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道:“是,如果韦帅望老实地配合,应该还可以活个十年八年。我闭关十年,相信功力会有很大长进,也许可以救得了韦帅望。”
韦行完全呆住,妈呀!是十年?不是一年?你宰了我算了。
韦帅望呆了,然后抓狂:“你疯了!”闭关十年?你真是疯了!你是想直接升天吧你?
韦帅望愤怒地:“原来师爷说你性情偏执我还不信!你!人人都要死的,伤心归伤心,人人都能接受生老病死这个事实!你这么执着为什么?”
你是偏执狂!
韩青怒吼:“你才是偏执狂!你用失去生命换我失去功夫!你这个蠢货!白痴!你为了保全我一身功夫杀了我儿子!你这个白痴!”
帅望怒吼:“什么杀了你儿子!你有病吧!”然后呆住,啊,那个儿子是指我啊!我杀了我自己,重重伤害了你?
韦行默默地腹诽:我儿子,不是你儿子!
帅望呆了一会儿,终于轻声:“我还没有死,我也不一定死!没准我这下去京城,不小心就一脚踏到千年灵芝万年王八上,捡起来吃下肚就好了。”
两位家长一起吞眼泪,靠,你山海经看多了吧……你踩到狗屎还差不多。
韩青默默回头,我当你死了,我不要再见到你。我就在这儿闭关到死,练成盖世武功,很好,可以救你,练不成,也好,我不想眼见你死。
韦帅望怒吼:“你敢进去!你有完没完,要不是你不停地逼我,事情怎么会到这地步!你敢闭关,信不信我立刻死在这儿!”
韩青冷冷地:“滚到山下去死!”
帅望傻了,转头看韦行,咋办?咋会这样?
韦行摊手,别看我,你师父从来就这么拗,他要讲理时,谁也不能跟他不讲理。他要不讲理,谁跟他讲理也没用!你师父要是面团,能当这么久掌门吗?老子才干了这几天,已经挺不住了。
韦帅望气得跺脚:“你他妈是驴!我这就死给你看!”
韦行无语望天,你……你个废人,你还死给我看。
帅望也知道这时候拔剑自刎绝属搞笑,愤怒地:“我回去就服毒自杀!”没人理他。
韦帅望站了一会儿,过去敲敲石门上的小窗,温柔地:“师父,你是开玩笑的是吧?你不会这样的,如果你真这么做,冷家那些信任你的人,你怎么对得起他们,还有,师爷临走怎么托你来着?还有,让我爹替你干活,很不仗义,我师娘守了这么多年活寡,你不觉得对不起她吗?我师弟需要他亲爹,你凭什么生了不养养了不教?师父,你快出来吧。”
沉默。
帅望忍不住再一次开骂:“师爷说你这种执着是病态,看起来他说得对极了!”
沉默。
转头看韦行:“你师弟闭关闭出精神障碍来了!这种修行方式最容易出这种事!”
韦行愤怒地看着韦帅望,臭小子,所有事都是因你而起的,你他妈的找抽没够,我还不敢抽你……(老子干不了那么精准的事,把你打飞还不伤到你)!
帅望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都没用,气急败坏:“喂,我要走了,你出来同我好好说句话吧!”
沉默。
帅望苦笑:“喂,你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儿了,别孩子气,我要走了,你没话说?”
沉默。
帅望笑:“万一我有了啥意外,你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滚了!”
韩青没动静,韦行怒了,我靠,你居然能把这种戳我们心尖子的话笑着说出来!我揍死你!他一拳打到石门上,他不想韦帅望死,当然不敢打韦帅望,结果一巴掌厚的石门当即裂开,然后倒在地上化做一堆石块。
站在石洞里的韩青,来不及掩饰他脸上的泪水。
十五,心魔
帅望呆呆站在那儿,看着泪流满面的韩青。
做父母的,宁可少活几年,也希望看着孩子活着吧?帅望跪下:“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我不会这么做。”
韩青呆了一下,你还想有下次?他哭笑不得,看着韦帅望,悲哀浸透,已经不是痛,而是灰心,一生不想再同任何人这样亲近,不想再体会这样的悲哀。原谅我懦弱吧,韩青轻声:“好好保重。去吧。”
帅望抬头,这,这算什么话?
韩青在石洞中,昏暗中,帅望看到他发际几丝银白,黯然无光的眼睛,往日那个内敛却威严的国王一样的人,忽然间象路边呆坐的流浪老汉,绝望麻木的表情,驼着背垂着肩。
帅望轻声:“师父!”
韩青退一步:“让我静静。”
不不不,不要过来拥抱我,不要抱住我痛哭,我忽然间失去了承受这样伤痛的勇气,不!让我躲在石洞里忘记自己的无助无能与无力吧。
忽然间想起碧凝死时的那种感觉,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却不能救出他爱的人,或者他付出得还不够彻底,如果再出卖自己的良心友情忠诚,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他眼看着他爱的人惨死,无能为力。
现在,他再一次眼看着亲爱的孩子被病痛一点点折磨,依旧是无能为力。这些年来,努力地克制坚强勇敢有什么意义吗?人的努力,即无意义也无价值。
韩青慢慢退一步,我依旧保护不了我爱的人,我依旧一次次失去亲人。或者上天在警告我,武林盟主是不需要感情与亲情的,我应该以我的责任为重。不!如果没有感情,拿什么来泛爱众?你拿走所有我爱的人,我心中再没有爱与慈悲了。我只想在这个山洞里终老,不想再要所有美好的感情,只想不痛,只要不再痛。
我爱什么你拿走什么,那么,我什么也不要了。
旧伤新痛,刹那发作,韩青慢慢退到山洞深处,后背紧贴石壁,不再动不再出声,好象化作石洞的一部分。
帅望呆了,他慢慢站起来。
坚强理智的韩叔叔怎么了?
他怎么会这样?他慢慢后退的样子,象是被打怕了的孩子。帅望惊恐地:“师父!!”
韩青沉默,要坚强。
坚强地接受这次打击,然后等着下一次?这就是一个成年人的生活吧。
你剥夺了我救我孩子命的最后希望,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不同你开玩笑,我不原谅你。
在韩青心底,韦帅望好象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抱着他软糯糯哭泣的幼小韦帅望,另一个,是笑眯眯象冷恶一样夺走他爱儿的韦帅望。
一个让他痛,一个让他恨。
他麻木地沉默着,只希望所有人离开。
也许以后他会内疚吧?他竟会希望他最爱的孩子快一点离开,离开他面前,离开人世,他都无所谓,只要他离开,他只要他的宁静。
韩青知道自己出问题了,闭关会引出人的心魔,如果你有偏执性格,长时间的孤独冥想会加剧这种倾向。那些隐藏在心底的巨大伤口,会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作,折磨你吞噬你,把你拖入黑暗中。
他沉默着咬牙,忍住内心咆哮哀求哭泣的渴望。他沉默着,克制所有歇斯底里的发作,克制自己想缩到黑暗中痛哭的欲望。
依旧沉默地站在那儿,看起来完整的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灵魂却已崩溃,那个软弱的灵魂缩成一团,不住地哭泣:不要,不要再来一次,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要再经历一次,给我死亡吧,或者,流放我吧。让我离开这个现实,把我关到一个漆黑的箱子里扔到无限黑暗与孤独的宇宙中,让我无知无觉地飘浮吧。
韩青静静在站在那儿,另外一个灵魂清醒地说:闭关太久,渴望封闭自己很正常,咬咬牙就过去。没什么,小事情,来,向前走一步,离开这里,很快你就又成为原来那个坚强的自己了。
韩青紧紧靠着石壁,一动不能动,如果可以,他想挤进石壁里,在黑暗中终了一生。
帅望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确实错了。对父母来说再没有比孩子死亡更沉痛的打击,对真正爱你的人,接受与给予同样重要。
帅望慢慢走过去:“师父!”惊恐:“你,你……”
韦行终于反应过来,他兄弟是真的出毛病了。他过去推开韦帅望,伸手把韩青拎起来扛肩上:“少废话,咱们出去说!”
热汤,热毛巾,韩青依旧沉默,最后被扔到热水桶里,泡完洗净,扔到床上,冷良过来开副安神的药,韩青喝下去,沉沉睡着了。
冷良转过身:“你快把你师父整死了。”
帅望看着他,终于觉得悲哀了:“我做错了。”
冷良问:“你用不用喝点药?”
帅望气:“靠,给我点让我安息的吧!”
冷良沉默一会儿:“就没有什么对的选择。”
帅望道:“你的研究如何?”
冷良道:“魔教那边进展快点,我这里没有实验对象,收到的都是二手资料,只能给人家提点建议。”
帅望笑:“我啊,我不是实验对象?”
冷良看一眼韦行:“我怕哪次给你喂错了药,有人会要了我的命。”
帅望道:“少量多次啊。”
冷良半晌,低声道:“魔教那边有进展,他们有隐瞒。”
帅望微微沉默一会儿:“有隐瞒……”
冷良点头:“姓扁的给我的记录有漏洞,所以,我猜,他们快要找你开价了。”
帅望微微一笑:“开价……很好。”
冷良沉默一会儿,再次瞄瞄韦行:“好好考虑。”
韦行站起来,走远点,心里怒:“看,看什么看?再看我,我整死你。”心知冷良有话同韦帅望说,他离远点,让他们说个够。
冷良见韦行这样识趣,便从怀里取出张单子:“帅望,向他们要药方,别吃他们的药,你来看,这个药方,同这个药方……”
帅望接过药方,比较一下,点点头:“这两个方子有意思,明明有进展,忽然开始重头实验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冷良道:“要么他们被棒子打到头了,要么,就是有突破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扁神医同冷先李唐哪个近些?”
冷良道:“没听过,他好象同我一样不关心这种争斗。”
帅望微微一笑:“他也同你一样与冷恶近些吗?”
冷良微微变色,良久:“是。”
帅望看看他:“为什么?”
冷良良久才道:“兴趣相投。”
帅望的嘴角微微一弯,唔,兴趣相投。
冷良冷冷看着韦帅望:“你觉得我应该喜欢冷秋吗?”
帅望苦笑了,唉,冷良这家伙!被人刺了,肯定要刺回去。
冷良冷冷道:“想当年,你师爷被判废掉功夫逐出冷家,是你亲爹冷恶要我手下留情!”
帅望呆住。
冷良冷笑:“谁更狠?谁从不手下留情?”
帅望半晌才“啊”了一声,良久:“师爷知道吗?”
冷良“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需要他手下留情,你爹已经不需要。”
许久,帅望轻声:“那么,他们本来是好兄弟?”
冷良沉默良久,笑了:“好兄弟……可笑的词。”
帅望呆呆地:“他们本来是好兄弟,所以……”所以冷恶耿耿于怀,那个人,其实是一个爱恨都无法释怀的人。
冷良沉默:“别想太多,好兄弟反目成仇是常事。”
扔下一根骨头,两只狗立刻开咬,人性也是如此。
帅望苦笑,看了这么多,难怪冷良会变成冷良吧。
爱与依赖,本就是一种精神障碍吧?
冷良离开,韦行问帅望:“你不下山?”
帅望道:“我等师父醒。”
韦行沉默一会儿:“是闭关太久,当然,他同你,确实感情深一些。”
帅望道:“我知道你也难过。”
韦行尴尬地扭开头,呃,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帅望道:“冷良说魔教那边可能有进展。”
韦行问:“肯定?”
帅望笑:“不不,你别捣乱。如果没有就算了,只要有解药,我一定能弄到手的。只要你们别捣乱。”
韦行想了想,迟疑地:“好吧。”当然我对你有信心,可是,这是要命的事,如果你搞不到解药,我们非得去搞死魔教不可。
黎明时,韩青终于醒了。
早晨的美丽阳光透过树枝映在半开关关的窗棂上,清新空气中有股淡淡地花香。
韩青听到轻微的呼噜声,侧过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韦帅望。
一颗心顿时化开来,看到那孩子,忽然间无限悲哀却又忍不住微笑。
值得,是不是?
守在床边等他醒来的蠢孩子。
他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是这一刹那儿,所有的疼痛都是值得的。
韩青微笑着,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摸摸帅望的大头,你这孩子,你这蠢孩子。
帅望惊醒,茫然抬头,看到韩青温和的微笑,他愣了一会儿:“靠,我梦见你疯了。”
韩青皱皱眉,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却只是微笑:“蠢孩子,你坐了一夜?”
帅望呆呆看着韩青,韩叔叔又回来。他伸手握住韩青的手:“你吓坏我。”
韩青微微叹息,一时心魔脱缰,紧紧握住帅望的手:“我没事了,你累了吗?”
帅望揉揉肩:“不舍得走,又怕吵醒你,就坐着睡着了。不用美,因为不能天天陪,所以才珍惜,要是得天天看护你,我早睡死了。”
韩青起床:“你躺一会儿吧。”
韦帅望滚到被子里:“唉,我好怀念这味道。”
韩青道:“你不在,这屋里的味道明显清新许多。”
帅望笑骂:“胡扯,你才臭!”一边说一边裹紧被子,带着体温的被子,象一个紧紧的拥抱,帅望沉默一会儿:“喂,我要真死了,你就会那么抓狂吗?”
韩青正在整理领子的手停住,半晌:“如果我死了呢?”
帅望道:“我反正还会活下去的,不会缩到山洞里。”
韩青微笑:“那就好。”
帅望道:“好个屁。”爬起来,过去紧紧拥抱:“你要学会离开我独立生活,孩子早晚是要离开父母的。”
韩青笑了,无限心酸:“是,我明白了。”
帅望抬头:“魔教可能有解药了,只要有,我就会搞到手,你们别管我就成了。”
韩青点点头,知道魔教有些人对韦帅望有特殊感情,他们不插手,帅望会更容易处理。
帅望松开手,声音有点哑:“我们都是独立的人,谁离开谁都一样活着。早早晚晚,都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保重。”
韩青半晌,轻声:“滚吧,还用你同我讲这些道理?”
帅望站了一会儿,转身,站住,回头:“别让我担心你。”
韩青道:“滚吧。”
帅望道:“不用担心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我是坏人,坏人比好人长命。”
十六,私念
韦行见帅望离开,转过头问韩青:“帅望会弄到魔教的解药吧?”
韩青点点头,会的,只是,不知道后果是什么,然而,首先是他活着,其他的,再说吧。
韦行道:“弄到解药之后……”
韩青垂下头,还能再逼韦帅望接受吗?
韦行半晌:“也许,他能接受别人的,我?或者……”
韩青摇摇头,你觉得你在你儿子心里份量比较轻吗?胡扯。
韦行道:“别人的!魔教的,不管哪个狗娘养的撞到我们手里,我们就让他选择是要功夫还是命!”
韩青抬头看着韦行,半晌:“也许……”刹那间面临解散自己的道德架构还是继续自己的无力无助感。
韦行见韩青一脸挣扎,忍不住拍拍他肩:“算了,当我没说。”我自己去处理这问题。
韩青半晌:“我们一起处理。”默许,比同意更加卑劣吧?
韦行微微有点意外,看看韩青,不知为什么对韩青的这种选择,有点不舒服:“咱们同魔教的停战协议……”
韩青微微叹息:“是,只有在冷家山下抓到魔教的人,才能这样处置,否则,我们就失信了。”
韦行想了想:“或者,在京城,也是他们的禁地。”
韩青道:“这件事,也靠机缘。如果真是凶暴之徒,硬逼他,他反而会借治疗之机挟帅望为人质,到时再有意外就糟了。”
韦行半晌:“你是说,不可行?”
韩青道:“也许,比如,冷先来找韦帅望,正撞到我们手里,我们好言相商,客客气气同他讲条件,也答应为他日后的生活做安排,他念在旧主的情份上,也许……”
韦行转两圈:“这狗东西如果不来呢?”
韩青无奈:“等待机会。”
韦行道:“魔教的人来找韦帅望的话,得找个人给我们报信。”然后无限困惑地:“为什么我们一下山,那臭小子立刻就知道?冷家山上应该没人再敢给他送信啊!”
韩青忍不住微笑:“你不觉得山下最近养狗的人多了吗?那些狗还一见到我们就叫得特别凶。”
韦行呆了一会儿才想明白,韦帅望一定是拿了他们的衣服去训练那些狗,一嗅到他们的味道,立刻狂吠。
韦行一脸黑线咬牙切齿:“混蛋!”呜,混蛋,居然干这种事!这狗小子得快点治好他,再不能揍他我就要挠墙了。
韩青提醒:“别去杀狗出气,好歹这招我们知道了,真想绕过去还有可能,你要是去杀狗,他又该想新招了。”
韦行无语,知我者韩青也,我正想这么干呢。
韩青道:“我去找冬晨,让冬晨看着他,或者,看看能不能说服黑狼。”他在我们身边养狗,我们可以策反他兄弟。
韦行点头,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何必那么费事呢,老大?等下我去算一下世上有多少功力足够给韦帅望恢复功力的,然后我再找找谁犯了死罪,就算没有死罪,只要我不太喜欢就给他安个死罪(或者干脆莫须有),然后把他儿子老婆抓起来,你想不想全家死?不过,这种法子太超我老友底线了,刚才对付敌人,他还一脸忍痛咬着牙答应,这下子对待友邦他该昼夜难安了,我还自己考虑这种问题吧。比较难的,恐怕倒是怎么对付韦帅望那小子,那小子让韩青给教坏了……小圣人似的。
对韦行来说,道德这东西,是只对朋友兄弟讲的,他不认识的人比一只狗重要不了多少,对只动物有啥道德好讲?你挡路我踢开你,我需要皮就剥你皮,我需要肉,就割你的肉,我需要你耕地,就拿鞭子抽你,讲啥道德?你吃猪肉前同猪说过对不起?
韩青去找冬晨,冬晨还在秋宅当差,看到韩青惊喜:“韩叔叔,你好了!”
韩青笑着点点头,向冷思安道:“这些日子有劳了。”
冷思安终于下地相迎:“掌门大人,可想死我们。”你那师兄,真不是东西啊。
韩青道:“让你受累了。”
冷思安道:“累倒不累,不过你师兄一天十次威胁要砍死我,把我吓得够戗。”
韩青笑:“长老说笑了,听闻这期间长老驳了他许多事,很难相信你怕他,有您这样直言的长老,冷家之幸。”
冷思安笑:“好象有人抢先告过状了?”
韩青道:“我今天过来,是想向长老借个人。”
冷思安顿时郁闷了:“冬晨走了,我屋里会连只毛笔都找不到。”
韩青咳一声:“我让纳兰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下人来。”
冷思安笑:“你害我吧,纳兰要是知道我支使她儿子替我收拾屋子,还不吃了我。去吧去吧,我又不是没一个人活过。”
冬晨笑道:“我娘说,再有同韦帅望有关的事,属于高危工作,我还没行冠礼,需征求家长同意。”
韩青微微无奈地笑:“我同意了。”
冬晨顿时有点尴尬,笑,顾左右而言他:“他是哥哥,他不听我的,一下子就把我支开了。”
韩青道:“帅望要去京城,你正好,也去看看你姐姐,你娘可能还有东西要带给芙瑶,你回去问问。”
冬晨答应,收拾东西。
冷思安问:“韦行还在山上?”
韩青道:“交接完就走。”
冷思安问:“帅望怎么不等等?”
韩青看冬晨离开,沉默一会儿:“孩子大了,不愿长辈总跟在身边。虽然黑狼功夫不错,我还是觉得,冬晨稳妥。”
冷思安倒笑了:“不愿长辈跟着?我看你要是跟着,他可巴不得。韦行那狗东西啥人愿意跟他在一起?”韩老大你不能算正常人。
韩青笑:“背后莫论人非。”
冷思安道:“当面说他砍我啊!要不是我幼受庭训,功夫还过得去,啧,冷家山早又出血案了。”
韩青微微沉默了一下,抬头笑道:“这些日子,你看着冷家山上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只管同我商量。”
冷思安笑道:“我口述了一百多条,都在冬晨那儿记着呢,你哪天头疼拿出来看看,没准一下就不疼了。”
韩青笑:“好。”
韩青告辞,冷思安道:“帅望要去京城?”
韩青道:“他吃过药就能撑一阵,也该去一次。”
冷思安沉默一会儿,咦,病重还到处跑?难道是活够了?莫非,是去见小公主最后一面?看韩青一脸黯然,难道韦帅望真的没救了?不对,虽然一脸黯然,可也绝望的样子,他好象有话同我说。
冷思安慢慢问:“掌门,把我手里的人都调去,要做什么吗?”
韩青苦笑:“只是惦记着韦帅望的人不少,我怕他出意外而矣。”
冷思安笑:“韦帅望以前的功夫也没独霸天下过,他还不是横着走,韩青,我虽然不是你肝胆相照的兄弟,咱们也算志同道合,你放心让我参与冷家山上的事,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韩青沉默一会儿,徘徊迟疑之下他缓缓道:“如果有人犯了死罪在我们手里,我允他以功力换性命,他救韦帅望一命我饶他一命,你觉得……?”
冷思安坐倒在炕上,半晌,摸摸自己的头:“徇私枉法?我不是在发烧吧?我靠!”
韩青沉默了,啊!是,与他平日为人不同。
冷思安气道:“掌门同我开这种玩笑做啥?你要真想干这种事,谁拦得到你?拳头决定一切,你跑来告诉我干嘛?这种事你不会在我这里找到支持。”
韩青轻叹一声:“我挣扎得太累了。人斗不过自己的私欲,我的孩子要死了,我能救他,让我因为道德修养选择袖手旁观,太过残忍。我可以忍受他少了一只手,我可以忍受他失去功夫,可是,我不能眼看他活活痛死。要求我在道义与孩子的生命间选择,太过残忍。”
冷思安半晌,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孩子落到韦帅望那样的处境,他又如何?半晌,他轻叹:“如果是我,也会做这样的选择,只是,我以为你不会。”拍拍韩青的肩:“谢了,你向我证明世间没有神。”
韩青道:“若无幼吾幼之心,以何及人之幼?”
冷思安愣一下:“世间大公无私之人,皆是无情吗?”
韩青欠欠身:“我很抱歉,让你失望。我做不到,世上没什么大义,值得我灭亲。抱歉,确实是我德行有失,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冷思安半晌:“你告诉我,是想我阻止你吗?”
韩青道:“阻止我的人,会被我杀掉,当然,我愿意偿命。”
冷思安哭笑不得:“你!”
韩青淡淡地:“我只是想你知道,你应该考虑下任掌门人选了。”
冷思安怒道:“你不干,老子也不干了,我没儿子?我儿子还是亲生的呢。冷家的未来,别人的死活干我屁事?”
韩青道:“或者,你能找到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冷思安笑了:“或者,我能找到真神。”怒了:“韩青,我不希罕比你更高尚的人,我对你已经很满意了,你要有点私心我理解,你去偷偷干你的坏事去吧,求你别说出来!”
韩青道:“人人都有一死,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思安,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阻止这样的事继续发生。虽然在这件事里,即使剥夺我的生命,也无法阻止我,但是,未来,会有不这么极端的事件,可以依靠某些办法来阻止这样的事发生,你,应该好好想想,我愿意帮你实现。”
冷思安沉默一会儿:“韩青,我不会孤军奋战,如果你扔下我一个,我也会逃走。”
十七,少主
韩青回到青白,纳兰笑道:“出关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见我,倒把我儿子派去照顾你的炸药徒弟?”
韩青道:“帅望要去京城,只不过是同皇帝打打擂台,应该没什么大危险。”
纳兰笑:“姐姐的事,冬晨理当去的。”
冬晨笑道:“帅望是兄长,哥哥的事也理当去的。”
纳兰微笑,摸摸冬晨的头:“去吧,好好看着韦帅望,不听话就好好修理他,虽然是哥哥,要当弟弟管。”
冬晨笑,捋捋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状。
韩青叫过冬晨,低声道:“帅望这趟,虽然应该没什么事,但是,我们觉得,魔教的人可能还会同韦帅望接触。我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想你看到魔教的人时通知我们一声。你韦师伯随后就到,你在驿站留信,他立刻就会赶到。”
纳兰默默,一路魔教的大小魔头侍候着,好安全的旅程。
冬晨笑道:“娘别担心,我同黑狼对付一个二个魔教人,还能支持一阵子。”
纳兰笑道:“我儿子,当然人才出众,武功盖世,才华横溢,娘很放心。”呜,我不放心韦帅望……
冬晨无奈地看纳兰一眼,又来了,纳兰女士经常把幽默感整到自己孩子身上,做为充满了少年维特烦恼的亲儿子们,一点也不好玩。
纳兰笑,揉揉冬晨的头发:“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
韩青笑道:“没有错,冬晨是冷家山上年轻一辈中最英俊能干的,有头脑做事又稳妥。目前为止,在冷家确实无人能出其左。”
冬晨这下子真红了脸:“韩叔叔,你别跟我娘学……”
韩青笑道:“冬晨将来,是一定会接冷思安长老的位置的。”
纳兰唔一声:“那么,谁是掌门大人心目中的接班人呢?”
韩青微微黯然,半晌:“冷兰。”
纳兰笑了:“你真是忠人之事。”倒也没啥,我儿媳,反正跑不了我们家的人。
韩青转头看了冬晨一会儿,犹豫:“你同黑狼也说一声,如果他也能同意给我们报个信就更好了。”
冬晨终于察觉:“韩叔叔,你们要保护帅望还是要抓魔教的人?”人家既然来找韦帅望,那大半是故交吧?这样钓鱼,好象不在好。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道:“如果能抓到,也许,可能拿到解药,甚至可以说服对方,为了活命,给韦帅望灌注内力。”
冬晨半晌,轻轻唔一声。
少年人,当然希望自己的朋友好。但是眼看着韩青做这种决定,未免有一点失望。
良久,冬晨笑笑:“我可能,想得不对。但是这样做恐怕会引起魔教报复,和平协议会成废纸,冷家与魔教……”沉默一会儿,微笑:“当然这是掌门应该考虑的问题。我多嘴了。”
纳兰过来,轻声:“冬晨,这些事你韩叔叔会考虑,你只要报信就好。韩青不会损害冷家的利益。那是他的责任。”
冬晨点点头。
纳兰看韩青一眼:“韩青,小心点。”
冷家山下,韦帅望正同冷先聊天:“走正门啊,那是窗户。”
冷先尴尬地考虑自己要不要把鞋脱下来。
因为他一从窗户落地,就发现不对,脚上发粘,倒不是粘上走不动,而是每走一步就发出巨大的撕裂声,声音越来越大,所以韦帅望从门口望过来,看着尴尬的冷先,和气地同冷先聊天。
帅望在门后按了下按钮:“走过来吧,没事了。喂,扔双鞋过来!”后半句是同小丫头们说的。
两只鞋子顿时就照着韦帅望的脸飞过,帅望抱头,冷先只得抢过去伸手接住,帅望放下手骂:“你奶奶的,老子让你扔,没让你冲着老子的脸扔!”
冷先震惊地看到立刻又有两只臭鞋对着韦帅望的大头扔过来,他再一次伸手接住,并打算回手敲掉对少主不敬的那颗脑袋,一探头,看到一个俏丽的小丫头,正吐着舌头晃着脑袋做鬼脸,一串银玲般的笑声,远远跑开,而韦帅望明显很享受这个鬼脸。
冷先尴尬地慢慢消化这个从冷恶教主到韦少教主的落差,没关系,他还是小孩儿,他是小孩儿,慢慢会长大的,长大会好的。虽然冷先对自己这个看法很没底,虽然冷先觉得他先主就从没这么随和过,冷先还是换了鞋上前一步,跪下见礼:“冷先见过少主。”
韦帅望当即也跪下:“我没看见你家少主,我不是给你跪下,我是不占你这个便宜,回礼啊回礼。”
冷先默默看着韦帅望,内心在滴血,呜,这小子真不象教主,真不象……
我家教主是宁死不跪的一个人,呜,这个小东西……
我家教主是笑眯眯也让人胆寒的一个人,这家伙……
我家教主多么令人敬仰,这只猴子……
韦帅望瞪眼:“这位兄弟,你还要同我拜天地啊?”
冷先给雷得立刻跳起来,靠,这位兄弟!默默无语两眼泪。
韦帅望慢慢站起来:“下次别施这么大礼,累死人。你有事吗?长话短说。”
冷先看看左右无人,手心里握着,递上一只金箔纸包的药丸,帅望打开看一眼:“解药?”
冷先道:“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足可缓解三五日药效,足够少主治疗内伤的时间。”
帅望剥开金箔纸,扔到嘴,嚼糖豆一样吃下去:“还好,不太苦。”
冷先沉默一会儿,刹那间又有跪下磕头的欲望,纵有千般不象之处,小主人信任他却一如以前的冷恶。韦帅望什么也没问,就把解药吃下肚。
帅望问:“还有事吗?药是你自动给我的,我可不欠你什么,别同我提条件,想要回去,只能等我拉出来了。”
冷先眨着眼睛,忍耐了一会儿,坚持以尊敬的口气说:“只有少主吩咐我,冷先岂敢同少主讲条件。”
韦帅望长叹一声:“我再次重申不认识你家少主。你要没什么事,咱回见了您哪。”
冷先咬牙沉默。
帅望叹气:“好好,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冷先道:“教主过世后,教里一片混乱。冷先才穷智短,只得勉力支持。”
帅望道:“大叔,咱们直奔主题吧。”
冷先道:“魔教需要你来振兴。”
帅望笑:“我却不需要魔教。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干,别拉扯我。”
冷先道:“少主不肯,冷先自然不敢勉强。少主试下,气息是否运转自如?”
帅望试试:“唉,难得,这种感觉还真让人怀念。”
冷先道:“这一盒子都是解药,可以用上一个月,盒子里有药方,少主可以自制,魔教仍将不懈努力,希望能制出长效的药来。这些药,还请少主先不要声张,以免有人对教主生忌。”
帅望接过一盒子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冷先再次跪下:“少主!趁现在的药效,冷先愿为少主恢复功力!”
十八,实话
帅望抬头:“什么?”
冷先轻声道:“冷先愿以自身功力为少主恢复内力。”
帅望静静看着他,半晌,才微笑:“你说什么?”
冷先道:“冷先这条命是教主的,即使少主需要我的人头,冷先也理应奉上。”
帅望微笑一会儿,简洁地评论:“精神病!”这是另外一种湮灭自我的忠诚,与他韩叔叔的忠孝还有区别。正常人是不会要求另外一个人全身心地附属于自己的,正常人也不会屈服得这样彻底,这是常年洗脑加强权威压的结果。
可是帅望还是忍不住微笑,这个他不认识的人,因为他父亲要舍已救他呢:“你听说过人人生而自由吗?”
冷先愣一下,呃,在说奇怪的话方面,你倒是继承了你爹的风格,我告诉你我愿意牺牲自己,你咋会同我聊起自由来?
帅望道:“你是个人,不是东西。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个人,所以,没有谁有权拥有另外一个人,明白吗?你是属于你自己的。有人救了你,是他好心,他可以选择救与不救,那是他的道德问题,这不是一个买卖契约,你的意志仍是属于你自己的。父母也可以选择生与不生,生下来之后,孩子的生命是属于孩子自己的,不是属于父母的,不是他想生就生想捏死就捏死,因为人的意志,天生就是自由的。”
冷先半晌:“我不明白。”我通共就听懂一句“你不是东西”。我当然不是东西,这我知道,不过有人生而为奴有人生而为主,这个好象不是人人都自由的,余下那些,我就不用论证了。
帅望看了冷先一会儿,这种讲道理方式对他没用,你说半天,他一句不明白就终结了:“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属于我了?我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
冷先肚子里说,这个,你的意志还不能是我的意志,但是,你的意志可以左右我的行动。冷先回答:“是。”
帅望笑:“唔,好,那你先把你的功夫放在你自己肚子里,等我想要时再拿出来,或者等我要死的时候再救我命,现在,陪我吃点点心去。”
冷先迟疑:“少主,此事宜早不宜迟。”
帅望道:“反正功夫在你那儿,我随取随用,着什么急。前两年我得了点好东西,经过我的一翻钻研,研究出一套新的内功心法,那可是绝世神功,结果冷兰那狗头非说我研究出来的是狗屁。”
冷先道:“她竟敢对少主无礼。”
帅望用一种天真的眼神看了冷先一眼:“是啊!我当场就也对她无礼了,回了她一声狗屁。”
冷先嘴角抽抽,算了,我同少主用的不是一种语言。
帅望道:“老子一直想练给她看,证明她真的是狗屁,可是老子自己的功夫也是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虽然后来我自己改来改去,练得有点歪歪的,毕竟还是挺好用的,又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这下子好了,正好可以证明老子发明的确是绝世神功,不是狗屁。嗯,外一老子失败了,你再来救我命就得了。”
冷先肚子里嘀咕一声:你这玩意好象有点不靠谱……
不对劲。冷先还没笨到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他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可是韦帅望这番话说得那个自然自信,那个理所当然,一派我说了算的气势,冷先为自己身份所限,硬是被韦帅望给整晕了。
帅望道:“嗯,话说,既然你属于我,你就不用思考了,我来决定这些事就行了,要是你属于我,却用你的脑袋来决定我的事,那不成了我受你支配了?那不反了吗?”
冷先愣了愣,呵,是,你爹也这么说过!少主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我果然没有看错!
冷先低头答应:“是!”他同冷恶在一起,习惯服从命令,韦帅望一露出小恶人的嘴脸,他立刻习惯性服贴了。
然后韦帅望伸手一搂冷先的肩,再一次勾肩搭背地:“兄弟,你以后走正门就成,今儿你运气好,走的窗户里没啥防卫措施,外一遇到啥机关,没等给我啥内力呢,你先挂了,那我损失不是大了?你要好好保管我的功夫!”
冷先再一次答:“是!”然后默默忍受难以言述的全身不适感:我不是你兄弟,你不好这样搭我肩的,我年纪比你大,我身份是奴仆,你这样子太不庄重了,还有,这个这个,虽然我说我愿意把功夫给你,你不好这么理所当然是说这是你的功夫吧?
唔,不对,这是少主,只有我不对,没有少主不对的道理,如果我觉得少主不对,那一定是我错了。
冷先决定好好调整,以适应新主人的新风格。
韦帅望进屋问:“点心呢?老子的点心呢?”
黑狼坐那儿瞪眼:“我以为你吃完了。”
韦帅望大怒:“老子出去上趟厕所,你敢吃独食!冷先,让他给我吐出来。”
冷先一脸黑线,少主,这位是你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吃你口点心,你让他吐出来?冷先又不能不服从命令,他慢吞吞地走过去,迟疑一会儿:“少主,他吐出来,你还吃吗?”
黑狼那么严肃的人,也忍不住嘴巴抽搐着笑了。
韦帅望翻着白眼:“你好象没看起来那么傻啊!”
冷先继续诚恳认真地说:“如果少主不吃,不如等他拉出来吧。吐出来挺难受的,他是少主的好兄弟,少主应该为兄弟着想。”
刚刚端着点心盘子进来的于兰秋与金凤顿时笑翻在地上。
韦帅望笑得在炕上打滚:“你这是报复!我刚说过的,你学我!你以前也这么整你们教主的?”
冷先顿时羞愧了:“冷先不敢。”我除非是疯了,敢这么同我家教主说话?你以为他会象你这样笑得满床打滚?
冷先惊悟自己态度不对,韦帅望的散漫态度似有无限感染力,谁同他在一起都会忍不住全身放松,然后口吐莲花。
冷先这个沮丧啊,因着小主人为人宽宏,他竟然涉嫌讽刺捉弄小主人,这真是太不象话了!冷先跪下:“少主恕罪!冷先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