老子养头猪都比你有用!”
冷凡震惊地看着韦帅望,什么?预谋?要杀黑狼?我当然知道孩子们恨他,可是杀他?!孩子们呢?
冷凡猛地跳起来:“孩子们怎么样?”没受伤吧?没被打死吧?
远远看到血,冷凡吓得脸色惨白,顾不得别人,冲过去查看小凶犯们的伤势。
吓得手直抖的冷凡,查了一个又一个,确定受伤最重的,不过是晕血后一头撞在地上脑袋撞出老大的包,其余小朋友不过是咽喉处破了一层薄皮,完美地诠释了黑狼出神入化的冠夺冷家的凌利剑法。
冷凡把这些孩子,一个一个看个遍,终于怒了:“你们打算把黑狼师父杀掉?!”伸手就打,也不管是谁的脸也不管主从,得着哪个就狠扇哪个。
那些孩子们苍白地站在那儿,也不躲,只是瞪着冷凡。
冷凡伸手把领头的那少年拎过来:“是不是你的主意?”大耳光抽过去,那孩子咬着牙看着他。
冷凡怒吼:“说!”
那孩子问:“你要走吗?”
冷凡愣一下,又一巴掌抽过去:“老子问你话呢!”
那孩子依旧没有表情地咬着牙,瞪着冷凡,缓缓开口,却是哀求:“别走。”一嘴的血,牙缝里都是红色的。
冷凡迟疑了,半晌:“我问你,为什么干这样的事?杀人?安志!这可是杀人!我教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当着我大老板的面给我表演谋杀?”
安志慢慢红了眼圈,他咬着牙,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迹。
冷凡道:“你听见了?大老板派我教你们,所以我在这儿,老板让我走,我就得走!你们以为什么?天老大你们老二?你们要什么就是什么?师父不合心,你们就动手宰了他?杀人不犯法的吗?你以为人命关天的事,老子罩得住你吗?!”
安志眼角,缓缓流下泪来:“我们,只是不想重温噩梦,我们不要回墨泌!不要你走!你不能走!”
冷凡呆了,半天:“所以,你们就想干掉黑狼?你们猪头吧?就你们这点本事……”无语了。冷凡暴怒了:“看起韦帅望说得没错,我真是不配做师父,我不但没教好你们功夫,也没教好你们做人,你们一个个蠢得象猪!我真是太失败了!你们都给我滚!”
安志惊恐地:“师父!”
冷凡怒吼:“我不是你师父!我才不会收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人做弟子!”
安志“扑嗵 ”一声跪下:“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其余九个孩子也一起围过来,跪下,拉衣角抱大腿握着手,场面感人泪。
韦帅望一脸吃瘪,呃,谁说人家是垃圾,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情谊。
这帮小子是冷凡的忠狗,不是别人的。
安志悲声道:“主意是我出的,我做错我承当,可是师父你不能把我们扔下不管,大不了我死在这里,可是师父你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边上另外一个小子站起来:“不是安志的主意,是我的主意!你想走就走吧,安志,求这些人干什么,始终照顾大家的,不是我们自己吗?你求他别走,你自己倒要扔下我们吗?你没听见吗?他不过是上面派下来教我们的,今天是他,明天是别人,不过是个工作,谁把咱们当回事?对咱们最重要的人,不过是我们彼此,咱们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安志缓缓道:“尹军,跪下!冷凡师父是不一样的。”
那个顶多十岁的小男孩儿,直奔韦帅望过来,帅望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一幕,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小孩儿直接走到韦帅望面前,盯着韦帅望,半晌:“我记得你!”他抬起手,给韦帅望看手背上的印记,翻过韦帅望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这个红印是凭证,你会来找我们,你会凭这个与我们相认!”
韦帅望结巴了:“我有派人去接你们!”
那孩子怒吼:“你说的是这个印记为凭证!别的人来把我们带,你知道我们会怎么想?”
帅望呆了半天,终于也火了:“靠,是老子救了你们,老子养了你们好几年,还给你们找师父学武!老子欠你们钱了?不用谢,别跟我说谢谢!不用客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们不用记在心上,些许小事,无足挂齿!”
尹军厉声:“我只认手上有朱砂印迹的人!可是那个,从来没有来!”
帅望终于吃瘪了:“我我我……我虽然这么说过,可是……”
黑狼道:“他接连失去几个亲人,又身受重伤,差点死掉。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世界的中心?当你们苦苦等待时,整个世界都停传了?”
尹军回过头:“你真的一点时间也没,不能过来告诉我们一声,是你,不是别的人,我们没落到另一个冷玉手里。你真的没有时间?”
韦帅望望天,想了半天,继续望天,无话可答,只得道:“找人把这小子画下,我要是想收徒弟,就把他的脸拿给我看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那个小小的孩子,忽然间红了眼睛嘴巴耳朵,指着韦帅望:“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才不再做噩梦!用一年的时间,才相信这个人,不是来害我们的。然后,你跑来说一声换人!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就是看不见的掌握我们命运却并不关心我们生死的冷漠的神。我憎恨你!”泪流满面。
帅望看着小朋友那大量的眼泪,终于困惑了,我靠,咋回事啊,人家救人得到的都是感激,我得到的咋是憎恨呢?
另一个小朋友过来,把叫尹军的小孩子搂住,半晌:“他的意思是说,那时候,他很感激你,也很崇拜你,愿意做你的弟子也好,手下也好,愿意向你效忠,但是,你好象把我们当作不存在一样。”
韦帅望呆呆地,半晌:“喂,你们就是一群我不认识的小孩儿啊!你们想怎么样?”
那个会说话的小孩子凝注韦帅望半晌:“你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新生,你觉得呢?再生父母?只不过,我们再一次被抛弃。”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忽然间嚎叫一声“啊!”告诉黑狼:“我下次再多管闲事乱救人,你就直接给我两记大耳光抽醒我!”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一百二,各自立场
韦帅望很沮丧:“妈的,还有谁象我一样倒霉,救了一堆人,结果不但得养着他们考虑他们的前程,还得照管他们脆弱的灵魂。”
冬晨笑笑:“也许,你师父吧?”
韦帅望望天:“喂,我没这么糟糕!”
冬晨点点头:“嗯,对,你师父当年让你滚时你可没顶嘴,是吧?你只是……”
韦帅望怒道:“闭嘴!”
冬晨点点头:“唔,闭嘴。”
帅望气笑:“嗯,好吧,就算我比他们糟倍,他们可是十个,我受不了了,我不管他们了,让他们滚,少烦我。”
安志四顾,后院里再一次只剩下他的兄弟与冷凡。冷凡沮丧地支着头坐在边上的石凳上。
欧阳喜慢慢走回来:“安志,我再说一次,我反对这样做。”
安志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尹军轻声:“我们逃吧。”
姚一鸣道:“你们刚听到了,他说不再教我们,但是供吃供住,这同我们逃走有什么区别?”
尹军道:“区别是我们有尊严。”
姚一鸣道:“对,区别还在在于,我们没吃没喝没住处,以我们的年纪只能找到学徒工,或者,去抢去偷。”
尹军道:“区别是我们有尊严。”
姚一鸣道:“对,区别还在在于,我们没吃没喝没住处,以我们的年纪只能找到学徒工,或者,去抢去偷。”
尹军道:“我宁可去抢去偷,我们现在在这儿象什么?”
欧阳喜道:“象孤儿,我们就是孤儿!他阻止我们被杀,他安置我们,我们是他救的孤儿,如此而矣。明白吗?咱们不想回墨泌,咱们也不想做杀手,不是吗?” 尹军瞪他一会儿:“不是,我就想做杀手,除了做杀手,我们还会做什么?不开玩笑,我们能做什么?种地?经商?中秀才?哦,做猎人倒不错,我们学的是什么?”尹军举起手中剑:“这是什么?剑客!难道是做大侠吗?大侠都是业余的,有专业做大侠的吗?如果他不用我们,当初不如把我们留在墨泌,你们受不了,我能。我会成为一个白剑,而不是一个九流杀手,你的冷凡师父,根本没好好教!”
姚一鸣瞪他一会儿:“你可以跟着那个黑师父,他好好教了,你不是受不了!”
尹军愣了一会儿:“他,他……”他打我!
姚一鸣道:“小屁孩儿,完全忘了在墨泌时,师父是怎么教功夫的,打你耳光?你这样的都轮不到师父打那些师兄就把你打死了。还轮到你说话。”
尹军怒吼:“你的意思是他打得好打得应该吗?”
姚一鸣道:“我的意思是,冷凡师父已经很不错了!他有教,是你不听!还有你,你,你,你,咱们逃过多少课?如果你们真的需要人揍你们一顿才能学功夫,现在会揍人的师父来了!”
安志愣了一会儿:“等下,你们没觉得……”
欧阳喜点点头:“你们没觉得咱们错了吗?”
几个小朋友瞪着欧阳喜,没人出声。
欧阳喜道:“事实不该闹到这样!我们一开始不该对黑狼师兄那个态度。”
尹军暴怒:“你是说,他打我们,关我们禁闭,不给我们饭吃,都是对的?”
欧阳喜道:“咱们集体逃课是对的吗?他来教我们功夫,我们让他一个人站在后院等?”
安志道:“我们要冷凡师父,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欧阳喜叹气:“安志,你到现在还觉得咱们有权选择师父吗?”
安志道:“没权,但是,冷凡师父不一样,他是唯一关心我们的人,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让他被挤走。”
冷凡终于呻吟一声:“兔崽子们以为哄孩子是美差?”气笑了,看吧,他太和气,一点尊严没有,小朋友们就当着他的面讨论所有事,好象他不存在一样。
当然,他们没当着他的面讨论杀黑狼的事。
安志愣了愣,啊,冷凡很和气,对他们也很好,也真的关心他们,但是……他并不想一直干这个?
尹军道:“看,我说的没错吧?从他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出来了,他根本不想在这儿,他不过当这里个临时安身的地方,随时想走,我们想学,他就教两下,不想学,他乐得轻松。”
冷凡怒吼:“没错!一点没错!怎么样?”
尹军道:“没人真的关心我们,你们觉得是救星的那个人,不过,随手做件好事,冷凡不过是被他派来临时看管一下我们的,黑狼是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桑成是代课老师,没人关心我们, 我们只是他们的一件善事,他们做过了,就算了,他们不关心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我们,只有彼此。我们不应该留在这里等待施舍。”
冷凡站起来:“谢谢,你对我这二年来,所做的一切的评价。你说得对,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安志过去拦住他:“师父!”
冷凡推开他。
安志再次拦住他:“师父,你真的关心我们,我知道。尹军还小,他不记得我们当初如果不肯习武了。不是你不好好教,是我们害怕,我们不肯一早起来,我们害怕遇到以前那样的生活,我记得,你用了很多办法哄我们开始学剑,我知道你不是想教,你怕伤到我们……”除了尹军,他小,他不太知道在墨泌学武会遇到什么,他更喜欢强大的感觉。
冷凡点点头:“是,安志,我并不喜欢做这个,知道吗?我是—”他举起红剑:“我是红剑,我不是保姆,我有我想做的事,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哄孩子。不过,我尽力了,你们不满意,好,怎么办?告诉我怎么办?你们想让我怎么样?我现在有个机会,做我喜欢做的事,但是……”冷凡沉默一会儿:“我可以为你们留下。但是,我做不了更好。我想,我留不留下,也没什么用了。改变不了你们孤儿的感觉,也不可能把你们教成正常的孩子。也许,韦帅望说的对,他当初不该救你们的,你们进了墨泌,就是墨泌的人。你们活的痛苦,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痛苦。”
安志呆住。
冷凡指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一百次我压下想给你们一顿大耳光的的渴望,我当然不能说我教你们教得很累,但是,我确实很辛苦,知道吗?我忍得很辛苦!看我换来了什么?一记大耳光!当众打在我脸上的一记大耳光,不是韦帅望,是你们打的!”冷凡指指自己的脸,推开安志。
回头,指着安志:“你们需要的,就是黑狼的痛打。”
安志呆住。
这么久以来,冷凡从没发过火,说什么他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以为他真的不介意,他们从没想过他是有感觉的,他们没想到他会受伤,他们以为大人就是这样的,无所谓,宽容,有无限承受力。
原来你会痛啊?你痛你咋不说?你冲我们笑做啥?噢,有时候你也不笑,而是怒吼和暴打我们?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很受伤?
噢,我们都不会说我们痛了,就好象勇士不说我被你刺中,我好痛。我们都说,不,不痛,或者,只有我笑的时候。偶尔我们忍不住痛了,就大叫一声,发动攻击。 好象我们不是在沟通,而是在彼此射箭,你一箭我一箭,直到有人崩溃倒下。
天知道,我们并不是仇敌。
冷凡走进屋里,安志再叫一声:“师父!”
冷凡微微迟疑。
安志痛叫:“师父!”
冷凡回头,安志跪下,泪水从那孩子眼里流下来。冷凡呆住。
这些习惯沉默与一脸防备的孩子们,是从来不哭的。今天,这孩子哭了又哭,他在这儿的辛苦,并不是什么也没得到。
院子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跪下,只有小尹军倔犟地在那儿站着。
冷凡忍不住微笑,小强,这孩子是小强。或者,更象臭虫。
冷凡叹口气,好吧,我去跟韦帅望求情。
冷凡消失在房间里,那些孩子并没看到他的微笑,只看到他静静转身。最小的如玉“哇”地哭了。然后其他孩子也开始落泪。
老好的,酸溜溜的,又脏又懒的,泥巴一样的冷凡,他们会因为他臭,把他踢到水沟里去洗澡,也曾为了捉弄他,把一桶水放到房檐下,也曾把冷凡的臭袜子放到他枕头上,让他快点醒。
对,他们就没有过正常的师父,不是魔鬼,就是软泥,他们觉得,不是被捏,不是捏人。
现在,他们觉得,原来这个泥人好珍贵。
冷凡走过时,韦帅望正在闹情绪。
冷凡抓着自己头发,现在他一见到二十岁以下六岁以上的少年就头大,他们的思路特别开阔,反应特别快,感情特别丰富,情绪极端不稳定,解决问题的方式特别有创造力——你想不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有时候,你真的不想知道。
冷凡长叹一声,上帝啊,我流年不对,注定要同这些个异星生物打交道了吗?我原来还以为在冷家被排挤是最惨的事呢,看起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容易的工作。
冷凡过去,叹气:“老大,你没觉得我现在脾气比你初见我时好多了?”
帅望在余怒中抬起头:“什么?”
冷凡叹口气:“你让我明白,你不可能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小孩儿。这里有一堆比你更讨厌的。所以……”
韦帅望终于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了,然后:“对不起。”
冷凡长叹一声:“看,我到这儿之后,就再没听过这个词。好吧,这记耳光就算了。你想听听经过吗?”
帅望点点头:“请坐,另外——”帅望想了想:“你做得很好,他们需要关心,你很关心他们。”
冷凡耸耸眉毛:“你看出来了?”他们却没有,也许,他们需要大量大量的爱,每个人都要十人份的,而且,他们有十个,冷凡可没有百倍的爱需要往陌生的孩子头上倾倒。
帅望道:“其实黑狼也关心他们,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
冷凡看黑狼一眼,轻声:“你说关心时,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帅望笑:“所以他才不让你看出来。”韦帅望说完这句话,就已经镶到对面的墙上了。
冷凡哈哈大笑:“我猜他也很关心你。”
黑狼转过头来看他,冷凡立刻严肃地说:“踢得好。”
帅望从容地伸手抹平墙上的鼻子印:“那当然了,难道他不关心我吗?”
冷凡看看黑狼,没敢回答,肚子时大辩论,也许……如果他这么表达对你的关心的话,我就能理解他在这儿干的事了。
冷凡道:“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那些孩子就吓坏了,安志认识黑狼,然后,黑狼第一天就给了他们不可能完成的训练强度。”
黑狼轻声:“不到我这个年纪时训练强度的一半。”
冷凡点头:“是,你二十四小时,所以,他们十二小时。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
黑狼淡淡地:“十小时。”
冷凡道:“他们十小时,你也要二十小时,你不睡觉的?”
黑狼道:“我十小时就完成了!你训练出来的,是一群猪,家猪!野猪比他们强多了。”
冷凡吃瘪地呆了一会儿,啊,是吗,奶奶的,那你比我也强很多啊。
帅望搔搔头,啊,呃。黑狼跟我爹很有一拼。
冷凡继续:“这些孩子仇视他,是因为他连着好几天用藤条抽一个小女孩儿。”
黑狼无奈:“她穿男装。我让他继续,他哭。”没有人告诉我,那是个女孩子!
冷凡道:“他们认为你应该能看出来。”
黑狼沉默,不,我没看,他的表现,太象一个人了……我没法看他,不,她。
冷凡道:“他们集体罢课,黑狼把他们打得很重。他要打如玉时,他们不得不道歉。”
一百三,道歉
冷凡道:“这群小孩儿……”沉默一会儿:“自尊心特别强,也许,他们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也许……我确实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因为,据我看,虽然黑狼有点过份,可也没过份到……” 沉默一会儿:“也许是我教的不对,也许,是在墨泌的经历给他们留下创伤,但是,他们是好孩子,不是你想象中的凶顽暴徒。 韦帅望,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一个决定改变他人命运。如果你真就凭看一眼,一个印象做出决定……”
冷凡苦笑:“你是神吗?你做错了你负责任吗?”
帅望沉默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当初他们无辜,我救了他们,后来他们做的错事,都该我负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