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边笑边抬头看,看到树上那位美少年,一脸的冷笑就呆住了。
我的真神啊,真有这么漂亮的人啊!
张文后来不记得冷恶是咋说服他的了,他就记得他一直在想,英俊啊,帅啊,漂亮啊,天下无双啊,然后被冷恶不耐烦一脚踹出去时,才明白,我的妈啊,人家还神功盖世。
冷恶结束了他无用的演讲,自杀的白痴小子好象脑袋被人敲过一样,说啥都没反应,冷恶就简单地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发言:“跟我走,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张文记得自己一边想,天哪,这是神啊,一边点了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张文后悔自己色令智昏。更恨大教主仗着自己的姿色蛊惑人心,害得他好好一个少数派小众,变成恶魔。
不过张文很快发现魔教这个大靠山,让他再也听不到刺耳的话。当年那些发出怪笑与讽刺的喉咙,忽然间就失声了,狭路相逢,对方礼貌那个周全啊,不但礼貌周全,待他回礼之后,还会夸他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呢。
张文渐渐发现,人同狗是一样的,不够强的狗稍有差池再温良恭谨也难逃欺辱攻击。而强大的头狗,无论如何横行霸道总是不乏效忠者。
他成了堂主之后,不但被他暗示挑逗的男人不会再回身给他一耳光,连被动手动脚的也不会吭声了,因为没人伤得到他,只会给受害者自己带来嘲笑与歧视。
张文环顾四周:一群欺软怕硬的贱丨人,他们根本不介意被他们的嘴巴整死的人是否无辜,他们不配得到正义与公平,只配被人践踏!良心于我何益?只有权力能让我站在他们头上,杀戮算什么?世人冷眼笑看我去死,我将同样笑对他们的死亡。
当然了,冷恶是不一样,首先,冷恶是从唾沫里把他拎起来的人,其次,冷恶从没嘲笑过他,即使嘲笑过,目光里的悲悯也从未让张文感到羞恼,只让他感到悲凉。求而不得,竟然只有这个大恶魔懂得明白,他有选择吗?他当然只得追随魔王而去。再说,冷恶真漂亮……
就象男人对美女无法抗拒,张文对冷恶也无法抗拒,每次他有什么反对意见,冷恶把那张漂亮面孔伸到他面前,扬眉微笑:“嗯?你说什么?”张文立刻开始结巴,然后就望天,去他的,爱谁谁吧,教主英明,教主又英俊,当然听教主的。
张文托着头,看着韦帅望,可怜了,小韦只遗传到教主的些许气质,这些气质还不是时刻都会出现的,有时候,小韦一个眼神,简直如冷恶转世一样。多数时候,小韦都象瘫泥,其弹性与粘度,都让他想去踹一脚。
冷先进来,看张文半笑不笑地盯着韦帅望,心里顿时不舒服:“你干嘛?色迷迷地看着少教主。”
张文无语望青天了:“我靠,你看看你那心头肉教主的长相,真长得跟内脏似的,我倒想色迷迷,我冲哪使劲啊?”
冷先回头看看韦帅望,嗯,我们韦教主长得还行啊,当然比你那些男童是差点,废话,我们教主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嗯,不过韦帅望确实很难让人对他产生那种想法。冷先道:“你好好守着教主,不要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宠好不好?”
张文望天,向冥冥中呼唤:教主大人,他说你是乱七八糟的男宠,给个雷霹死他。
唔,至于我嘛,我有色迷迷吗?我有对教主大人色迷迷吗?不!我那是欣赏与仰慕的目光。
韦帅望没醒,李唐先回来,张文只得同冷先一起站到门口迎接大堂主,内心哀叹:教主大人,你那点姿色,都惠及子孙了。我可真是天下第一色痴啊(不是情,我对他没啥感情),人家给个笑脸,我连他儿子都罩了,还是舍命罩的那种,色令智昏到我这地步的,估计是没有了。
不过,小韦这个混球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放心,他不是好人,肯定不好人,可是不知为啥,我就觉得把后背给他,他不会捅我一刀,或者,因为小韦信任他吧。那小子为什么相信他不会倒戈呢?张文摸摸自己的脸:我看起来象个忠厚人吗?
投桃报李也好,报答先主恩义也好,没的选也好,冒险赌一把也好,张文调集了全部精英,来为小教主守门,这一步迈出来,再没退路。
李唐看看守门的变成张文的手下了,立刻知道自己一转身的功夫,孙吴已经结盟。李唐坚信自己最后还是能一统天下,可是明显不是现在,不是马上。
李唐看看张文,看看冷先:“请通报一声,李唐回来了。”
冷先道:“教主还睡着……”
李唐沉声道:“教主说越快越好,我相信教主的意思是我回来后第一时间通知他!”
冷先哑口无言:“我进去问一声。”
冷先进去,急得把扁希凡拎起来:“你快弄醒他啊!”
扁希凡挣扎:“我在努力我在努力。”
一针丨刺下去,韦帅望一抖,然后惨叫然后怒骂:“哇哇哇,你奶奶的,你干什么?弄得我痛死了!哎哟啊哟!”
扁希凡这个寒啊,教主大人,治病救人啊,您不能学关公,至少不能叫得半个走廊都听见吧?
站在外面与李唐面对面的张文顿时觉得面上灰扑扑的,李唐微微一笑:“教主同他父亲不太象,是不是?“
张文哭丧着脸,他父亲也不是啥好人,不象就不象吧。
冷先过去:“教主,你别叫这么大声。”他羞愧得简直就要伸手捂韦帅望的嘴了。
韦帅望怒吼:“你再敢拿针扎我,我把手给你剁了!”
扁希凡默默无语地看着冷先,大哥,你可选错效忠的对象了。
冷先羞愧不已:“教主,李唐回来复命了。”
帅望道:“把温琴弄进来,你们都到外面等着去。”
冷先指指自己:“我们都出去?”
帅望确定:“没错。”
冷先只得出去告诉李唐:“教主让把温琴运进去,咱们都在外面等。”
李唐一挥手,身后两个侍从,抬着一口棺材过来。
冷先带他们进去。
帅望躺在床上:“打开,我看看。”
棺材上新钉仍在,表示无人动过,当下侍从们开棺检尸。
帅望侧头看看,温琴闭着眼睛,面色微微有点惨,伸手摸摸,全身冰凉而柔软。即使过了一天还没尸僵,那就是还活着了。
帅望微笑:“把他抬出来放我床上。”
众人这个寒啊,教主大人面带微笑,无限爱惜地看着一具尸体,然后要求与尸同床,这个,可真超出大家的想象与承受力之外了。
冷先挥手:“照教主的吩咐。”教主,神人也,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说什么,要相信他,更要迷信他。
当下两个侍从把尸体抬到床上,韦帅望让让地方,亲切地握住温琴的手:“嗨,兄弟,又见面了。”
张文望天,对了,他就这种时候,特别的象冷恶。
使坏的时候。
让张文觉得恶心与恐惧的时候。
帅望挥挥手:“你们出去吧。”
张文转身就走,我找个地方吐去。差点没把正向里张望的李唐撞个跟头,张文道:“啧,旷古奇观,是得看看。”
李唐微微不悦,怎么?你们都能进去,我不能看看?
冷先不放心地:“真的不用我在这儿?那么,我就在门外,教主有事,只要吩咐一声。”
帅望笑:“滚远点。”
冷先只得道:“是!那么,我们到厅堂里等。”
帅望点头:“去吧,弄点茶水点心啥的,我可能得弄一夜。你们爱睡觉回去睡,不爱睡觉只管吃你们的。别忘给我留点。”
冷先再次点头:“是!”内心独白,呜,我的主子啊,你可真平易近人,给你留点……谁敢给教主大人吃剩下的啊。
张文后来在大厅里,一边吃一边笑,把皮子放一盘:“给教主留点。”
冷先忍笑:“放肆!”
李唐看他一眼:“嘲笑教主,你不想活了?”
张文想了想:“我觉得小……少,不,教主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差点直接叫小韦,张文总觉得韦帅望就是一熟人家的半大孩子,还是调皮捣蛋,特讨人厌的那种,他一边觉得挺亲的,一边挺想揍他的。
李唐淡淡地:“以前他不在乎,现在他可不是以前那个他了。”
张文一边把干果放嘴里慢慢嚼,一边沉思:“你说得是,他是有点……不一样,怎么回事呢?”
李唐沉默,以前的教主象个天使,老子要关门抓住他,他抓住了我,怕把我整残,居然把我放了。今儿可不一样,一言不和,就是一脚,而且是伤人那种招术,这个韦帅望,好象是以前那个韦帅望的恶魔双生子。天使一旦堕落了,又比坏人坏百倍,堕天使直接就变身魔王了,普通人再坏,从骨子就坏,从小就坏,怎么坏也不过是个坏人。同魔王不能比。看韦帅望的行事,那个诡异狠毒,明显超出人类理解范围,所以李唐当即就服了,魔王降世,恶人必须选择屈服与跟从。
李唐轻轻按着自己的手指,如果真是魔王,跟着他倒也没什么,人人都想当老大,可是魔王来了,你就得认栽。偏他留着半只白翅膀,时不时地举起吓唬我们,整得我们心里这个不安啊,生怕他啥时候又长出那半边,一回头,口吐烈火净化了我们。丫立地成佛了,我们骨灰万代了。
李唐轻声:“教主,不应该伤这么重啊!”
冷先急急否认:“教主没什么事,他只是累了。”
李唐微笑:“冷副教主以为我有异心吗?先教主何等英明,他岂会留着个怀有二心的人在身边,还给予这么大的权柄。你多虑了。我这么问,只不过想知道,教主这颗心,是在我们魔教这儿呢,还是仍留在冷家。”
冷先道:“他念师徒之情也是正常,但是,教主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说会做教主,就一定会的。”
李唐只是看着冷先微微一笑,真的?上次呢?
冷先道:“上次他受胁迫,这次可没人逼他许下诺言。”
李唐轻声:“他为他师父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难道你能想象,以前那个连敌人都不肯杀的韦帅望会把不相识的人毒死吗?一次又一次,他不是以前的韦帅望了,他对他师父,也不只是恩义。是迷信,同你一样,是迷信。”
冷先沉默,是,我知道,他对他师父,就象我对冷恶,牺牲一切,在所不惜,我知道!可是……
李唐轻轻敲着桌子,良久:“如果他师父让他到魔教卧底,整倒魔教,你说他会不会干?”
张文当即就更加痛苦了,狗丨娘养的,一定会,肯定会儿,哎,我怎么就……上了这条贼船呢?
妈的,主要是另外一条船,我已经确信没啥好果子了。
想不到这条船,可能会更惨,呜,苍天啊大地,你待我何其残忍!唔,算了,我也不是啥好人,没事呼天叫地,把真神给整烦,还不直接在我屁股后面爆一球形闪电啊。各路神仙,你们好好安歇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冷先半晌,喃喃:“他,他不会这样的。”
张文终于忍不住爆了:“他会!他一定会!他百分百会!他师父这是没叫他,他师父真要说,回来吧小韦,把魔教灭了,你就回冷家来,我把掌门让给你。他能立刻拎着我们的脑袋回去!”
不过……
张文继续转圈。
冷先面无人色。
李唐暗爽,嗯,离间初步见效。让你们防我跟防贼似的!
张文站住:“姓韩的会不会知道韦帅望这样救的他的命?”
冷先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韦帅望可能不会提及,是咱们救了他师父,否则的话,传出去,他师徒还如何在武林立足?”
张文松口气:“对,这小狼崽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坏他师父的清誉。”笑笑:“知人阴私者不详,两位觉不觉得咱应该把这个秘密找个地安放好,以保障大家的生命安全。”
冷先大怒:“你怎么敢胁迫教主!”
张文道:“你不胁迫他,他可能把你的人头当礼物送给他师父。”
冷先道:“你错了!”气急败坏,再也顾不得害臊,直接把自己上了冷家山,让人给抓住一顿修理,小韦冒着被师父责怪的风险,把他藏到冷家山上,冷先道:“教主对他师父有情义,但是,同我对先教主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不会拿朋友的命去讨好他师父。”
张文沉默一会儿:“他把你当朋友吗?把我们……”
冷先道:“他对我仁至义尽,当不当朋友,我已经欠他一条命,你要是干出胁迫教主的事,我第一个杀了你。”
张文沉默,看看李唐,奶奶的,你挑的事,你说话啊。
李唐喝茶:嗯,我知道教主怕啥就行了,你说那事,我自己就办得了,用不着同你合伙。
李唐慢条斯理地:“冷副教主说得有道理。既然他受了伤,不是倒在别人门前,而是倒在咱们面前,自然是当咱们是朋友了。是不是?”
冷先点头:“教主信任我们。”
李唐心里暗想,是你们。
张文想了想,也是,韦帅望信任他。他能感觉到,他觉得小韦什么事都会为他师父干,但是,拿他们的人头去换冷家的位子,还真不一定。心放下,神智就清了,他呆住,坏了,我们好象刚提供了一个不应该提供的信息,这条信息,姓李的可以用来胁迫教主,我不过是想保命,他却想教主听话。坏了!
冷先尤自不觉得,摆摆手:“这件事,谁也不外传,谁也不要再提。”
张文哭笑不得,大哥,咱刚把刀把交给敌人,还告诉人家,刀快,小心,别伤人。完了,姓韦的但凡有他爹万分之一的劲头,非整死我们不可。呜……
我还是装傻吧。
点头:“对,不提不提。”再也别提,躲过一天算一天啊。哪天躲不过了,或者又想上吊的时候再提。不过,咱可拦不住李唐提啊。
李唐见张文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觉得好笑,对了,这也是你在我手里的把柄了,我只要微微提点教主一句,再加个听张文说的,教主就会咬死你。
张文沉默一会儿:“就算有人说出去也不要紧。”张文看冷先一眼:“只要他没有证据。”冷先点点头,韦帅望抱着韩青闯进来,二十四堂主也就冷先张文李唐离得近,再有扁希凡,其余的,有可能看到的,就李唐身后那三个白虎侍卫了,就算他们看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除了医堂的人,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救的韩青,说出去是韦帅望怒闯魔教弄到解药,倒还不算太严重。
张文看着冷先,冷先终于明白,啊,杀人灭口。
然后两人一起看着李唐。
李唐良久道:“我会嘱咐他们严守秘密。”
两位忠心耿耿的兄弟依旧看着他,李唐只得招手,叫三个侍从过来,一挥手间,三个大人物一人解决一个,三尸陈庭。
冷先看着死人:“教主会感念你们的忠义。”
李唐很无语。
张文道:“让老扁解决他的手下。”
屋里面,韦帅望正同温琴聊天:“现在同你说对不起,估计你也不会说没关系了。你能听到我的话吧?”
能,温琴的手忽然一震,然后内力源源不断被吸入温琴体内。他人不能动,但是如果你同他手牵手,他照样能使出吸星大法来。
帅望笑:“我受了内伤,你吸不吸干我的内力我都死定了。所以,我才把你挖出来,咱们做个交易,你把功夫给我,我立刻宰了你。或者,你就留在魔教医堂,让扁希凡拿你做实验好了。也许几十年后的一天,他能治好你也说不定。我就先去九泉之下等你了。”
帅望微微疲惫地躺下,内力流失,他就象被吸干了血的人,越来越昏沉,他轻声:“我对不起你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这样也好。”
温琴的吸星大法忽然慢下来,是的,有只虫子正在他身上爬,不只一只,他的身上腿上,脖子上,不知道是蚂蚁还是什么。
帅望轻轻按死一个正在温琴脖子上爬的蚂蚁:“你身上还有吗?用不用我帮你清理干净?不过,总还会有虫子爬上来的,我被人点穴时,我兄弟昼夜不合眼地看着我,鼻子痒不能搔依旧让我抓狂。抱歉,我救不活你了,只能杀了你,或者,让你这样活着。”
温琴顿了一下,死亡是最好结果了。他曾经向往的一切变得那么可笑,一代天骄,落得求死不能。
温琴痛恨,他生在武林之王的家族,却从没得到过任何快乐,这个家给他的只有痛苦失望耻辱与仇恨。现在他失去一切,却必须在报仇与死亡间选择一个。
帅望微微轻叹:“我对小雷,没忍心下手,他现在,在我这儿。你给我功夫,我答应你,我会把功夫传给他,如何?”
温琴内息狂乱,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
帅望淡淡地:“选择相信吧,你可以安心地死去。别这样活下去了。”
162 ,得救
帅望微笑:“其实,生命本身,也没什么值得坚持的,你见过蚯蚓吗?每天在泥里钻来钻去,一头吞进沙土,一头吐出沙土,可是,它却执着地活下去,活下去,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都坚持活下去,被人砍成两断也坚持活下去,为什么呢?或者,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吧?也许,坚持活下去,就是他们的信念,一种本能什么也不为,就是要活下去。世间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他只有一个信念,坚持活下去。可敬的小虫子,是不是?”
温琴不想提虫子,不想听到虫子。他现在的情况,类似于蛹。活着,有知觉,却不能动。
帅望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天下第一呢?这世上,越渺小的东西,活得越顽强,大象有多少?蚂蚁呢?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只蚂蚁吗?你甚至不会知道一窝里有多少蚂蚁。,人类死绝,可能蚂蚁仍在。生不过百,为什么一定要紧紧抓住什么?为什么?”帅望轻笑:“我也问我自己,是否应该坚强地面对现实,接受至爱的人必会离去,接受他曾受过残忍的伤害,但是,一切已经过去。人人都有那一天,人人都有那一日……”
帅望慢慢红了眼圈,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紧紧抓住不放手。即使我现在知道应该放手,未来再次发生,我可能还是不会放手,因为,因为放手之后,那种伤痛,难以承受。我四岁时,看见我娘吊死在树林里,我只是觉得茫然,然后,他们把我抱走,我想的就是,我应该抓住她,抓住她。我猜,如果我这次放了手,以后,可能再也不敢让任何人走近我灵魂深处。就象块膏药,即使能起死回生,如果扯下来连皮带肉,你怎么敢再粘上呢?”
帅望叫他:“喂,你做点什么啊,要么整死我,要么救活我吧,你不是想我这辈子同你躺在一起聊天吧?就算我想,我的伤势也不容许了,我越来越痛,老子不擅长忍痛,再痛我就服毒了。”
没声了。
帅望松开手,躺下,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其实,我已经不敢让别人离我太近了。我不会亲自照料你的孩子的,我绝不会,我不想被自己爱的孩子杀掉。那太可怕了,是不是?让他离我远远的,我可以教他功夫,但是,我要让他离我远远的,我可不要经历我师父经历的那些,太可怕了。自己的孩子是没办法,别人的孩子,不!我不要。当然,我会安排他的衣食住行,我找人照顾他,我可不要靠近他。”帅望轻声:“我害怕。”笑:“对了,我快死了,等不到那天了。我小时候,很怕死,现在,倒不觉得了,人,一共能体验那么几种刺激,喜怒哀惧爱恨痴狂,反反复复,直到厌倦,人总会厌倦的。早一天,晚一天。尤其是这刺激这么强烈时,我觉得疲惫,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保持淡如水的关系,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帅望沉默了,过一会儿:“我做的事,太可怕了,是不是?如果自己都不敢回去看一眼,如果多数人想都不会想到那么做,那么,我,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吧?”沉默一会儿,轻声:“活在人群里的画皮。”被善良的人养大,我装作一个正常人,接受我师父教给我的一切道德,不管我自己怎么想,我努力做一个会被我师父引以为豪的人,忽然间有人杀了他,象是撕开了我的皮,我现出原形。一个偏执狭隘的人,一个有再多教养也改不了恶毒本性的人。”帅望沉默了,慢慢缩紧身子,然后身体微微震动,一次又一次,和着血块的紫黑色血液呕出来。
帅望趴在床上,看着地上的血,慢慢放松身体,算了,算了。这样的疼痛还会一次又一次,有什么值得的呢?嫁给别人的老婆,管别人叫爹的孩子,不能相见的亲人,帅望忍不住笑了,身体震动,又一口血吐出来。真恶心,人要死的时候,真是恶心,吐出来的不知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好象把内脏都吐出来了似的。不知道一会痛得急了,会不会连口水眼泪排泄物都出来。内伤啊,温琴打碎他的内脏,因为他那强大的内力,内脏才没崩裂开来,现在,他失去内力了,内脏应该会一点点碎开来吧?
帅望想,我应该拿把刀去。
他挣扎一下,只有小手指肯微微抽动一下。帅望苦笑,算了,一会儿我威胁在温琴脸上抹鼻涕,没准能死快点。
他就趴在床边,垂着头垂着两条胳膊,死尸一样不动,脸上一个平和满足的笑,好象痛得很幸福似的。
温琴正在内心深处,翻来覆去地论证韦帅望说话的可信性,最终他只确信如果韦帅望死了,韦帅望的魔教手下,一定不会放过他和他的孩子。
是的,他恨煞这个人,如果杀了这个人会让地球爆炸,他也不介意,他甚至不介意他的儿子也会死,可是,他介意他与他儿子一直活在地狱里。不!
不,酷刑最终总会导致死亡,可是医学试验却不一定。被砍断四肢总是要死的,可怕的是有人给你包上。不,温琴不想活下去,更不想听着儿子的惨叫声活下去。
温琴在痛恨与恐惧中交战。
然后他忽然发现,韦帅望没声了,温琴愣了,手掌心里没了那个人的手,他就对一切无能为力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开口说:喂,我同意了,你快过来。也不能问:你出什么事了?你该不是死了吧?
颤抖与哇哇的呕吐声之后,韦帅望没声了,也不动了。
温琴内心一声惨叫!不!不!让我死让我死!
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混身上下,立刻无数虫蚁爬起起来。温琴心里不住惨叫起来,不!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活下去。我不要!
没有人听到没人回答,有只虫在啃咬他脚趾的死皮,痛痒入骨,温琴绝望地滴出泪来。
帅望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刚刚平复的疼痛与无限疲惫,他慢慢睡着了,此时此刻,魔教的三巨头,正在大厅杀人灭口呢。
过一会儿,温琴终于听到韦帅望平缓的呼吸声,节奏平稳,悠长香甜,温琴呆了呆,他居然能睡着!他居然能睡着!
温琴要哭了,天底下真有人不介意死活啊。
天哪,他不会就这么睡着死了吧?他是不是吃了什么止痛药?如果他死了,他倒是解脱了,我呢?我怎么办?我儿子呢?
脚趾刺痛,有虫子在咬他。
温琴内心惨叫:“啊~~~~~!”救命!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温琴一愣,韦帅望惊醒,困惑地抬头:“什么声音?”回头看看温琴:“喂,是你小子吗?别吓我!”
温琴内心哭泣,呜,不是!
帅望过去,再一次手拉手:“兄弟,你救活我吧,或者吸干我,你要是啥也不干,我可要在你身上大便了。哎,我肚子疼,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啥东西……”
温琴这个痛恨啊,一股大力撞过去,直冲进韦帅望那全面开放的经脉中,韦帅望一声惨叫,那感觉就象有人一棍子捅进他的身体,比刀子捅的还痛呢。韦帅望大叫大骂:“我会虐待你儿子的,打他屁股,不给他饭吃,关他黑房子。啊啊啊!”
韦帅望痛到发抖,出不了声了,他觉得自己象是要炸开了,就象一只被气吹起来的猪。
李唐冲进来,是啊,他不想再被拦在门外,这不是表忠心与搞清真相的最好机会吗?
他看到韦帅望在一具尸体旁边发抖,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走火八魔了。
他伸手按住韦帅望的脉门,事实证明那跟伸手摸电门一人样危险。李唐大叫一声后退,手臂已折断。
韦帅望的颤抖也停止了,他象见了鬼一样跳起来,劈手夺过李唐的腰刀,李唐大惊后退:“教主!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冷先也冲进来:“你干了什么?”
韦帅望已经一刀劈到床上,砍断温琴的脖子,然后喘息,然后,再一次吐血。
冷先惊慌:“教主!”你怎么了?
李唐呆在那儿,妈的,血液喷溅,这可不是一具尸体应有的表现啊。
帅望把刀扔回给李唐,坐倒在地:“把他埋了。”然后双手抱头,好痛。
内心哀叫,是不是停不下了?我是不是停不下了?心里另外一个声音暗笑:难道你还想留下他?做什么?
帅望抹一把脸,轻声:“你们出去,我自己疗伤。”
李唐呆呆地,天,这真是个魔王,做事超出常人想象,功夫与行事同样深不可测。李唐低头跪下:“教主,李唐冒犯教主神威。”
帅望轻声:“出去吧,我还控制不好内力,不是有意打断你手臂的。”
李唐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谢教主宽宏大量,李唐退下了。”
帅望轻叹,宽宏大量吗?我?
不。
李唐对韦帅望微微有点好感,嗯,这种魔头当然知道我第一时间赶过去按他脉博不是好意,他居然解释,居然告诉我他还不能控制内力。
那句话,类似道歉。
这可真不象他以前见过的大神。
帅望自己坐在地上,运功疗伤。
温琴的内力只传递了一半,传递过程中,再一次伤了他。他在疼痛与重伤中,激怒出手,砍死了温琴。当然,无论如何,他也会杀掉温琴的。温和一点的手段,并不比砍头舒服多少,但是,对韦帅望来说,会比较好受。
激怒中砍死人,让韦帅望恐惧。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平静平静,我要理智,我再也不要在狂怒中杀人,如果我再次陷入狂怒中,我绝不做任何事,绝不!绝不!
当然了,他现在的功夫,也只够疗伤用。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不会再是大神了,韦帅望终于露出微笑。
让我有做不到的事吧!人都喜欢住在屋子里,有天花板,有墙,有个框,我不要无限的宇宙,无限自由让我孤独且渺小。
163,尾声 ...
李唐问扁希凡:“教主的伤势如何?”
扁希凡斟酌着道:“没有大碍。尚需调治。”
李唐问:“他的功夫也恢复得不错吧?”
扁希凡摇头叹气:“不到原来的一半,想完全康复,恐怕要三五年功夫。”
李唐沉默了,靠,不到一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叹气。我才该叹气,好容易老魔头驾返瑶池了,天使长又被打下地狱了。好人就那么难当吗?你们一个一个从天堂空降下来抢老子的位子。
李唐换完药离开,冷先从里面出来:“他问什么了?”
扁希凡叹气:“问咱们家鼎的尺寸。”
冷先默,这个时候,你倒同我掉书袋。
扁希凡道:“我尽力往好了说,没有大碍尚需调治,是指他死不了,但是离死也不远,还得治。不到一半,其实是四分之一。想要康复,得三五年,是指,三五年他的伤才能好,不是三五年恢复功力。在这其间,他最好不要动他的内力,因为这已经是可以治好他的伤的最低限了,如果他消耗了他的功力,如果他再次受伤……”
扁希凡望天,半晌:“除非能再弄块蓄电池来。而且型号还得同韦帅望一样,是温家牌的,高能型的。据我所知,他已经把温家屠得一点渣不剩了,噢,对了,那个小雷,是怎么回事?他侄子?他……温琴温剑的孩子?不会吧?难道他要让小雷修习那个功夫,做成蓄电池吗?孩子太小,恐怕来不及吧?”
冷先默默无语地看着扁希凡,神医,你大约从没听说过啥叫忽然手软,一时不忍吧?
扁希凡侧头:“你说教主是什么意思呢?”
冷先只得道:“教主大人的安排一向高深情厚谊,岂是你我可以窥测十之一二的。”唉,我不能说小韦忽然间良心发现,会被教众当成大傻叉。
扁希凡道:“是啊是啊,开始大家都不明白,现在想想,咱们教主这是完美地实现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啊,他眼看亲人惨死,所以温琴也眼看亲人惨死,温琴想吸他的功夫,所以,他吸了温琴的功夫。高,妙!孔夫子不是说过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即可,咱教主报得多直啊,实乃大儒啊!”
冷先憋了半天,憋得实在忍不住了:“你这是讽刺吧?”
扁希凡讶异地看着他,我为嘛要讽刺啊?
冷先无语转身,你小子千万别同教主这么说,他百分百当你是讽刺。
扁希凡看着冷先的背影,心想,嗯,这小子,果然钝钝的,难怪先教主觉得他只能当奴仆。
不过,对于李唐来说,他是坚信韦帅望尚有一半功夫,从他断了又接上的手臂就可以感受到嘛。其实那只是温琴强充进韦帅望身体里的冲击力,小韦借了这一下反弹之力,加上他自己已经得到的温琴的一半内力,才能甩开温琴那强大的吸星大法的倒灌。
按下此处不表,且说冷家山上。
两日之后,韩青终于病愈。内心一个大洞仍然沽沽冒血,他忍习惯了,再痛,也能做得到微笑。
首先,他去冷思安灵前上香祭奠。
冷平一身热孝,表情木然地回礼。
韩青转过头,对冷平深鞠一躬:“我很抱歉,我对令尊的死,负有责任。”
冷平愣了一会儿,半晌才轻声:“他是自杀。”忽然泪下如雨。我爹不是坏人,他已经用生命洗刷耻辱了。他为我而死。
韩青再次鞠躬:“对不起。身为掌门,不该离开冷家山。”
冷平终于道:“即使你在,他出来找我,也是一样……”泪如雨下,不,是我!是我应该毫不迟疑地跟他走,连那十个下属,如果不是跟着我,也不一定会死!
韩青伸手按住他肩:“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但是我,不该离开冷家。是我的错。你父亲不在了,我有责任照顾你,遇到什么问题,只管同我说。”
冷平痛哭,他怕人问起他父亲的死因,他想到自己要回答这个问题,就恨不能同父亲一起死去。韩青一字未提,冷平内心不安,只得痛哭。
韩青搂住他肩,拍拍他后背:“孩子,坚强点。”
冷平点头,半晌哽咽:“父亲安葬后,我再向掌门禀报,当时的情况。”
韩青道:“我大约也能猜到原因,既然你父亲同你在一起,我明白他的选择。即使有错,情有可原。”
冷平唯有哽咽而已。
韩青回去吩咐冷却召集冷家各路头领,此时冷家各路头领大半已到,虽然接到平安信号,依旧上山来看看。
很快,人就已经齐。
韦行纳闷:“你不先下山看看师父去?他可说纳兰回来,他就走。”
韩青淡淡地:“公事之后,再处理私事。”
韦行瞪眼,什么?你敢说去见师父是私事?你脑子坏掉了?
大家落座,韩青道:“韦帅望已经离开冷家山,总管一职,不能无人,我决定让冷平与冷却共同接管这个职务。分工还照原来的,冷平主管财物,冷却主管治安。”
韦行霍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韩青道:“坐下!任命总管,在我权限范围内,不必公议。”
韦行大怒,一拍桌子:“韦帅望离开!不等于他不回来!你凭什么……!”
韩青缓缓问:“他为何离开?”
韦行愣了一下:“他,他……”他躲祸去了,不行吗?
韩青道:“即使身居要职,就不能擅自离开,离开了,就是自动解职。”
韦行怒吼:“你!”你没擅自离开啊?可他不敢直说,怕韩青直接接一句,我也自动解职,忍了又忍!怒吼:“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你不能这么做!”
韩青厉声:“坐下!”
韦行慢慢涨红一张脸,瞪视韩青良久,终于咬紧牙关,慢慢坐下。
韩青道:“思安长老不幸遇难,我提个人,请长老考虑一下。”韩青回身:“冬晨,过来。”
冬晨愣了,半晌,走过去。什么意思?我?
韩青道:“冬晨跟着思安长老多年,办事稳妥公道,敢于直言,为人正直,年纪是小了些,未来早晚是他们的,早一点历练,也许是冷家之幸。冷慕长老,你的意思呢?”
冬晨骇异:“掌门!我,这,我还没准备好,我干不了!”
韩青一笑:“做长老,最重要的,是公正,你已经具备了。”
冬晨涨红脸,不,这个……
冷慕沉默半天,难怪先提冷却的事,这分明是封他的口,可是一家父子做长老确无先例。冷冬晨虽然同那边走得太近,可是这小子确有股子初生牛犊的勇猛劲,以后,凡事倒也好推他出头。如果我推别人……心里把自己要好的人过一遍,这些人,要么得不到韩青那边的认可,要么家势单薄,不足为靠!冬晨这个人呢,挺有自己的主意,韩掌门于他有恩,他也没怎么亲近,他的出身,也对。
冷慕道:“我基本上同意这个人选,请掌门容我与族中长者通报一声。”
韩青点头:“好。冬晨,你且在冷慕长老下首坐下。”
冬晨退后一步:“韩掌门,晚辈德才实在不足以当此重任。”
韩青道:“冷慕长老会指点你。为你族人出头,是你的义务,不得推辞。”
冬晨无奈:“那么,我等长老同意之后再坐。”
韩青点点头:“然后,我要向大家道歉,这次温琴事件,我处理得,有违冷家规矩,山上的伤亡,我负主要责任。我对冷思安的死,非常愧疚,冷慕长老请接受我的道歉,我令你族人,失去一个公正无私的好长老,让冷家遭受巨大损失。同时,我也在这次事件中,受了重伤,请大家允我,闭关一年,修养生息。”
韦行再次霍地起身:“韩青!你疯了!”闭关一年,你明明已经好得比以前更好?你这是干什么?
韩青道:“在此期间,冷家不可无主。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家师在遭遇温琴后,沉着冷静,发出预警,其后,他回到冷家山,虽然他已经不是冷家人,但是,知道冷家有难,他没有推却,没有逃走,他赶过来与我们并肩做战,其后,而对慕容家的责难,有理有节,不卑不亢,处理得当。他对形势的判断正确,果断,他的指挥布置,勇敢冷静负责。我个人认为,在我闭关其间,家师是主持冷家的最好人选。我相信,我师兄也有同样想法。”看着韦行。
韦行噎住,呃,不,他不喜欢韩青自关禁闭,变相辞职,可是,他愿意让他师父回到冷家。虽然不舒服,可是,冷秋在外流浪,他更不舒服。韦行站在那儿,哑口无言。
冷慕顿时结巴了:“啊!这个!这个,我听说掌门身体,好象……”
站在他身后的冬晨已经一步上前:“我不同意!”手支案上,满面怒容:“我不同意!他回到冷家,确是一件非常勇敢的行为,但是,不能抵偿一条人命,不能抵偿他曾经做过的错事!他下山还不到一年,掌门这样做,让江湖人士怎么看待冷家的处罚,朝令夕改!法令威严何在?!”
冷慕心里鼓掌,说得好,小子,你说得太对了,我太同意你了!你果然是长老的最佳人选!我定下你了。从今以后咱就是一伙的了,我出主意,你就往上冲。老子长老当了这些年,第一次觉得不亦快哉!
韦行大喝:“放肆!你敢对掌门无礼!你敢以下犯上!”老子不抽你,你就不记得谁把养大的了!
冬晨仰头:“拒理力争,我只是提出我的意见,有何犯上?难道掌门要我们讨论,不是要说自己意见,而是要我们应声附和?”
冷慕轻咳一声:“冬晨年轻气盛,说话太没有分寸,掌门原谅他年少。据我看呢,掌门的身体,似乎还不到非闭关不可的地步,如果掌门支持得住,还是劳烦掌门费心,我们也知道掌门为冷家操劳这些年,鞠躬尽瘁,熬尽心血,就算掌门想修养一阵子,我们也理解,但是,可否不完全闭关。掌门也说过,小孩子们也大了,能让他们分忧的,就让他们分忧。”陪笑。你扔下我们不管,我们不追究还不行?