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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当家柴米 .23

作者:晴川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7:48

帅望问:“你家少奶奶在吗?”

那丫头大叫:“快来人!”

帅望缓缓走过,那丫头无声倒下,如果天地间真有报应,你们来生向我报仇吧。如果没有,报歉,我的悲愤我已无法承受,我尽力了。

两边厢房出来几个下人,过来阻拦:“怎么回事?干什么的?”

帅望微微欠身:“对不住各位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方,泪水滴落,衣角飞扬,象悲怆天使,轻轻分开人群,从容而过,只是留在他身后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温琴,这里有没有在你小时候领着你手,陪你玩的人?有没有在你生病时侍候你照顾你担心你的人?有没有能让流泪的人?也许你世界根本没有你在意的人,不要紧,我会杀掉你的,在那之前,所有可能伤害到你的事,我都要试试。你的灵魂铁硬吗?如果你真有那么冷,我们再来玩玩你的物质存在基础(晋江不让说肉体)。

正拿着勺子在同儿子较量意志:“再吃一口,最后一口。”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

看到半边脸微笑,半边脸落泪的少年,那少年的眼睛是红肿的,面孔白嫩得惊人,细看,原来也是泪水泡的,他的头发上沾满泥土与血污,一张脸却出奇的干净。

苏泉愕然,然后微微惊叹:那是泪水冲刷干净的面孔吗?那得是多少眼泪啊?

贴身丫头过去:“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

苏泉要喝止自己的丫头,已经来不及,她看到那少年无风自动的衣角缓缓飘动,然后在小丫头身上轻轻触了一下,那丫头无声地倒下,再没动一动。

苏泉伸手把儿子拉到身后,一手拔剑。

那少年有礼貌地欠欠身,好象在说:对不起,不小心杀了你的丫头。

苏泉一推儿子:“跑!快跑!躲起来!”挥剑冲上来。

一剑走空,回过头来,那个少年正抱着她儿子惊吓挣扎,那少年静静地看着他,孩子吓呆。

那少年看了一会儿孩子,轻轻把孩子放下,转过头看着苏泉:“温琴的妻子?”

苏泉的整个心都凉下来,温琴的仇家!

敢闯温家的人,温琴的敌人,有着与温琴相若的强大功夫。

苏泉缓缓问:“他干了什么?”

那少年微微张开嘴,好象想控诉什么,嘴巴里忽然间一片血红,他闭上嘴,苏泉看着他艰难地吞咽,看着他全身颤抖,看着他固执地没有表情地瞪着眼睛,不露出痛苦表情,眼眶里却已慢慢积满了泪水。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

苏泉问:“你受伤了?”你受伤了?我是不是拖到二叔过来,就可支撑已阵子,大神受伤了也是大神,但是取决于大神受的伤有多重。

温琴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负伤前来温家报复?

那少年终于支持不住,颤抖着拉开椅子,坐下来,良久:“他杀了我的亲人。”

苏泉微微恻然:“我很……温琴,他……”气馁:“父债子还,夫债妻还?”

那少年摇摇头:“不,我知道同你们没关系,我只是想让温琴痛。”

苏泉手里握着剑,慢慢上前一步,离自己儿子近一点:“那,恐怕,你要失望了,他永远不会为我们,伤痛成拟这样。”

那少年静静地转过头:“那么,我杀掉所有他认识的人,抹掉他的过去,让他永远生活在孤独与寒冷中。”

苏泉半晌:“他巴不得我们都消失,这样就永远没人知道他杀img 了他父亲!”急切地上前:“我正要带着孩子走,请放过我们!”

那少年淡淡地:“如果他不爱你,你可以走,但是,他的孩子不能走,儿子的死,总会让他觉得痛。”

苏泉急切:“不!他不会!他不要小雷做他的传人,他要……他!他因此同他父亲争执,他……”顿住。

那少年轻声:“他自己要做天下第一。”

苏泉点头:“是,他自己要做天下第一,但是,他要别一个儿子做他的传人

那少年慢慢转过身:“他还有另一个儿子。”

苏泉看着那个死神一样的少年,啊,她正在出卖温琴的另一个儿子,有别人的孩子换她儿子的命,也许,她正在杀死温家最后一个传人,尽管是别的女人生的。

苏泉轻声:“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温琴的儿子,是不是?”

温琴杀了他的亲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温琴的儿子的。他不会放过小雷。

我只能为我儿子死战!

苏泉厉声:“来人!救命!”一剑刺向那少年。

他没动,指尖轻拨,苏泉的剑尖已经掉头刺向自己的儿子,她惨叫:“不!”不,不要用我的手杀掉我儿子!不!

那少年的手指,挡在剑尖与孩子的咽喉之间,苏泉刹那儿崩溃,松手,剑落,声音悠长,她跪下,泪流满面:“不!求求你!放过我儿子!我愿意死,我愿意替他死,你可以折磨我!”

那少年轻声:“给你们个机会,告诉我,谁是温琴最重要的人,先答出来的,可以死,后答出来的,可以活。”

苏泉一愣,脑子里重过一遍才明白,如果她说出温琴的爱人,她儿子可以活命:“沈雯!是沈雯!”

可是她儿子也同时回答:“是小哥哥。

那少年温和地笑了,无限悲怆的面孔上,这笑容诡异而慈悲:“人们总想伤害那些伤害到我们的人,是不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小哥哥,而他的母亲认为是狐狸精。

苏泉凄声道:“他们母子,他爱他们母子,我答得对,是我先说的!”

那少年看她一会儿,你相信我的话?我要杀你全家,却放过你儿子?

苏泉跪着:“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

那少年轻声说:“请起来。”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好象他已经用尽了力气,为什么?是不是他伤很重,现在,是不是还有反击的机会?那少年继续轻声:“请坐,听我说。”

苏泉慢慢起来,坐在儿子旁边

那少年道:“他没有父母,会很痛苦。他将来会找我复仇,我会杀了他。他的一生,短暂,辛苦,充满苦痛,没什么值得苦苦哀求的。”

苏泉厉声:“不!”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声音变低:“不!请别!不,他不会向你复仇!”转过头,抱住孩子:“小雷,听我说,你同这个人没有仇,你任何人也没有仇,是妈妈决定离开你,忘记今天,忘记这一切,好好活着,过你自己的生活,好吗?”

那个年幼的孩子只是呆呆看着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苏泉轻轻拉开他的手,轻声:“跟你叔叔走,他是你叔叔。”

帅望抬头,什么?啊,是,我是!你怎么知道?

苏泉抬头:“你是韦帅望,不是吗?除了慕容家,只有,只有传说中的……”

帅望看着她,啊,你们一直都知道。所以,温琴去找我,所以,我师父死了,所以……

帅望的眼前,再一次浮现韩青痛苦扭曲的脸,他微笑了下,泪水却滚了下来。

苏泉震惊地看着那少年的泪水,微笑的脸,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滚了下来。她木然地:“你在流泪。”

那少年微笑着:“那不是我,是我身体里另外一个人。他的泪水,没有用的。”

苏泉呆呆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那少年笑笑:“告诉我沈雯和她儿子的地址。”

154,魔王

帅望把小雷放在门口:“等着我。”

推开门,一个桃红柳绿的小院,一个秀丽少妇正坐在秋千架上打络子,一边轻摇,一边哼着小曲。

听到门声,抬头,看到韦帅望一愣,未语先笑:“还以为是小琴!你同小琴有点象,你是谁?小琴不在家。”

娇柔俏皮。

帅望垂着眼睛,不要再有对话了。

我已决定做错,我已决定为错误付出代价。

或者,我应该让那孩子亲眼看着我杀人!那是激励人成长的最好方式,是不是?

嘴角忽然一个微笑。

小琴曾给你幸福,现在,是你付款的时候了。我想,他给你的不值这个价。

帅望走过去,那女子终于惊慌:“你干什么?小宇小宇!”

帅望的轻轻在她头顶点一下。她软软倒下。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出现在二门口,看到自己母亲倒下,立刻拨剑扑了过来。

帅望见这少年身手相当敏捷,微微点头:“温宇?”

那少年傲然昂头,响当当地纠正他:“温振宇!”出手三招。

劈手夺剑,那孩子当即转手,划向韦帅望的手臂,帅望想不到小孩子的剑这么快,缩手微慢,手臂上着了一剑。

那孩子也没想到对手速度这么快,一惊怒问:“你是何人?”

帅望看着手臂上沽沽流出的鲜手,不禁微笑,奇怪,不痛。真的不痛,他觉得好玩,看见自己流血,居然觉得痛快,比看到别人的血还痛快。帅望微笑,怎么?我恨自己比别人多吗?

那可真惨。

如果流我自己的血更解气,我是不是应该杀掉自己?

沉默。

这条命,是芙瑶求来的,自己没那么大的决定权吧?

帅望微笑:“韦帅望!”

那孩子微微一惊:“你!你来干什么?”

帅望良久:“杀人。”

小宇厉声:“为什么?”

沉默。

不说了,不想说,重复一次又一次,对方只是愕然,有点不安,韩青这两个字却把我割伤,象刀子在我心口捅了一次又一次,我却不死。帅望握剑的手忽然发抖,心口的闷痛,那种烦躁那种煎熬的感觉,那种让他想怒吼想嚎叫想拿头撞墙的不停不停折磨,忽然间让他渴望疼痛,尖锐的,把人切成两半的,干干脆脆掩盖住其他一切感觉的疼痛,他的手发抖,忽然间想倒转剑柄,一剑一剑刺向自己的心口,好停下那锥心泣血之痛。

小宇看着那个自称韦帅望的家伙,忽然间神情恍惚,眼圈发红,再不迟疑,抬手一剑刺向韦帅望心口。

帅望苦笑,真好,父一辈子一辈死在你们手里,也挺好,是不是?

悲愤绝望地微笑,手里的剑却没有停,失去意识控制,完全条件反射地抬起来一划。

这一剑的速度,却超过韦帅望以往所有剑法的速度,小宇的剑刺过来,剑尖已触衣角,韦帅望才微笑着反击,小宇的颈间却先溅出血来。血液喷溅,在韦帅望的衣襟上,墨染的荷叶一样。小宇的剑无力地在韦帅望身上轻轻划出一道口子。

帅望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又一道伤口,看着血慢慢染红白衣,再一次露出微笑,果然刺痛之后,虽然他还是一样悲凉,那悲凉的感觉却非常宁静,象死亡一样美好。

帅望叹气,终于明白师爷的感觉了,他真说对了。我只是忍着,我不是根本不坏,我就是那种一怒拔刀,血流五步,伏尸一人的人。

笑笑,我就是这样的人,忍到最后,还是爆发了。

过去,按住温振宇的伤处,止血,用一小块凝胶状的药膏糊在动脉处,压上一块布,解下他的腰带,系好。

小宇瞪着他,帅望捏开他的嘴,喂进一粒药,淡淡地:“救不活你了,可以止痛。”

温振宇的眼神渐渐迷蒙,终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只有平静的呼吸与心跳。

帅望脸上那个微笑,忽然间象生了根一样,在他脸上,成了永恒的表情。忽然间明白有些人是如何失去喜怒哀乐的,累了,无论什么样的惨痛都不能再让人出声,只有一个恍惚的笑,好象看到天国的光,最可怜的是,自己已经成了不配进入天国的人,最可笑的是,自己已经不介意自己能不能进天国了。即使对面是天堂,我没有力气再走一步。

那个带着微笑的韦帅望,沉静地,默默地布置着一切。如果他不想继续流血,不想继续惨痛,就只能不停地在想象中杀死温琴,杀死温琴的所有亲人,所以,杀戮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想过一次又一次,他只需要静静地布置。同时微笑:真残忍,真残忍!原来,我是这样的人,原来,我这样做的时候会觉得痛快。

奇怪的是,他这样想的时候,泪水从他眼睛里滚下来。

他微笑着想,有人哭了,但是,不是我,不是我!

不!我很强大,我无比强大,没人能伤害我,我很快乐,我的报复将比温琴残忍百倍,我很轻松,我自由了,这就是我真正的面目。

只是脸上一片濡湿,不得不时时用袖子擦脸,面孔红肿痒,被他用衣袖快擦烂了。

韦帅望把一个药丸放到已经昏迷的沈雯嘴里,按住她的嘴,等她咽下,忽然间垂下头,弯下腰,全身颤抖,泪如雨下:“不要放弃我啊!我不要自由!你怎么能就这样抛弃我!不管我了!!”

痛哭,然后一口血吐在沈雯身上。

内心清明冷静地:“我的伤更重了,我打不过温琴,只能智取,再不快点,我就再次等待时机,而我,血洗落剑谷,不一定能得到冷家慕容家的谅解,到时候,我也被人追杀,就更难宰掉他了。要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给他至命一击,不能一次次打草惊蛇,难道在训练蛇的反应能力?”

同时内心鄙视自己,哭了一次又一次,这泪水怎么这么多啊?另外一个声音苦笑:“多吗?我好想痛快哭一场,这双脚却一直没停下来过。”

韦帅望的疯狂,冰冷而理智。不,不是大脑翁地一声,眼前一黑。而是脑子里“叮”地一声,眼前一亮,感觉明敏,思路清晰,同时惨痛无比。

温琴回到外面的家时,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雷静静站在门口。

不哭不动,木人一样。

温琴一愣:“小雷!你怎么来了?”

小雷轻声:“妈妈死了。”

温琴愕然:“怎么死的?”

小雷瞪着他,嘴角动动,只是无法出声。

温琴急道:“你怎么找来的?别的人呢?”

小雷瞪着他,二叔爷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温琴跺脚,抱起小雷就往家冲去,以他的功力,几千米的路不过几秒钟的事,他站在门口(人家没翻墙的习惯),目瞪口呆。

一地的尸体。

左右看看,侧耳听,整个院子没有一点呼吸声,倒是后院隐隐传来呻吟声。

温琴在正房起居室,看到坐在桌边,沉静如生的苏泉,面容没一点改变,详和端庄地,温和而坚定,几年如一日地不过不失地侍侯丈夫公婆,中不偏,庸不易,温琴知道不是人家的问题,可是他就是不喜欢她。

不喜欢这女子的冷静从容,有理有节,他就是喜欢看那俏丽的美丽女子,见到虫子尖叫得象见了鬼,他就是喜欢香软满怀挂在他脖子上梨花带雨般:“别走,别走别走……”他甚至喜欢那娇俏的小雯撒泼的样子,前脚出门,后脑勺一只靴子飞过来。奈何。

不过,多年来,他也受益于苏泉的冷静理智,这女人从没给他惹什么麻烦。忽然间死了,总让人觉得悲哀。看看手里的小雷,忽然间不再觉得这孩子被大家偏宠,忽然间想起自己幼时失去母亲的感觉,心里竟微微恻然,都是自己的孩子,一个是自己爱的,一个是自己怜的,如何选择?

隐约觉得,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有一个心怀怨愤。

隐约觉得温天卓或者并没当初想的那么该死。

后院的呻吟声又传过来。

温琴勿勿将苏泉眼睛合上,冲到后院。

一地的鲜血,温天越犹自轻声呻吟:“杀了我!杀了我!”

痛,暴露在空气中的五脏六腑都在痛,可是韦帅望那一剑,一点脏器没伤到,也没有砍断哪条大血管,血仍在流,生命一点点消逝,他只求速死。

温琴呆住,这不是真的,没人敢到温家来屠杀!没有人!从来只有温家人屠杀别人,没人敢来温家屠杀!即使温毅那样一次又一次杀上冷家山,整族屠灭冷家人,也没人敢到温家来报仇,怎么会这样?!

温天越终于看到温琴:“小琴!”

温琴恐怖地:“谁?谁干的?”放下孩子,过去试图合拢伤口。那巨大的伤口,让人惊怖。

温天越轻声:“韦帅望!他抱走了……”看到温琴的孩子:“小雷?”

温琴惊惧地:“他抱走了小雷?可是……”我在小雯门口发现小雷,是,韦帅望放在那儿的?

温琴转身狂奔,温天越惨叫:“杀了我!让我死!”

温琴推门,门上拴,推不开,温琴狂怒,退后一步,一脚踢过去,只门内一声闷叫,温琴呆住,那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什么东西从门上落下来,掉到地上,滚到门后?

什么东西在门背后,喷溅血液?

温琴不敢去看。

他一脚踢断的,不是门栓,是骨头,他能听出来!

温琴颤抖着走进院子,终于看到,地上滚落的,是一颗人头。

断口拖着着长长的血管筋肉,那不是用箭砍下来的,那是活生生——被他踢断的!

沈雯!

喷溅的血液,渐渐减少,变成细流,落在血泊里,那细弱的滴水声,点点滴滴证明,她刚刚还活着。

温琴慢慢掩住口,掩住自己的惨叫声,急促地喘息,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用这样可怕的方式杀了她!

这是怎么回事?

温琴回身,看到门上镶着一个铁柄,环形,沾满血,刚刚应该是卡在沈雯的脖子上,沈雯的身体依旧被几个铁的半环扣在另一边的门上,劳劳地固定着。

温琴呆呆地,这!这不是人干的!

小宇呢?小宇在哪儿?

温琴屏息,听到呼吸声,在正房,也在门口。

温琴咬牙,太狠毒了!

他打开窗,看到小宇被固定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温琴从窗子跳起去,用力拉开铁杆弯成的锢铐,抱住小宇:“小宇!小宇!”

只剩最后一个卡住小宇脖子的铁杆,温琴猛地拉下来,扔到一边,血液“扑”地一声溅出来,当头淋了温琴一脸,温琴没有躲,只是惊恐地大叫:“小宇!”

怎么回事?

小宇脖子上一个伤口,本来被铁杆压住,上面还压了一块纱布,是止血的,温琴拉开铁杆时,纱布也被扯下,鲜血顿时喷了出来,温琴惊恐地惨叫:“啊!”

伸手去按,怎奈动脉已破裂,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不断地喷出来,温琴刹那泪流满面:“不!”

脚步声,温琴抬头,一身血污的那个白衣少年,静静站在门口。

阳光在他身后,他的面孔在身后的明亮的暗影里,有一种奇异的慈悲,淡淡的微笑,与淡淡地悲哀,好象已经跳出人界之外,静静地看着地上众生痛苦挣扎,悲悯而无奈。

温琴低头,看着越流越少的血,越来越苍白的孩子,那孩子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沉睡中,慢慢死去。

温琴知道已经回天无力,缓缓放开手,血,仍在静静地流。

帅望微笑:“双手沾满妻儿的血,什么感觉?”

温琴抬头,泪眼中白衣少年那个笑容,特别的冰冷可怕:“魔鬼!这不是人干的!”

帅望点点头:“你也是魔鬼,只不过,你的等级比我低,我才是魔王。”微笑:“沉睡多年,被你唤醒。”

轻声:“魔王被封印,你可以杀了他!但是,不能碰他爱的人。”

笑:“他会被惊醒!”

温琴慢慢站起来,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我要吸干你的内力,让你看着你妻儿惨死!我会慢慢杀掉他们,然后再一寸一寸切碎你!”

帅望笑了:“我不是说过了,我才是魔王。你已经中招,如果你还能动,我怎么会出现。”

温琴一惊,忽然觉得全身无力,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他什么时候中了毒?没有异味,没有暗器,他没碰任何东西……

帅望轻声:“你儿子的血,剧毒。你身上有伤口吗?没有?不要紧,会从你的眼睛流进你的血里。”笑:“你会,全身无力,然后,僵直,然后,心跳与呼吸都停止,然后,一动不能动,比我当初还惨,我那时还能眨眼睛,你眼睛都动不了,但是,你清醒,也会痛。比一寸寸切碎我如何?”

温琴慢慢坐下,然后手支地,喘息,一再提气,不肯倒下。

帅望温和地:“我要是你,就选个舒服的方式躺下,因为一会儿,你就动不了了。还有,你应该现在就选择一下,是睁着眼睛恐惧地死去,还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死去。要是我,会选闭上眼睛,因为,如果一直瞪着眼睛,落了灰,会很痛。外一再落上虫……”帅望咧咧嘴:“啧,我真不敢想苍蝇落到眼珠上是什么感觉。当然了,即使你闭上眼睛,也可能会有小虫钻进你眼皮里,在你眼珠上爬行,也许,咬你的眼珠,或者,吃掉你的眼睛,吃掉你眼眶里的肉,一直钻到你脑子里去,也许,爬进你的耳朵,鼻子,在你的脑子做窝,繁殖,当然,我还是希望它们留着你的脑子,让你一直清醒,这样,你就可以好好感受一下,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在你身边慢慢腐烂,他们身上的蛆虫会爬到你身上,你的粪便会随时随地流出身体,然后,你的两腿间会爬满了虫子,奇痒奇痛,你一动不能动,只能慢慢地感觉他们在你身上爬来爬去,甚至,在你身体里蠕动,在你的肠子里钻来钻去。依我看,你最大的愿望应该是有人进来,发现你死了,把你当成尸体活埋。当然了,即使没人发现,你也不必太担心,以你的功力,常人三天会渴死,你至少可以支撑五天,五天之后,你会死的。所以,你看,再有创意的杀人方式,也不能折磨一个人到永远。”

帅望微微叹口气,除非象你,杀了我师父。

我的灵魂,依旧在痛。

真希望死的是我。

温琴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慢慢倒下去,他挣扎着,慢慢闭上眼睛,只有泪水,从眼角滴落。

帅望慢慢转身,看着满院的血腥,微微一笑,我来了,魔王出世,君临天下,你们可以臣服于我,我将接受你们的牺牲。

远方的天空,忽然升起一道焰火,淡青色,然后,是惨白的一颗信号弹炸开来。

帅望呆住。

那个君临天下的傲慢面孔,忽然间扭曲,他弯下腰,一口血喷出来,那锥心剔骨般的巨痛啊!让他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着嚎叫翻滚!

不!不!

韩青活着!

155,魔道

眼前闪过苏泉的面容:“别走太远。”

刹那间仇恨消失,理智重归,帅望慢慢缩起身子,我杀了无辜的人!帅望喘息,我杀了人,我杀了无辜的人!

奇痛入骨,帅望缩成一团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内息错乱,他却无力制止。

不想制止。

良久,大神的功夫终于自动响应疼痛预警,内息运转一周,平息所有伤痛,帅望无力地躺在地上,不痛了。

他慢慢伸手握住剑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有什么话说。

师父活着,知道他做的事,会伤心吧?

帅望轻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成了笑话;对不起,我用一生证明你错了;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不能战胜自己;对不起,我让你的所有牺牲毫无意义;对不起,大错已成,无法挽回。

剑抵颈上,又放下,不,我总要回去看他一眼。

他还活着。

哽咽,双手掩面,呵,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帅望忽然笑了,内心惨痛,伤口也疼痛,所有感觉都回来,难以承受,可是忽然间内心深处那种觉得世界寒冷污浊的感觉不见了。

他不再是孤独穿过黑暗丛林的暗魅,师父还活着,他也活着。

远处却再一次焰火闪动,淡青花簇被一支红色信号划破。

帅望愣了一下,师父有生命危险?什么意思?他活着,但是,病危?帅望站起来,他师父怎么可能活,那大量的血,那僵在脸上的狰狞面容。

帅望慢慢想起来,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尸体僵直冰冷,帅望僵住,尸体僵直要多久?温琴赶到冷家山能有多久?冷思安尸骨未寒,我师父就……那是会让人假死的冷家寒毒的解药啊!冷良!我宰了你!

是,我师父真的没死,冷良那小子为了救我师父下了寒毒,温琴一开始就中计了。狂笑,然后泪如雨下。他没死。

只不过,他的面目那样狰狞,恐惧受的折磨太重了,笑声静止,如果冷良说病危……

不!我不接受那样的结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救活他!我一定可以救活他!他不会死的!

帅望微笑,即使他死了,能见他最后一面也好,我可以说谎,我可以不告诉他发生的一切,泪水滴下。

韦帅望站起身,狂奔。

冷良很苦恼,小韦啊,我可是尽力了,我哪知道你师父已经被温琴废了功夫啊,两粒药对没有内力倒有内伤的人来说,就是毒药啊,你师父没死,可是他离死不远了,我算是没招了,怎么办?

吴忧站在他身边:“发信号给韦帅望,叫他回来。“

冷良呻吟一声,他回来要知道他师父生前所受折磨都是我弄出来的,估计我这一身骨头要散架了。

吴忧笑:“你救不回来了吧?给韦帅望另推荐个名医不就得了,死在别人手上,就不是你的责任了。”

冷良恍然,对啊!看看吴忧,这家伙怎么这么损啊!吴忧微笑,让暴风小子出去向别人撒野吧?本来我的选择最明智不过,可是如果他师父真死在这儿,他不见得能对我的行为做出理智的判断,到时候,一声,你为啥不救我师父,就把我整死了。靠,你师父在大神手里,我们除了投降就只剩下逃跑了。

信号过后一个半时辰,韦帅望出现在门口,冷良回头,一惊:“这一身血,你从哪儿来?”

帅望站在门口,微微带点悲怆地微笑。

冷良点点头,唔,噢:“完了?”把温琴收拾了?把温家灭了?

帅望笑中带泪:“我师父……”真的还活着吗?

冷良道:“快不行了,一直昏迷,我弄不醒他。”

帅望慢慢过去,韩青依旧躺在那张床上,不过已经收拾过了,血迹清理干净,面容也详和,微弱的呼吸,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真的还活着。

帅望什么也没说,过去握住韩青的手,抵在自己额上,半晌,抬头,按住韩青脉博。声音微哑:“他废了我师父的功夫?”

冷良点头。

帅望微微冷笑一声,那他死得不冤。他受的折磨也不冤,我才不会回去宰掉他,让他同虫子好好玩几天吧。

冷良见韦帅望那个冷笑同以前的锋芒毕露不同,微微有一点不怒自威的奇怪感觉。

冷良天生对危险人物很敏感,当即抽抽鼻子,自觉鼻端一股子血腥味,这味道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沉默一会儿:“帅望!”

帅望抬头看他。

冷良轻声:“不止有寒毒,还有附子乌头,而且,当时的刺激太强烈,他昏迷太久,这些东西侵蚀他的身体,他有身体已经完全失去解毒的功能。即使你耗尽功力让他醒来,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两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帅望,你知道怎么解决吗?”

帅望紧握着韩青的手,他很疲惫了,但是,大脑依旧一片清明:“你有主意?”

冷良道:“冷家不能这么做。”

帅望笑了:“我明白了。”类似现代医学的透析,只不过,是用别人的肝与肾。

冷良凝注韦帅望:“你师父不会同意的。”

帅望轻声:“我做了很多我师父不会同意的事,冷良,我不能留在冷家了。”

冷良呆呆看着韦帅望:“我帮你做这件事吧。”

帅望笑笑:“不必了。我可以。”抱起韩青:“二天后,我把他送回来。让他们别着急。”

冷良终于忍不住:“你杀了温琴全家?”

帅望这才想起来,糟了,那个小孩儿哪儿去了?默默无语,我真当不了个好家长,呜,我居然能把那么大个小人给忘了……

冷良道:“去找你父亲,他会帮你说话!”

帅望的目光缓缓落在冷良脸上,微笑,点点头,转身而去。

不知为什么冷良觉得,他的点头,不是同意,而是告别。一个“喂”字不由自主出口,冷良看着帅望,帅望苦笑:“任何人看到温家的下场,都不会敢再招惹我师父。”不敢再招惹我说过不能动的人,因为所有人终会发现,我不是天使,是恶魔。

不能再在我师父面前装雪白了,我看到了自己的原形,再不能回到过去了。

紧紧抱着昏迷的韩青,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们这样亲密了。

前心贴后背,大量内息源源不断传过去,支撑韩青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帅望轻声:“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很努力了,我很努力很努力,连我自己都相信我是个好人,我是你教养出来的,象你一样的人。”

微笑,我不是,我依旧是当年被你怒责的那个为一句话杀人的坏小子。毒蛇忍着不咬人,依旧是毒蛇,被惹急了,踩到他的人会死。

师父你,就是温暖蛇的那个傻农夫,白白被我伤害,白白投入十几年的感情。

二个时辰,韦帅望找到魔教的总舵。

帅望没来过,上次被魔教的人抓到,去的也不是总舵。

有人要进去通报,帅望淡淡说一声:“前面带路。”不知为何,没人敢迟疑。

魔教众堂主正坐在一个圆桌前开会,冷先与李唐自然坐主席,本应一主一次,余者分列序次分列两边,因为冷先与李唐的分庭抗礼变成没有主次。

听到脚步声,众人回头,冷先当即站起来:“教主!”

众人纷纷起身,帅望道:“冷先张文留下,别人先出去。”

张文差点没神经错乱了,我靠,我三国玩得挺好的,咋回事,你一来就把我给直接按到冷先一伙了,这这这……

看李唐一眼,李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看着韦帅望,只不过他的下巴有点高,一点想说“是”的恭敬意思也没有。

张文刚想找个委婉点的拒绝,韦帅望已经冷笑着看着李唐:“你也想留下吗?很好。”

张文顿时不吭声了,事情不太对,小韦那是多和善一人啊,你照他屁股踢一脚,他都照样乐他的。现在人家不过走得慢点,冷笑都出来了,状态有异,少惹事。人家宽宏,不等于好惹。

李唐微微欠身:“少教主,我记得……”你已经拒绝了我们。

冷先过来跪下一膝:“教主!”

帅望把韩青放到冷先怀里,回身就是一脚,李唐当即飞了出去,后背撞墙,墙壁裂开,李唐的侍从唰地站起来一排,李唐一口血喷在地上,抬手制止众侍从,然后屈膝:“属下失礼!”

众堂主一见老大已经服了,当即全体跪倒:“参见教主!”

帅望冷冷一笑:“老子没说要当你教主!怎么?就不配你们恭敬吗?”

张文吓得,配!配!老大,你一大神!你一脚能把我们都踩死,你说啥是啥!关键是,你以前没提过这种要求啊,你疯了你?

冷先抱着韩青,忽然间面目扭曲:“教主!你,你这是……”

帅望道:“扁堂主呢?”

扁希凡当即出列:“扁希凡拜见教主。”

帅望道:“你们退下,扁堂主,过来。”

冷先“扑嗵”一声跪倒:“教主,你这是要我们救……他?”惊痛而疑惑。

韦帅望看他一眼,目光凛冽,可惜啊,冷先要不是足够迟钝,早被冷恶吓死了,冷恶试过一百次目光凛冽,冷先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要没有一耳光甩他脸上,他就感觉不到顶头上司已经冒火,而他那铁了心的忠诚,又是那么的明显,所以,韦帅望除了象他亲爹一样叹口气,还真拿冷先没办法:“怎么了?你不同意?”

冷先道:“救谁都可以,就是不救他!且不说他杀了我们多少人!他是冷家的首领,救了他,等于自取灭亡。我不介意我自己的生命,可是魔教是教主一手创立的,谁也不能毁了它。”

帅望问:“我呢?如果你拦着我,我就毁了它。你现在就想看看二十四堂主陈尸主舵大堂是什么样吗?”

冷先呆了:“教主!”

帅望目光扫过,所有人都凛然,哗,这个,这个小家伙啥时候有这样的目光了?他看起来可不象说着玩的,看他一脚把李堂主踢飞,这威胁还真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冷先急了:“冷先不能为他们做决定!但是如果教主一定要这么做,冷先愿意先死在这儿!”厉声:“你这样做,同杀了我们有什么区别!”

帅望道:“是马上死,还是几十年之后死的区别!”身子转过来,看他的脸色,毫不介意马上动手。

张文当即上前:“冷先忠于魔教,忠于先主,也忠于你!帅望,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别动手!”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师父一定得活过来,你们提条件吧。”

冷先还要拒绝:“教主!”

张文给他一脚:“他还没答应做教主。”

冷先愕然,然后立刻醒悟:“教主,请你答应留下来,统领魔教。”

帅望冷笑,这是一早注定的结局吧?

“好。扁堂主。”

李唐上前一步:“怎么保证教主这次不会失言,反悔?”

帅望笑笑:“你要保证?”

李唐立刻再次低头屈膝:“李唐没有冒犯教主的意思,可是,教主得让我们相信,教主是有诚意的!”

韦帅望微笑:“要不要人头状?我给你们一个。去落剑谷,温家,那是我给你们的投名状。”

李唐呆住,抬头:“什么?”

帅望微笑:“去温家,替我把一个三四岁,叫小雷的孩子接过来。其他人,埋了吧,好好安葬。我是指死人。”帅望苦笑,看,这里才是我的归宿,如果我不说是指死人,他们能把落剑谷里的人都埋了,没有任何人会指责我的行为,他们只会敬服我。

这里,都是同我一样的人。

帅望再环顾一圈,忽然觉得反胃。

一个人成了坏人,其实并不需要编一个地狱来吓唬他。他将不容于白道,不得不生活在坏人中间,人与人的猜忌与争斗,已经是地狱了。

帅望轻叹:“去吧,李唐,我想尽快看到那孩子,让我看看你办事效率。”滚远点,别在我身边捣鬼。

李唐只得答应:“是!”

看扁希凡一眼,扁希凡倒想过去听听李堂主有啥吩咐,韦帅望目光森严地看着他,他陪着小心:“教主,这边!”

帅望轻声:“我屠灭温家,如果我师父死了,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没人敢出声,天哪,不是真的……

有人敢去落剑谷搞大屠杀,谁不要命才同这种疯子硬砸。

扁希凡啥也不敢说,直接把韦帅望领到医堂,听了韦帅望的介绍,搭下韩青的脉:“教主的功夫,对寒毒有特效,可是……”

帅望轻声:“换血。”

扁希凡点头:“教主英明,不过……”

帅望道:“魔教不是有很多人。”

扁希凡即刻无异意:“是!只要教主一声吩咐。”

帅望点点头。

换血,用别的人肾与肝清洗尽所有毒素,解毒的透析仪当然活不成了,看韩青中毒的深度,可能一个二个人还不够。

所以,这种事,在冷家是不可能的。

帅望在床边,握紧韩青的手,以自己功力支持他的生命。

微笑,这下,真的回不去了。

我是坏人。

我怪你对我坚持你的原则,所以四年与你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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