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望小心地折好:“告诉她我没哭。”
梅欢笑,没接。
帅望也笑,过了一会儿,把信收到怀里,一张纸,上面留着他爱人的字迹。贴在胸前,忽然间心安了。
奇怪,内心里那个空洞,好象忽然间消失了。帅望微笑,伸手按在胸口,轻轻吁出一口气。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相爱不能相亲,无限悲哀。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安然了。好象你知道灵魂里另外一半,就是那个人,就在那个地方,她知道你,你知道她。别的,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有那样一个人,你又知道她是谁。
她也知道你。
帅望微笑,低着头,过一会儿:“我回城里去,尽量减少伤亡。做我能做的。谢谢,梅欢。”
143,败军之将
杨威站在城墙上,目瞪口呆。
城头死寂,一堆堆倒地在上的人,不知死活。
杨威左右看看,整个城墙找不到一个站着的人。
杨威跳下墙头,鼻子微微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他还没觉出危险。俯下身子去查看那些士兵是怎么倒下的。手指触到人的皮肤就知道他们还活着,细看,一个一个都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但是无论用手拉还是用力摇晃,都叫不醒熟睡的人。
若干人还在睡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然后杨威觉得头晕,这才醒过来。这香味不对。
啊呀,毒气!
亏了城墙高,上面风大,麻丨醉药已经基本吹散,不然以杨威这个反应,早就同大家一起亲亲热热大被同眠了。
杨威跳到高处,仍有余香暗浮动,只得跳下城墙,后退几十米,站在城墙下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想哭。一向挺迟钝的人,不知为何忽然间心情澎湃。
面对夜色中的黝黑城墙,天空蓝得发黑,月亮把银白色的光清冷地打上去,杨威忽然觉得无限悲怆,天地悠悠,只有我一个人见证这一刻的城破吗?
杨威呼吸急促,两颊发烫,眼含热泪,忽然发出嚎叫声。
很快,狼嚎就把狼招来了。
韦帅望出现在城墙上,缓缓走过,他的衣角纷飞。
死寂中,没有脚步声,只有烈烈风声。
黑色的城墙,倒下的人,只有他散步一样走过。
妖魅一样。
杨威微微觉得恐惧,这个类神的人,有着神一样的力量却没有神的无情。神必须是无情的,必须是视人类如虫豸的,必须是置身于人世之外的,否则,不幸站在神的对面,该是多么悲惨的一件画。
这个入世的冲动的有着强烈喜怒哀乐的半神,一挥手就可以造成亿万人的不幸。
杨威感到恐惧。
那个平时笑嘻嘻的面孔在霜白的月光下,黯然而平静。
也许是一种更大的悲哀吧?悲哀到不再反抗不再愤怒,悲哀到承认现实就是如此无奈,悲哀到接受命运安排,做应该做的,承当应该承当的。
韦帅望站在城头。听到一声狼嚎,他就过来了,寂静的夜色中,他守护着这些睡梦中的人。静静从城墙上的青砖道上走过,听着远远近近的呼吸声,没有异常,再到下一个地方去。
韦帅望看到杨威,笑笑:“你们要走了吗?”
杨威不能回答。
神而不能无情,就是妖。
杨威感到恐惧。面对超能而不被你了解明白认识的妖,谁能不恐惧。
帅望微笑:“如果你能帮我巡视一下,有没有人在昏迷中遇到生命危险,我会很感激的。不过,也别伤我国人。”
杨威瞪着他,什么?你要守护所有人吗?难道你真是神?
帅望转身继续往前走。
面前站着三个人:“你下毒。”老唐,老于,于飞。
帅望一笑:“你放火。”
双方对峙片刻。杨威轻轻绕到韦帅望身后,立刻发觉后面有人。帅望也不回头,问:“黑狼,你怎么过来了?”
黑狼道:“城门破了,于家父女就走了,我跟过来看看。梅子诚那儿,有冬晨在。”
帅望笑笑:“你们打算走了吗?还是决定一起伏击我?”帅望微微悲哀地看着于飞,家师命令,不得打草惊蛇,可是如果动手,要除恶务尽。我知道你不是小恶人,帅望苦笑,轻声问于飞:“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狠下心给我一剑?”
于飞轻轻摇头,然后低声:“对不起。”这次,我们决定除掉你。
帅望眉头轻颤,不要,于兄弟,你们围攻我,我就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了,我不能同时与你们三个过招,那样我就陷我与我兄弟于危险之中,你们可别逼我上来就下杀手,我不想杀死你中任何人:“我没违规啊,我可没用我的功夫来攻城,我的作用,同唐长老差不多,是不是?长老,我没犯规也没下杀手,是不是?长老!”笑着看唐长老。
老唐忽然间汗毛倒竖,啊呀,这小子为啥要向我发难?欺负我独一个啊,是啊,杀鸡给猴看,人家父女师徒的,就我同他们没关系,不杀我杀谁?一巴掌拍死我,就可以吓住于家军,也可以制服于家军。如果他要杀死于家任何一个人,就只得一直杀下去,一个不能留,这小子看上人家小姑娘了,所以要拿我开刀啊。
老唐立刻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老江湖靠啥活下去啊,最重要的是鼻子,能立刻嗅到危险味道,马上决定是砍死对手还是后退。
帅望一看老唐,人老惜命,松了口气:“我只是想沿城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对这种麻醉气毒过敏,外一有的话,看看来不来得及救下来。”
于化龙一愣:“他们没死?”
帅望看老唐一眼:“你没看出来他们没死?”
老唐道:“水泼不醒,我觉得不象闷香。”
帅望气:“泼什么水?把人呛死了算你的!”
老于忽然“哎呀”一声:“水!”
帅望白了脸:“怎么?这毒非得二个时辰后自醉不可,把人扔到水里只会溺死,不会醒过来的!”
老于也不说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指着火光:“救火的地方……”
帅望明白了。
狂奔。
一边跑一边运起内力,大声道:“所有人注意!倒下的士兵居民只是睡着了,把他们从有水有火的危险地方带走,让他们自然醒过来。”
用来抽水的竹筒,仍在流水,地面一洼水,顶多一寸深,救火的士兵就地躺倒,睡得这个香啊。不过,有两个趴在地上的,整个鼻口都在水里,明显已经溺死。韦帅望大叫:“来人!”
北国的士兵拎着刀就过来,穿着便装,你谁啊?还来人,吃我一刀!
后面有人叫:“哎,我认识他,他不就是那个说梅将军就值五万两银子那个吗?”
帅望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次人多时,我可得背点唐僧用语。
帅望道:“来人,把这些人搬到干爽点的地方。”
那些人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这命令太人性化了,一时接受不了,咱们正找仗呢,你没听那边呼喊厮杀声?你让我们充当国际红十字开始救人?
韦帅望一抬头:“老子说话就是命令,违令者死!”
没人理他。
韦帅望愣是没辄,难道他真能过一刀一个砍人家脑袋啊!
正好南家兄弟过来,南朔一肚子不满,妈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没面子的冷家人,我就没见过满嘴里跑马的冷家人,我就没见过冷家说这是命令,有人敢不服。
南朔过去,照着最后面站着笑的人就是一脚,那人一直飞到韦帅望面前,“咚”地一声摔倒在地,当场头破血流,抽搐两下不动弹了。
众人回头,南朔拨剑:“再有站着不动!有一个我砍一个!”
“哗”地一声,众人立刻奋不顾鞋,冲到积水里开始救人。
帅望咧咧嘴,南朝笑,看,我哥哥很有用吧?要不人家都不敢惹一本正经的人呢。
南朔看看韦帅望,内心无奈地叹口气,与这种人为伍,耻辱啊!
片刻老于与黑狼也赶过来,见妖人韦帅望正跪地上同死人接吻呢,吻一下接几下胸膛,妖术?
韦帅望抬头,一指边上:“那边还有几个,先控水,再照我的样子做。”
老于眨眨眼睛,嘎?我们这样也好使?
不过,至少控水这事我会,救溺死的人是得先控水。
几位大侠过去救人,于飞尴尬地站在那儿,不行,这事我干不了……
我我我,于飞红着脸:“我去看看吕元帅。”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咳嗽声,呕吐声,被韦帅望给强吻了的家伙已经醒了,咳了一会儿,看到救人的场面,再看看对他笑的韦帅望,当场就吐了。
帅望起身:“这儿交给你们了,我到别处看看,南朔跟着我。”
老于一边救人,一边看着韦帅望的背影,无限困惑地:“这小子……”
老唐笑笑:“很有趣的小子,我当初想收他为徒来着,可惜啊,庙小容不下大神。”不然,唐门岂不威慑天下了。
韦帅望路过怀仁街,赶去下一个火光雄雄的排水口。听到风铃般的击剑声,听声音就知道是高手对决,坏了,两边大侠干上了!
帅望几步赶到现场,只见吕明光丢盔御甲,一脸血污,被于飞拉在身后,于飞以一敌十对阵华山派。
帅望扬声:“住手!”
区华子后退,命令师兄弟们:“停手!”等韦帅望的命令。
于飞喘息,瞪着韦帅望:“士可杀不可辱!”
韦帅望一看吕明光的狼狈相,知道这小子挨揍了。挥挥手:“区大哥,你们去别处吧。”
区华子点头,轻声:“她要救走敌将。我们不得已出手。”
帅望点点头。
帅望道:“吕元帅有什么打算?”
吕明光道:“败军之将,唯求一死。”
帅望问于飞:“你要救他走?”
于飞跺脚:“吕元帅誓死守城,值得敬重,你们可以杀了他,不能折辱他。”静了一下:“是,我要救走他!不管有什么后果,我不能看着忠臣义士受辱。”
吕明光长叹一声:“于飞,别做傻事。我不会走的。身为统帅,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不会走,如果可以,借剑一用。”
于飞半晌,双手捧剑,低头呈上:“元帅!”
帅望道:“可是紫蒙城还没有亡,这里的士兵,这里的居民,都还在,你要先他们而去吗?”
吕明光淡淡地:“我是统帅,他们可以活下去,我应该以身殉城。”四望:“如果你们能对他们手下容情,吕某多谢了。”
帅望道:“你何不活着为他们争取,你不只对这个城有义务,对这里的人,也有义务。与其信任我,托付给我,何不你自己争取。”
吕明光苦笑:“败军之将,能争取什么?”
帅望道:“你仍是他们的将军,有号召力。比普通士兵说话有份量。吕元帅,三思。就算你一心求死。败了,就当服输,无论如何演完全场。元帅,让你的手下放下兵器吧!败局已定,无谓更多伤亡。请你,穿上你的盔甲,告诉你的手下,战争已结束,可以放下武器了。好吗?”
吕明光问:“你不会诱杀降俘吧?”
帅望道:“放下武器,想离开的,可以离开,不想离开的,城外有多良田荒置,人人都可以分一份。等到战争结束,想回家乡的,可以回家乡,不想回的,可以定居。我希望他们不会现在就回去,他们过不了那几座城,人数太多,引起误会的话,可能会遭遇不测。”
吕明光看看于飞:“这个人说话可信吗?”
于飞微微点下头。
吕明光轻声:“于飞,带我上城头看看。”
于飞扶着吕明光飞上城头,吕明光缓缓四望,城门洞开,上马人从城门涌进,半晌,吕明光轻声问:“我们,确定没抵抗的余地了,是吧?”
于飞点点头。
吕明光轻声:“我生是余国人,死是余国鬼,我不能去劝降!”
于飞轻声:“元帅!东门北门仍有两位将军带着几千人拼死抵抗,我把元帅带到那儿,元帅可以同他们一起,弃城逃走!”
吕明光苦笑:“于飞,余国没有一座城池会为我们开门的!”
于飞愣了一会儿,啊,是!余国会担心他们是间隙,余国也不敢公然接纳守城逃将,会触怒北国。
良久,于飞道:“那么,元帅,劝他们投降吧。我知道你的心意,如果是我,我也会宁愿殉而死。可是,那些人……几千人,请你……”于飞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他们只是普通士兵,别眼看着他们做无谓牺牲!他们已经尽力了!现在败了,应该尽力活下去。元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你是读书人,懂得道理比我多,我只是觉得不忍心。你可以笑我妇人之慈,但是……几千条人命!”
144,警报
冷兰终于回到冷家山上,马不停蹄先赶到韩青处回复:“韩掌门,我回来了。”
韩青看那孩子风尘仆仆,头发毛毛地就过来了,忙倒杯热茶:“喝口水,坐下歇会儿。”
冷兰说声多谢,接过茶水,喝光。
韩青见她没解渴的样子,再倒一杯给她,冷兰伸手接过时才想起来:“我自己来……”默,现在只剩下喝了。
韩青笑了:“茶壶给你。”放冷兰身边的几上。
冷兰慌张起身:“掌门你坐。”
韩青笑道:“不用客气,象帅望那样不拘礼就好。”
冷兰脸红,我跟韦帅望不一样……我我,我努力想有礼貌来着~~
韦帅望是无耻!
韩青问:“你父亲还好?”
冷兰喝茶,半天:“还好吧。”
韩青点点头,唔,那就是不好了。他当然知道他不好,但是,没想到他不好到连冷兰都看出来了。或者,冷兰并不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迟钝。如果她真的迟钝,她倒也不会觉得疼痛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们相处得还好?”
冷兰眨眨眼睛,微微动了动眉毛,啊呃,这个,让我怎么回答你呢?
韩青忍不住轻轻叹口气,还是不好?虽然你感觉到他过得不好,你还是没办法对他好一点吗?
韩青这才注意到:“纳兰没同你一起回来?”
冷兰窘迫地:“纳兰伯母有事没处理完,我,我怕……我先回来了。”
韩青终于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处得不好了。纳兰竟然不能把你留住一起走。
韩青忍不住好笑:“纳兰同你在一起很严肃吗?”
冷兰急得脸都红了:“没有没有,她很和气,她很好!”你说什么呢?呜,我可对冬晨的娘没任何意见。
韩青苦笑:“那你怕后山的石洞不等你吗?”
冷兰愣一下,才感觉到韩青在笑她,她微微有点恼火有点难堪,又有点惭愧,她目光复杂地扫了韩青两眼。
韩青微笑:“我只是开个玩笑,有些人不喜欢不太熟悉的环境,我能理解。当然,我更希望,你能,稍稍再忍耐一下。当然,我不是你,并不知道你的感受,可能对你,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冷兰沉默一会儿:“所有小孩子都怕过黑,你还记怕黑的感觉吗?”
韩青点点头,嗯,我记得,不过不是小时候。
冷兰道:“我在那儿,就象独自呆在黑暗里,我不知道我怕什么,我怕的东西可能不存在,但是我的恐惧不安真实存在。”沉默一会儿:“我无法控制。”
韩青良久:“你已经做得很好,我们慢慢来。”有时候,你认为冷酷,其实只是他人的伤痛,在你认为他应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发作了。
你不让责怪一个内脏破裂的人不向你热情的打招呼,同样,也不能对一个在精神上产生了残疾的人要求过高。
冷兰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精神上明显有点紧张与兴奋,她想转开话题,真话立刻就冒了出来:“冬晨还没回来?”
韩青道:“边城战事紧。”
冷兰微微露出一个无限向往的表情,韩青微微沉呤:“你刚回来,先歇歇……”
冷兰不安地看韩青一眼,嗯,我没说什么啊。你什么意思?
周围一群精灵般的人,你一眨眼,人家就知道你想要啥,然后你却永远不知道人家是啥意思。人家眼睛“刷刷”地冲你放电,你就象一部丢了密电码的收报机,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电拔了,好歹得个清静。
冷兰沮丧地低下头:“我,我回后山了。去京城,已经是……多谢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让冷兰去帅望那儿,对韦帅望的压力是不是太大?黑狼与冬晨都很不省心。冷兰同韦帅望在一起,也是干柴烈火式的组合,两个易燃品,用不着导火索,一个火星他们就爆炸了。
可是,如果冷兰去同韦帅望在一起,至少对两个孩子来说,那上双倍的安全系数,当然了,相应的,对他人是双倍的杀伤系数。
至于冷兰这个面壁的待罪之人,为啥到处乱跳,到不是很难解释的事,国有难,庶民有责嘛。
冷兰见韩青沉默不语,站起来喃喃地:“我,我,嗯,掌门歇着吧,我告辞了。”
韩青见冷兰这样乖觉,倒觉得黯然,笑笑:“等我同韦帅望商量一下,他那边要是需要人的话,你就过去帮忙。”
冷兰低着头:“掌门别为难……”
韩青道:“别担心,我知道你是个坦诚的孩子,如果需要你,我会派你过去,如果不能派你去,我也不会同你客气。”
冷兰微微出口气,哦,原来笨蛋还有个好听的说法,叫坦诚,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好多了。她笑笑,微微躬身,退出。
其实大人也会怕黑,冷秋现在就开始怕死。绝对黑暗,即使在地牢里,你仍可用扣子划石头来制造光亮。
冷秋能感觉到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温度,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失明是否是永久性的,他只知道他有生命危险。
他进屋时,头上某个穴位受到重重一击,然后眼前就一片黑暗,他以为自己昏过去了,其实没有。
他还能动,只不过紧接着他的内力也被封住。
他听不到声音。他不可能听不到声音,一个走路时,衣服碰到衣服,总会发出声音的。可是他听不到声音。他以为自己的耳朵也失灵了,但是他轻咳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
冷秋沉默一会儿:“你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
冷秋微笑:“如果你在十秒钟之内提出问题,我也许会在十秒钟内给你个回答。如果你保持沉默,我将沉默二个时辰,然后,我会再次等待你的问题。”如果你看不到听不到捉不到对方又不知道人家要干什么,那么,你必须控制一些事,至少控制你自己。
没有回答。
冷秋沉默着,静下心来听声音。也许,那个人已经不在房间里,否则,他至少可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声。
没有声音。
冷秋伸手探索着前进,手指触到墙,再摸,摸到窗子。
温琴微笑看着冷秋在窗前摸索,试着要把窗子打开,看起来他还是没接受自己已经失明的事实。
窗子推开,风吹进来,冷秋伸手摸摸窗棂,是风,那么,外面也是黑的?他愣愣地转回身,呆了一会儿,拿出火折,即使天象有异,火总得是亮的吧?
点火,火折燃烧,冷秋一脸惊愕恐慌,侧耳倾听,然后瞪大眼睛,呆了一会儿,才缓缓甩了两下,将火折随手扔到窗外。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已经平静。
温琴愣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他知道想从冷家人嘴里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相当困难,他没去选韦行,因为那家伙看起来油盐不进铁一样。他觉得纳兰是最佳人选,聪明人多软弱自私,纳兰又是个女子,没功夫应该好对付。
唯一的困难时,温琴经过观察,认为这个女子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毫不迟疑滴水不漏,让她说话可容易了,想知道哪句是真的,那就难了。
于是,温琴决定再弄个人来,两人对下口供,虽然知道冷秋也一样不好对付,考虑到冷秋对韦帅望有那么一点不满,他被赶出冷家,可能也未必无怨,如果提供足够的诱惑与压力,也许还是可能的。
对一个来说,最大的压力是什么?在失明的情况下孤身处于危险中。至于温琴为啥不直接把冷秋点灭火,那是因为他觉得不安焦虑与不断的挫折打击,比绝望的压力更大。被点倒的人,就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如果那人硬是能克服对死亡与折磨的恐惧,就很难让他崩溃了。所以,他不出声,看着冷秋在屋子里摸索,看着他越来越焦急恐惧,他觉得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可是冷秋把火折扔出窗外,一回身,面色就平静了,他禁不住愣一下,然后立刻就明白不对,刚扑到窗口,窗外一片红色浓烟外加刺鼻气味。
温琴急怒,伸手挡开冷秋偷袭过来的一刀,把冷秋拍倒,拎起来,逃离这个报了警放了毒的是非之地。狡猾的人!
狡猾到温琴硬是不敢独自闯到冷家山上去,韩掌门越是把冷家山上弄得人丁冷清,他越是不敢上山。好容易等着那个刺伤温毅的野丫头走了,他觉京城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至控制不住时才下手抓个活口,问问话。
现在京城也成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怎么办?
一口气跑出京城,温琴怒道:“你以为你求救会有用?”
冷秋平静地:“我没求救,难道不是红色烟雾弹吗?”
温琴问:“你什么意思?不是红的。”
冷秋笑了:“不是红的是什么?”
温琴顿了一会儿:“绿的。”
冷秋啧一声:“那可糟了,我从来不备绿色的烟雾弹,可能是过欺了。”然后温和地笑了。小子,你还太嫩点吧?
温琴咬牙,一拳打在冷秋肋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冷秋微微弯下腰,脸色发白,过了一会儿,慢慢站直:“不!永远没那种可能。”
143,棺材
温琴沉默一会儿,慢慢恢复平静,温家的怒气特别大,一来他自知这是个缺陷,二来他有克制的必要。所以温琴多年来养成一副特别的温文尔雅的温和口气:“我听说,你也不太喜欢韦帅望?”
冷秋微微弯下嘴角:“不,我很喜欢韦帅望。”
温琴微笑:“所以想弄死他?”
冷秋淡淡地:“我想弄死他同我喜欢他有什么冲突吗?”
温琴给噎得,半晌叹气:“或许没有。”
冷秋干脆闭上眼睛:“你想弄死他,应该同我好好商量。其实我想过同你合作。”
温琴再一次绽放笑容:“我正在同冷掌门好言相商。”
冷秋淡淡地:“先弄瞎我的眼睛?”
温琴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一下冷秋头顶穴位,一股暖流直冲上丹田,然后眼前一亮。冷秋闭着眼睛依旧忍不住捂住眼睛,从绝对黑暗走出来,有点受刺激。
温琴微笑:“我很有诚意。”
冷秋慢慢睁开眼睛:“你想要什么?”
温琴笑道:“我们聊聊。”
冷秋看他一会儿:“你不应该这样做,你应该一开始就去找他,那小子对亲人很介意。你没准能说服他。”
温琴微笑:“说服他什么?”你猜到我想要什么了?
冷秋淡淡地:“说服他,你是他亲人,他当你是亲人,你在背后给他一刀会特别容易。”
温琴露出一个绽放的笑容,好象冷秋说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股子极度的冰寒。看到这样的笑容,冷秋忍不住想到情报里提出过的关于温琴父亲的假设。
冷秋看一眼温琴:“你父亲好吗?”
温琴笑得更好看了:“他很好。”
冷秋点点头,你爹很好,只是我们找不到他吃东西装衣服的迹象,如果他不是开始作个茧子开始准备羽化了,那就是死了。
温琴道:“韦帅望好吗?”
冷秋也笑了:“他也很好。”
温琴点头:“听说,成了冷家的主管。虽然接掌门位置的一向是掌门的助手,很少是掌门的大总管,但是,我听说,如果总管做事不全掌门的心意,掌门会很为难的。”
冷秋点点头:“是啊,也有被总管逼得不住妥协的掌门人。”
温琴笑问:“比如,你女儿。”
冷秋沉默一会儿:“也许。”你没碰我女儿吧?
温琴问:“你愿意同我合作,替你女儿除掉这个隐患吗?”
冷秋问:“你要什么?”
温琴微笑:“韦帅望在哪儿?身边有什么人?冷家山上有什么人?”
冷秋想了想:“他们应该都在冷家山上,如果你冒然过去的话,我想,光是韦帅望,就很难对付。”温琴这身功夫哪儿来的?他要找韦帅望干什么?
温琴笑了:“我过去干什么?你发的信号会把他们都引来,我只要等他们落单,一个一个地对付就成了。何况,我手里还有你。韩掌门是个忠孝双全的人,大家都知道。”
冷秋沉默一会儿,终于:“唔,我不觉得韦帅望会来。”糟糕!小子可比别的温家与慕容家人聪明多了。笑:“如果来了,可能也是怕你没把我害死,找机会了结前仇。”
温琴观察了冷秋一会儿,终于放弃从这个老狐狸脸上看出蛛丝马迹,经过刚才一番表演,他已经对冷秋的表情完全没有信任感了。
冷家的要员们,好象都经过专门的反测谎训练一样,温琴觉得自己只要心生恶念,别人会立刻不由自主的一脸不自在,为啥他也不知道。可是冷家的高人好象永远能保持一个真诚的假表情,即使一只手按在剑上,也能笑得无比真诚地慈祥。
温琴觉得有点挫败,挫败啊!不管人家说多少你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他本来想先抓冷秋再抓纳兰,毕竟抓了纳兰有可能打草惊蛇,他深知冷秋警觉。可没想到,抓了冷秋能让他在失明没内力的情况下,在自己眼皮底下,把警报放出去。现在再去抓纳兰,可能性恐怕很小了。
冷秋缓缓道:“韦帅望即使看在他师父面子上不找我报仇,如果你危胁到韩青的生命,别人的命在韦帅望眼里,会变得不如一只蚂蚁。即使那个人是韩青他师父,也一样不可能让韦帅望允许他师父做出任何牺牲。他会抢在你伤他师父之前就把你击毙,至于危及他人的生命……”冷秋微微一笑,对韦帅望来说算个屁啊。
温琴看一眼冷秋,唔,没错,你徒孙没准盼着你死呢。这么说来,你就没啥用了,直接灭口算了。嗯,不对,他对韩青可能还有点作用,先留着,到时候再说。
冷秋微微叹息,坏了,这小子动了杀心。怎么圆过场子来呢?
温琴点点头:“这么说来,韦帅望功夫的传言是真的。我家老人家的功夫竟然真的到了他的身上。”
冷秋一愣,怎么?温家竟然没收到慕容家的通报?怎么回事?糟,言多必失:“功夫?什么功夫?韦帅望杀人还用功夫?”
温琴看了冷秋一会儿,笑了:“不要紧,有功夫当然好。没功夫我就宰了他,让他永远没机会有功夫。对了,温老头死了,是吧?”
冷秋再一次诧异:“我走时他还好好活着,出了什么意外吗?”
温琴再次看冷秋:“你的诧异有点过了。”
冷秋道:“你的意思,你竟然不是来给你弟弟报仇的?”
温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啊!你以为……”笑了。然后深深地困惑了,难道温毅没有死?
不管怎么样,我要韦帅望的功夫,或者温毅的功夫,只要抓住韩青,这两个人的功夫,我都会得到的,当然温毅那小子更难对付一点,我是多么希望自己将要对付的是韦帅望啊,他至少有亲人朋友,有他在意的人,你所欲就是你的弱点。可是那个地洞里的老东西,唯一的欲望可能就是把进去的人生吞活剥。
不管怎么样我得去一次,我需要他的功夫。虽然我现在功夫也不错,可是想要赢慕容家那是不可能的。我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个冷家的小老头嘛,可以用来威胁韩青,毕竟冷家人诡计多端,外一我出了什么意外,手里应该有点什么把柄。
温琴缓缓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呢?慕容家的通报上说温毅死了,韦帅望得到温毅的功夫。”
冷秋从容地回答:“我想韦帅望死是一回事,别人想韦帅望死,是另外一回事。”微笑。你想知道哪句是真的?你去猜吧。
温琴依旧保持着一个优雅的微笑,目光却冰冷漆黑。冷秋看着那双眼睛,恍然间觉得,咦,这双眼睛好熟悉。
这才想起来,恶魔小子冷恶同这小子的血亲关系。冷秋微微叹口气,冰冷尖硬的目光,好象是他们家祖传的。不知为什么,他们一家子眼睛都特别黑,一旦发怒,别人是燃烧,他们是结冰。
连小韦那个温暖和气得不得了的小子也是一样,屁大点的小孩儿,在他师父怀里时,一个愤怒的眼神就让冷秋感觉到寒意。
冷秋微微叹气,或者,我应该趁刚才能动,想办法自杀才对。
温琴优雅地摊摊手:“真遗憾我们没法达成彼此的信任。不过我依然敬佩你的为人 ,希望未来仍有合作的机会。比如,我还能从冷家山活着回来的话。”
冷秋微微一愣,这小子明明说要在这儿等,为什么变成去冷家山了?如果那样,刚才那个信号可成了调虎离山了。啊,糟,我说老温还活着,所以,他要赶到冷家山去,坏了!
冷秋来不及想再说什么挽回,温琴已经微笑着:“我不太喜欢有人一直窥探我的行踪,所以,希望你能为我尽量保密。”
冷秋瞪着他,开啥国际玩笑?
温琴恍然:“啊,对,你们一直觉得我们是个威胁,你怎么可能为我保密呢。这可真让我为难。冷先生,我是一点也不想伤害你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尽量不伤害你吧。”
伸手拉着冷秋,一转眼间,已经到密林深处,冷秋只来得及丢下两粒扣子,猛然间已看到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挖的深坑。
温琴微笑:“委屈你在这儿下面呆两天,噢,别怕,我放了棺材,当然,我知道棺材里空气不多,而且,上面还会压很多土,我会尽量压上石头,让你能透点,你可以尽力减弱自己的生命活动,我相信,你在里面挺二三天应该没问题,我去冷家呢,如果顺利的话,来回二三天完可以到的。当然了,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也会尽量告诉别人你的处境。除非……你知道,我特别讨厌欺骗我的人,你不会骗我的,是吗?”
冷秋苦笑:“多谢了,你的安排很完美。”
温琴笑笑:“别客气,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冷秋轻轻叹口气:“祝你顺利。”
温琴有点失望,他希望冷秋最后能说点什么,但是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他必须尽快离开京城,这里已成是非之地。不用冷秋说,他也明白,冷家人是不会一个一个来的,他们必定组织足够的人手赶过来。
相形之下,冷家山倒是最弱的地方。
温琴想要韦帅望的功夫,是因为他的功夫还不如韦帅望,所以,他不可能去同韦帅望硬碰,至于智取……
他对韦帅望的智力有深刻了解。
不过他对韦帅望的弱点也稍有了解。
温琴微笑,他相信冷秋这个砝码就够他哄到韦帅望给他一点功力。一旦韦帅望同意给他功夫,同意让他代表温家去战胜慕容家,一切就不在韦帅望的控制之下了。
温琴同韦帅望一样博览群书,不过,他学以至用,韦帅望却从没学过那些阴毒的功夫。吸星大法,就是其中一种。
不管谁向他传授功力,一旦开始,一切就都由温琴来控制,而温琴,是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的。连他父亲都没能留下一点功力护身,别的人更别想他手下留情。
144,惊动
韩青看到红色烟雾就呆住了。
这个信号的意思是:神级高手,不必营救,准备战斗。
冷家对神级高手的态度,在经过温毅一战之后有了正确的认识。当神级高手出现时,他们不会试图营救伙伴,不会试图逃走,他们会立刻就地集结成一个足以对抗神级高手的团队。至少三个一流高手会聚在一起寸步不离。最保险的做法,是四个高手,这样其中一个出了意外,可以提醒其余三个,对手来了。
死规矩,谁也不能改的死规矩。
神来了,必须就地集结,立刻布置陷阱,绝对禁止独自行动,绝对禁止主动去找大神。如果大神不来,很好,没有人会去为受害者报仇,只要大神不再发一次大洪水,谁要为上次的洪水去讨个公道啊。
大神走过路过,没有动手的意思,可是不小心触动陷阱,唔,谁管他是不是来杀人的,谁管他弄死的冷家人是不是该死,谁管那个冷家人同集结着的活人是啥关系,能杀死大神时一定出手,不管大神是否该死。因为大神如果对任何人有意见,应该来找冷家掌门说话,冷家掌门为了冷家的最小伤亡一定会给大神个交待的。一声不吭向冷家动手,冷家的反应就是一级战备,杀之可也。慕容与温家都同意此条款。双方发生冲突之后,冲进人家山头,可以当侵略者处死。
所以,韩青为了韦帅望,不等人家同意就进到慕容家院子里,被打死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当然,也是慕容家人品好,不会随便杀人。
没等韩青发完呆,吴忧已经过来:“集结信号?”
韩青沉默地看吴忧一眼。
吴忧笑:“老家伙这回算错了地方?”
韩青痛心疾首,不对,冷秋是有意把自己女儿送回来的!他怎么猜到温琴会进攻京城他不知道,但是冷秋是不会把自己女儿送回最危险的地方的!
温琴对冷家山有忌惮,对韦帅望有忌惮,他的目标当然不是京城,可是攻击京城是把冷家高手从冷家山上调开的最好办法。
韩青不能走,他不能带动二三个高手离开冷家,冷家的掌门有责任守护冷家山的老老少少。
可是,京城里是他师父他师兄!
无忧笑:“怎么回事?我还没见过你发这么久的呆。”
韩青咬着牙:“调韦帅望回山,我……”
吴忧淡淡地:“你应该知道正确的做法。调韦帅望去京城才对。他同温家慕容家狭路相逢,即使不赢,也能逃命。如果是你遇到,如果你死了,那还好,如果你没死……”吴忧沉默一会儿:“所有,重视你的人都要付代价。如果那人是冲韦帅望来的,如果你在他手里,如果他要韦帅望死,你说韦帅望会怎么做?或者,你师父你师兄……”
韩青咬着牙,吴忧轻声:“你应该清楚韦帅望同你一样胜任追踪调查。”
冷幕带着冷却赶过来:“我看到信号。”
冷思安看到冷却第一句话问:“看见我儿子了吗?”然后转头问韩青:“你家小韦的事发了吧?谁动手了?温家还是慕容?”
吴忧很高兴看到一群同他一样首先想到自己,自己儿子,然后再提其它人的正常人。
韩青道:“没接到慕容出门的消息,应该是温家人动手。”
回身介绍:“这是吴忧,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山上留几天,如果有意外,可以帮得上忙。”
吴忧向两位长老点点头,算是回答他们疑惑的眼神。
韩青向冷思安道:“把冷兰从山上叫下来,我会叮嘱冷良做些布置。”
冷思安点头:“好。”然后反应过来:“嗯?你要干什么去?”
韩青道:“忠孝不能两全,长老恕我不能继续履行掌门之责。”
冷思安吓得:“那我们怎么办?”
韩青道:“如果我出事,请你考虑让我师父回来,他自会主持大局。如果我同我师父都出事,韦帅望,冷兰,冬晨三个,你同他们商量着决定冷家大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