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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当家柴米 .7

作者:晴川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48

韦行一脸黑线,奶奶的……

冷秋看看自己赢到的二百两银子,为啥这么没劲呢?

韩孝的棋艺也不算差,赢起来不容易,不过韩孝输了之后,只是笑笑,轻轻赞一声:“师爷棋艺过人。”冷秋怀念韦帅望咬着手指头怒目,再输就会抓狂愤怒吐出一串脏话,然后又跳又叫。如果你习惯一个人,想再换个习惯可真不容易,即使是更好的习惯。

韩孝看看冷秋脸色,觉得师爷的兴致好象不高了,便笑问:“师爷倦了吧?要不要歇会儿?”

冷秋笑道:“再赢,你师父就要背地里骂我了。听说你字写得不错,把平时的帖子拿来我看看。”

韩孝把练字的帖子呈上,冷秋翻开看看,忍不住笑道:“俊秀挺拔,好字,比那猴崽子强多了。”说完才苦笑,靠,一不小心就从嘴里漏出来了。

韩孝微笑:“师兄另有长处。”

冷秋笑了:“哦?说来听听。”

韩孝想了半天:“师兄,师兄……”韦帅望有啥长处?吃得香睡得好,还有啥呢?当然他功夫听说是不错,不过听说也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咋来的,大人也不同我说,天哪,这个问题可难住韩孝了,师兄有啥长处呢。

韩孝红了脸,窘了,然后拼命想,然后越急越想不出,一张脸彻底涨红了。

冷秋忍不住哈哈大笑,支着头:“没关系,没关系,让我想一想,看能不能想出来,啊,呃……”韦帅望的棋下得比你好,算不得什么大长处,韦帅望比你热闹,也算不得什么大长处。

冷秋微笑:“一时不太容易想出来。”靠,居然不用他小人家亲到,一提起他就这么喜乐。

有人进来,微笑:“真有那么难?治医救人,毒药炸弹,我干儿子长处甚多。”

冷秋站起来:“纳兰,冰天雪地,跑来干什么?。”

纳兰解下披风,平儿接过:“我急着拜见掌门大人。”

冷秋笑道:“不如你也象韩青,叫我师父。”

纳兰点点头:“师父,那么,纳兰替韩青问师父安好。”

冷秋含笑:“回去也替我问候他,一切还好吗?”

纳兰看了他一会儿:“师父,你听说冷家山上有点变故吗?”

冷秋笑笑:“你是指冷颜与冷良?我想那也不是帅望想发生的事。”

纳兰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小家伙依旧念旧,不过有些事,他不愿遮掩。他有些地方象冷兰,你知道,行动力非常,破坏力很大,他会坚持做他觉得对的。”

冷秋半晌:“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错呢。”

纳兰沉默一会儿:“试试,也许对,也许错,也许会死很多人,也许,伤亡无数之后不过是同样的轮回。”

冷秋点点头:“是,如果永远按从前的方式,会安全。但是,永远没有更好,是不是?为什么不让小朋友们去试试呢?”

纳兰点点头,微笑:“我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以为你会反对。”

冷秋沉默一会儿:“让韩青照他自己的意思做吧。”

纳兰看着冷秋的眼睛,良久:“你真的……”

冷秋点点头:“放心吧。”

纳兰沉默一会儿,微笑:“我去换衣服。”

冷秋慢慢坐下。

韩孝依旧站着。

冷秋淡笑:“坐下吧”

韩孝看着他,半晌:“你支持他?”

冷秋沉默一会儿:“目前为止。”

韩孝沉默一会儿:“你觉得他是好人?”

冷秋笑笑:“我不知道,你说李世民是好人吗?赵佶呢?谁更象好人?”

韩孝轻声:“李世民只是不想被杀。”

冷秋点点头。

韦帅望也只是不想被杀,我也是。赵佶也只是贪玩。

好人,坏人,呵。

韩孝谨慎地,不再发问。

冷秋道:“你不必管我们的事,你只要记得,无论何时,韦帅望不会害你,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应该相信他。”

韩孝愣住,半晌才脱口而出:“我以为你不喜欢他了。”

冷秋笑笑:“李世民只是不想死。”

韩孝半晌:“师爷是说……”

冷秋道:“你说,李建成会怎么想?”

韩孝道:“他没法原谅吧?”

冷秋道:“也许他会想,幸好,不用我下手了。”

韩孝呆了呆:“什么?”

冷秋笑了。也许那家伙临死会松口气,呼,这样也好,我下不去手,这样就用不着痛苦了。只不过,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能幸免,还是会不甘心吧?

韩孝半晌终于明白:“与亲人争斗,是个痛苦的选择。”

冷秋点点头:“有时不得不做选择,如果不是必要,千万别,所以,既然韦帅望永远不会伤害你,你呢?”

韩孝愣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任何人的。”

冷秋笑笑。哦。

正常人都不会,就算冷恶,也是觉得对方有娱乐性才会。

世界平静了吗?

也许,重要不是人们坏不坏,而是人们解决争端的方式。

纳兰换过衣服,在冷秋边上坐下,接过韩孝递过的一杯茶,微笑:“好茶。”沉默一会儿:“帅望看到帐本发现秋园维护费用昂贵,他出了个坏主意。所以,韩青让帅望去边疆那边安抚十城了。”

冷秋终于明白了:“哦!”难怪你们都未起疑,冷秋想了想:“这么说,韩青已经同帅望起过争执了?”

纳兰道:“小家伙先到我这里打听你的态度。我说了他几句。”

冷秋点点头。纳兰以为韩青支持她的看法,其实,韩青还是支持韦帅望。又或者,韩青的真的想让韦帅望冷静一下,却又不想伤了小朋友的心,他也够为难的了。所以,冷秋想,我开始的回答是对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难道等着小弟子公开表示反对我?我应该先表示支持他。

冷秋道:“纳兰,象以前一样,让韩青去决定吧。”

纳兰沉默一会儿:“韦帅望要给予公平的这些人,韩青要给予公平的这些人,为自己的利益都不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那么,韩青与韦帅望,真的遇到阻力的时候,谁会站出来支持他们呢?”

冷秋静静地:“我,你,韦行。”

纳兰内心微叹,是的,到时候,支持韩青的,还不是被韩青与韦帅望的公平伤到的这些人。

委屈支持你的人,统治能维持下去吗?

半晌,她微笑:“我知道,但是,他们试图让财务透明,会召来所有冷家首脑的反对,除了长老们。”

冷秋笑了:“韩青同韦帅望会想出办法的。比如,做出补偿。或者,寻找新首脑。”

纳兰苦笑:“自断手足,另觅义肢。”

冷秋道:“公平公正,人人想要。”

纳兰道:“却没人想为之付出代价。我相信,人人都应该得到公平公正,但是,必须是人人自己去争取,别人给的,难以持久。能养活人一辈子的,是工作,不是他人的救济。如果没有人冲进王宫,告诉皇帝,你的统治结束了,我们要用议会取代你,皇帝自己不能说我不干了,你们组织个议会吧,那只能产生一阵混乱与另一个皇帝。是不是?”

冷秋笑:“所以,冷思安在教育下一代。”

纳兰道:“如果他教育的,不是我儿子,我倒是很赞成他。”

冷秋点点头:“是啊,冬晨会对我的任何异议过于敏感。不过,他是个正直的好孩子,你不必过虑。”

纳兰苦笑:“正因为他是个正直的孩子。”

冷秋笑了:“因为我不是正直的人吗?”

纳兰斜他一眼:“你觉得呢?”

冷秋做个受伤表情:“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纳兰笑,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是,在你那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过,做了,就不是正直的人了。”

冷秋看看纳兰:“我现在又有机会重新做人了?”

纳兰笑:“你说的,不是我说的,你是谁,由你决定。”

冷秋沉默一会儿:“让韩青也做他自己吧。”

纳兰慢慢转过头看着冷秋,冷秋点点头:“别让为难了,至少,我们别再让他为难了。”目光郑重真诚。

良久,纳兰点点头,对,她来,要的就是这句话。只不过,由冷秋主动说出来,让她微微觉得凄凉。

“那么,”纳兰看着他:“你有什么要求?你不愿为难韩青,韩青也不愿让你为难,如果你有要求,说出来,别让我们彼此误伤了对方。”

冷秋笑笑:“让他好好活着,别轻易死了,如果他死了,他师父我,就得开始逃亡了,那就是最大的不孝了。”

纳兰点点头。

冷秋终于问:“兰儿呢?”

纳兰道:“你女儿坚持要梳洗过后再来。我猜,她不知如何面对你。”

冷秋叹气:“怎么才能让她不怕见我?”

纳兰叹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同她走了一路,她象惊弓之鸟,我怕她神经紧张过度崩溃掉,只得让她去骑马,你女儿没救了,谁也治不了她的长辈恐惧症。

半晌,冷秋问:“也许,她最开始也不是讨厌我,只是害怕吧?”

纳兰想了想:“她肯定讨厌你。”

冷秋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噎死。

纳兰道:“不过,她对你的感情肯定不止是讨厌,但是,她的恐惧症让她只表现出讨厌来。”

冷秋瞪她一眼:“你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安慰我。”

纳兰笑:“但是,没办法用更委婉的方式说明真相。那孩子当然关心你,就象亲生女儿关心父亲一样。”

冷秋沉默一会儿,微笑:“是。”

纳兰道:“她已经来了,别要求太多。”

冷秋点点头:“随她吧,什么时候她想见,再来见。”再次叹气:“臭丫头,连个礼貌规矩都没有。”

一百六,父女

冷兰洗脸漱口,换件干净衣服,最后只得解开长发,开始梳头。这是她知道的最费时间的无聊事了。

门帘轻响,冷兰吓得跳起来,平儿微笑:“是我。”

冷兰依旧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平儿想了想,微笑:“我是秋园里的平儿。”

冷兰微微迷茫,这名字耳熟,对,这个人很面熟,应该是在秋园里见过,秋园的美女之一,而且她还不是比较出色的一个,哦,应该是下人之类的吧,冷兰微微放松:“你好。”

平儿简直不敢相信,这丫头不认识我?她忍不住笑了:“你记不得我了?哦,没关系,我有次替秋爷递衣服给你,记得吗?”

冷兰松口气,果然,坦然地:“不记得,我通常要同人见好几次面才会记得,除非你象韦帅望那样,一上来就差点弄死我。”

平儿笑了:“兰姑娘很坦白。”你这个小丫头啊。

冷兰问:“你有什么事吗?”

平儿笑笑:“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冷兰道:“不用。”

平儿接过她手里的梳子,轻轻梳通:“姑娘发质真好,黑亮顺滑。”

冷兰道:“梳起来很烦。”

平儿笑了:“我来教你。”头发在她手里特别听话,冷兰看着平时常梳的蟠龙双髻在平儿手里变得特别精致漂亮。

冷兰笑赞:“好厉害。”

平儿笑道:“这算什么,姑娘的剑法才叫厉害,我们这个,不过是个玩意儿。”

冷兰犹豫一下,没回答,平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正纳闷呢,冷兰从荷包里取出二两碎银子,尴尬地:“我也不知道够不够,我觉得,差不多吧?谢谢你。麻烦你半天,拿去喝杯茶吧。”

平儿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冷兰脸通红:“少了吗?”

平儿笑道:“不是,是太多了,平儿谢过姑娘了。”

冷兰安心:“多了不要紧,你拿着吧。本来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好象不应该……不过我看别人对秋园的人,送东西什么的都会打赏的。”

平儿微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捏捏冷兰的脸:“你这个傻姑娘啊。”你真是傻到可爱。

冷兰忍不住一躲,平儿忙笑道:“奴婢造次了。”

冷兰窘迫地:“没有没有,我就是不太习惯。”你别碰我,我有条件反射。谁捏我我都不乐意,不光是你,你千万别控诉我歧视傲慢啥的。

平儿把银子还冷兰:“姑娘拿着吧,我刚才同你玩呢。要是秋爷派来公干的,姑娘自然该打赏,我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姑娘,姑娘要是赏银子给我,好就是见外了。”

冷兰瞪着眼睛,见外?咱们本来也不内啊。看看平儿表情,觉得这个表情挺真诚的,就把银子又放荷包里,然后,不放心地再问一句:“真的?”

平儿笑:“真的。”心里一边笑得想打滚,一边又辛酸,秋爷啊,你那样的玻璃心肝,有这样的女儿,真让我想哭。  

冷兰看了平儿一会儿,问:“你在秋园做什么?”

平儿笑道:“不过是些杂事。”

冷兰唔一声,打杂的,她微微叹口气:“使唤丫头都老远从秋园调过来,排场真大,是不是?”

平儿微微不安:“姑娘别这么说,秋爷也是个人,姑娘想,就是屋里养只猫狗,常年不见,还会想呢。”

冷兰沉默一会儿:“那倒是,我同我妹妹—,我也挺想她的。”小时候她总同妹妹动手,妹妹总告她状,她总挨揍。大了,若雪同她喜欢上同一个人,小丫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冬晨,冷兰的反应就是给冬晨一耳光。三个人的日子过得可热闹了。

可是她还是会梦见妹妹叫她,好象就在身后,她一转身,梦醒,忍不住起身回头去找,若雪那一声“姐姐”真切到诡异。吓得冷兰立刻要求韩青再去确认她妹妹的生存状态。

冷兰低头:“其实见了面,还是吵架。”

平儿苦笑,想说,你这个比喻可不对,可是对于冷兰的黯然,她又觉心酸。沉默一会儿,平儿道:“秋爷也很想你。”

冷兰扬起眉毛:“他想我什么?我们一共没说几句话,难道把那几句话反来复去地想?”嗤之以鼻。

  平儿想不到鼻子上能撞这么大一钉子,顿时面露尴尬:“呃。”

冷兰忙安慰她:“我不是冲你的。”

平儿苦笑:“兰姑娘觉得,他为什么要为只见了几面的陌生人自愿离开冷家呢?”

冷兰沉默一会儿:“我是他女儿,不过,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回忆。”

平儿轻声:“只是如此?”

冷兰道:“他会为我做的,我也会为他做,但是,我不想他。”至少我希望我不想他,每次想起他都让我愤怒痛苦想哭。

平儿苦笑:“好吧。他让我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如果你不打算去看他,他会来看你。”

冷兰顿时开始不安:“他,他他……”

平儿一笑:“来吧,秋爷等着你。”

冷兰瞪着她,半晌,把头放到桌子上,轻吭一声:“哼,哦!天!”

平儿微微惊愕地瞪大眼睛,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因为在去见自己亲爹这样痛不欲生(也许,她见过?后世在红楼里见过宝玉兄弟,哈哈)。

平儿忍不住想问:你怕他吗?

不,她是唯一敢打他爹耳光的人。

那么,你讨厌他?见一个讨厌的人不用这样子吧?你尽管吐口水好了。

不,冷兰的痛苦来自冷秋那张脸所能引起的大量的痛苦记忆。冷兰拥有超强的注意力,她可以把她的注意力强力集中在她感兴趣的事情上,把所有她不想记得的事情完完全全地遗忘掉,副作用是屏蔽强度太大,所有她不感兴趣的事也会同时被屏蔽掉,更大的副作用是,当她面对任何与她不想记起事件相关的人与物时,该人与物不需经过任何联想与回忆,直接引起痛苦反应。也就是说,当她见到冷秋,不必回忆冷秋引起的任何事,不必做任何联想,冷秋那张脸直接引起她的痛苦反应。而她,不知道原因,只感觉痛苦。  

平儿半晌过去,手按冷兰肩上,冷兰一惊而起,立刻恢复正常:“我这就过去,让他稍等。”

平儿收回手,哦,小冷兰的外壳又启动了。她只得笑笑:“好。我回去告诉秋爷。”

平儿刚出门,迎面看到冷秋,刚要出声,冷秋摆摆手。平儿只得微微弯下腰,退后,请大人进门。

然后听到冷兰的惊叫声:“哇!”

平儿一手扶着墙,听到这“哇”的一声,她不知该做何感想,一边有点悲哀,一边又有点象看到小女孩儿脚踩癞蛤蟆之后吓得大叫的好笑,她保持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静静退后,离开,给恐龙父女点空间。   

冷秋微笑:“哇?”你见到我的反应,是哇?我是毛毛虫?

冷兰轻声:“呃。”你不是毛毛虫,我从来不怕毛毛虫,不过,你比较象被我踩成绿鼻涕的毛毛虫,那样子会让我觉得恶心。

冷秋想了想,终于问:“最近,不太好?”

冷兰回答:“没什么不好,我喜欢自己呆着。”

冷秋看了冷兰一会儿:“好好活着,不必挂念我。”

冷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也是。”想了想:“其实,我清醒时从不挂念任何人,只是偶尔会做噩梦,但是,梦里从来没有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最好,你也别想起我。”

冷秋无限悲凉中觉得好笑,半晌点点头:“你告诉我这些,我就放心了。”

冷兰道:“如果你能当我不存在,我会很感激的。”

冷秋笑笑:“你老远赶过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吗?”

冷兰半晌:“新年快乐。”

冷秋无声地笑了:“希望你更快乐。”

冷兰低下头,老家伙笑声里的悲凉,她能感觉到,她觉得象溺水般痛苦而窒息,又无法自拔,应该做点解释吧?应该安慰一下,我的意思其实并不是让他滚出我的生活,我只是……让他离我远点。

冷兰头疼,她支着额头:“我不想让你难过,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见过你……不,我的意思是,你别管我……算了。”她放弃努力了,同时表达“别伤心”与“滚远点”难度实在太大了。

冷秋终于真的笑了:“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明白,你并不想我出现在你生活中,但是,你也不希望我难过?”

冷兰轻轻松口气,这个爹唯一的好处是他超强的理解能力,看来,我以后可以试试用目光表达我的意思了。冷兰先给她爹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感激目光,是的,我就是那意思。

冷秋看着那个感激的表情,呆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让你感激很简单,是不是?那就是别烦你。

冷兰看着大笑的冷秋,面无表情:哼,你很开心!很高兴见到你这么开心。笑吧,我一开口就有人笑,现在连个眼神都能让人笑了。我想念我的山洞,我想念冬晨,甚至想念韦帅望,当然韦帅望也会笑,但是他笑的时候,我可以揍他。

冷秋打开个盒子,取出一只累丝凤簪,给冷兰插在髻上,轻声:“新年快乐。如果你结婚的话,替我告诉冬晨那小子,别惹我女儿,否则,小心他的狗头。”

冷兰垂着眼睛,冰凉的簪子划过她的头发,凤凰嘴里那只红宝石,一闪一灭地在她发际摇晃。那人的手,却是温热的,薰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轻轻帮她理了理头发,冷兰微微躲一下,忍了。

良久,冷兰抬头,看到那张微笑的脸上,一双悲哀的眼睛。

冷兰垂下头,忽然间落泪。

冷秋微微惊谎,呵,一个流泪的女人,他多久没见过了?啊,大约有快二十年了吧?

对,后来连婉儿都不再对他流泪。

从前,他是怎么做的?很早很早以前……

冷秋慢慢抬起手,好象,应该给她擦去眼泪,然后,轻轻拥抱,然后,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吧?

冷兰抬手挡开:“你能出去吗?让我自己呆着。”

冷秋愣了一会儿,婉儿从没这样冷硬地说过话。更没有能力挡开他的手。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个如此冷硬的女子的泪水。

冷兰厉声:“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冷秋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门。这还是做了掌门之后第一次,被人赶出门。

门外风凉,掉到他手指上那一滴泪水,冰凉。

一百七,韦府

  韦行正巧听到那句“让我自己呆一会儿!”他打算后退,但是冷秋出来得很快,他尽力把一脸的幸灾乐祸换成同情,然后想到同情也是不对的,只得板起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冷秋淡淡地:“好笑吗?”

韦行噎住,连“我没笑”也没敢说,只保持一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同时痛恨自己一时心善,竟然跑到这里催促冷兰去给她爹问安,看起来师父大人已经向他女儿问过安了。

冷秋笑问:“来做什么?”

韦行看看冷兰的房间,没敢说,我来劝你女儿看看你去,抚慰一下你受伤的灵魂。

冷秋笑了:“多谢了。”

转身而去。

韦行呆住,半晌回头:“师父!”

冷秋默然前行,韦行愣愣地:“师父!”  

韦行站了一会儿,多谢了?

不管是真的多谢了,还是讽刺,都刺激到韦行了。

就算他救了他师父的命,老家伙也会怪他来晚了。多谢了?冷秋从没说过这三个字。

韦行居然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听到。

那个沉默地离去的背影,让他感到痛苦,那种痛苦就象你眼见你亲爹被人揍了,却不能伸手阻拦一样。   

韦行呆站了一会儿,终于化痛苦为愤怒,并且为自己的愤怒找到发泄出口,他一脚踢开门,怒吼:“你竟敢让我师父出去!”

呆呆坐着的冷兰,忽然笑了:“那又如何?”

韦行怒吼:“你他妈的凭什么那样对他?”

冷兰看了他一会儿:“他杀了我父亲,让我家破人亡,我母亲抑郁而终,然后……”冷兰摇摇头,后来的事,也许不是他的错,不过:“他是噩梦的源头。”

韦行狂怒地:“那又怎么样?那对奸夫淫妇二十年前就该死,就该千刀万剐骑木驴沉猪笼!他们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被你爹杀了都是活该,都应该感谢你爹让他们多活这几年!”

冷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说谁……?”

韦行暴怒地:“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且不说他哥哥保护他,没有他哥哥,他早死了一千次!就算他哥哥是只狗,他怎么能同他哥哥的妻子结婚?别同我提什么爱情,他明知道他们之间有着十几年的感情!如果他离了那贱人不能活,他就该去死,如果他能活,他就该忍着,否则他就是禽兽,他就是畜牲!”

冷兰呆呆地:“什么?”谁的妻子?

韦行狂怒:“我师父竟然还因此被赶出冷家!如果当初师父派我去送他们上路,这对狗男女早就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也就不会有你这个杂种……”韦行顿了一下,不对,这杂种是我师父的女儿,不能叫杂种,他继续愤怒地更正:“也就不会有你这个不识好歹!认贼作父!忘恩负义的贱——!”韦行再一次及时咬住下一个字,这个词不能用在他师父的女儿身上,可是凡是能用在他师父的女儿身上的词,都不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

冷兰完全呆住,虽然被骂得本能地握住剑,嘴里也本能地说:“你敢骂我!”脸上的表情却是完完全全地呆住,她握着剑,呆呆看着韦行,半晌,才缓缓问:“你说我娘——是……?”

韦行也呆住了:“你不知道?!全天下都知道,你娘同我师父自幼订婚,难道你一直以为——!”

冷兰呆呆看着韦行,傻了,呃,天哪,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冷秋才是那个第三者。她以为他们一家都对不起冷飒,原来不是,是冷飒偷走了她的家。

冷飒夺走了,我原来应该有的,完整的家?!

我父亲,我母亲,一个真正的亲妹妹,而不是一个,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深深怀疑,是什么让自己象个外人。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也许,是他的错,或者,是他们的错。

我,在他们的生活之外,或者,并不是因为我的原故,而只不过因为,我真的,不是他们家的人。

他们,偷了我的生活。  

韦行怒道:“我师父杀了你养父?!你说得对!他真不该下手!他就该让那王八蛋瘫在床上下半辈子!让你去死!让你娘好好反悔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冷兰呆呆地,半晌:“滚出去!”

韦行愣了愣,呃,这是她的房间,一个女人让你滚出她的房间,应该怎么办呢?不滚肯定是不行的;滚了面子上很难看。

韦行愣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滚了吧,既然师父已经滚过了,他再滚一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他得怒吼一声:“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不过,你最好去向我师父道歉!”

然后走出去,大声摔门!

冷兰抱住头,这一切,原来不是冷秋的错,可是,这一切,却依旧是她的错。他们偷了她的生活,可是却给她现在的她,她不能回报人家死亡。冷秋不杀冷飒,她也完了,她依旧会失去家与家人,失去冬晨,整个世界更加灰暗。也许,她应该恨冷恶,不过冷恶已经死了,。

冷兰抱着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缩到地上,无声地嚎叫起来,她绷紧每块肌肉,直嚎到呼出体内最后一丝空气,才慢慢放松身体,颤抖着流出泪来。  

冷秋站在外面:“你声音太大了。”

韦行眼睛往屋子里斜了一下,内心惊恐,老狗听到多少?

冷秋道:“说得好,不过,你看住她,如果她想不开出点什么事,我就把你炖成汤,祭奠过往神灵。”

冷秋转身而去,这回韦行不觉得他可怜了,他觉得自己可怜。冷兰已经让他滚了,他不知道怎么进去看着冷兰。至于冷兰会不会自杀,韦行心里没底,他骂人时没想过人家心理承受力的问题,现在想起来了,那丫头可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在精神方面。她的肉*体是铁的,精神却是玻璃的。韦行竖着耳朵,觉得隐约听到哭声,他的头皮发麻,苍天啊大地啊女娲啊!救救我吧!(好象有些人觉得上帝不应该出现在此文中,俺另选了个中式创世神,大家喜欢吗?)  

纳兰听了韦行的困境,深表同情:“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如果我出现在冷兰的屋子里,冷兰就会很痛苦,虽然我跟你的交情比跟小丫头的深,但是那个丫头明显再受不了更多了。”

韦行只是无力地沉默地看着纳兰,哦,我第一次知道咱们居然交情不浅,那你就好意思看着我被我师父做成肉汤?

纳兰笑:“我让韩笑去看着她。”

韦行瞪大眼睛,什么?

纳兰道:“放心。”  

韩孝敲门,冷兰道:“滚开!”

韩孝接着敲门:“我是韩孝。”

冷兰无奈,沉默。

韩孝进来:“娘让我来看看你。”

冷兰支着头,叹气:“我没事。”

韩孝道:“娘让我陪着你。”

冷兰怒道:“我很好!我不用人陪!”

韩孝吓了一跳,退一步,半晌,鼓起勇气:“我娘说,让我一定陪着你,她说,你要是骂人,我只要点头,你要是打人,我就抱着头跪下。”

冷兰愁苦百端中被韩孝一本正经的复述给逗笑。

她无奈:“你要看多久?”

韩孝困惑地:“看到你笑,你刚才算是笑了吗?”

冷兰支着头,再次苦笑:“是,我笑了。”

韩孝迟疑一会儿,轻声:“你,为什么不开心?”

冷兰苦笑:“我应该开心吗?”

韩孝沉默一会儿:“我听说了,那是意外。”

冷兰点头:“意外,但是……”沉默一会儿:“别再提了。”

韩孝点点头:“好的。”松口气,好的,我也不想谈太复杂的问题。

沉默了。

冷兰也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累了。”

韩孝问:“我叫人帮你铺床。”

冷兰苦恼地:“然后呢?”

韩孝迟疑一会儿:“我等你换完衣服再进来。”

冷兰再次一头撞到桌子上。

韩孝愣了一会儿:“那么,我,我在外面就好。”

冷兰无语望天,哦不,把你冻感冒了,这个年就不用过了:“算了,你在桌子那儿看书吧,书在后面的盒子里。”

韩孝拿了本书。

冷兰和衣靠在床上,瞪着眼睛望着帐子。

韩孝默默无声地在一边看书。

这倒是个奇异的体验,对冷兰来说,韩孝居然是个很好的伙伴,他不出声,让她觉得安宁,却又不孤单。

  人在孤单时,想的事情会特别可怕。

现在有人陪着,她的想法温暖多了。

一个时辰之后,冷兰叹气:“我确定我不会自杀,你能回你屋看书去了吗?”

韩孝不安地慢慢站起来:“我烦到你了?”

冷兰把头埋到被子里,呜咽:“没有。”呜,小子,你脸上挂着个“小心轻放易碎”我还能说什么。

韩孝一脸受伤:“我,我在外面。”

冷兰崩溃地:“臭小子!”

她只得努力微笑:“不用,真的,我感觉好多了,你没烦我,也没让我想到任何烦人的事,谢谢。不过,我真的累了。”

韩孝伸手:“我娘说,如果你吃了这个,半个时辰之后我就可以离开了。”一个药丸。

冷兰惨叫:“啊!”痛哭痛哭。可怕的纳兰伯母,可怕的纳兰一家。冷兰一把抓过药,放嘴里,喝水,吞下。用不上半个时辰,一刻钟之后,冷兰已经倒在床上:“救命,我手脚软得抬不起来。”

韩孝出去叫丫头替冷兰换衣服盖被子,直到小丫头们回复:“兰姑娘睡着了。”韩孝在外面又站了二刻钟,等足半个时辰,胜利完成任务。  

韩孝回房,纳兰等着呢:“哄睡了?”

韩孝过去坐纳兰身边:“她好象非常难过。”

纳兰摸着他的头:“她说什么了?”

韩孝道:“什么也没说,她就躺在那儿,呆呆地望着房顶,躺了好久。”

纳兰叹气:“这个孩子。”

韩孝难过地:“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纳兰搂着他:“她只需要静静,而且有人陪,你不说什么就很好。”

韩孝点点头:“那就好。我总觉得,好象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她看起来,不想说话。”

纳兰笑了,摸摸韩孝的小脸:“如果她需要说,她会说的,你只要听就行了。总而言之,你做得好极了。”小声:“喂,过得好不好?你师父没欺负你吧?”

韩孝白她一眼:“我师父怎么会欺负我?”

纳兰忍笑:“对对,你师父是神圣的,孔老二都赶不上他。”

韩孝气:“你你你……”

纳兰起身,笑:“我我我,我说错了,可敬的可爱的,无限慈爱的韦大人,好了好了,看你这么维护他我就知道了。”

韩孝气愤地:“你干嘛那么问?我师父哪点不好?”

纳兰笑道:“你师父好得不得了,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打不得,你娘我已经因为他虐待儿童同他拼了老命了。”

韩孝怒道:“师父教训弟子是应该的。”

纳兰沉默地看他一会儿:“当然,不过……”纳兰无奈地苦笑:“只要他不象抽韦帅望那样把你抽得拖布条似的,我就不同他拼命,放心,放心。”

韩孝气恼,然后瞪眼:“你,你……”

纳兰微笑:“我什么?我等着呢。”

韩孝气:“你讨厌!”

纳兰笑道:“是的,我也爱你,现在,去睡觉吧。”

韩孝无奈地,内疚地给纳兰个“对,我也爱你,我就是那意思”的眼神,纳兰大笑,拍拍他:“我知道我知道,滚吧。”

韩孝叹着气,给他娘道声晚安,回屋睡觉去了。他娘有时候真是很讨厌,尤其是他说不过她时(绝大多数时候),不过,当然,他知道她很爱他,他也很爱她。她不过是所有讨厌的老妈中比较特别的一种。   

夜深了,所以星空特别美。

平儿给冷秋披上件雪氅,轻声:“天冷,爷进屋喝点热茶吧。”

冷秋问:“在纳兰那儿,还好吗?”

平儿微笑:“很有意思。”

冷秋点点头:“那就好。”

平儿沉默一会儿:“我愿意跟着秋爷。”

冷秋道:“我这里没什么事需要你了。”

平儿道:“爷身边,总需要个人照顾。”

冷秋笑了:“买两个丫头小子就够了。”有可能逃亡的生涯,不能带着会折断我手指的女人。

平儿半晌:“秋爷的意思是……”

冷秋道:“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安全,有趣,找个好男人。好好跟着纳兰,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安排了。”

  平儿半晌:“如果,我想跟着秋爷呢?”

冷秋微笑:“两年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想法,让纳兰找我。”时间与空间会改变一切,别在我身上浪费你不多的美好时光了。丫头,我已经不是冷家掌门,顶多是稍有点钱的半老老头子。

平儿慢慢垂下眼睛:“我何必浪费二年时间?我知道,”半晌,平儿,轻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照顾你的生活,我什么也不需要,只要做秋爷的下人就好。”

冷秋愣了一会儿,终于低头看看平儿,哦不!你绝不能有超我左手四根手指的重要性了。

冷秋道:“我不希望有一天我必须逃亡时,还得回到危险的地方,把自己的贴身丫头先救出来。你明白了吗?我不想身边有一个死了会让我难过的女人。所以,到此为止。”

半晌,平儿轻声:“那么……”不是我自己有这种感觉?

冷秋微笑:“我年纪大了,不想为任何人拼命了,所以,你去纳兰那儿,我自己照顾自己。”

平儿半晌:“那么,两年,也只是……”

冷秋道:“谁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别为未来担心。”

平儿沉默。

不,不。

如果冷秋真的爱一个人,会轻易放手吗?当年他对婉儿可不算轻易放手,如果不是韩青自作主张,那就是两尸三命。

当然,他比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重要,秋爷会为她回到危险的地方,会为她折断自己的手指,她就象秋爷养出感情的一个小丫头,如此而矣,不能更近。她什么也不能再说,再说就有点不知轻重,不知好歹,自取其辱了。

平儿静静站了一会儿,慢慢跪下:“平儿感激秋爷这些年相待的恩情,感激秋爷的安排。任何时候,爷需要一个管家的时候,请您,记得叫平儿回来。”

冷秋道:“当然。”

平儿站起来:“纳兰夫人来了,平儿退下了。”

冷秋抬抬手。

平儿静静退到屋里,吩咐下人准备热茶送过去。她回到房里,把热毛巾敷到脸上,眼泪才静静涌出来。

只想在你身边,安静地存在。也永不可能了吗?  

纳兰接过热茶,手捧热气腾腾的杯子,仰望星空,笑:“身上有功夫真好,不怕冷。”

冷秋看她一眼,笑道:“我是急得一身汗,你不知道吗?”

纳兰笑出声来:“我让韩孝哄她吃了安神压惊的丸药,她已经睡了,你就放心吧。”

冷秋点头:“你比韦行那臭小子靠谱多了。”

纳兰笑道:“不过,咱们说话,可没韦行那臭小子说得可信啊。”

冷秋道:“白痴有白痴的好处。”

纳兰忍笑,你女儿可比韦老大白多了,你好意思说?

冷秋道:“你理过的帐,我看了。留下一半,你存着吧。”

纳兰道:“我的,我已经留下了,这些是你的。”

冷秋道:“不是我的,是冷家的,有那个位子,才有的。所以,留下一半给韩青用吧,他早晚用得着的。我想,他会发现,做掌门,有时候,难免会有些不能告诉别人的花费。当然,也许他用一句就可以搞定。”笑,你家韩青哄死人不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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